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叔头发花白,精神却极为矍铄。他走到易希川的身前,抬起一只手,恭敬有礼地说道:“易戏主,这边请。”
易希川的双臂长时间被反拧在身后,直到蒋白丁松开手,方才重获自由。他活动了一下早已麻木的手臂,狐疑地瞧了一眼鲁鸿儒。蒋白丁对他动手动脚,鲁鸿儒却对他如此客气,一见面就让他沐浴,还要请医生来给他治伤,他不知对方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因此一直站着,并不移步。
蒋白丁不耐烦地说道:“这位是万国千彩大剧院的鲁鸿儒鲁老板,要见你的正主便是他。鲁老板叫你去洗澡,你就赶紧去,耳朵是不是聋了?”
鲁鸿儒急忙说道:“白丁,不可对易戏主无礼。”转头对易希川拱手见礼,说道,“易戏主,我与尊师牧先生乃是故交好友,只因看了外滩的擂台赛,知道易戏主人在上海,这才让白丁请你一回,若有怠慢得罪之处,还望你多多海涵。”
易希川的眼睛顿时一亮,问道:“你认识我师父?”
鲁鸿儒点了点头,说道:“易戏主身上有伤,耽搁不得,还请先去沐浴治伤,待会儿我们再慢慢细聊。”
易希川仍有些迟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随贵叔去了浴房。他虽然不知道鲁鸿儒为什么要见他,也不清楚鲁鸿儒是不是真的认识牧章桐,但他浑身又湿又脏,更有多处负伤,能够沐浴治伤,自然有益无害。
易希川走后,鲁鸿儒轻咳了两声,问蒋白丁道:“他身上的伤,是你所为?”
蒋白丁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说道:“哥,你也太小瞧我了。我虽然是个粗人,但向来说一不二,既然答应了你,要把他客客气气地带来,又怎会伤他?我的人找到他时,他就已经是这般模样了。”
鲁鸿儒舒了口气,说道:“那就好。”
蒋白丁打个哈哈,说道:“放心吧,做兄弟的自有分寸,不会坏了你的大事。”
鲁鸿儒微微颔首,坐回藤椅上,不再言语。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易希川沐好浴更好衣,浑身的伤口全都上药包扎,终于在贵叔的引领下,再次来到了偏厅。
鲁鸿儒早已吩咐下人备好了清茶,朝沙发抬手,说道:“易戏主请,我们坐下说话。”
易希川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蒋白丁不愿挨着易希川坐,从沙发里站起身来,叫贵叔搬来一把椅子,在侧首大大咧咧地坐下。
鲁鸿儒从藤椅旁的小桌上拿起一叠信件,让贵叔递给易希川,说道:“易戏主,我与尊师牧先生交好已有十多年,这些都是过去十多年里,牧先生寄给我的书信,易戏主过过目,便知究竟。”
易希川一听是牧章桐的书信,急忙从贵叔手中接过信件,一封封拆开,只见字迹圆润饱满,果然是牧章桐的手笔。于是他一字一句地看下去,看了一封又一封,信的内容大都是朋友间的寻常问候,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他却看得眼眶湿润,视线模糊。这些信件总共有十五封,最早的一封已是十二年前所写,每一封都保存得极为完好。易希川看到最后一封信时,信中竟有几句话提到了他,写道:“余技平艺寡,不敢受兄之邀,便是执掌一派,亦常感乏力。首徒希川,于古今幻戏多有研习,彩戏技艺已远胜于我,他日振兴春秋一派,必系于他一人之身。一派之事尚不能自全,余岂敢僭越雷池?兄之好意,实是愧不敢受。”
易希川看到“首徒希川”四个字,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一滴滴地涌出眼眶,落在信纸上,打湿了牧章桐留在信尾的落款。
