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似乎有人把他拖走了。在骨断筋折的声音中,他能够听到“博蒙西怪物”用沙哑的、沉闷的声音教育那些敢于偷别人的母亲给的珍珠链扣和手表的坏蛋。等过了一两秒钟,亨利,摩根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离骚乱的现场已经有一定距离了,又有一种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越来越低沉、越来越兴奋的笑声。
他们已经到了通向音乐厅后台的走廊。
“你没受伤!”瓦勒维克在他的耳边说,“你只是被撞了一下。醒过来!快,赶紧!很快就会有人来追捕,如果偶们不想被关进铁牢,偶们必须找一个地方躲起来……嘘!把步伐放平缓!有人在附近……”
摩根挺直了身子,感觉头脑嗡嗡作响,两眼发直。有人大步地转过弯,走进了狭窄的走廊。那是一个服务员,托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是六个高高的、贴着金纸的酒瓶子。那个服务员没有理会他们,从他们的身边经过,敲了敲化妆室的舱门。作为回应,房门里露出了一个脑袋——一个如此丑陋的脑袋,以至于摩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一张棕色的面孔,乱糟糟的黑色头发,骇人的斜眼,还有胡须。
“香槟,先生。”服务员简短地说道,“是一位D.H.劳伦斯先生要的。六英镑,先生。”
那名凶手不怀好意地斜眼看了看。他在头上不拘小节地扣了一顶带尖顶的头盔,上面有黄铜装饰和翡翠、宝石;这样才能和身上精致的绿色袍子相配。他在袍子里摸索了一阵,然后在托盘上放了两张二十美元的钞票。酒瓶子突然飞进了客舱——显然是那位武士背后女性的手在变魔术。然后当服务员转身匆忙走开的时候,那名武士从刀鞘里抽出了一把宽刃的弯刀,不怀好意地斜眼瞄着走廊。看到瓦勒维克和摩根之后,他招呼他们过去。
“如何?”当两名同谋犯踉踉跄跄地钻进化妆间,当瓦勒维克锁好门之后,柯蒂斯·沃伦问道,“你们把东西送回去了?你们是不是……”
那武士一惊,思索着把头盔向前一推,挠着头上的假发:“怎么回事,汉克?你还拿着翡翠!看……”
亨利·摩根疲惫地点了点头。他环顾四周。朱尔斯叔叔又四仰八叉地躺倒在了沙发上,佩吉正在试图抬起他的头,并且往他抽搐的鼻子里灌第二剂发酵水。只听“砰”的一声脆响,佩里格德太太熟练地打开了一瓶香槟。
“你来解释,船长。”摩根哀伤地在手掌心里掂着那块翡翠,“只要说都完蛋了。说吧,船长。”
瓦勒维克大概介绍了一下情况。“你是说,柯特·沃伦凶恶的胡须下面开始颤抖,冒出了气泡,“你是说‘博蒙西怪物’在那里谋杀老沙丁鱼因为惠斯勒偷了汉克的手表?怎么能这样?为什么我没有在场?妙啊!如果能够看到那一幕,我不惜代价!我真是倒霉透顶,为什么每次有好事我都错过……”
佩吉的眼睛里再次出现了眼泪。
“可是,哦,你们为何不肯放过可怜的老船长?”她抗议道,“他哪一点惹你们了?为什么每次我不在跟前时,你们都要去袭击可怜的老船长?这不公平,不合理!他还说过他很想在哈特拉斯角附近养育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儿。这……”
“太糟糕了!”佩里格德太太责怪地咂着嘴,“你们这些可怕的、淘气的孩子。喝一点儿香槟吧。”
“怎么能这么说,他为什么要跑到那里去?”瓦勒维克船长恼怒地间道,“偶告诉你,老藤壶把偶叫做小偷,所以偶发怒了。偶要去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哪怕把每一根桅杆都锯成柴火。偶不是说着玩。”
“他只是试图执行自己的职责,船长。”摩根说道,“我们早该想到。你还记得他今天下午的话吗?他想要亲自抓住科勒,赢得荣誉。当我们接近科勒的船舱的时候,他和二副可能正在里面搜查。他们听到动静,冲进了浴室,然后他们开门之后看到我们,认为……算了,如果你在他们的位置上,你会怎么想?船长,我们无路可逃。用不了五分钟,他们就会展开搜索。我们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去找惠斯勒,试图解释,然后自食苦果。上帝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我们;我相信会有种种磨难。不过……我们现在的处境就是这样。”
瓦勒维克船长果断地向下一挥胳膊:“偶不会那么做!偶现在要发疯了,偶不会那么做!藤壶不能把偶像醉酒的低级水手一样关进牢房——那个骗子在一旁哈哈笑。我们必须找地方藏起来,就这么办,他抓不住偶们,然后……”
“这样做有什么用?”摩根很想知道,“船长,冷静。即使我们能藏起来——我深表怀疑——那又有什么用处?后天我们就会靠岸,他们必然会来抓我们。我们不可能总藏在船上……”
“你忘了吗?纽约的警探将在同一天到达南安普顿,他会指认那个骗子。”
“是的,可是……”
“我们所需要操心的指控就是偷窃翡翠……”
“还有别的,包括柯特越狱,袭击并且拘禁伍德科克,还不要说……”
“呸!伍德科克算什么!你只要向他保证给他一份推荐书,他就会乖乖的。至于其他,还有什么?如果那个警探指出了真正的罪犯,你觉得惠斯勒还好意思指控我们偷窃?偶打赌他不会那么做。他只会咋呼,然后我们就威胁说要向报界透露灭蚊枪的故事——如果他敢乱说话,我们就让他名声扫地!哇咔咔!很简单。偶不会被关进牢房!偶绝不妥协。‘为了上帝!为了正义!为了教会!为了法律!’愿自由永存,哈!你在听偶说话吗?沃伦先生?”
