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蛋了。”亨利·摩根屏着呼吸,急速地低声命令,“快!现在只有……你在干什么?”他惊恐地看着佩吉·格伦。
那个女孩子“耶”了一声,然后就毫不犹豫地作出了决定。在她的身后就是一个客舱,舷窗开着,从里面扣住了。那艘船摇晃着——似乎有意帮助她,佩吉·格伦一甩手把铁盒子扔进了舷窗。那个客舱里面黑洞洞的,他们听到铁盒子摔在了地板上。其他几个人惊愕地看着她的动作,佩吉却不管不顾地转身要跑开,亨利·摩根抓住了她的胳膊……
“我的上帝呀!”升降扶梯上方传来了慌张的声音,似乎二副刚刚从恍惚中清醒过来,“那是船长!快来!”
亨利·摩根急速地发出了指令,就像是在训斥一群小鸡。在海浪声的掩盖之下,他的话就像连珠炮,他自己都怀疑那几个人能否听清楚:“你们这些榆木脑袋,不要试图逃跑,那样惠斯勒会看到你们!他现在还是头昏眼花……藏在黑暗当中,赶紧跺脚,让别人以为你们听到了呼救,刚刚跑过来!说几句话!别发愣!绕圈子跑一跑……”
这是推理小说当中的老把戏,他希望能够管用。不管怎么说,他们的反应相当出色。坐在甲板上的惠斯勒船长睁开肿胀的眼睛的时候,他肯定会认为有一队骑兵赶来救援了。他们所创造的音响效果惟妙惟肖,特别是瓦勒维克船长的表演——他模仿了马匹由远而近,马蹄声越来越响亮的效果。亨利·摩根所指挥的三重唱时不时地压过了风声:“怎么回事?”
“出了什么事?”
“有人受伤了吗?”
他们捏准了时机,当二副和医生冲下来,当他们的雨衣随风飘舞,当他们的金光闪闪的帽徽从黑暗中冒出来的时候,那一队骑兵也冲了出来。几个人都装模作样地大口喘着气,默不做声地围着船长。
二副弯下了腰,打开了手电筒。在那张酷似未来派绘画作品的脸上还有一只完好的眼睛——尽管瞳孔已经扩散到了可怕的程度,但那只眼睛里面正酝酿着怒火,那只眼睛正瞪着他们。惠斯勒船长艰难地呼吸着。亨利·摩根联想到了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以及中风的初步症状。
惠斯勒船长坐在湿滑的甲板上,用两手在身后撑着,帽子被推到了后面,露出了短短的白发。他什么都没有说。现在他没有能力开口,他只能喘息。
二副低声地惊叹道:“哎呀!”
又是一阵沉默。二副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可怕的面孔,但是他招呼身后的医生。“我……呃……”他结结巴巴地说,“那个,出了什么事,长官?”
船长的脸和胸口可怕地痉挛和抽搐着,就好像一座火山准备喷发之前的颤抖。但他还是一言不发,只是大声地喘气。那只巨大的独眼仍然瞪着前方。
“打起精神,长官!”二副催促道,“让我扶你站起来,你会……呃……着凉的。出了什么事?”他疑惑地转向亨利·摩根,“我们听到……”
“我们也听到了。”摩根立刻接口说,“于是我们都跑了过来,和你们一样。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他肯定是从舰桥或者什么地方摔下来了。”
佩吉挤到了最前面。“是惠斯勒船长!”她带着哭腔,“哦,可怜的船长!真是太糟糕了!他出了什么事情?我说……”她似乎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压低了声音,不过海浪正在涌起来,只有一种“咝咝”的噪声,因此她低声对沃伦的耳语清晰可闻,“我说,我希望老好人不是喝多了,你说呢?”
“有什么东西在甲板上滚动?”柯特·沃伦努力地在昏暗中搜寻。心神不宁的二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于是用手电筒的光芒指向了甲板……
“我……我认为是一个威士忌酒瓶子。”佩吉目不转睛地盯着仍然滚动的玻璃瓶子,“而且……呃……似乎是个空瓶子。哦,可怜的老船长!”
