中央梁上所安装的轨道一路从港口延伸到捕捉漏斗焦点结构,长度超过一千五百公里。还好,港口到控制中心这一段仅仅一百三十公里,定一他们要靠单兵飞行背包推进,慢慢飘过去。定一打开气密门,过渡舱里残余的空气和没有固定好的小物件被一下子吹了出去。他拍拍哈代的肩膀,第一个跃入太空。这段路途他们会一直处在中央梁的遮蔽之下,不从一个特定的角度看,绝对不会发现他们。但愿如此,定一想。
轨道在定一的身下移动,定一的面前是一成不变的中央梁延伸到无穷远。按照他们现在的速度,飘到中心站需要一个小时。在这个高度,日凌站的反射镜面的弧度已经变得非常缓。定一看不到,但是他知道在这一层薄薄的镜面后面,就是恒星暴烈的光芒。除了下方的轨道运动,定一似乎完全感受不到他们现在正在移动。两个正在闪烁的绿色标记提醒他,那是在他前方的Xenus侦察兵。他仿佛回到了几天前出侦察任务的时光,航渡旅程同样漫长。
“有没有可能,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还能被称作人类了?”定一开口问道。哈代就在他旁边几百米,以同样的速度飘行。
哈代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这几天我们没有在任何频道收到任何消息,是吧?”
哈代刻意没有提到名字,但是定一知道他是在说谁。定一没有说话。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哈代才重新开口:“我还记得你前段时间跟我解释过费米悖论的问题。”
“嗯。不过Xenus人的到来让我们之前关于费米悖论的理论都没用了。”
“我在想,不一定是费米悖论失效了,而是我们之前理解错了。假如我们没打赢Xenus人的第一波入侵,那么我们算不算没有通过大过滤器?”
“……也算吧,我猜。我们不能永远待在太阳系里。但是远征队取消了。”
“现在我们知道了。在出发之前Xenus指挥官告诉我们他们来太阳系,是为了在瘟疫出现之前消灭我们;他们没成功,只能寻求跟我们合作来对抗瘟疫。如果我们两个在这里死了,那么我们算不算仍然没有通过大过滤器?从这个意义来说,我们打赢了Xenus,我们也会灭亡;输了,同样灭亡。大过滤器在这里可能注定是要筛掉宇宙中几乎所有的智能生命。”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定一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出口,他想,哈代也应该知道,无非是六个字:尽人事,听天命。对哈代这个英国人来说,那就是纳尔逊的名言:英格兰期待每个人恪尽职守(England expects that every ma nwill do his duty)。
公开频道“嘀”的一声响,是侦察群指挥官通过翻译器传来的合成声音,“各单位注意。看守李远哲的三队没有定时回复。推定李远哲已逃脱,准备接敌。完毕。”
计划再一次被打乱。定一、哈代和侦察群的士兵开启喷射加速,整个群将速度提高了三倍。敌人很容易就能推断出他们现在的位置,他们现在只能尽快航渡过危险区,到达控制中心,否则在这里就是被人打靶的鸭子。
“小心!前方轨道舱过来了!”哈代在通信频道里大叫。定一控制单兵飞行器飞离轨道,一列长长的轨道舱在他下方飞驰而过,直奔他们来的方向而去。战术显示告诉他,轨道舱上没有人。那么,敌人要么是从中心站飞过来,要么是从港口站上轨道舱追击他们。他们要面对的敌人,肯定有李远哲;然而其余的五个船员也很可能埋伏在港口站上。想到这里定一打了个激灵:李远哲不可能自己逃脱拘束,肯定有人帮他!
前面他们快要抵达的是工厂站。工厂环是环绕中央梁的环里最大的一个,舰队某些能源密集型的产品会送到日凌站来加工,然后运回去。如果李远哲没有逃脱,他们可能会在工厂站整队,计划下一步的行动。不过现在……“通知全队,不要停下,工厂站也有可能设了埋伏!”他在频道里接入侦察群指挥官,不过已经迟了;两个光点没入工厂站的外墙,整个工厂站变成了一个明亮的火球。
太空服的面罩自动变暗,减少光线对眼睛的刺激。弹道计算机迅速标定了比较大的一些爆炸碎片的弹道,提醒他注意碰撞。好在向他们这边冲过来的爆炸碎片不多,只有几个比较大的残骸直奔他们而来……
敌人肯定混在这些碎片里!爆炸本身只是转移注意力的手段。定一迅速标定了几个比较可疑的碎片,共享给哈代。他们两个绕过中央梁,打算飘到敌人背后去打一个出其不意。作为战斗机飞行员,空间战斗是他们的专长。
绕过中央梁,日凌站的庞大镜面从他们面前的一堵高墙,变成了他们头顶的一片天花板,他们仿佛是在往上爬行的小蚂蚁,脚下则是一片虚空。在定一面前,一大块爆炸的碎片飞过Xenus侦察群的主体,定一看到代表Xenus战士的闪烁绿色标记纷纷散开,躲避这些碎片。其中一个碎片引起了定一的注意:它的大小正好跟一个人差不多,而且从多普勒轨道测量来看,它并没有严格地遵循牛顿力学……
碎片突然爆开,敌人果然藏在里面!他身后推进背包的姿态发动机全开,划了一条长长的弧线飞速地掠过了侦察群的两个Xenus战士,两个Xenus战士的绿色标记熄灭了。那个敌人将其中一个Xenus战士全力推开,然后飞向侦察群指挥官的方向,浑然不知死神已经来临。定一战术显示上的光点注入标记完成,扣下了扳机。
高超音速(3)子弹穿过二千米虚空,准确命中了这个敌人。巨大的动能将这个中国湖号的前船员带上了一条新的轨道,他在脱离日凌站之后很可能会坠入太阳,被巨大的能量分解为基本粒子。定一稍微松了一口气,又少掉一个敌人。从爆炸到现在,他感觉时间仿佛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然而计算机告诉他,才不过四十秒。接着,他猛然想起,另一个敌人在哪里!?不可能只有一个人!