“老兄,你说的千真万确!”摩尔人武士一手攥住船长的手,另一手舞动着弯刀,“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就这么做!看看他们怎么把我关回牢房!”佩吉冲进了他的怀里,噙着泪,却眉飞色舞。柯特·沃伦唱道:“永远效忠联邦,愿国旗的色彩永远鲜明!”
摩尔人武士满腔热情。瓦勒维克接着唱道:“陆军和海军……山呼万岁,为了红色、白色和蓝色!①”
①《哥伦比亚,大海上的明珠》,著名的美国爱国歌曲,在19世纪和20世纪非常流行。
“嘘!”那三人充满戏剧性地拉起手的时候,亨利,摩根喊了起来,“好吧!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如果你们能这么做,我相信我也能疯得出格。你们开路,我跟着……问题是,你们打算藏在哪里?好的,谢谢,佩里格德太太,我很愿意来杯香槟。”
佩吉猛一拍手:“我想到了!我有办法!我知道你们应该藏在哪里,他们不会把你们关进肮脏的牢房。你们应该和木偶藏在一起。”
“和木偶?”
“当然了,小傻瓜!听我说!木偶们有单独的房间,不是吗?就在朱尔斯叔叔的房间隔壁,不是吗?所有的水手都害怕走进去,不是吗?而且我们有三套类似木偶的服装,不是吗?我们有假胡须,不是吗?我们可以从朱尔斯叔叔的房间给你们送食物,不是吗?如果他们探头进去,他们只会看到躺在床铺上的木偶。亲爱的,这个法子妙极了,肯定也能成功……”
“听到你的主意我很高兴。”摩根说道,“我并不想杀风景,可是……如果我整天都被挂在钩子上,最后又没有躲过搜查,我会很失望。另外我相信惠斯勒船长的神经已经受了足够多的刺激,用不着让他进来察看的时候遇到一个会朝他打喷嚏的木偶。你发疯了,佩吉。还有,我们怎么离开?我们在浪费时间。高雅人士会在一分钟之内冲下来,问朱尔斯叔叔是否准备好了木偶表演,然后就会发现我们。也许这个客舱现在已经被包围了,我们甚至无法去藏身地点。想想三个全副武装的摩尔人武士手挽着手走过C甲板……搜索的人大概会瞠目结舌吧?”
佩吉用手指着亨利·摩根:“不对,你们不会被抓住!因为你们三个人立刻就要钻进这些道具服装,而且我们要自己动手完成木偶表演!只要化了装,他们就认不出你们,之后你们可以帮忙把木偶推回客舱,然后就藏在里面。”
一阵寂静。然后,摩根站了起来,用手捧着头,开始狂乱地跳舞。
“宝贝,你的主意真是神来之笔!”沃伦惊叹道,“可我们怎么执行?我倒是能举着一把战斧站在观众面前,但还有其他表演内容吧?我不会操作木偶,更不知道他们的台词……”
“听我的。快,香槟,给我!”她从笑嘻嘻的佩里格德太太手上夺过一瓶香槟;几秒钟后,她满脑子灵感,又说道,“我们还要拯救朱尔斯叔叔的名声。首先,这条船上没有真正的法国人,除了朱尔斯叔叔和阿卜杜勒。多数观众都是孩子,其他人都只懂一点点法语,他们主要是看打仗……”
“佩里格德先生怎么办?”柯特·沃伦问道。
“我没有忘记他,亲爱的。这就需要汉克出马。汉克将会表演查理曼大帝还有狡诈的班哈马布拉——摩尔人的苏丹……”
“你太棒了,老头!”沃伦热情地鼓掌,然后善意地拍了拍查理曼大帝的后背。
“……因为我听过他的口音,足以骗过佩里格德。观众会认为他是朱尔斯叔叔——我们可以在他身上塞枕头,给他化装;在作开场白的时候,他应该站在后台的有灯光照射的一道金属丝网后面,没有人能够看清楚是谁在说话。是的,妙极了,我越想越觉得靠谱!其余时间观众都看不到他。我有一份打印出来的叔叔的台词,摩根只要照着念……至于操作木偶,在卡莫伯斯基太太演唱、科勒朗诵、佩里格德演讲的时候,你们就能够学会,只需要十分钟。唯一的要求就是足够的臂力,柯特和船长在这方面都合格,然后你们就能让他们打仗,对吗?好了……”
“是的,但是偶干什么?偶根本不懂法语,除了一两个单词。不过,偶能够耍盘子,”瓦勒维克突然满怀希望地建议说,“还能弹钢琴……”
“你能演奏钢琴?那好……”佩吉激动地宣布说,“我们万事俱备。你瞧,真正说话的角色非常少——罗兰德骑士、奥利弗骑士、图尔宾主教。柯特能够应付那些角色,我会给他提示。只需要几句话;而且他说什么并不重要,因为船长将会做钢琴伴奏,他会选择合适的曲子,让背景音乐很响亮……”