透过蒙着雾水的眼镜,亨利·摩根看了一眼佩吉小姐。作为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他觉得这样的指责实在有点过分。何况惠斯勒船长已经被气得发疯,摩根甚至害怕船长真的会中风。独眼巨人的眼中出现了更加丰富的色彩,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咕噜”和“咔嗒咔嗒”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气恼的、完全违背常理的嗝声。二副咳嗽了一声。
“好了,长官。”他轻声细语地催促说,“让我帮你站起来。然后医生可以……”
惠斯勒船长终于能开口了。“我不会站起来!”他喘着粗气,咆哮着,“我很清醒!”但是蒸汽的压力太高了,甚至堵住了出气阀;他只能发出痛苦的“咯咯”声,而且他说话的时候牵动了肿胀的下巴,疼得他脸上一阵抽搐,他被迫停了下来,用一只手扶着下巴。不过还是有一个念头让他义愤填膺。“那个瓶子——那个瓶子。他们就是用那个瓶子打我。我很清醒,我说过了。他们用那个瓶子打我。有三个人,都身高力壮。他们毫无征兆地扑了上来。还有——我的大象。哦,上帝呀!我的大象哪儿去了?”他突然激动地吼道,“他们偷走了我的大象!别站在那儿发愣,傻瓜!做点什么。快去找。把大象找回来,否则我就不得好死。我要收拾这条船上的每一个不道德的旱鸭子……”
英国船运公司的纪律绝对是一流的。二副挺直了身子,敬了个礼。他绝对没有必要问问题。
“很好,长官。我们会立刻展开搜索,它跑不了。不过在此期间,”二副转向了其他人,带着一种准备保护船长的名声的坚定决心,“在搜索船长的大象F向时候,你们都必须遵从船长的命令。惠斯勒船长认为他的乘客没有必要向其他人透露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让我扶你站起来,长宫。”
“没有问题。”柯特·沃伦殷勤道,“我们值得信任,我们会守口如瓶。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
“可是你们真的认为安全吗?”佩吉关切地询问二副,“我是说,可怜的船长,假如他看到大象坐在烟囱顶上或者什么地方,朝他做鬼脸,然后命令你们把大象引诱下来……”
“闻一闻我的呼吸!”船长激动地喊道,“闻一闻我的呼吸,你这个笨蛋;我的要求就这么简单。我告诉你,自从五点之后我就没有沾过一滴酒。”
“听我说。”医生已经跪在痛苦万状的船长身边,他说道,“你们这些人能不能理智一点?他并不是——激动。鲍德温,他很正常。这儿发生了一些很诡异的事情。稳住,长官,我们很快就会让你重新精神抖擞……我们可以把你送回你的房间,不会有人看到你……好吧?”显然,一想到有可能遇到乘客或者其他船员,惠斯勒船长就惶恐不安,“好了。在背风的前甲板有一个休息厅,有桌子和椅子。让鲍德温先生举着手电筒,我带着医药箱……”
摩根认为此刻是撤退的最佳时机。他们在这里停留这么长时间,目的就是要确定惠斯勒船长是否看清了袭击他的人。现在看来他们是安全的,不过他感觉空气中出现了怀疑的征兆。医生的话提醒了二副,他警惕地看了他们好几眼。医生和二副正在把船长托起来……
“等一下!”观众们正打算悄悄撤退的时候,惠斯勒船长大喊了一声,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瞪着他们,“站住,我说你们,不管是谁都站住!你们认为我喝醉了,是吗?好吧,我要证明给你们看!我要问你们很多问题,就几分钟的时间。站在那里不许动。我要让你们知道我是否喝醉……”
“听我说,船长。”柯特·沃伦抗议说,“我们都被浸湿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留在这里,不过请允许这位年轻的女士回到她的船舱里——至少去拿一件外套。她都没有穿外套!而且她没有必要留在这里,对吗?我们任何人都不可能逃跑,何况……”
“你想告诉我该怎么做,是吗?”船长的胸口一起一伏,“你想要在我的船上发号施令,是吗?哈!见鬼去吧!都站在那里!我的孩子,你们都站在现在的位置上;一分一毫都不许动,否则我就要让你们知道我的厉害!我会逮捕所有的人!让你们知道厉害!我会逮捕每一个人,我打算这么做。等我找到了用酒瓶子打我,并且偷走了翡翠的那个王八蛋……”
“别这样!”亨利·摩根凶狠地低声警告沃伦,因为他注意到沃伦古怪地低下头,用一只眼睛瞄着惠斯勒船长,“柯特,看在上帝的分上,什么都不要说!再过一分钟他会强迫我们走跳板①。稳住。”
①旧时强迫受害人在置于船舷外的跳板上行走而致落水。
“都不许动。”惠斯勒船长野蛮地发出命令。他举起了手,举到脸前比画着一分一毫的距离,并且斜眼盯着他们,“谁都不许挪动位置,这么一丁点儿距离都不行。不准乱动。你们不许——刚才是谁说话?你们到底是谁?外套是怎么回事?谁这么大胆子,居然问我什么可恶的外套,呃?”
“船长,我的名字是沃伦。柯蒂斯·沃伦。你认识我。我希望你不会认为我是袭击你的那个人。”
惠斯勒船长停了下来,瞪着眼睛,似乎一时想不明白。
“啊!”他用一种怪怪的调子说道,“沃伦,呃?沃伦。很好,很好!和你在一起的人是谁?”
