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秘密》
作者:[美]菲利普·迪克


1

那天,爱马士·肥特接到格洛莉亚的电话——这是他精神崩溃的开端。电话里,格洛莉亚问他有没有宁必妥。他反问:要这个干吗?她回答,她打算自杀,正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给所有的熟人,收集宁必妥。到目前为止,她已经收集了五十粒。不过,想要保证自己能死透,还得再加三四十粒。
爱马士想也没想,立即认定格洛莉亚的这通电话肯定是一种独特的求救方式。多年来,肥特一直生活在某种幻觉里,认为自己有能力帮助别人。精神科医生曾经跟他说,要想好起来,他必须戒掉两样东西:其一是毒品麻醉剂(这他没做到);其二就是帮助别人的念头(他还是老惦记着帮助别人)。
老实说,他没有宁必妥,也没有随便哪种安眠药。他从来不吃安眠药,只吃兴奋剂。所以,给格洛莉亚安眠药好让她自杀,这一点他做不到。而且,就算能做到,他也不愿意。
“我这儿有十粒。”他撒谎道。他不能说实话。否则,她就会挂电话。
“那我开车来你这儿拿。”格洛莉亚理智而且平静地回答。刚才问他有没有药的时候,她说话的音调也跟现在一样。
听到这儿,他明白了,她来电话,不是向他求救,是真想死。她彻底疯了。要是没疯,她就该想到,讨药的时候应该找些借口掩饰,不能直说。因为如此一来,她就害肥特成了杀人同谋。现在,一旦他答应给她药,就等于想要她死。他不想让她死,根本不存在这种动机。谁也不想让她死。格洛莉亚文雅又温柔,可惜迷幻药吃太多。肥特已经有六个月没见她了。显然,在这期间,迷幻药毁了她的脑子。
“你最近在干吗呢?”肥特问道。
“我最近一直住在旧金山的锡安山医院。我自杀失败,妈妈送我进了医院。上周才出院。”
“你身体全好了?”他又问。
“全好了。”她回答。
就这样,肥特慢慢地疯了。 他被拖进了无法明说的心理游戏中,但当时他还被蒙在鼓里。这游戏没有出路。格洛莉亚·克努森毁了自己的脑子,也毁了朋友——就是肥特——的脑子。很有可能,她几通电话打下来,用差不多的几句话,一口气毁掉了六七个人的脑子。这些人,都是她的朋友,都爱她。毫无疑问,她父母的脑子肯定也被她毁了。从格洛莉亚理性的声音中,肥特听到了虚无的弦音,空洞的铮鸣。在电话那头,跟他说话的不是人,只是一个具备反射弧的东西。
当时,肥特还不明白,有时候,面对荒唐的现实,变疯倒是恰当的应对办法。听着格洛莉亚理性冷静地诉说自己的求死愿望,就像吸进了具有传染性的疯狂病毒。肥特仿佛被“中国指套”困住,越想把手指拉出来,指套就收得越紧。
“你这会儿在哪儿?”他问。
“莫德斯托,我爸妈家。”
肥特住在马林郡。格洛莉亚要开好几个小时的车,才能到他家。要是换成肥特,才懒得长途奔波。失心疯还有这点好处:你肯开车来回六小时,只为拿十粒宁必妥。想要寻死,干吗不直接开车出去撞个稀巴烂?格洛莉亚连寻死这种疯狂事,也没法按常理思考。肥特想:多谢你啊,蒂姆·利里,多亏你大力提倡使用毒品麻醉剂,鼓吹用药后神志顿悟的愉悦,才会有今天。
