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是的,我们知道了。然后呢?”
“我把床单扯开了,把他绑得结结实实,还牢牢地塞住了他的嘴;我把他斜靠在床铺上,这样他就不能挪动身子;然后我在他身上铺了一条毯子;等水手回来的时候,往牢房里一看,会认为我还在那里……非常简洁,对吗?”
“我毫不怀疑,此刻伍德科克先生对你的周密计划肯定有很高的评价。”摩根表示赞同,“如果他原先没有下定决心把你的沃帕斯叔叔的事情抖出去,我相信他现在已经想通了。你真是一个奇迹。没错,一个奇迹。继续说。”
“于是我悄悄地溜了出来,直接去了科勒的船舱,去寻找罪证。我并不担心遇到科勒,因为我从舷窗看到他正在酒吧里;另外,我知道他会去看演出。还有——就这么多。我有了证据!我还拿到了他的文件。我所担心的就是惠斯勒船长说过逮捕科勒可能带来的麻烦,但是没有出意外。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检查他的文件,我们会发现证据——证明他其实是一个伪装成科勒医生的骗子……”
“是的,有很多文件。”瓦勒维克船长大声嘟囔着,“这是严重的违法行为,偶告诉你。在公海上,偷窃别人的文件是最糟糕的违法行为。偶们现在怎么办?”
摩根在船舱里急促地打转,用手拍打着自己的后脑勺儿。
“现在只有一件事情。我们必须赶在船长发现柯特越狱之前,把他送回牢房。我想不出什么办法,除非——佩里格德太太,”他猛地转身,“你在于什么?”
“哦,我的亨利。”佩里格德太太被吓了一跳,脸上满是痛苦的皱纹,“哦,我希望我没有冒犯你!我只想按铃叫服务员。皮埃尔·路易丝需要一瓶香槟,你知道……你也知道,如果我们不让他喝杯香槟,那就太失礼了……但我真的不知道哪个按钮是用来呼唤服务员的,所以我只能按所有的铃,你瞧……”
摩根觉得头晕眼花。他冲了过去,在佩里格德太太按动最后一个按钮之前抓住了她的胳膊——那个被佩里格德太太留到最后的按钮上面标着:“火警”。
“佩吉,如果你还有理智和效率,现在就需要表现出来。”摩根说道,“如果那些铃声没有召来一群暴徒,至少会有一群高雅人士拥进来查看演出的准备工作是否就绪。现在,如果你照我说的做,这里就是柯特的最佳藏身之处。把他的脸涂黑——安好胡须和假发……”
“听你的,上尉!”佩吉坚毅地回答,“我愿意做任何事情,只要可怜的宝贝不被送回到那个可怕的破牢房。可是怎么……”
摩根拉住了她的手,直盯着她的眼睛。
“我能不能把柯特托付给你!就五分钟,我只要求这么多——别惹新的麻烦。五分钟内,你别再惹事了,行吗?”
“我发誓,汉克!但是你们要干什么?”
“我和船长要把这些文件送回科勒的船舱,要抢在别人发现之前。我们不会被人抓住;唯一的机会和危险都在这个房间。给我那块翡翠,柯特。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前因后果,但是我们必须把它送回去,免除责任。给我!”
“你们是不是彻头彻尾地疯了?”沃伦喊道,“我冒着生命危险——还有我在外交部门的饭碗——才拿到了一个谋杀犯和骗子的证据;现在你却让我交出来……”
摩根压低了声音——他明白现在只有这种态度才能解决问题,然后用具有催眠作用的眼神盯着柯蒂斯·沃伦。
“柯特,现在的形势很棘手。一个复杂的、微妙的计划,你明白吗?我们只是假装这么做。不过那只飞蛾已经撞进了我们的网。一枚别针、一个软木塞、一张卡片,然后就让他成为贝克街①上的新展品!你明白了吗?你在紧要关头相信了德尔瓦勒爵士的智慧和计划,现在为什么不相信我?……嗯?啊,就这样。很好,老伙计。所有的文件都在这里?很好!还有——别喝太多的威士忌,好吗?最多就是瓶子里剩下的这些,直到我们回来。勇敢的孩子……现在,记住,佩吉,你答应过不会惹麻烦,我全指望你了。来吧,船长……”
①英国伦敦的街道,大侦探福尔摩斯的住所。
摩根小心翼翼地后退,就像是驯兽员准备离开野兽的笼子。佩里格德太太声称她打算跟着亨利,她坚持要跟着亨利。摩根完全不明白最后是怎么说服了佩里格德太太,不管怎么说,他和瓦勒维克船长在房门关闭的前一秒钟跳了出来。
走廊上空空荡荡,但他们能听到从通向舞台的楼梯传来的一种噪声:嗡嗡的声音混杂着隐约的笑声,还有观众们挪动椅子的闷响……
“好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还算清醒。”瓦勒维克船长沉思着说,“而且偶不太喜欢这位德尔瓦勒爵士——不管他是谁。哇咔咔!偶认为美利坚合众国的政府用不着为那卷胶片担心。偶不知道他们意识到没有,但是他们有更大的麻烦。他们只要派那个年轻的沃伦去外交部工作,然后他们每个星期都会和别的国家开战。现在全靠偶们了,偶们必须力挽狂澜。”
“我们会扭转局势,船长。别担心!……见鬼!别像一个罪犯那样走路!我们只是出来散步。拿着这些文件,就在转过角的地方。感谢上帝,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穿帮。如果有人看到柯特·沃伦偷偷地从科勒的船舱溜出来,他会当场被抓起来。我们不可能把科勒的文件放回原来的位置——他会知道有人入室盗窃——不过他会发现什么都没有丢。然后再次搜索这块翡翠的时候……我说,你认为有人又把翡翠从斯托尔顿那里偷了出来?”
