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诉过你,我从一开始就怀疑他。你可以问问佩吉、汉克和船长,我早就说是他!我发誓说科勒医生是假冒的,自从他在我的船舱里打了我的脑袋……”
柯特·沃伦突然停了下来。惠斯勒船长正打算喝一口苏打威士忌恢复精力,听到沃伦的话他差点儿呛着。他放下了杯子。“在你的船舱里,科勒医生打了你的头?”船长好奇地看着其他人,“这是怎么回事?”
“我是说,我刚才说错了。那是一次事故!真的是事故,船长。我摔倒了,头撞在了……”
“那么我完全有理由怀疑你,年轻人。我不愿意再受你的欺骗了!你指控科勒医生,而且看起来——我是说看起来——是正确的指控。你为什么要指控科勒医生?”
柯特·沃伦胡乱揉搓着他的头发,发狂地磨着牙齿。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实际上,船长,我早就知道!他看起来可疑。他——的样子鬼鬼祟祟,今天早晨在早餐桌上,说到有人被强奸的时候,他的样子就是心里有鬼。所以……你不相信我,是吗?好吧,我要证明给你看,我要证明应该把他锁起来!所以我要告诉你,我来这里找你的原因。昨天晚上在这条船上发生了谋杀案,你这条老鲱鱼!汉克,”沃伦猛地转过身,“给我那把刮胡刀!”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惠斯勒船长至少跳起来六英寸。客观地讲,惠斯勒船长的双腿相当有力——他就像弹簧一样从椅子里跳了起来;不过还要考虑其中的心理因素——船长的激动情绪达到了顶点,而且船长并没有忘记他该怎么做。就在他开始下落的时候,他的手伸进了桌子的抽屉里,抽出了一把自动手枪。
“好的,”他说,“别乱动,我的孩子们……”
“船长,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摩根抓住了船长的胳膊,“他并没有发疯,也没有开玩笑。那名罪犯谋杀了一个女人,我是说船上的那个冒名顶替的人。如果你能给我一分钟时间,我就能证明。快来,瓦勒维克,拿掉他的枪。我们必须把他按在椅子里,直到我们能把真相塞进他的喉咙里。我相信此刻你的二副正在船上巡查,他会发现一个女人失踪了。那个女人昨天晚上被谋杀了,已经被扔进了大海……”
有人在外面敲门。
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动作;没有人知道原因——也许在潜意识里,他们都意识到他们正在做一些不同寻常的傻事。其他几个人默不做声,惠斯勒船长嘟囔了一声:“进来。”
“请允许我向您报告,长官。”二副用清脆的声音说道,“同时,”他眼睛一亮,“按照您的吩咐,向摩根先生报告。我们两个人在整条船上转了一圈,我们调查了每一名乘客和每一名船员,昨天晚上没有人受伤。”
摩根的太阳穴上开始有一根青筋乱蹦。他努力控制着情绪:“很好,鲍德温先生。不过我们并不是要找一位仅仅受伤的乘客,我们在找一位遭到谋杀,并且失踪的女士……”
鲍德温先生挺直了身子。“很好,先生,也许你们打算找失踪的人员。”他用遗憾的语气说道,“但是你们肯定找不到她。我亲自检查了船上的每一个人,并没有任何人失踪。”
“是这样吗,鲍德温先生?”惠斯勒船长几乎是喜悦地问道,“很好,很好。”
柯特·沃伦被送进了牢房,有多人押送,时间是东部夏令时十一点四十五分整。
第13章 菲尔博士的评论
在阿德尔斐花园上方的那间摆满了书籍的大房间里,五月温暖的阳光在地板上拖出了长长的影子,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透过敞开的窗户,他们能够听到远处的威斯敏斯特钟楼上传来的钟声,正好是十二下。雪茄的残蒂越来越多,经过长时间的叙述之后,亨利·摩根的嗓子也变沙哑了。
菲尔博士靠在他的椅子里;配备有缎带的眼镜后面是半睁着的眼睛;在浓密的胡须下面,他的下巴因为轻声发笑而微微起伏;他把眼光从远处河堤上的车流转了回来。
“已经是中午了。”菲尔博士气喘吁吁地说道,“现在稍微休息一下,我会叫午饭。喝一大杯冰凉的生啤酒会给你带来很多益处。”他拉动了铃绳,“我的孩子,首先请允许我告诉你:如果有机会和你一起作这次旅行,我愿意拿出一整年白白浪费的时间来交换。呵呵!呵呵!现在我只想问一个问题:还有更多的剧情吗?这个世界上是否还有一小群人能够惹上比你们这个出色的团队更多的麻烦?”
