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菲尔博士在一张纸上飞速划拉了几行字,又递给摩根。
“给你,为了让你开心。”他皱着眉头说道,“我已经列出了八条线索。你也可以说是八个建议,并没有哪一条是直接的证据——我希望能够在你的后续故事当中找到直接的证据。我几乎可以确信你会向我提到我所需要的证据;而且我的预感如此强烈以至于我——就像其他几个人一样——敢赌上惠斯勒的饭碗。呃?”
摩根接过那张纸,看到上面写着:
1.建议的线索。
2.机会的线索。
3.兄弟间信任的线索。
4.隐身的线索。
5.七把刮胡刀的线索。
6.七封电报的线索。
7.排除的线索。
8.简练风格的线索。
“我从这里面看不出什么。”摩根说道,“头两条你可以用在任何事情上……等一下!不要喘气,先生!……我说“你”其实是说我自己。我也不喜欢第五条暗示……七把刮胡刀是什么意思?我们没有发现七把刮胡刀。”
“没错。”博士闷声闷气地说,同时伸出了叉子——似乎这个动作能解释一切,“问题就是很可能有七把刮胡刀,你明白吗?这就是问题。”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去找七把刮胡刀?”
“哦,不是!理发师肯定已经处理掉了。你要做的就是记住总共是七把。”
“然后,七封电报的线索……”摩根又说道,“什么七封电报?我在故事里只提到了两封电报。”
“啊,我忘了向你解释了。”菲尔博士边说边叉起一根香肠,“数字七——个神秘的数字,完整而富有暗示,具有奇妙的历史。我故意用这个数字来代替‘许多’这个单词,因为我们认为还有更多的电报。有趣的是,我并不是指你看到的那些电报。你没有见到我说的电报。这很重要。”
“不明白,见鬼,怎么重要了?”摩根有些激动地说道,“如果我们没有见到电报……”
“那么,继续……”博士挥舞着一只大手,“我相信在你说完之前,我能够再列出八条线索——也就是十六条——然后我们就可以彻底地、完整地解决这个案子。”
摩根清了一下嗓子,又继续叙述。
第14章 两位要人
不够谨慎的编年史作者们有一种恶习:在叙述神秘事件的过程中,他们喜欢插入一段思考——如果没有发生这种那种的小事情,那么这样那样的大事件就可以避免,于是他们的推论证明普里阿摩斯①的擦鞋匠应该为特洛伊的陷落负责。这种推论当然是毫无道理的无稽之谈。
①特洛伊末代国君。
如果让这种历史学家来记述这个故事,他们必然会说:当柯蒂斯·沃伦被关进D甲板的特殊牢房时,如果没有那两件微小的事件(本身微不足道的事情),那么就会风平浪静。为了证实这一点,历史学家会指出:只要他们意识到这一点,那几个同谋犯完全有可能抓住盲理发师——每天都有一次这样的机会,而且“维多利亚女王号”上也不会发生那么多骇人听闻的事件。但是正在叙述故事的这位作者并不赞同这种观点。
每个人的个性决定他们的命运——就像从“美人鱼牌电子灭蚊枪”的喷头中射出的液体杀虫剂一样无法挽回,任何马掌钉都不可能影响他们的命运。柯蒂斯·沃伦——正如很多人时不时评判的那样——是一个相当冲动的年轻人,而且很容易受别人的影响。如果他没有在这件事情上惹麻烦,他肯定会在别的事情上闯祸;只有最吹毛求疵的人才会责怪一本小说——何况是一本绝妙的推理小说——和一瓶苏格兰威士忌。
为了向那位囚犯表示慰问——因为他们不能陪他坐牢——佩吉·格伦给了他一整瓶威士忌,而亨利·摩根则赠送了一本他早期的推理小说。
顺便提一句,他们的做法表现出了他们的个性。如果有人说摩根本该明智地避免这么做,那么很快就会有人回应说摩根当时脑子里有太多的东西。摩根当时正在狂乱地应付固执的胡闹,他自己并不算强的警惕性已经降到了最低点。另外——在这一点上他同意佩吉的观点——如果那只海燕(柯蒂斯·沃伦)被牢牢地锁在一间牢房里之后还能够惹上麻烦,那么还能有什么地方对他来说是安全的?
