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周元自是毫不推辞,尽心尽力完成。可如今,他家老阿玛缠绵病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
他哪能放心呢?
赶紧膝盖一弯,跪在君前:“此时此刻,儿子满心满眼想着的都是皇阿玛龙体,就算去了斋宫也不能静心斋戒,反而不妥。儿子想着,能不能儿子留在畅春园,侍奉皇阿玛左右,这斋戒之事派大臣或者弘晖代劳?”
怕老父亲嫌弃儿子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周元还特意加了句想当初皇阿玛无暇时,二哥也没少代劳过。
意思是康熙十六年生的弘晖算算也虚岁二十有六了,正经可堪托付。
但康熙却皱眉,沙哑着嗓子问:“真决定好了?”
毕竟这冬至祭天非比寻常,除了皇帝亲为、皇帝所看好的继承人外,也就是被皇帝钦命的大臣。让弘晖代为前往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他这四儿子真决定好了吗?
还未登基,便确定继承人了吗?
“如果皇阿玛同意的话。”
周元微笑,不疾不徐地给自家儿子拉印象分:“弘晖那孩子文韬武略不下于儿子,也是个至贤至孝的。身为嫡长子,育有嫡长孙,能力无缺、私德无亏又名正言顺不是吗?再者说,他还受过皇阿玛您的教导呢。”
自从周元狠心将小凯旋送到畅春园伴驾后,弘晖在御前听从教导的机会便大大增多。
原本就好的祖孙感情再度升温。
周元这么一说,康熙便眉眼含笑:“弘晖那孩子确实是个好的,弘旻也不错……”
周元可怕极了老父亲乱点鸳鸯谱,无意一言弄得他俩好儿子反目成仇了。没等他老人家说完,就急急开口:“旻儿自然也是个好的,但他素来懒散,也志不在此。而且,长幼有序啊,皇阿玛!”
话没说完就被误会个彻底的康熙瞪了他一眼:“朕只是想说,你那几个儿子都不错罢了,你想到哪儿去了?咳咳咳……”
惊天动地一阵猛咳之后,帕子上都隐约有了血丝。
看得周元那叫一个触目惊心啊,赶紧又是拍背,又是喂水的好一通忙活。接着又有太医鱼贯而入,轮番给康熙把脉。
终于缓过来这口气儿的康熙疲惫摆手:“祭天之事,就……就按你说的,让弘晖去吧。你只留在畅春园,在我左右便是。”
嗯嗯。
周元忙不迭点头:“好,儿子听皇阿玛的,稍后就过去嘱咐弘晖几句。肯定让他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再没有丝毫疏漏。”
人被抓壮丁,正在埋首帮自家阿玛处理些不甚重要政事的弘晖瞪眼,直接就跪了:“阿玛,兹事体大,您跟皇玛法是不是在好生考量一二?”
“这就是反复思量之后的结果。”周元正色:“如今你皇玛法病体沉重,随时可能……”
那几个字过于不祥,周元没有直接说出口。
只道非常时刻,他万万不能擅离圣驾左右。为今之计,只能辛苦他这个长子,多多帮阿玛分忧了。
话说到这里,弘晖哪里还会再推却?
果断抬头,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家阿玛:“如此,儿子自然责无旁贷。阿玛放心,儿子肯定把这事儿给您办的妥妥当当,再无丝毫疏阙。”
周元露出老阿玛病重之后第一个真心笑容:“好,阿玛的晖儿长大了,知道给阿玛分忧了。”
“那阿玛不妨多依靠儿子些,少些劳累。好生将养身体,这几日您衣不解带地伺候皇玛法,眼见着又清减了几分。回头赵蒹葭见了,肯定要责怪儿子没有好生照顾您。”
弘晖眉眼含忧,努力劝说着,试图让自家阿玛能在伺候皇玛法之余,也稍稍注意一下自己身体。
若论父子感情,他跟阿玛绝对远胜于阿玛与皇玛法。他看着自家阿玛长命百岁的心只会更迫切、更真诚。
周元点头,一瞧就是没往心里去。
唉!