鉴于三个人同时作出回答,船长立刻用严厉但是有些神经质的语调命令:“站在那里不许动!鲍德温先生,你看着他们。我是说,看着他。沃伦先生,你在船上四处闲逛,是吗?你的脑袋上是怎么回事?走到灯光下面。绑着绷带。哦,是的。你的头受了伤……”
柯特·沃伦打了个手势:“是的,我的头受了伤。我正想告诉你。如果你不肯放我们走,你至少可以派人去我的船舱看看。派医生去一趟,你这个老傻瓜!你现在没有危险了。让医生去看看。那里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神志不清——也许已经死了……我不知道。理智一些,好吗?有人打中了她的头,导致她神志不清……”
“你说什么?”
“是的,我要告诉你有人打破了她的头,然后……”
医生和二副已经把船长架到一个避风的休息处,但是船长仍然喋喋不休。他固执地命令几个人留在原地,不准移动也不准做任何动作。鲍德温先生举着手电筒,让医生包扎伤口;但船长坚持要求那四个同谋犯站在二副的视线范围内。于是他们挤在一起,背靠着玻璃隔断,遭受风雨鞭挞;柯特·沃伦则脱下外套裹在佩吉肩上。众人纷纷低声地嘀咕着什么。
“听我说。”亨利·摩根边说边扭头看了一眼,确保船长听不到他们的阴谋,“如果我们不被关进牢房,那就谢天谢地了。我的天哪,老家伙气疯了。现在他神志不清,千万不要招惹他。我说,是哪个笨蛋把威士忌酒瓶子扔在了他身边?”
“是偶。”瓦勒维克船长一边回答一边挺起胸膛,满脸骄傲神色,“偶认为这一招妙极了,呃?有什么问题?真的,里面已经不剩一滴威土忌了。呃,啊,也许,你认为上面有指纹?”
沃伦皱起了眉头,用一只手揉着小精灵一样的头发。“我说,汉克,”他不自在地低声嘟囔,“这确实是个问题。如果老家伙想到这一点……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宝贝,你到底发什么疯,为什么把铁盒子扔进别人的舷窗里面?”
佩吉·格伦愤愤不平地说:“怎么了,我认为很好!那几个人正准备下楼梯朝我们冲过来——难道你想让我扔进外面的大海?实际上,我认为这个主意妙极了。我们摆脱了干系,甚至不会有任何人受到牵连。我不知道把盒子扔进了谁的船舱,但是船长会派人搜索。不管是谁,明天早晨醒来的时候会在地板上发现一个铁盒子,然后他会把盒子交给船长,解释说有人从舷窗扔了进来,然后就万事大吉。”
“很好,现在看来我们真的很走运。”柯特·沃伦深深吸了口气,“跟你说吧,当你把盒子扔进舷窗时,我快被吓死了。我以为等那几个船员赶到的时候,会有人从舷窗伸出脑袋,大声地说:‘嗨,为什么朝我的窗户里面扔东西?’”
他沉思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盯着外面黑暗的夜空以及在迷雾中艰难探索着的船艏;还有正在顽强的绞车附近起伏、旋转、跌落的白色激流。远处传来了邮轮的铃声的轻响——一二,一二,一二——这是夜间最令人昏昏欲睡的海上噪声。现在狂风在持续地号叫;风势减弱了,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也停止了。“维多利亚女王号”就像一艘宏伟的大型帆船,高高的前桅升了起来,摇晃,偏斜,然后船艏再次砸入了浪花当中……
柯特·沃伦仍然直盯着前方:“我把你们都牵连进来了。”他低声道,“我——我万分抱歉。”
“完全是废话,偶的孩子。”瓦勒维克船长说,“偶已经很久没这么开心了。唯一的问题是,偶们必须统一口径,每个人的说法都必须一致……”
“我让你们都惹上麻烦。”沃伦执拗地继续说,“所以我要让你们摆脱麻烦。你们都不用担心。过一会儿让我说话,我能够说服他——我的外交才能并不是胡吹的。我很少、很少半途而废。”
亨利·摩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但是其他人显然都信以为真,所以没有人出言反驳。
“我能处理好。真正让我怒火难平的是……”柯特·沃伦举起拳头砸在扶手上,“让我怒火难平、胸闷憋气的是:这艘船上真的有一个卑鄙、无耻、喜欢从背后偷袭的恶棍,而且他此刻正在开心地看热闹,哈哈大笑。可恶!我们就像是自己送上门的傻瓜。我现在被气疯了。我是个好人,但是我被气疯了。我要抓住他。我要给他点颜色,我会不惜任何代价——我甚至可以每天晚上坐在那里,等着他来偷那盒胶……”
他突然停了下来,一个突然的想法把他惊呆了。他缓缓地转过头,消瘦的脸上满是惊恐的表情和空洞的眼神。
“胶片!”他用手揪着已经像乱草一样指向天空的头发,“电影胶片!在我的船舱里。剩下的那一部分,没有人看守!可怜的沃帕斯舅舅演讲的一部分,现在那个小偷可能正在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