鲁鸿儒缓声说道:“我去外滩看了擂台赛,易戏主在擂台上曾提起牧先生,说牧先生已经离世了。唉,与牧先生一别十余载,一直盼着哪天能再一叙,想不到竟已无缘再见。”一边说话,一边拿起手帕捂住嘴巴,沉重地咳嗽了几声。
易希川听了这话,心中愈加悲痛。
鲁鸿儒长叹一声,说道:“生死无常,逝者已矣,易戏主还请节哀。”
易希川抹去眼泪,将信件仔细封还,说道:“鲁前辈,你是先师的故交好友,那我便是你的晚辈,你往后别再以戏主相称,晚辈万万受不起。”他看过牧章桐的亲笔信件,心中疑虑全消,对鲁鸿儒满怀敬意,言语极为恳切。说话之时,他更是站起身来,冲鲁鸿儒深深地鞠礼一拜。
鲁鸿儒急忙起身,说道:“易戏主,这可使不得,快快请坐。”
易希川说道:“鲁前辈,这是晚辈应该的。”待鲁鸿儒坐回藤椅后,他才重新坐下。
鲁鸿儒说道:“你是春秋彩戏派的新任戏主,我以戏主相称,实是理所应当。”他捂嘴咳嗽了两声,往下说道:“我请易戏主来,虽说是为了一叙旧情,却也有着不情之请。”
易希川正色说道:“鲁前辈言重了,若有差遣吩咐,只管说来,晚辈定当竭力而为。”
鲁鸿儒咳嗽了几声,说道:“我想请易戏主屈尊驾临,来我万国千彩大剧院驻台演出。”
“驻台演出?”易希川不由得一愣。
鲁鸿儒郑重点头,说道:“实不相瞒,这些年里,我这万国千彩大剧院,与街对面的巴黎魔术馆一直相互竞争,暗中较劲。巴黎魔术馆的首席魔术师维克多是一个非常厉害的西洋魔术师,以前有谭素琴在,仰仗‘上海三魁’的名头,尚能与之一争,如今谭素琴擂台败北身死,我这剧院失去了驻台幻戏师,再也无人与维克多相抗。眼下战祸纷争,世道离乱,上海地界能请到的一流幻戏师少之又少,我勉强聘请了几个幻戏师,都是技艺平平,难堪大用。长此以往,我这剧院愈发敌不过对面的巴黎魔术馆,怕是要关门歇业,从法租界搬离出去了。”
说到此处,他目光一明,看着易希川:“易戏主在外滩擂台上,以一手‘神仙索’击败斋藤骏,如此神妙非凡的幻戏,实是百年难遇。鲁某人斗胆请易戏主来万国千彩大剧院驻台演出,有易戏主在,便是十个维克多、百个巴黎魔术馆,那也不在话下。”说到最后,他呼吸越发急促,用手帕捂住嘴连连咳嗽。
易希川听完这番话,一时间思绪飞转,脸上露出了迟疑之色。
一旁的蒋白丁大声说道:“你还考虑什么?这地方是全上海数一数二的大剧院,多少人做梦都想来这里驻台,远的不说,就说我大世界戏台片区的那些幻戏师,别说驻台了,便是来这里演出一回,那也是求之不得。”
鲁鸿儒急忙说道:“白丁,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易戏主有所顾虑,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蒋白丁哼了一声,说道:“能有什么顾虑?不过是装模作样,自抬身价罢了。说白了,还不是钱的事。”说着撮起手指,连打了几个响指。
鲁鸿儒皱起了眉头,咳声连连。
易希川说道:“我并不在乎钱财回报,能在这样的大剧院驻台演出,那是每一个幻戏师梦寐以求的幸事。只不过师父仙逝,春秋彩戏派重任在肩,本派又有多位师弟师妹留守桐城,我不敢久留上海,必须尽快赶回桐城才行。”
鲁鸿儒面露担忧之色,说道:“易戏主,日军早已进犯安徽,听说广德、芜湖、滁县等地皆已沦陷,桐城只怕也是难保。你眼下回桐城,必是危险重重。”
易希川说道:“正因为桐城危险,我才更要回去。师弟师妹们留守桐城,我继任春秋彩戏派戏主之位,理应带他们离开桐城,另寻安全之地,重振师门。”
鲁鸿儒稍微想了想,说道:“眼下战火蔓延,全国各地都不安全,唯一的安全之地,便是此处。上海的租界是洋人的地盘,日本人绝不敢乱来,可保长久太平。易戏主想要重振师门,上海乃是繁华都会,更是首选之地。易戏主有伤在身,不便远行,若是信得过鲁某人,那就留在这里养伤,我会派人星夜赶去桐城,通知贵派弟子前来上海与你会合。易戏主,你看如何?”