“偶已经见怪不怪了。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偶感到吃惊了。嘘——到了!偶们应该在这里转弯。你听!”
他们站在一个从主要通道延伸出来的小走廊的入口,向里面张望。整条船上的噪声似乎都离他们很遥远,从B甲板的方向传来了音乐厅里含糊的喧闹声。这里一片宁静,海水拍打船身的噪声和木器发出的“吱嘎”声再次清晰可闻。不过他们都听到了人声。他们倾听了一会儿,然后确定声音来自C47号船舱紧闭的房门后面。
“没事,那是斯帕克斯和他的表兄‘博蒙西怪物’。”瓦勒维克船长点了点头,低声说,“偶给了‘博蒙西怪物’一瓶老罗布罗伊,偶打赌他已经上瘾了。不过偶们不要打搅他们,否则的话偶们还要解释。轻一点走路……”
C46,科勒医生的船舱的舱门关着。他们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摩根轻轻地转动门把手,觉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怦怦地狂跳。然后他推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人。已经躲过了一个危险。如果里面有人……
当他扳动电灯开关的时候,摩根又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但是房间里真的空无一人。那是一个宽大的船舱,应该还有一个附属的浴室;现在船舱里一片混乱——即使是私人侦探也无法赞同沃伦的搜查方法,绝对不会。
在舷窗下面有一个大衣箱,盖子敞开着,上层的隔板里涌出一大团领带,其他隔板也被掀开了。摩根指向了那个箱子。
“看,船长。如果昨天晚上铁盒子被人从舷窗扔进来,盒子就会掉到箱子后面,不会有人注意到——除非有人搬动箱子……”
瓦勒维克轻轻地关好了门。他吃惊地盯着地板上的两个敞开的行李箱,还有扔在床铺上的一个没有锁住的公文箱。
“好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船长说道,“拿一部分文件,随便塞到什么地方。哇咔咔!偶觉得自己像一个骗子!偶不喜欢车样。你在干什么?”
摩根正在箱子后面摸索。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金属,然后他拉出了一个盖子上带有铰链的圆形铁盒子。他瞪着那个铁盒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盒子递给了瓦勒维克。
“就是这个,船长。大象在我这里。”他看了一眼沃伦的战利品,打了个冷战,“好了,我们把它放回去。我们最好少和……”
瓦勒维克歪着头说:“你听!”
没有声音。舷窗开着;他们听到窗帘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窗外的大海发出无数细碎的声音。他们同样能够听到非常轻微的、从对面的走廊传来的人声——肯定是斯帕克斯和“博蒙西怪物”。
没有其他声音了。
“没事,你太紧张了,船长。”亨利·摩根低声说,“把东西塞到什么地方,然后我们就离开。我们不要留下任何把柄,他们不会怀疑我们……”
一个声音说道:“你这么认为?”