摩根喊了起来,他已经无法自制了。令人兴奋的香槟在他的气管里高喊:“万岁!”疲惫完全消失了。他扭头看了看兴奋不已的佩里格德太太,她现在坐在了四仰八叉的朱尔斯叔叔的肚皮上,正在害羞地看着亨利·摩根。他的脑子里又出现了新的计谋。
“你们说对了!”他也拍了一下巴掌,“上帝!如果我们这么做,我们可能光荣地倒下!这是疯狂的举动,除非上天特别眷顾才能成功,但是我们就要这么做。走,做给他们看!来吧,船长;穿上道具服装,然后出发……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确实不能再耽搁了。他们的上方传来了有规律的、稳定的掌声,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导致化妆台上的灯光开始抖动。佩吉匆忙地在沃伦的“茂密的树丛胡须”旁边亲密地吻了一下,然后就开始准备化装。
“现在还需要佩里格德太太。”摩根兴奋地脱掉大衣,“孩子们,祈祷吧,赞美那个派她今晚来帮我们的幸运之星……”
“好啊!”佩里格德太太欢叫了起来,“哦,你们这些可怕的男人,你们真的不应该这么说!万岁!”
“因为,她将会把所有可能出现在我们身边的多余的人赶走。”摩根敲了敲柯特·沃伦的胸脯,“你明白吗?后台上必须都是我们自己人,不能有任何陌生人。不是有一位卡莫伯斯基演奏钢琴,一个什么俄罗斯人演奏小提琴,还有两个教授表演武士吗……”
“哦,上帝!我都忘了他们!”佩吉惊呼了起来,身子僵住了,“哦,汉克,我们怎么能……”
“简单!等他们来的时候,佩里格德太太只要用她特别的冷淡的眼光看着他们,然后说已经找到人了。我们有这次音乐会的组织者帮我们说话,他们都得听佩里格德太太的;否则的话,就会发生争吵,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听着!”他又转向了佩里格德太太,“这么说定了,行吗?佩里格德太太——辛西娅——你愿意为我这么做,对吗?”
他的语调里有一种恳求。音乐会的组织者并没有给他那种特别的冷眼,她说:“哦,你这个可怕的男人!”然后她站了起来,用胳膊搂住了亨利·摩根的脖子。
“等等!辛西娅,”摩根绝望地说,“听我完。放开我,见鬼,我告诉你了,不能耽误时间!让我把马甲脱掉……”
“我想你最好说清楚。”柯特·沃伦不满地评论说,“若你妻子看到你这个样子……老色鬼,放开那可怜的女人!”
“汉克,你要先让她清醒过来,然后才能去对付那几个人!”佩吉边喊边从房间另一头冲了过来,“哦,真的太可怕了,我们欺负、折磨这些可怜的醉酒之徒……”
“我想问问,谁是可怜的醉酒之徒?”佩里格德太太突然从摩根的肩膀上扬起了红扑扑的脸颊。
“亲爱的,我的意思是……”
几名同谋犯突然都惊呆在了原地,因为房门的方向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福丁布拉斯先生!”说话的人有一种绵延起伏的口音,他又急促地敲门。
“福丁布拉斯先生!是我,卡莫伯斯基!佩里格德先生想知道你是否都准备好了。他……”
佩吉颤着音喊道:“他很好,卡莫伯斯基先生!他……我是说他在换衣服。请过五分钟再来。佩里格德太太要跟你说话。”
“啊!好的!那么我们开始了。好的!好的!我很高兴听到这个。伊凡·斯里佛维兹先生告诉我,”卡莫伯斯基先生扯着嗓子,保持着拉丁语系不懂转弯抹角的特色,“他认为你可能喝了太多的杜松子酒……”
“杜松子酒?”摩根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阴森森的、关切的声音,那个声音似乎来自地下,“杜松子酒?”
朱尔斯叔叔猛地坐了起来,从床铺上溜下,径直走向房门。他半闭着眼睛,神色专注,似乎想到了什么重要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