易希川有伤在身,的确不方便赶路,再加上心中念着秋本久美子的安危,本就不想离开上海,听了鲁鸿儒这番话,顿时动心。
鲁鸿儒看到易希川的神情变化,便已猜到易希川的心思转变,说道:“易戏主想要重振师门,我这万国千彩大剧院,正好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想当年我途经桐城,见识了尊师牧先生出神入化的彩戏绝技,一直想邀请牧先生来我这里驻台撑场,只可惜未能实现。如今在我剧院困顿之际,能遇上易戏主,当真是天赐的机遇,还请易戏主答允我的邀请,不要再推辞了。以易戏主的本事,我这万国千彩大剧院一定能起死回生,易戏主也可大展拳脚,他日必定名震上海,声闻全国,春秋彩戏派之名,也定会享誉海内外。”
易希川听闻此话,一颗心不禁怦怦狂跳,浑身热血沸涌,激动万分。鲁鸿儒说得太对了,以眼下的时局,举国上下再没有什么地方比上海租界更安全,再没有什么地方比上海更能大展拳脚。上海风云际会,藏龙卧虎,不仅有众多国内的幻戏师,更云集了不少外国魔术师。只要能在上海闯出名堂,春秋彩戏派就不单单只是享誉安徽一省之地,而是能够名动全国,声震海外了。
易希川不再犹豫了。
鲁鸿儒是牧章桐的故交好友,易希川对他已无半点怀疑,万国千彩大剧院是上海最好的剧院之一,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大舞台。以前因为身形瘦削,牧章桐不让他登台表演彩戏法,可是他钻研了古往今来那么多幻戏,最渴望的,便是能拥有一方专属于他的舞台,能肆意挥洒那些千变万化,能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尽情享受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对他而言,这又何尝不是天赐的机遇呢?
易希川眉宇间神色坚毅,霍地一下站起身来,拱手执礼,朗声说道:“鲁前辈,你如此盛情厚爱,晚辈若再推辞,那就太不识抬举了。晚辈一定竭尽所能,助万国千彩大剧院重振雄风!”
鲁鸿儒用手帕抵住嘴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上露出了和蔼亲近的笑容。他站起身来,对易希川执手回礼,说道:“有易戏主这句话,鲁某人便放心了。就请易戏主手书一封,我立刻派人带手书赶往桐城,通知贵派弟子前来上海。这几日就请易戏主好好休息养伤,我万国千彩大剧院,往后就仰仗易戏主了。”
贵叔立刻取来了纸笔,易希川给师妹双鱼写了一封信,告诉她师父逝世一事,又告诉她桐城危急,让她带着诸位师弟离开桐城,前来上海万国千彩大剧院会合。
信写好后,易希川亲手将信封好。鲁鸿儒接过信封,交给了蒋白丁,蒋白丁命令阿潘找几个干练的手下,将信星夜送往桐城春秋彩戏派,阿潘立刻照办去了。
鲁鸿儒介绍坐在侧首的蒋白丁,向易希川说道:“这位是蒋白丁,他和我还有谭素琴,本是师出同门。如今他身在青帮,往后少不了要打交道,你们二位认识认识。”
易希川对蒋白丁没有任何好感,冲着鲁鸿儒的脸面,向蒋白丁拱了一下手。
蒋白丁没有起身,依旧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里,只是哈哈一笑,随口应道:“好说,好说。”


第2章 身世
在易希川和鲁鸿儒交谈之际,贵叔早已吩咐下人为易希川布置好了卧房。卧房在主楼的二层,位于剧院的侧后方,临着一条僻静的小街。贵叔带着易希川来到了卧房。房间很大,干净整洁,各种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贵叔一走,易希川立刻关好房门,拉上了窗帘。他把房间的角角落落查看了一遍,最后掀开了墙角的一块天花板,将装有龙图的黄金圆筒藏在其上,然后将天花板回归原位。龙图是幻戏界三大圣物之一,带在身上太过显眼,也太过危险,藏起来更为稳妥。藏好龙图后,他连衣服都没脱,直接便躺倒在又宽又软的床上,盖上了又柔又暖的被子。