现在我们可以放弃哲学了,说说正事吧:
柯特·沃伦被三个强壮的水手推进了一间(适合监禁精神病人的)墙壁上铺设了软垫的牢房,其中两个水手被迫立刻去找船医做重要的肢体修复。随后的告别仪式足以令人动容。实际上如果仔细地描述柯特·沃伦从船长的船舱到达D甲板的详细过程,就需要太多的篇幅;简言之,押送的队伍就像飘忽不定的转轮烟花(胳膊和腿乱蹬乱踹)经过了升降扶梯,吓得脸色苍白的乘客们像兔子一样逃走。他最终被推进了牢房,房门也“砰”的一声关闭了;柯特·沃伦也受了伤但是仍然不屈不挠,他继续摇晃着铁栅栏,向筋疲力尽的水手们大喊大叫。
佩吉激动得泪流满面,拒绝离开他。如果他们不肯让她留在柯特·沃伦身边,她勇敢地提出要去踢惠斯勒船长的某个关键部位,以便被关起来。摩根和瓦勒维克同样忠实地作出了表示:如果老海象认为沃伦发疯了,他们同样神志不清,同样有权利都被关起来。但是柯特·沃伦不准他们这么做——不管是出于片刻的理智还是因为想要做出高尚的姿态。
“继续干,老伙计!”他脸色严峻,带着英勇的表情,从铁栅栏里面伸出手,握住了亨利·摩根的手,“盲理发师仍然逍遥法外,你必须把他揪出来。另外,佩吉需要帮助她的叔叔准备木偶戏。继续干,我们最终会让科勒伏法。”
惠斯勒船长并没有答应他们集体入狱的请求,尽管当时请求者和裁判者都怒气冲天。亨利·摩根后来认定船长这么做完全是为了让他们作为证人——向斯托尔顿子爵证明船长遭到了卑鄙的袭击。亨利·摩根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否则他会使用这个筹码来威胁船长;另一方面,如果亨利·摩根想到了这一点,惠斯勒船长(你很快就会明白)事后也不会受子爵的气。当时三名同谋犯只想到一件事情:他们的伙伴被关进了邮轮底部,在一个黑暗的小通道的尽头,钻过一个铺着铁板、有刺鼻的柴油味道的走廊——那里只有一盏非常昏暗的电灯,随着发动机的重击不停抖动——有一道铁栅栏门。那位囚犯就在栅栏门后面,像遭到放逐的理查德王一样瞪着栅栏外面。一名佩戴着哨子的水手面无表情地坐在门外的一把椅子里,阅读《好莱坞浪漫故事》,因此劫狱的可能性为零。
不过也有少许的安慰。那位喜欢冷嘲热讽的船医根本不相信柯特·沃伦的神经有问题;不过根据多年来的经验,船医不敢在惠斯勒船长盛怒的时候出言顶撞,不过船医并不反对向疯子提供香烟和读物。即使他看到佩吉偷偷地在一卷杂志当中藏了一瓶威士忌,他也不会表示反对。
摩根向囚犯赠送的是一盒“金叶子”牌香烟和一本他早期的小说《玩了,伙伴!》。如果你是一名多产的小说作者,你会发觉一个现象:早期作品中的细节会从你的头脑中逐渐淡去,甚至比读者忘记情节的速度更快。摩根大概记得那本书的内容。《玩了,伙伴!》是杰拉尔德·德尔瓦勒爵士的故事。在伦敦西区的俱乐部街,杰拉尔德·德尔瓦勒爵士是一位出名而又富有的闲人、文艺爱好者兼体育爱好者;但是在苏格兰场,那位高深莫测的爵士有个代号:“一缕青烟”。作为一名绅士窃贼,杰拉尔德·德尔瓦勒爵士可是一位红人。他经常从防卫严密的囚牢中逃走,和他的壮举相比,哈里·胡迪尼的逃脱术完全是小儿科。当然了,杰拉尔德·德尔瓦勒爵士根本没有坏心思。他所做的就是让那些因道德败坏而发了财的恶棍脱一层皮,因此杰拉尔德·德尔瓦勒爵士足以列入当今流行的社会派文学殿堂。另外,他对迷人的撒丁尼亚·特里劳妮的爱恋也足以补偿他的过错。在故事的结尾部分,他抓住了那个妄图将谋杀罪名扣在他头上的恶棍,而且还跟丹尼尔警官和解了。那位可怜的警官总是发誓要抓住“一缕青烟”,但通常情况下他都糊里糊涂,错误百出——以至于在怜悯他的同时,你会奇怪苏格兰场为何还没有把他赶走。
那本书当中的某些细节已经从亨利·摩根的记忆中消失了,但这些细节加上整整一夸脱的老罗布罗伊威士忌,对柯蒂斯·沃伦先生来说不啻一捆炸药。更明智的做法是给他一本火车时刻表或一本布道书,但有谁能预知未来呢?再说,我们刚才已经讨论过了这种推论的哲学含义。佩吉眼泪汪汪地向沃伦告别,摩根和瓦勒维克也和囚犯握了手。他们最终怒气冲冲地去找船长。
“你说实话,”当他们穿过(柯特·沃伦无法见到的)阳光明媚的救生艇甲板的时候,瓦勒维克心事重重地问道,“你认为偶们的判断正确,还是犯了错误?那可不是玩笑——他们说的话。如果他们说没有人失踪,那么偶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失踪了。也许偶们在谈论一桩谋杀,但是并没有发生真正的谋杀。”
“我告诉你,我们没有搞错!”摩根急躁地说,“我们没有错,早晚会证明的。首先,我要尽量用平静的态度来应付惠斯勒。我要逼迫他用刮胡刀上的血迹和床铺上的血迹进行对比。船医可以进行测试,也许科勒医生……”
“科勒?”佩吉惊诧地瞪着他,“可是,科勒医生……”
“你能不能放弃那个无聊的玩笑?”摩根疲惫地说道,“我希望你们能够彻底地忘掉它。你们不明白吗?在这条船上唯一不可能有罪的人就是科勒医生。”
“为什么?”