定一心里没来由地突然一紧,抬头看见他头上的中央梁上连着闪光两次。那是轨道枪在射击!他立即喷射,将哈代撞离了目前的位置。下一秒,敌方子弹就穿过了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定一沿着弹道往上望去,红外图像已经没有敌人的踪影。他肯定躲在了中央梁的某个角落里!“可笑,运输船的司机怎么可能赢过我们这些精英战斗机飞行员!”哈代启动喷射追了上去。定一则选择再次绕过中央梁,从另一个方向接近。他们两个搭档数年,在战斗中非常默契。
定一眼中的世界再次颠倒过来,日凌站现在变成了他脚底下的一片地板。战术显示上除了哈代的绿色标记,没有任何正在移动、温度高于背景辐射的物体。“这家伙到底跑哪儿去了?”除了搜索敌人的踪迹之外,定一还要时时刻刻关注单兵飞行包的推进剂余量,尽量少使用姿态发动机。否则他们可能飞不到中心站。
Xenus侦察群的大部队正在赶上。如果隐藏的那个敌人要发动攻击,那么他最后的机会就是现在。哈代似乎在中央梁上发现了什么,用标准的搜索机动呈螺旋线往中央梁上的某个地点飞去。然而战术显示在红外频谱上显示的却是另外一番景象——“找到你了!”在Xenus侦察群的矢量切线方向,一个热量尖峰一闪而过。“你方平面轴两点钟方向,可能目标,数量1,最后目击位置,(60,-64,1350)。”如果这些Xenus士兵是人类战士的话,定一传感器的信息可以直接共享在战术网络里,不需要这么大费口舌的语音播报(天知道翻译器够不够准确)。Xenus人对计算机有抵触情绪,单兵随身的计算机没有人类计算机那么高的性能,不过这也不怪他们。
看来Xenus侦察群的指挥官准确地理解了定一的意图。他们分散成一个复杂的阵型去追逐这个隐藏的敌人。按照定一的经验,这时如果夹在Xenus人中间一起行动,他只可能打乱他们长久以来的默契。“我总下意识觉得我们似乎忽略了一件事情。”定一在频道里说。
“为什么这个敌人不撤退?上次我们打死了一人之后,另外一个马上就撤了。”哈代漫不经心地说。
定一猛地醒悟过来。他们现在已经打死了两个人,剩下的敌人应该还有五个。李远哲在哪里!?
从战术上来讲,他们这个小队最大的问题就在于Xenus人和他们根本没有配合。所以,刚才并不是敌人最好的机会。现在才是他们动手最好的机会。
定一感到全身一阵刺骨的冰冷。他刚刚想明白这个道理,战术显示闪了闪,消失了。正在飞过来的哈代背包上冒出了一道火焰,旋转着飞向宇宙深处,定一看不清楚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身影越变越小。
定一发现自己的随身计算机已经完全丧失了功能,只能徒劳地向中心站飘去。在运输船上时他们俩的计算机就被植入了木马。
没有了战术显示的辅助,定一只能勉强看见Xenus士兵的小点们绕过中央梁,消失了。不久之后一列轨道舱沿着尚且完好的轨道开过来,停在定一身边。舱门打开,一个人形直直地朝着定一飞来。直到定一面前,头盔的反光罩降下,定一才发现那是李远哲,已然不是人类的那个李远哲。他的眼球还是在不停地移动。定一想问他有何目的,但是无线电不起作用。
李远哲将定一拉进了轨道舱。轨道舱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应该也是中国湖号的船员之一。这个人是个黑人,他宇航服上的名字是:华盛顿·李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名字。他跟李远哲情况一模一样,最突出的特点就是那双不停移动的眼睛,还有那种处于笑与不笑之间的表情。定一几乎无法分辨两个人的面容有什么区别——同样的表情,同样的眼睛,相比之下,一点儿五官或者脸型的差异简直是微不足道。人类的相貌差异主要在于表情,其次才是生理区别,定一才明白了这一点。
定一的随身计算机重启,但是能用的只有生命维持。他思索着目前这个情况怎样才是出路,站在对面的这位华盛顿说话了(定一决定就叫他华盛顿),跟李远哲之前一模一样,是完全没有起伏的平板语调:“请不要尝试任何事情。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中。”他们控制了定一的随身计算机,这句话只是一个事实陈述。按照他们之前所看到的那两个船员的战斗能力,定一没有任何机会。无论是李远哲还是华盛顿都没有再说什么。轨道舱在沉默中向着中心站驶去。
定一来过日凌站几次,并不是第一次乘坐轨道舱。哈代现在应该还活着,他的生命维持还可以坚持很长的时间,但是他能获救的可能性很低。在太空作战中,这是常有的事情。他们两个在开始这次行动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一同出击的战友没回来是战士必然遇到的命运。人类会不会就因为我们两个灭亡了?定一自嘲地笑了笑。但是他又想起了柯林,不知道她会怎样,心里变得十分沉重。