摩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的腿发软,头向前撞在了衣箱上。那个声音并不响亮,但是让整个宇宙都停滞了——就像停摆的钟表。随后的寂静如此难挨,以至于他感觉无法听到海水和窗帘的微响。
他抬起了头。
原本关着的浴室门正在缓缓地敞开。惠斯勒船长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把手枪,食指就放在扳机上。他穿着制服,金色的流苏在蓝色布料上形成了复杂的几何图案;那套服装散发出(即使是在那个呆滞的、迟缓的片刻,摩根也注意到了)一股2号强效液体杀虫剂的味道。惠斯勒船长的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面闪烁着恶毒的光芒——显然他终于注意到了一直就摆在眼前、没有留意的事实……在他的身后,二副鲍德温先生正在探头张望……
他的目光盯着摩根手上的翡翠。
“原来是你们俩。”惠斯勒船长说道,“你们才是真正的窃贼!我早该知道。我真是瞎了眼,昨天晚上没有立刻想通……别动!好了,鲍德温先生。过去,看看他们身上是否有武器。现在,老实点……”
第18章 “博蒙西怪物”没有停手
事后回想起来,那种情况下,明智的人真的会有许多选择。但明智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在当时的情势下,那两个同谋犯已然是深陷泥潭。惠斯勒船长确实倾听过他们的解释,但这次不同:命运女神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瓦勒维克和摩根都已意识到这一次已经没有可能解释任何事情了。摩根自己也在怀疑:如果让心平气和的他听上半小时的解释,他自己能够搞清楚事情的原委吗?当然,明智的人必然会反对采取某些策略。那些策略很低级,就像是条件反射,他们的肌肉自然而然地作出了反应——人类掌握这种本能的时候,大概还不明白什么因果关系。瓦勒维克船长其实可以采取明智的做法:他可以把铁盒子扔在惠斯勒的脚下,然后老老实实地解释。
但是,瓦勒维克没有选择明智的策略。
实际上,他把铁盒子径直扔向了C46号客舱的天花板上的电灯。一声闷响,玻璃溅落了下来,灯光瞬时熄灭。然后他拽起了摩根的胳膊——几乎要把摩根的胳膊拽断,把摩根甩了出去,然后船长自己也跳了出去,猛地关上了门。
摩根隐约听到惠斯勒船长在狂呼。他撞到了对面的船舱壁,又反弹了回来,正好听到船舱里面一个身体的重量撞击舱门的声音。
“那个老藤壶!”瓦勒维克船长用强有力的手紧紧地攥住了门把手,“那个王八蛋,偶要让他知道!他认为偶们是小偷,呃?做梦去吧,偶要让他知道,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说偶,没人!快,孩子,绳索!我们必须找到绳索,把这扇门绑住……”
“出了什么事?”一个声音在摩根身后问道。
那个人必须提高嗓门喊叫,因为门里面正在进行疯狂的撞击,还混杂着“维多利亚女王号”的船长所发出的闷声闷气的吼叫。摩根转过身,发现C47号客舱的门开了。在门洞里站着一个年轻人,他的肩膀几乎和门框一样宽,他身材高大,必须低下头才能往外看。他的脸颊扁平,下巴在蠕动,像一头喜欢哲学思考的牛。
“哇咔咔!”瓦勒瓦克喊了起来,似乎满怀感激。他喘着粗气说,“博蒙西,是你吗?”
“吼!”“博蒙西怪物”的脸色一亮,“长官!”
“博蒙西……快……没有时间争论。偶帮你解决了牙痛的问题,对吗?”
“吼!”“博蒙西怪物”回答。
“你说你想要回报?很好!那么,你干这个——你拉住这扇门,直到偶们去找人,找一条绳索把他们绑起来。快,拉住门把手……”
大个子再次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单音节感叹词,他从门框里跳了出来,头撞在了门柱上,却似乎毫不在意,然后用全身的重量拉住了门。
“咋了?”“博蒙西怪物”问道。
“他们是劫匪。”瓦勒维克船长回答。
“吼!……”
“他们偷走了偶衬衫袖子上的珍珠链扣。”瓦勒维克边闷声闷气地说边配合表情,“还有偶老娘给偶的白金饰钉。他们偷走了这位先生的手表和钱包,包括里面所有的钱……”
“抢劫你们?”
“是的。偶要你做的就是拉住这扇门……”
“吼!”“博蒙西怪物”松开了门,挺直了腰板,“让我来对付他们!”
“不行!”船长大喊一声,突然意识到了刚才富有诗意的突发奇想可能带来的可怕后果,“不行!别这样!只要拉住门!偶告诉你那是船……”
“博蒙西怪物”的相对简单的头脑完全集中在了“正事”上面。他把二百一十磅的体重压在了门上,根本没有停下来解释或者发表抗议。一声重击和噼啪的声音,然后是一连串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两个沉重的躯体像保龄球一样被丢向了对面的船舱壁。然后,“博蒙西怪物”冲进了黑暗的客舱。
“我们必须阻止他!”喘着粗气的摩根试图跨入舱门,却被瓦勒维克的胳膊拦住了,“你听!他会……”
“偶认为偶们现在没有其他办法,只能逃跑。”瓦勒维克说道,“别进去!往后站。偶很同情老藤壶,但是……”
客舱里传来可怕的闷响,还有令人联想到《金刚》的声音,当然还有指关节击中骨肉的清脆的声音。一个大行李箱从黑暗中飞了出来,就像是降灵会引发的神秘现象。箱子撞在对面的墙壁上内衣、袜子、衬衫、纸张如同雨下,走廊几乎被科勒医生的私人用品淹没了。摩根躲开了横飞的箱子,又作了一次努力,试图钻进去。他的表现很英勇,如果不是有人适时地扔出一把椅子,摩根真的有可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