弘晖无奈,只得派人回府去取自己的亲王世子吉服,积极为替阿玛,不对应该说是替皇玛法斋戒祭天做准备。
临行之前,他还去给康熙请了个安,报备自己行程。
言说等结束祭天他就快马加鞭地赶回来,给皇玛法请安,跟他老人家叙述斋戒祭拜中的种种。
康熙努力勾了勾唇角,微微点头,道了声好。
祖孙两个谁也没想到,不等到冬至之日呢,爷俩就要天人永隔了。
如今,除了已经过世的胤礽外,所有皇子都齐聚畅春园分批次入侍。可康熙却嫌他们聒噪,只让周元时时陪护左右。
一天分个两次,每次那么不足盏茶的时间接见其余皇子。免得弄出点皇上病重无力反抗,已经被四阿哥给辖制住之类的荒唐流言来。
真·到最后一刻还在严防死守,不给任何不该产生的流言蜚语以兹生机会。
让其余皇子等私下里不知道有多羡慕周元,再没想到废太子和大阿哥龙争虎斗、打生打死那么多年。八阿哥被公推太子,遭皇阿玛各种打击报复。
种种明争暗斗之间,让皇阿玛跟守护财宝的巨龙般。但凡哪个露出点丝毫觊觎之心来,就毫无例外地被贬斥、被收拾。
以至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诸皇子都苦学躺平技巧。
生怕自己躺得不够平、摆得不够烂。有丝毫。有丁点儿行差踏错,就被他老人家给怀疑了去。
结果却是一直以贤王为目标的老四横空出世,一步步立下功勋,被皇阿玛信重。
甚至到了几度禅让,求着人家即位的程度。
就算他老人家病入膏肓,眼看着不治了,还在用最后的力气护着他那好四儿子,不愿有任何流言蜚语让他被世人误解。
这番慈父心肠,让诸皇子们没法不羡慕嫉妒恨。
十四甚至私下里嘀咕着,这般偏爱,若二哥在天有灵,怕不是要被气到诈尸。
可把德妃娘娘吓的哟,确定四下无人,没有被偷听之虞后才长长舒了口气。狠狠一指头戳在那逆子的脑门上:“你啊你啊,都已经当了玛法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口无遮掩。什么要命的话都敢顺嘴胡说,是怕你二哥全下寂寞无人陪伴吗?!”
被自家赵蒹葭骂到头肿的十四忙不迭认错,心里闪过跟亲娘一样的想法:还好继位的那个,是他嫡亲哥哥。否则的话,就他这个上来劲儿自己都怕的嘴,也别想讨到什么好去。
好则贤王,坏啊,没准儿当个圈王。
圈禁的圈。
现在有赵蒹葭在,有他们哥俩同根同源的血脉在。亲哥就算再怎么样,也不会太过。
天真的十四并不知道,在淑宁的梦中,他还真被亲哥圈了起来,一直到大侄子上位时才得以释放,勉勉强强混了个郡王。
倒是淑宁自打进了冬月,这一颗心就悬着。
尤其康熙病倒,诸皇子入侍。身为九门提督的周元除了也整日侍奉在君前,好大儿毛遂自荐混进了御膳房,时不时给皇上做点滋补的汤水。
虎团跟虎圆都被弘晖带去了南郊,陪护在他左右。
家里几个朝中大臣都不在,淑宁也就没了最新最快的消息来源。只能每日里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着,不管康熙是否能撑到六十二年,大外甥都要好好的。
顺利过渡,让雍正之名如康熙所说成为他的骄傲,而不是像梦中那样,迫不得已自证清白般的选择。
父兄皆不在府中,虎宵就把自己当成了家中的顶梁柱。
上孝敬赵蒹葭,处处关心体贴着。唯恐天气寒凉,赵蒹葭也染了风寒还自陶腰包多买了不少银丝碳。将淑宁礼佛的小佛堂里,都摆上大大小小的炭盆子。
务必让室外再怎么狂风怒号,室内也依旧温暖如春。
下管教调皮捣蛋的侄子跟儿子们,时不时的,还要往隔壁妹妹家送温暖。
闻听皇上身体稍稍好转,他就赶紧兴高采烈给淑宁报喜。让她安心,也许过了冬至,阿玛跟哥哥们就相继归来了。