亨利·摩根声音沙哑地哼了一声。
“先生,”他做了一个郑重其事的手势,“如果把随后所发生的事情比作汪洋大海,那么,我刚才告诉你的故事,只是——藏在水滴当中的一个原子,一个微粒,一个细菌。你还没有听到真正的情节,还早着呢。我愿意承认,我的脑子还没有爆炸;但是为什么还没有爆炸,我真搞不明白。经过了金表凶险的插曲之后……不过那是后话了。”
他犹豫着说:“听我说,先生。我知道你对于侦探情节感兴趣,如果我来向你求助,我会预先把所有的情节搞清楚。也就是说,我希望我自己所叙述的情节清楚明了。如果要写一个真正的谋杀故事,尽管我会在其中掺杂各种各样的荒谬因素,但是我会搞清楚谋杀的情节,这样我会有所准备——我不喜欢所有的情节像闹剧一样扑面而来。我希望看到躺在地上的尸体。如果一个人物在小说当中失踪了,你就很难继续展开情节。有可能是——而且通常就是——个卑鄙的骗局,实际上根本没有谋杀案;或者是凶手搞错了对象;或者是把你的鼻子气歪的其他情况……当然这是从分析的角度考虑,我想你明白,而不是从人性的角度考虑。至于谋杀,如果你现在问我是否真的发生了谋杀,我不得不承认我没有把握。”
菲尔博士嘟囔了一声。他手上攥着一支铅笔,轻轻叩击着一份笔记。
“好吧,既然如此。”他眨着眼睛,“你为什么不问我?”
“你……呃……认为……”
“是的,确实发生了谋杀案。”菲尔博士满脸怒色,“我并不喜欢告诉你这一点。我不喜欢想到谋杀案,而且我希望自己搞错了。现在你需要告诉我一件事情,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也是能够排除疑虑的事情。不过我要先强调一点:说清楚这件事当中所发生的愚蠢的言行,不要有所顾虑。如果有一位将军踩在肥皂上面,最后坐在了自己的三角帽上面,尽管放情大笑,用不着抱歉。不要说愚蠢的言行和谋杀案格格不入,或者判定谋杀犯没有幽默感。如果你把他想象成蜡像馆里恐怖的形象,只注意到他手上的鲜血,那么你就永远无法理解他,可能永远无法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你可以尽管诅咒他,但是不要说凶手没有人性,或者说现实生活中缺乏推理小说当中所出现的可怖特点。那样的话就是枯燥乏味的谋杀犯,自然也是枯燥乏味的侦探。何况……”
他又用铅笔戳着那份笔记。
“……何况,我的孩子,如果这个案子变成了某种形式的伪装的谋杀案,这既符合逻辑又富有讽刺意味……”
“伪装的谋杀犯?”
“我是说一名职业罪犯,一个模仿的天才,一个面具。简单地说,一个图省事就会进行谋杀的凶手。如果一个人企图扮演另外一个人的角色,不管效果如何,他也只是一个仿制品,对吗?他必然会掩藏他自己的个性;因此我们要判定仿冒者的方法就是看看他说别人的台词是否顺畅。嗯哪!我敢说这有利于我们的分析,不过他的面具必定惟妙惟肖。如果要看清楚面具下面的真实面孔,你可能真的需要去问问福丁布拉斯先生的某个木偶……”他停了下来,慵懒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似乎吃了一惊,为什么?”
“实际上……呃,”摩根回答说,“他们……呃……他们把朱尔斯叔叔关了起来。”
菲尔博士愣了一下,随后纵情地轻笑起来,以至于烟斗里喷出一阵火花。他若有所思地眨着眼睛。
“朱尔斯叔叔被关进牢房?”他重复着,“真有趣。为什么?”
“哦,并不是因为谋杀或者类似的原因。我会告诉你所有事情。当然了,他们今天会把他放出来。他们……”
“哼——哈!让我看看我猜对了没有。今天把他放出来?这么说邮轮还没有靠岸?”
“先生,我正要告诉你这一点,邮轮还没有靠岸。无论如何,我真高兴你能这么说,我来找你也和这有关系……你认识惠斯勒船长,对吗?他也认识你?”
“我曾经和那个老乌贼打过交道。”菲尔博士闭上了一只眼睛,冥想着,“嘿!哈哈!对,我认识他。那又如何?”
