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不行,我说,真的不行!”佩里格德太太喊了起来,她坐在那里摆出扭捏的警惕性,音量又放大了一些,“你不应该这么做!知道吗,你们这两个大胆的男人,真的胆大包天!你们的行径太卑鄙,利用一个可怜的、意志薄弱的女人的弱点……咯咯,咯咯,咯咯……真是美妙的香槟,对吗?嗯,一个无法自拔的女人,你知道。想想看,你们这些淘气的男人,我很快就会发晕,你知道。那可不妙,对吗?”她愉快地笑着,“如果我发晕了,我会尖叫,撒娇,胡闹……等我发晕了……”
“偶想说的是,”瓦勒维克用手指敲打着桌子,用“机密的”咆哮宣布说,“香槟是很好的,偶并不反对香槟,不过这不是男人的饮料。香槟不能让胸口长出绒毛。偶们想喝的是老罗布罗伊威士忌。偶告诉你们,等偶们干掉了这一瓶,偶们上楼去酒吧,偶们点一瓶老罗布罗伊,然后偶们玩纸牌……”
“……可是,我说,你们不用这么、这么客气。”佩里格德太太又责怪道,“亨利,我这么说了,是吗?哦,亲爱的!现在你们会认为我真的……咯咯,咯咯,咯咯……很不像样子,是吗?不过我有满肚子的话想和你们说,要知道……”
身边出现了一个声音:“哦呀!”
摩根吃了一惊,看到佩吉·格伦之后又有些羞愧。她穿着一件绿色的、似乎不够整齐的晚礼服,正磕磕绊绊地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向他们赶来。她迈着欢快的步子穿过烟雾,脸上是天使般纯洁的笑容;她的出现让摩根心中一热,甚至比喝香槟还要舒畅。
佩里格德太太转过头。“怎么,我亲爱的!”她大声喊道,热情得出人意料,“哦,多么、多么美妙!哦,来,来,坐下!看到你如此俏丽,我真的、真的很兴奋;要知道,经过昨天晚上的可怕事情之后,你曾经那么忧郁、烦躁!还有……”
佩吉狂喜地喊道:“最亲爱的!”
“佩吉,”亨利·摩根盯着她道,“佩吉,你喝酒了!”
“吼!”佩吉抬起胳膊,做出了一个强有力的手势,以便强调。她的眼睛发亮,面露喜色。
“你为什么喝酒?”
“为什么不?”佩吉执拗地问,似乎得不到答案誓不罢休。
“好吧。”亨利·摩根宽宏大量地说道,“再来一杯。船长,给她倒一杯咝咝作响的饮料。我现在的想法就是,经过今天下午的大喊大叫之后……”
“确实如此。你今天下午大喊大叫,因为柯特被关在了疯子的地牢里,和老鼠做伴……”
佩吉激动地说道:“我讨厌他!”她变得亢奋而激动,眼睛潮湿了,“我讨厌、痛恨他,鄙视他,我就要这么做。我甚至不想再听到他的名字,永远,永远,永远!给我那杯酒。”
“我的上帝!”摩根惊讶地问,“现在又出了什么事?”
“哦,我多么讨厌他!他甚至不肯和我说话,那个无耻的笨蛋。”佩吉的嘴唇在颤抖,“汉克,再也不要向我提他的名字。我要让自己烂醉如泥,就这样!让他知道,是的,我希望老鼠咬他。我给他准备了一个大果篮,可是他就躺在那里,假装睡着了——他就是这么做的;我说:‘好吧!’于是我上了楼,遇到了莱斯利……佩里格德先生……他说:‘你愿不愿意听听我的演讲?’我说好的……如果他不介意我喝一点儿;他说他从来不碰酒精,但是他不介意我喝一点儿;于是我们去了他的船舱……”
“再喝一杯,佩里格德太太……辛西娅!”摩根咆哮着,试图掩盖住佩吉的声音,“给每个人都倒一杯。哈哈!”