淑宁自然也如是期盼着,可谁料想着,十一日才略有好转的康熙到了十日就又严重起来,竟有大渐之势呢?周元与所有兄弟都守在御前,连还在南郊斋戒为冬至祭天做准备的弘晖都被急召回来。
第267章 康熙崩山陵崩,帝王逝
所有成年皇子,几个在康熙身边伴驾时间长、他比较喜欢的孙辈都在。还有他最为信重的周元、赵蒹葭跟老庄亲王,侄子保泰,代表宗室的康亲王椿泰、简亲王雅尔江阿。臣子里头还有张廷玉、马齐几个。
身形癯瘦,面如金纸的康熙努力勾唇“前头雍亲王生辰,朕连年号都帮他取好了,各位,其实,应当也无疑义。四阿哥雍亲王周元,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见周元双眉紧皱,似又要推脱他还笑:“以往你百般推辞,说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断没有皇阿玛尚在,儿子就急吼吼即位的。拿这个话搪塞了朕四年多,此番,是再不能推脱啦。”
听他这么一说,跪在踏前的周元眼睛一酸,泪水顺颊而下。
连连摇头,求皇阿玛莫出此不祥之语。前头这么多回,咱们都咬牙挺过来了,这次也一定可以。
一定的。
周元还在哭着给他打气,康熙却自知大限已至,有些话再不交代日后就没机会了。
于是,宣完口谕,就开始交代遗言:“老四敦厚,且爱才惜才。对所有兄弟都能唯才是举,并不计前嫌。朕相信他日后定能善待尔等,倒是你们……”
被他目光扫视到的诸皇子纷纷跪下,静听教诲。
不过其余人等不争不抢,康熙放心,也不多嘱咐。
只老大、老八、十四三个被他多说了几句:“保清你自小心气儿就高,凡事总喜欢跟胤礽争个短长,后来……你那种种糊涂,朕便不说,你心中也该有数。”
这个时候还在被警戒的胤禔跪下:皇阿玛放心,过往种种,儿子早就心生悔意,也再无斗志。往李氏战场拼杀三年多,差点一命呜呼后。儿子了了驰骋沙场、为大清效力的夙愿之外,愈发知道生命可贵。
直接急流勇退,做个富贵闲王。
康熙被他这回答弄得一愣,继而微笑:“如此也好,朕就数度想学博果铎的洒脱来着,可惜天不假年,终究到最后才能卸下这个担子啊。”
一声长叹后,他这目光又转向老八。
这个让他喜欢过、器重过,也深深防备过,还给周元留了其若再有异心则斩之旨的儿子。
却见对方眼中也一片潸然,似乎极舍不得他这个老阿玛的样子。未等他开口,胤襈就乖乖巧巧跪下:“皇阿玛无需多言,儿子知道此前种种是儿子……亏得四哥不计前嫌,才让儿子能往广州,参与到海事衙门管理上。有机会草创海事法规一百条,有如今这郡王位。”
“儿子对四哥感激甚深,恨不得肝脑涂地。日后必然也兢兢业业,替四哥分担,再无任何他念……”
争取取代赵蒹葭、十三,成为四哥最信重的弟弟。
把十四都比到泥堆里去。
卷王胤襈绝不认输,就算是当王,也要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中王,四哥的左膀右臂。
胤襈心里如是想着,面上也认认真真地跟自家皇阿玛保证。
虽然这人轻他,贱他。
完全不拿他当亲儿子似的,极尽侮辱轻蔑之能事。连他病得要死了,他都能下令将他从畅春园搬回八阿哥府,全不念父子之情。可他毕竟是自己阿玛,生了他,给了他最好的教育、生活与参与夺嫡的必备条件。
是他从小就崇拜,想要成为的存在。
当年种种如风逝去,老阿玛弥留之际,胤襈的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然而康熙的目光却并未在他身上多做停留,听到满意答复之后便微微点头,继而将目光锁定在十四身上,还向他招了招手。
十四含着眼泪凑上前,噗通一声跪地上:“皇阿玛,您说,儿子保证一个字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然后奉如圭臬。您怎么说,儿子就怎么办。您知道的,儿子虽愚钝,却胜在听话讲信用。只要您说,儿子便听的。”