这大概是他二十年来住过的最好的房间,睡过的最好的床,可是他却没有丝毫睡意,哪怕他的身体早已疲惫到了极点。
秋本久美子相赠的那串蓝色贝壳手链被他握在手中,放在胸前。他的身体已经安定,心却一直悬着,脑中更是浑浑噩噩,思绪万千。
不知过了多久,辗转反侧的他才迷迷糊糊入睡,恍惚中看到秋本久美子满脸是血的样子,一下子惊醒了过来,竟已是翌日天明。
明明休息了一整晚,然而他遍及全身的疲惫感却没有得到多少缓解。
易希川草草地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楼吃过贵叔为他准备的早餐,让贵叔转告鲁鸿儒一声,说他有事要外出一下,随后便独自一人离开了万国千彩大剧院。
易希川穿过法租界,进入上海城区,来到了上海国术馆。秋本久美子住在这里,他想找机会见她一面,问清楚她的情况。若是没事,自然再好不过,若是当真遇上了危险,那他便是豁出性命,也要救她脱离险境。
盗图风波早已过去,国术馆周围不再戒备森严,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在大门前值守。这几个人并不是荷枪实弹的日本兵,而是手按武士刀的日本武士。
易希川不敢轻易靠近,远远地躲在街角巷弄里,只盼秋本久美子能从国术馆里自行出来,如此见她一面,便要方便得多。
可是事与愿违,易希川等过了整个白天,秋本久美子始终没有现身。国术馆大门紧闭,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从馆内走出来。
天色渐渐昏黑,易希川心中的不安逐渐加剧。
“她多半是真的身处险境,才一整天都没露面。我无论如何也要进到国术馆里,把她救出来。”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到最后占据了易希川脑海的全部。
他悄悄地溜出巷弄,趁着漆黑的夜色,绕到国术馆的后门。后门无人把守,可是门却紧闭着,从里面上了锁闩。牧章桐能用藏在怀表里的铁片开锁,易希川却没有这样的本事。他无法打开后门,只能重新绕回大门附近。
入夜之后,值守大门的日本武士减少了人数,只剩下两人。
易希川不敢打草惊蛇,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不远处的小树丛中,暗暗地思索着办法,想把两个看门的日本武士引开,趁机溜进国术馆内。
他的办法还没有想出来,街道远处却出现了两点亮光,一辆轿车匀速驶来,停在了国术馆的大门前。
一个军医装束的人从轿车里走出,冲两个值守大门的日本武士说了几句日语。两个日本武士“嗨”了一声,推开国术馆的大门,亮起大展厅内的电灯,快步小跑而入。
两个日本武士离开了值守的岗位,那日本军医侧过身子倚靠车门,点燃了一支香烟,对着夜色缓慢地吞吐烟雾。
如此天赐良机,易希川岂能错过?他当即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街道远处用力掷了出去。
石头划过漆黑的夜空,砸在街面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那日本军医吓了一跳,急忙停止吸烟,转过身来对着街道,眉头微皱。轿车上还有一个司机,此时也把头探出车窗,望着传来响声的地方。两人都没注意到身后国术馆的大门,那里闪过了一道人影,易希川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国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