此时,肥特还不知道他自己也命悬一线。此时是1971年。等到1972年,他就会跑到位于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温哥华市北部,在陌生的城市里,形单影只,囊中空空,惊惶失措,想方设法地要自杀。幸好,现在,他对此还一无所知,只想着把格洛莉亚骗到马林郡来,好帮她打消自杀的念头——上帝把我们蒙在鼓里,从不让我们知晓自己将来的命运,这真是巨大的恩典。再往后,到了1978年,爱马士·肥特会因为悲伤过度而彻底疯狂。他会割开自己的手腕(在温哥华时自杀未遂),吞下四十九片高浓度洋地黄片,坐进车子里,关上车库大门,发动引擎。结果,这次仍然自杀未遂。唉,身体的自愈力量,超出了大脑的认知范围。说到大脑,格洛莉亚的大脑倒是彻底控制着她的身体——她精神失常得十分理性。
大多数精神失常都和古怪离奇连在一起。比如,在头上扣个平底锅,腰上系块毛巾,全身涂成紫色,然后出门。格洛莉亚却不一样。她礼貌文雅,像往常一样平静。如果她生活在古罗马或者日本,人家根本不会觉得她有问题。连她的驾驶技术很可能也跟平常一样好:碰到红灯就停下等,控制车速不超限,一路平安到肥特家,来取那十粒宁必妥。
我就是爱马士·肥特。我特地用了第三人称,好让文字显得客观——这种客观性不可或缺。我对格洛莉亚·克努森没有爱慕之情,但我喜欢她。住伯克利那会儿,格洛莉亚夫妻俩常开派对,格调高雅,而且每次都邀请我跟我太太。格洛莉亚会花上好几个小时,做好小巧的三明治,准备多种葡萄酒,还会精心打扮。她一头黄棕色短发打着卷儿,十分可爱。
话说回来,爱马士·肥特没给格洛莉亚宁必妥。一周后,格洛莉亚从加州奥克兰市西纳农大楼的十楼窗口跳了下来,在麦克阿瑟大道的人行道上摔了个稀巴烂。至于爱马士·肥特,则沿着危机暗伏的漫漫长路一路下滑,最终陷入悲惨与疾病的混乱泥潭——也就是天体物理学家们所说的,整个宇宙的最终命运。所以,肥特不过是走在了时代和宇宙的前面。到了最后,他早已想不起究竟是哪一起事件引他走上一路熵增的下滑之路。上帝慈悲,让我们不晓得将来,也忘了过去。得知格洛莉亚的死讯后,整整两个月,肥特不停地哭,不停地看电视,毒品麻醉剂也越用越多。他的脑子越来越糊涂,可自己一点儿也不知道。上帝的恩典真是无边无际。
其实,一年前,因为精神疾病,肥特失去了妻子。如今,精神疾病就像瘟疫,到处流行。没人知道这多大程度上该怪罪于毒品。总之,在1960年到1970年这段时间,美国加州北部湾区这个地方,算是彻彻底底地毁了。抱歉,我这样说,但这是事实。再美妙的辞藻,再繁丽的理论,也掩盖不了这个事实。政府当局到处追捕精神病人,却变得和那些病人一样疯狂。他们打算把每一个不是当权派拥趸的人都抓起来。政府那些人,个个都像怀着深仇大恨。有一回,一名警察瞪着肥特,那眼神凶狠得仿佛恶狗。还有一回,政府当局打算把黑人马克思主义者安吉拉·戴维斯从马林郡监狱转移走。转移那天,整个市民中心都被搞瘫痪了——据说,这是为了防止激进分子找麻烦。电梯被拔了电线,门上重新贴了标签(上头的信息全是假的),地区检察官则躲了起来。肥特目睹了这一切。那天,他正好去市民中心图书馆还书。在中心大门口电子检查区,两名警察把肥特手里的书和文件全都撕了。肥特感到莫名其妙。那一整天,他都觉得莫名其妙。在自助餐厅吃饭时,他看到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察紧紧地盯着食客,一个都不放过。最后,肥特不敢开车,便叫了出租车回家。他觉得自己怕是疯了。没错,他是疯了。大家都疯了。
我呢,是个科幻小说作家,以此为业。我惯于跟幻想打交道,我的生活就是一部幻想小说。不扯远了。格洛莉亚·克努森已躺在加州莫德斯托市的一个大箱子里。我家相册里还有一张她葬礼上花环的照片。照片是彩色的,能看得出花环有多美。照片背景里有一辆大众车,而我正弓着身子,钻进大众车里——葬礼进行到一半时我就躲到一边。我实在受不了。