康熙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是,皇阿玛知道,咱们十四是个好的。诚实又热血,上孝敬父母,下友爱手足。皇阿玛呀,别的都不担心,只你跟你四哥虽为同母所生,却因你四哥自小被抱进先皇后宫中故,让你们少了些接触,却多有嫌隙。偏你这小子又是个热血上头,连朕都敢顶撞的。”
当年差点被自家皇阿玛一剑劈掉的十四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只能尴尬而笑,言说这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
儿子两度出征,久经沙场,早已经磨练成真正的男子汉。再不会像年少时那样轻狂多任性了,遇事而且知道多思多想。
康熙顺势夸他,并要求他再接再厉,继续保持。
再不能仗着自己跟周元同母所生而越发刁蛮跋扈,不但不帮着亲哥处理朝政,还从中使绊子,成为对方绊脚石云云。
更不许自己无法据理力争,就去搬两人共同的生母当靠山。
想到此处,康熙还不免将德妃宣过来嘱咐几句。
就怕她仗着太后身份为所欲为,以孝道之名辖制他家四儿子。
德妃:!!!
万万没想到,太后之尊就在眼前,还能出来这么一个关乎于生死的大考验。
她可是康熙十几年就进宫入侍的老人儿,一辈子都在研究皇帝性情,从而做出他最喜欢的反应,因此而在后宫中长盛不衰。
对于康熙的了解,她自认不下于任何人。
所以也深深知道,这个问题若回答不好。依着康熙的狠绝,肯定能干出让她殉葬免新皇被掣肘的事儿来。
为了小命安全与后半辈子荣华,她赶紧瑟瑟瑟瑟地流着泪:“皇上明鉴,臣妾区区包衣参领之女,得天之幸小选入宫,伺候在先皇后宫中。因谨慎妥帖之故,得皇后娘娘看重,继而安排侍寝。皇恩浩荡,让臣妾从官女子到位列四妃,恩及家人。臣妾……”
“臣妾心中感激涕零,唯有更谨慎妥帖,争取不给皇上添任何负担。如今臣妾虽人老珠黄,不如年轻宫妃温柔解语。但若皇上不弃,臣妾依旧愿意追随皇上左右。”
言下之意,竟是但凡康熙有所表示,她立即毫不犹豫殉葬。
至于当了太后能不能飞扬跋扈,拿捏着孝道二字去掣肘新君?那她都没想过,也不敢想。作为小选入宫的官女子,伺候好皇上就是她的毕生使命。
生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死人。
而事实证明,如此才是正确答案。否则,但凡她多思考那么一瞬,就能造成康熙怀疑。就算不直接将她带走,也得给周元留下遗旨,保证能死死压住她。
如今康熙只微笑摇头,言说不必她追随。只要她如先太后一样,以皇帝的意志为意志。处处配合皇上,不插手政事便可。
德妃哭,劝他莫多思多想。好生养病,她与如四阿哥一般盼着康熙七十年、八十年云云。
终于过了这关后,从皇上寝殿出来时,德妃身上的棉袄都已经汗湿了。
那感觉,就好像真从鬼门关前走了一圈似的。
真·劫后余生。
接连面见那么多人之后,康熙颇有些疲惫。便摒退众人,少歇了会子,之后周元又带着弘晖入内请安。
见到越发成熟稳重,跟四儿子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好大孙,歇了会儿,精神又见强几分的康熙笑了笑,对他招手。
弘晖上前跪下:“孙儿叩见皇玛法,给皇玛法请安。”
“起磕吧。”
“谢皇玛法。”
康熙微笑,仿若不经意地说起当日冬至大祀,自己嘱咐四阿哥前去。结果四阿哥挂念老父亲,于是提议让他代劳的事。
“当时,朕就问你阿玛可曾想明白了,可知道这其中所代表的是什么?你猜,你阿玛是怎么说的?”