他猜测着这两个“前”人类到底要对他做些什么。他刚才就问了,没人说话。
二十分钟之后轨道舱进入了中心站。控制中心环是日凌站的圆环中最小的一个,只有少数人才有权限进入这个站,定一之前从没来过。不知为什么中心环并没有转动,三个人只能在无重力的情况下进入控制中心。日凌站是考虑过无重力情况的,所有舱室都设有相应的设施供人员在无重力情况下使用。日常情况中心环都会旋转,现在各种没有固定好的小物件在控制中心里飘得到处都是。华盛顿和李远哲两个前人类一头一尾地押送定一通过一连串舱室。按照路上遇到的各种指示牌来看,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通信中心?
定一想起了李远哲在还是人类的时候说的话。“那是个指令。”这五个字压在定一的胸口,沉甸甸的。
定一在通信中心见到了中国湖号上的又一位船员:马赫·索伦博格(至少他衣服上的姓名牌是这么写的)。他有着跟李远哲一样的脸。
通信中心设在圆环的外侧,装着很少见的落地窗,可以直接看到日凌站外面的景色。这也是有实际作用的:通信中心可以肉眼看到日凌站外界的情况,以防传感器失灵。不过有人的时候落地窗通常被调成不透明的显示窗口,不然在里面的人会觉得有点晕。实际上通信中心并不大,只是一个长方形的房间,里面放着一堆显控台和体感座椅,平常它应该是全自动运行的。现在日凌站的通信中心已经被做了一番大改造:大量的线缆直接从原本接在各种控制台上的位置被扯出来,一部分被插进一个特定的服务器,服务器直接连上了一张明显改造过的体感座椅,座椅上放着一副耳机,一台显示器;另外一些线缆被胡乱捆成几束,从地板下接到另外的地方去了。定一看着那个座椅,脑袋飞速转动,却无法可想。
“原来这就是终结。”他想。作为定一,作为人类的历史,就要在此终结。他回过神来,发现三个人已经将他摁在了座椅上,手脚身体全都被捆住了。李远哲为他戴上耳机。在完成这个动作之后,他居然还笑了一下,那感觉似乎是有另外一个人通过隐形的木偶线抽动了他的脸部肌肉。“没关系,很快就好。”
定一面前的屏幕亮了起来。出乎他的预料,屏幕上一开始显示的是某些很正常的自然风光、各种动物和人脸的照片。图片很符合人的认知规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张。耳机里传来了遥远的声音——这些声音似乎来自某个嘈杂的市集,有人在说话,但是很难听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定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些遥远的声音是对他很重要的信息,只能够越发认真地去听。随着图片的更替,定一感觉这些图片似乎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后面所显示的这些图片大体上看是正常的风景、自然和人物照,但是细节总有一些扭曲的地方,感觉是神经网络用现有的图片库合成的照片。声音也是,话语的音量也忽大忽小,你不可能去真的听清楚,也不可能完全忽略它。每次当定一感觉到哪里不对的时候,图片就已经切换到了下一张,于是他就越发认真地开始辨别这些图片中的错漏之处,声音也变成了一片令人酥麻的人声呢喃。他心里有个声音说道:这是它攻击你认知结构的方式,你会放开你的注意力全力吸收它的隐藏信息……然而定一发现时已经晚了,他的注意力已经被这些图片牢牢把握,后面的图片已经不再像是某些具体的物品,而变成了抽象的线条和颜色。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大脑的某一个地方仿佛正在缩紧,脊椎有一股热流似乎马上就要冲出天灵盖……
定一能够感觉到自我正在一点点流失,随着显示器上图像的变化而飞速地磨损。他的全部注意力和全部的世界只剩下了显示器上的这些线条和图像,他已经快忘记了自己的名字,自己所处的地方,女性的名字:她叫什么?这个女人为何看起来如此眼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的回忆?定一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他似乎要沉睡下去,内心里的那个声音越来越小。在最后剩余的一点自我意识里他明白,当图像最后变成他在运输船里所见到的那个图像的时候,他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