下葬仪式结束后,格洛莉亚的前夫鲍勃、我,还有个眼泪汪汪的朋友——他既是格洛莉亚的朋友,也是鲍勃的朋友——在墓地附近找了家高级餐馆,一起吃午饭。女服务生把我们三人安排在餐馆不起眼的角落里。这大概是因为,尽管我们三个都穿西服打领带,但看起来仍像嬉皮士。没关系,我们根本不在乎。我不记得我们吃午饭时聊了些什么。葬礼前一夜,鲍勃和我——我是说,鲍勃和爱马士·肥特——开车到奥克兰,看了电影《巴顿将军》。下葬仪式之前,肥特第一次见到了格洛莉亚的父母。他们俩跟去世的女儿一样,对人极为礼貌。格洛莉亚父母家的客厅是庸俗的加州农场风格。格洛莉亚的几个朋友,三三两两地站在客厅里聊天,缅怀让他们聚在一起的人。不出所料,克努森夫人化了厚厚的妆。有人死去的时候,女人总化浓妆。肥特拍了拍死去姑娘养的猫。猫名叫“猫总统”。肥特想起与格洛莉亚共度的几日,那时她开车来他家取并不存在的宁必妥,结果白跑一趟。肥特见到格洛莉亚,向她承认自己撒了谎。可格洛莉亚却泰然自若,甚至有些无动于衷。想死的时候,人不会在意这种小事情。
“我已经把药吃掉了。”肥特说。又是一个谎言。
两人决定开车去海滩,去雷斯角半岛,濒临太平洋的广阔海滩。两人乘坐格洛莉亚的大众车,由格洛莉亚驾驶(肥特压根儿没想过,格洛莉亚可能会在冲动之下,把她自己和车辆连同肥特一起彻底毁灭)。一小时后,两人便一同坐在沙滩上,吸起了麻醉剂。
肥特最想知道,格洛莉亚为什么要自杀。
格洛莉亚穿着一条洗旧的牛仔裤,一件T恤,胸口印着米克·贾格尔乜斜眼睛的脸。海滩沙子柔软舒适,她脱了鞋。肥特注意到,她涂了粉红色的指甲油,还精心修护过双脚。肥特心想,就连死,她也要跟活着时一样优雅。
“他们偷光了我银行账户里的钱。”格洛莉亚说。
她的叙述字斟句酌,条理清晰。片刻后,肥特明白过来,“他们”并不存在。格洛莉亚的叙述,全面地展示了何谓彻底的、毫不留情的疯狂。这种疯狂由如宝石般优雅精致的细节组成,她就像牙科医生,用精密的工具,一一补充了全部细节。她的叙述中没有断层,找不出任何错误——除了整篇叙述的前提:她认定,每个人都恨她,都想抓她;而她自己,不论从哪方面看,都一文不值。就这样,肥特眼看她一边讲话,一边慢慢地消失,那景象奇妙极了。格洛莉亚,就这么字斟句酌地,一个词接一个词地,用语言消抹了自己的存在。他想,是理性,使得她成为,嗯……成为“非生物”。她的意识,已经成了一块巨大的、熟练的橡皮擦。留在这儿的只有她的躯壳——或者说,没有意识居住的肉体。
这天,在海滩上,他明白了一点: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吸完麻醉剂后,两人沿着海滩散步,聊着海草、海浪的高度之类。海鸥鸣叫着,绕着两人头顶盘旋,就像玩具飞盘。海滩边零零散散有几个游人,或闲坐,或闲逛。除此之外,一片荒凉。海滩上立着布告牌,警告人们当心暗流。肥特想破脑袋也不明白,格洛莉亚为什么不直接投海。他简直没法理解她的思考方式。在她脑中,只盘算着还需要几片宁必妥(其实她并不需要)。
“‘感恩至死’乐队出的专辑里,我最喜欢《工人之死》。”闲聊中,格洛莉亚说道,“可我觉得,他们不该在歌里宣扬嗑可卡因这事。听摇滚的人里头,很多都是孩子。”
“他们没宣扬。那首歌只是讲了有个人嗑可卡因,结果可卡因间接害死了他。他驾驶的火车被撞了个稀烂。”
“就因为这个,我才开始吸毒。”格洛莉亚说。
“就因为‘感恩至死’?”