这话不止弘晖,连周元都难得带了几分紧张。
但康熙不许他们爷俩对视,不许给任何提示或者询问,只循着本心而答。
弘晖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答:“孙儿与阿玛如阿玛与您一样,素来父子情深,相互信任。孙儿猜,阿玛的回答应该是肯定的,且还免不了外孙儿美言几句。”
康熙点头:“看来非但知子莫如父,反过来,知父莫若子。的确,你阿玛对你期许颇深,就好像当年朕对你二伯一样。常说大清有此太子是自己的福分,天下的福分,结果……”
康熙目光深邃,仿佛透过悠远的时光,想起那些跟胤礽父子相得到渐生裂痕、互相防备再到父子反目,两废两立的曾经。
最后眼眶微红,喟然长叹。
言说也是元后没得早,自己在胤礽年幼的时候又忙着打三蕃、征郑氏。以至于虽说亲自教养,但太子其实对索额图更加倚仗。
父子两个的想法、生活习惯等颇有不同,又没有个人居中调解,以至于隔阂渐深。
太子到最后竟嫌弃他这个皇阿玛在位时间过长。
血泪经验就在眼前,他且盼着周元父子能引以为戒,妥善处理好父子关系。
“毕竟储位更迭关乎到江山社稷,断不可轻言预立。朕运气好,胤礽之后还有你这个得力的接手。你若……可就未必有这个好运气了,万万谨慎啊!”
康熙拍着周元的手背,如是说道。
周元含泪点头,保证日后若真跟儿子之间有了什么龃龉,就多听听他跟福晋与文武大臣们的想法。
妥善处理,不让悲剧重演。
弘晖也说要谨言慎行,戒骄戒躁。以二伯为戒,争取扬长避短。
如此,康熙才艰难点头。
又说自己乏了,将他们两父子给撵了出去。
从白日到黄昏,他就这么断断续续地见了许多人,叮嘱了许多。一直到暮色四合,才再提不起丝毫力气,只在满堂儿孙的留恋不舍里,慢慢闭上了眼睛,缓缓垂了手。
随时伺候在他身侧的太医瑟瑟缩缩地跪下,悲怆地高喊了一声:“皇上宾天了!”
满堂皇子皇孙们悲痛大哭,声震屋瓦。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上大渐,戌时,崩于畅春园寝宫,年六十九。
因为前头康熙亲自操持着给周元办过生辰宴,命其穿龙袍、同坐龙椅,还早早地给取好了年号。是为雍正,意思是祖宗社稷交给雍亲王才是最正确选择。
赞誉不可谓不高。
再加上周元早几年便全面监国,名正言也顺。康熙自感不治的时候,除诸皇子外还召了不少满汉大臣传谕四阿哥继皇帝位。
让周元这个皇帝位来得没有半点疑义。
自然而然的,也就不像淑宁梦中般,还得秘不发丧、关闭九门,直到康熙遗体成功运回紫禁城乾清宫后再颁布遗诏之类。使反对派们各种添油加醋,闹腾得疑云四起,连雍正继位合法性都被质疑了数百年。
十三日一更的事儿,二更消息就传到了一等公府。
哗啦啦。
淑宁手上一个用力,就将念珠的系绳给拽断了,圆溜溜的念珠子掉落一地。
可此时此刻,谁还顾得上那些个末节啊?
淑宁只无限紧张地看着自家三儿子,问了些个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人就不行了的话。还抹了两滴泪,接着就让:“前几日不还说皇上有所好转,怎么就……呜呜呜,怎么好好的就?”