“因为他有不在场证明,我的好姑娘。听我说,船长。你确信你的牙疼朋友,‘博蒙西怪物’诚实可靠,是吗?——很好!那么他是怎么说的?他说他整晚都在观察科勒医生的房门,而且他从一开始就听到了甲板上的喧闹……等一下。佩吉,你还不知道,对吗?”他匆忙地向佩吉介绍了“博蒙西怪物”所提供的情报,又向瓦勒维克船长通报了佩里格德的证据,“怎么样?我们在甲板上忙活的时候,盲理发师偷走了剩下的胶片,杀死了女孩子。整晚都没有人出入科勒医生的船舱,那么科勒怎么可能离开并且返回?我告诉你,这不可能。”
“我看是你被蒙住了眼睛,汉克。”佩吉轻蔑地反驳道,“他根本不需要在自己的船舱里,需要吗?不在场证明!呸!不在场证明有什么用处?最后总是会被证明是假的。”
摩根做了一个手势:“好的。很容易解决。我们可以立刻展开行动,而且上帝保佑我们能够证实谋杀的问题。船长,我要交给你一项任务。去下层船舱找到你的朋友,‘博蒙西怪物’,盘问他。你也可以去找船舱服务员,随便你找谁调查……”
“现在?”瓦勒维克船长挠着头。
“就现在。我们总要想办法证明。”等船长低声嘟囔了几句,然后迈着笨重的步子走开之后摩根又转向了佩吉,“然后,我要去找惠斯勒验证血迹的问题。我发誓那是人类的血迹。如果证实是人血,我们就可以轻松地指出:床铺上的血迹证明有人严重失血,那个人今天早晨必然有受伤的迹象,不可能像没事人一样。我的好姑娘,我保证,没有人能那样!然后,如果必要的话,我们亲自清点整条船上的人员。然后,我们就能证实我们的说法。”
他恶毒地扫视了一眼救生艇甲板,现在那里人声嘈杂。刚才柯特·沃伦被押送去牢房的“大凯旋”发生在下层甲板,而且选择了相对隐蔽的路线;不过消息已经传开了,因此乘客们闲谈的声调透出了激动的情绪。原本慵懒地靠在躺椅上晒太阳的乘客都在毯子上面坐直了身子;一场沙壶球游戏暂停了;两名甲板网球选手凑到了球网跟前嘀咕。邮轮上的女皇——这种船上总会有一个显眼的女人——停止了她的职业微笑,她的贝雷帽扣在一边耳朵上,香烟刚送到嘴边,正在俯身倾听一群仰慕者的低语。她站在一艘救生艇旁边的高台上,花里胡哨的绿色披肩在天空的背景下飞舞。在他们的头顶上,三根巨大的黑色烟囱冒着轻烟,其中的一根烟囱上有邮轮的哨子;那个哨子突然发出了粗犷的“喔”,就好像在发出警告。大家都在期待着午餐的信号。很多人在欢笑。摩根皱着眉头。
他们发现惠斯勒正在试图拯救他的船舱,而且对服务员的态度极端恶劣。
“我再也不想讨论了。”惠斯勒船长说道,“也许我的情绪不佳,作了仓促的决定——我并不想否认。但是我有权力这么做,而且我将会一直把那个年轻的醉鬼——或者疯子——关在里面,直到我愿意放了他为止。我们暂且不提他的故事。看看我的船舱,你们倒是看一眼,然后请告诉我,我是否作了正确的决定?”他一扭下巴,伤痕累累的脸上那只完好的眼睛眯了起来。当他将两个拳头塞在屁股后面的时候,他的袖子上的金色条纹闪闪发亮。不过他的怒气出人意料地平息了。“好了!”他突然说道,“现在没有别人。你们没有必要为你们的朋友辩护。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他们甚至能够听到惠斯勒船长的鼻息。
“船长,这是否意味着……”佩吉似乎吓了一跳,然后问道,“你其实并不真的认为柯特是个疯子?哦——你这个坏蛋!你竟然派那些讨厌的人虐待他……”佩吉倒吸了一口气。
“我想要知道真相,小姐。真相,仅此而已。在我的位置上……”惠斯勒船长咬紧牙关,沉默了片刻。
“我说,”摩根说道,“难道又发生了新的事件?”
“为什么这么说?”
“哦,我只是感到奇怪……”他迅速地扫视船舱,试图找到线索,然后他发现了线索。在衣柜的一侧有一卷布料,很像是用床单裹起来的一条染血的毯子。
“原来如此,”摩根说道,“你是不是打算告诉我们,一名服务员在柯特的船舱隔壁发现了异样?然后他走进去,发现床铺上有染着鲜血的床单?然后他向你报告?很好!这就是用来谋杀的刮胡刀。”他从口袋里掏出凶器,放在了桌子上。惠斯勒死死地盯着摩根,“好了,现在都好了。你刚才所做的就是错误地指控一个年轻人撒谎、是个疯子,并且把他锁进地牢。如果斯托尔顿子爵能够成功指控你操守失当,导致损失了五万英镑,那么这家船运公司的老板肯定会更加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