“我们本该今天早晨靠岸。但我们的泊位——码头,不管他们怎么称呼那东西——最后一分钟出了问题:“安妮女王号”没有出港,所以我们也无法进港,因此“维多利亚女王号”就停在港口外面,直到今天下午两点钟才有机会靠岸……”
菲尔博士坐直身子:“‘维多利亚女王号’还没有……”
“是的。因为后面所发生的某些事情(我很快就会告诉你),我说服了惠斯勒,允许我坐快艇先上岸;我当然必须偷偷摸摸地离开,否则其他乘客都会发疯。不过,”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惠斯勒知道你的才能。因此我能够说服他:如果我能在其他乘客下船之前找到你,也许还有机会让他赢得荣誉。实际上,先生,你可能会说我胆大包天,但是我真的向他保证:如果我能赶在其他乘客离开‘维多利亚女王号’之前找到你,你就会帮助他抓住一个臭名昭著的罪犯,并且功劳都归他。”
他往后一靠,耸了一下肩膀;不过他盯着菲尔博士。
“胆大包天?哈!嘿嘿嘿!胡说八道!”菲尔博士和蔼地嘟囔着,“我问你,基甸·菲尔不干这个还能干什么?另外,我还要和哈德利算账——在上个星期的布卢姆哥顿案子当中,他把我害惨啦。谢谢了,我的孩子,谢谢啦。”
“你认为……”
“为什么不呢?我可以私下告诉你,我认为我们能够抓住盲理发师。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菲尔博士皱着眉头,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响亮的鼻息,“我大概猜到了盲理发师的身份。即使我猜错了也没有关系,至多是某个人义愤填膺……等一下,为什么需要我?不是有一个纽约来的人今天早晨乘坐‘伊托斯卡号’抵达这里吗?”
亨利·摩根摇了摇头:“我想我不应该跳跃式地叙述。”他说,“但是这个故事当中有如此多的混乱情节、阻碍、令人头晕眼花的混乱,因此顺序上面的小小混乱根本不算什么。‘伊托斯卡号’确实已经抵达,但是帕特里克警宫并不在船上。他根本没有登船。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完全猜不出其中的原因;但是问题还摆在面前:如果不做点什么,盲理发师将会在三小时之后离开‘维多利亚女王号’,逍遥法外。”
菲尔博士靠回椅子里面,他面无表情,直愣愣地、近乎发呆般地盯着桌子上的那张纸条。
“嗯!哈,是的!请递给我小凳子上面的那本《A.B.C》。谢谢……今天早晨你坐了哪一趟火车?七点五十三分开往滑铁卢?好的。让我看看……嘿,找到了!应该是这个。你是否碰巧带着一份邮轮的乘客名单?”
“是的。我想……”
“给我。”博士迅速地翻动着名单,直到他找到了一个名字。然后他仔细地察看,手指在船舱号那一列缓缓移动。当他找到他要找的东西,他又比较了一下结果;但是博士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摩根无法看清楚。
“好了,请原谅老江湖骗子失陪一会儿,我要去打几个电话。我不会告诉你我要做什么——除非你用酷刑折磨我;要不然就失去了把你蒙在鼓里的乐趣。嘿嘿!我的孩子,没有什么能够比得上故弄玄虚更有趣——前提条件是你有绝对的把握……实际上,我正打算给惠斯勒船长发一封电报,告诉他被谋杀的女人的名字,当然还有一些建议。如果我给维多利亚7000打个电话,提一些建议,应该也是个好主意。再喝一瓶啤酒。”
博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房间,仍然坏笑着,戳着他的手杖。等他回来的时候,他欣喜地搓着双手。在他的前面还有一个女人托着一个午餐盘——摩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大号、堆满了丰富食物的托盘。
“土豆泥和香肠。”博士边解释边心满意足地吸着气,“放在这里,维达……好了,继续说我们的故事。如果你不介意一边吃饭一边说话,我需要搞清楚几个要点。我的孩子,你的案子是我所打开的最妙的‘惊人的礼盒’。我发现在每一个片段当中,你都无法判定那是一把喷水玩具手枪还是上好膛的真正的手枪——直到你扣动扳机。从某种角度考虑,这个案子独一无二——因为一些最有效的线索是有些滑稽的……”
亨利·摩根说道:“问题。”
“没错。你是否考虑过古老的谚语的问题?”菲尔博士郑重地说道,把一条餐巾塞到下巴下面,用叉子指向了他的客人——似乎顺理成章地认为摩根从来没有考虑过,“现在世风日下,以至于古老的谚语颇受欢迎,随口就能引用一两条——正因为那些古老的陈词滥调是仅有的当代人根本不相信的格言!比如说,有多少人真正相信‘诚实是最佳的策略’?——特别是牵扯到他们自己的时候。多少人相信‘早起早睡’能够达到预期的效果?同样的,我们有句谚语说,很多真理都是在玩笑中被讲出来的。要是当真遵照这个原则,那就太惊人了。那需要的是更多的机敏与智慧,事实上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如果在社交生活中,有任何人相信真理是可以在玩笑中被讲出来的,哪怕只是片刻的想法,都会让人难以忍受——这比和一群精神分析学家在一起吃晚饭还要糟糕。”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摩根说道,“你不能因为一个玩笑吊死某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