“可是,亨利!”佩里格德太太咯咯地笑着,睁大了眼睛,“我认为这很正常,真的很有趣;而且令人激动!你不知道吗?因为亲爱的莱斯利整天只知道说呀说,你瞧,可怜的姑娘肯定被烦死了。万岁!咯咯,咯咯,咯咯。”
瓦勒维克船长殷勤地评论:“偶愿意看到你们年轻人开心。”
“今晚的演出都准备停当,而且我成功地让朱尔斯叔叔保持清醒,可柯特却那样待我!对付朱尔斯叔叔可不容易,你们知道吗?”佩吉眯起眼睛,以控制住眼泪,“我曾四次发现他企图偷偷溜出去找他的老朋友,可怕的杜松子酒!”想到可怕的杜松子酒,她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不过她强忍住了,痛苦但是镇定地看着他们,“但是我最终让他明白了过来,然后就容易了;他穿上了漂亮的衣服下来吃晚饭,一切顺利……”
“你的朱尔斯叔叔,”在一阵不安的寂静中,摩根沉思着问,“到哪里吃晚饭?”
“怎么了,当然是这里。而且……”
摩根说:“不对,他没有来。”
佩吉猛地转身。她的眼睛蒙着雾水,嘴唇缓缓张开,痛苦地、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巡查着餐厅的每一个角落。在烟雾之下是胡言乱语和骚乱但是并没有朱尔斯叔叔的影子。佩吉犹豫着,然后她趴在了桌子上,哭了起来。
“别这样!”摩根跳了起来,“快来,船长!如果我们争分夺秒,还有机会避免灾难。如果他不在这里,那就一定在酒吧……佩吉,他离开了多久?”
“三刻钟!”佩吉抽泣着,用手敲打着前额“还有一小时就要演出。哦,为什么要发明那可恶的东西,为什么讨厌的男人要喝酒……”
“三刻钟的时间,他能喝很多吗?”
“能喝几加仑。”佩吉说道,“完蛋了!”
“我亲爱的。”佩里格德太太嚷了起来,眼睛里也出现了泪花,“难道你真的要告诉我,那位亲爱的福丁布拉斯先生真的把自己搞晕了?哦,我亲爱的,可怕的、糟糕的醉汉……”
“女士们,女士们。”瓦勒维克捶了一下桌子,声如洪雷,“偶告诉你,现在没有时间哭哭啼啼!来吧,摩根先生;你照顾一个女士,偶负责另一个。别哭,你们俩都住嘴!跟偶来……”
摩根牢牢地抓住了佩里格德太太的胳膊,船长攥住了佩吉的胳膊;两对人挤过了欢快的、友好的人群——大批的乘客正在向楼上的酒吧发起猛冲,希望在音乐会开始之前喝一杯。酒吧里人声鼎沸,摩根视线中的效果比实际情况还要嘈杂拥挤。那三个人每人都喝下了一整瓶香槟;尽管他绝不同意别人说他喝下一夸脱香槟就会烂醉,但是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作出了一定的反应。比如说,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腿,他的躯干肯定是像鬼魂一样诡异地在空中移动;那两个女人越是哭诉说朱尔斯叔叔去酗酒狂欢了,他就越觉得那是一个绝妙的玩笑。另一方面,他的大脑比平时还要清醒;他的脑子能够分辨出清晰的景象、声音、色彩、话语,鲜明而纯净。他能够用毛孔感觉到酒吧里的热度、烟雾和酒精的湿气。他看到在田园风光的壁画下面,在旋转的电风扇下面,红着脸的客人们在皮椅子里挪动身子。他看到琥珀色的灯光在马赛克玻璃窗上闪亮,他听到有人在猛烈地敲击钢琴。美妙的酒吧!温馨的酒吧!