“就因为,”格洛莉亚回答,“每个人都叫我吸毒。别人总要我做这做那,我烦透了。”
“别自杀,”肥特说,“搬来跟我一块儿住吧。我也是一个人,而且我很喜欢你。至少试一试,就几天。我可以带几个朋友,帮你搬东西。我们俩有好些事情可做,比如四处逛逛,或是像今天这样到海滩来。这儿挺美,是吧?”
格洛莉亚没有应声。
“要是你真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肥特说。后来他才明白,这些话全是不该说的,这些理由大错特错。按照肥特的话,格洛莉亚活着,就像帮人家大忙似的。就算他存心找最离谱的理由,找上几年,也找不到比这些更离谱的——他还不如跳上大众车,直接倒车轧死她算了。所以,能守着接听自杀热线的那些人,绝对不是傻瓜。后来,肥特才亲身体会到这一点。在温哥华那次,就是他也想自杀的那次,他拨通了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危机中心的热线。接听热线的人给了他十分专业的建议,那跟他在海滩给格洛莉亚的建议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格洛莉亚停了下来,用手抠出嵌在脚底的小石子,“今晚,我想在你家过夜。”
听到这话,肥特的脑中不由自主地出现了性爱场面。
“老远。”那阵子,全因为反文化运动,他总这么说话。反文化运动中,流行一整套奇怪的词汇,基本上都毫无意义。肥特总爱把其中几个串起来用。“老远”就是其中一个。在肉欲的影响下,他误以为自己已经拯救了朋友的生命,正沾沾自喜。他的判断力本来就不怎么准确,此刻更是跌到了历史最低点。一个好人命悬一线,而且线头攥在肥特手里,他脑子里却想着怎么上垒得分。两人继续往前走,肥特嘴里冒出另外两个无意义的奇怪句子:“我能挖。不见。”
几天后,她就死了。海滩那晚,肥特和格洛莉亚睡在一起,但两人衣冠齐整,没有做爱。第二天下午格洛莉亚就开车走了,说是去她父母在莫德斯托的房子那儿取东西。之后,肥特就再也没见过她。他等啊等,等了好几天。某天晚上,电话响了,是格洛莉亚的前夫鲍勃。
“你现在在哪儿?”鲍勃问道。
闻言,肥特觉得莫名其妙。既然接了电话,他当然在自家厨房里,电话机旁边。鲍勃的声音听起来挺平静。“我就在这儿。”肥特回答。
“今天,格洛莉亚自杀了。”鲍勃说。

我有张照片。照片上是格洛莉亚,怀里抱着“猫总统”。她跪着,脸上带着微笑,眼中闪着快乐的光芒。“猫总统”在她怀中挣扎,想跳出来。一人一猫的左边,是圣诞树的一角。照片背后,克努森夫人用整齐的字体写道:

就这样,在我们的努力下,她终于开始感激我们的爱。

我琢磨许久,想不出这句话究竟是在格洛莉亚死前写的,还是在她死后写的。这张照片,是格洛莉亚葬礼后一个月,克努森夫妇寄给我——寄给爱马士·肥特的。肥特写信给克努森夫妇,请他们寄一张格洛莉亚的照片来。一开始,他问鲍勃要。鲍勃没好气地反问:“你要格洛莉亚的照片干吗?”肥特无言以对。在肥特让我开始写这故事时,他还问我,在我看来,鲍勃·兰利干吗对他的这一请求那么生气。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有可能,格洛莉亚和肥特在一起过夜这事儿给鲍勃知道了,他嫉妒。肥特曾跟我说过,鲍勃·兰利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还说这事儿是鲍勃亲口说的。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思维中,缺少恰当的情感。这被称为“情感贫乏”。所以,精神分裂症患者会亲口告诉你他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而且觉得这没什么不妥。不过,另一方面,在格洛莉亚的下葬仪式上,鲍勃曾弯下腰,在棺材上放了一朵玫瑰花。与此同时,肥特正往那辆大众车里钻。到底哪种反应才算恰当?像肥特那样,钻进车里自个儿哭泣?还是像这位前夫那样,虽然没有语言,没有表情,却实实在在地行动——弯下腰放朵玫瑰?参加格洛莉亚葬礼的时候,肥特只送了一束花儿。花儿是他在来莫德斯托的最后一刻才买的。他递给克努森夫人,夫人说花儿很美。但实际上,挑选这束花的是鲍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