“跟偶来!”瓦勒维克船长说道,“把女士们推到这张桌子边的椅子里,然后偶们去转一圈。哇咔咔!偶自己也想看那出木偶剧。跟偶来,偶们从侧面开始搜寻。你找到他了吗?偶从来没有见过他。”
摩根没有看到朱尔斯·福丁布拉斯。他看到穿着白色外套的服务员托着盘子在人群中穿梭;但是似乎所有的客人都想要挡住他的路。他们在酒吧里转了两圈:没有朱尔斯叔叔的影子。
“看来没有事。”当他们退到一扇通向B甲板的门旁边的时候,摩根用手帕抹了抹额头,“他可能下楼最后看一眼木偶的情况。没有问题。看来他没有喝醉……”
“当查普曼·比利离开街道,”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在他们的背后吟诵道,“无聊的邻居们,邻居们相遇——当集市接近尾声,市民各回各家①。不坏,不坏。”那个声音亲切转变了话题,“晚上好,摩根先生!”
①出自《Poems and Songs》,罗伯特·伯恩斯的作品。
摩根猛地转过身。在角落的一张皮沙发转角里扬起了一只手,奥利弗·哈里森·科勒医生形只影单地笔直坐在那里。医生粗糙的脸上是一种威严的喜悦;有一些冷淡,但是他的笑容缥缈而怡然自得。他平直地伸出了一只手,说话的时候半闭着眼睛。不过现在他热情地向他们招手。
科勒医生肯定郑重其事地灌下了不少新鲜啤酒。实际上,他开始说胡话了。
“阿亚尔,没有哪个市镇能比得上。”科勒医生挥着手,证明他就是阿亚尔的居民,而且引以为豪,“有诚实的男人和漂亮女孩子!①阿亚尔!摩根先生,您肯定知道这首诗,伟大的苏格兰诗人,罗伯特·伯恩斯就出生在那里。坐下,摩根先生。也许你愿意来一杯威士忌,呃?‘鞋匠讲述最离奇的故事……’”
①出自Poems and Songs,罗伯特·伯恩斯的作品。
“对不起,先生。”摩根说道,“恐怕我们不能停留。不过也许你能够帮助我们。我们正在寻找一位叫做福丁布拉斯的法国人;个子不高,身材健壮——也许你见到过他的……”
“啊,”医生想了想,然后他摇了摇头,“一匹野马,摩根先生,一匹野马,但速度很快。很好,很好!看到他兴高采烈地冲过第一道栅栏,我就知道他将会赢得比赛。你会在那里找到他。”
他们从沙发下面拽出了朱尔斯叔叔。他的脸上是一种心满意足的、遥远的笑容,但是肯定正在熟睡中。当他们试图把他叫醒的时候,佩吉和佩里格德太太也赶了过来。
“赶快!”佩吉咽了口唾沫,“我就知道!把他转过去,别让人看到他。房门就在你们背后……把他运出去,送到楼下。”
“有没有可能弄醒他?”摩根犹豫道,“他看起来……”
“快来!没时间讨论!你不会声张出去,对吗,科勒医生?”她问道,“大幕拉开的时候他不会有任何问题。请不要告诉别人。没有人会知道……”
医生殷勤地向佩吉保证说他会保守秘密。他为醉汉的状态感到痛心,甚至提议帮助他们搬运朱尔斯叔叔;不过瓦勒维克和摩根还能够应付。他们蹒跚着把朱尔斯拉到了外面,然后运到了下层甲板;他们没有引起注意——除了漠不关心的船员。佩吉止住了眼泪,像旋风一样展开了行动。
“不要去他的船舱……把他送去音乐大厅背后的化妆间!哦,小心一点!当心!阿卜杜勒到哪里去了?阿卜杜勒为什么不看着他?阿卜杜勒肯定会被气疯,他的脾气暴躁……哦,如果我们不能把他唤醒,就没有人作开场白;而且阿卜杜勒将会被迫独自操作所有的木偶,他有可能会拒绝这么做……听!观众正在进入外面的大厅,快要坐满了……”
他们现在身处C甲板的后侧右舷,佩吉带领他们走进了一个黑暗的小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通向一座陡峭的楼梯;旁边还有一个宽大的房间,佩吉打开了那个房间的电灯。从楼梯的上方传来了隐约的、低沉的人声,听起来主要是儿童观众。喘着粗气的摩根帮助瓦勒维克把木偶大师放倒在一个长沙发上,福丁布拉斯先生和他的木偶一样四肢沉重、毫无生机。当朱尔斯叔叔的头向后仰的时候,他的嘴唇里冒出来一声低语:“妙极了!”然后他开始打呼噜,脸上是哀伤的笑容。
佩吉立刻又开始抹眼泪,并且诅咒。她冲到了船舱角落一个敞开的箱子跟前。摩根发现这个房间被完全布置成了化妆间:三套漂亮的制服,与之相配的带有尖顶的头盔,大砍刀、弯刀、锁子甲,衣橱里还有坠着玻璃制成的假珠宝的斗篷。空气中有香粉的味道,亮着灯的化妆台上摆放着各种色调的假胡须,卷曲的、适合作战的假发,面霜,化妆用油,粘假发用的快干胶水,化妆盒,柔和的黑色化妆笔。摩根深深地吸了一口剧院特有的空气,他很喜欢这种味道。佩吉从箱子里面抄出了一大盒发酵粉。
“你没有办法。”瓦勒维克船长阴沉着脸看着朱尔斯叔叔,“偶当年见过很多醉汉,偶告诉你……”
“我有办法!”佩吉喊道,“佩里格德太太,求你了,停止哭泣,倒一杯水。一杯水,有没有人帮忙?上次在纳什维尔他也醉成这个样子,但是我把他弄醒了。行了!有没有人……”
“哦,可怜的亲爱的!”佩里格德太太一边嚷一边用手抚摸他的前额。木偶大师立刻发出了一声深沉的鼾声,他的声音渐强,最后变成了一种荡气回肠的口哨声。然后他的身子一歪,倒向了沙发的另一侧。
“坐起来!”佩吉哭号着,“把他扶住!……船长,船长,让他的身子直立!扶住他的头。就这样。现在挠他的痒痒。对,挠他的痒痒。”她把一大团发酵粉倒进了一杯水里面,然后把杯子小心地凑到了朱尔斯叔叔的嘴边;他身上有一股强烈的杜松子酒的味道,完全压住了化妆油彩的味道。“扶住他。哦,阿卜杜勒去了哪里?阿卜杜勒知道该怎么做!现在,扶住他,然后稍稍挠他的痒痒……”
“咯……喽!……”朱尔斯叔叔喷了一下鼻息,像被俘获的海豚一样打了个挺。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稍稍不快的表情。
佩吉抚慰地轻声说:“醒醒,我的叔叔!”她的脚步有些摇晃,她的眼睛泪光闪闪;不过她意志坚定,“哦,可怜的孩子!我的可怜的小子!醒醒吧①……”
①此处原文为法语。
“可怜的孩子”似乎隐约明白了一点,他突然坐了起来,但是仍然闭着眼睛。他伸出了拳头毫无差错地、牢牢地抓住了杯子;然后他用力地把杯子扔向了对面的船舱壁。朱尔斯叔叔又倒了下去,开始平静地打鼾。他甚至轻声地说:“哈喂!”
突然有人敲门。
佩吉向后退了一步,几乎要尖叫起来。“千万别是佩里格德先生!”她带着哭腔,“哦,上帝保佑我,别是他!如果他看到叔叔这个样子,我们就完蛋了。他讨厌喝酒,他还说他准备再为报纸写一篇评论。阿卜杜勒!也许是阿卜杜勒。现在他必须负责任。他要……”
“那是奇怪的敲门声。”瓦勒维克船长突然说道,“仔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