淑宁哭,赶紧让阖府都忙碌起来。
主子丫鬟的,都得去钗环、换素服。禁鼓乐喧哗,绝酒肉。连门口的大红灯笼都得摘下来,换对儿素纱的上去。亏得她们府上还保持着老满洲的习俗,对联之类都是白地儿。否则的话,也得换了去。
确定一切稳妥,再无错漏后,虎宵才扶着自家赵蒹葭往主院:“回头大行皇帝遗体运回乾清宫,赵蒹葭跟嫂子们还得往宫中举哀呢。又忙又累,这会子您可得休息好了,否则仔细回头没精神了。”
淑宁嘴上答应得好,可实际上怎么睡得着啊?
谁能想到呢?
现实都已经跟梦中差了十万八千里了,兜兜转转之间,康熙却还是崩于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戌时。
初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淑宁心中便是五味杂陈,甚至有点宿命难逃的复杂感。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恍恍惚惚间,就梦到以前那预知梦中的内容。以至于她半夜睡不着,点着灯默默劝慰自己。
不会的。
就算康熙依旧梦中那个时间去世,但一切都已经大有不同。有那生辰宴,有这几年四阿哥全面监国,朝野之间对四阿哥继位之事早就有了共识。
也全体支持,没有任何反对之声。
那么自然而然的,大外甥也无需使出梦中那般激烈手段。连前面当过墙头草的、暗戳戳加入八爷党的,都未必会被狠狠收拾,更何况她这个亲姨母呢?
如此这般默默安慰自己到天明,自然满脸憔悴。
吓得虎宵跟格佛贺妯娌几个连忙劝慰,淑宁能说什么呢?只强笑:“我也是担心四阿哥,早些年先皇后去的时候那孩子就悲痛欲绝,形销骨立。如今大行对他赋予历朝历代皇帝对储君都不可能赋予的信任,连朱元璋的懿文太子都望尘莫及。四阿哥万般感动,与大行皇上正父子相得。”
结果,好好的,骤然失去慈父,他这心里定然万分悲痛。
淑宁可还清晰的记得,上个月四阿哥生辰宴的时候,眼角眉梢之间的幸福与满足。
顺着这个思路这么一想,原本的搪塞之言还越发情真意切起来。
说着说着就掉了泪儿。
还不顾儿子儿媳劝阻,步履蹒跚地进了厨房,亲自和面做了些个牛奶花卷,还调了点凉拌小菜。料想大外甥还在畅春园,跟文武大臣们商量着如何将大行皇帝遗体运回紫禁城。
她还命人备车,身着素服,在虎宵陪同下往畅春园给周元送饭。
那个执拗劲儿哟!
虎宵等人百劝无果,只能由虎宵亲自陪着,带着食盒往畅春园。
但是临行之前,虎宵就把丑话跟自家赵蒹葭说在前头:“皇帝大行,等着四表哥处理的杂事儿多着呢,未必能有空见您。儿子……”
淑宁不悦摆手,径直打断他:“你无需聒噪,若你四表哥不见,我就托人将东西交给你虎头表哥,让他代为转达与叙述关怀之言。好歹劝一劝,略尽心力,然后就与你回转府中,绝不食言。”
虎宵悻悻,心说儿子也是为了您好啊!
这时节莫说您,就是德妃娘娘我那姨母,四表哥亲赵蒹葭过去,他都未必能拨冗相见。
可事实证明,周元不见谁,都不会不见他姨母。
闻听姨母大冷天的从一等公府跑过来给他送饭,却被隔在了畅春园门口苦等着。四阿哥整个准皇帝都不好了,连忙训斥:“没眼力架的蠢奴才,这还用巴巴过来问么?日后再有类似情况,先把夫人请进来,好茶好点心的侍奉着,然后再报进来。”
“这么冷的天气,怎能让姨母苦等?万一她受了风寒可怎么了得?”
介于自己实在脱离不开,周元就让身边的首席大太监苏培盛亲自去接,再奉上块随时可以出入宫禁的令牌。
第268章 遗诏颁,册诸王越想苏培盛就越觉得淑……
一直陪在淑宁身边,还在试图劝她早早归家的虎宵:???
满目震惊,只定定瞧着苏培盛那堪称谄媚的神色。
要知道,自从他家四表哥全面监国那一天起,苏培盛的地位就堪比当年大行皇帝身边的梁九功,如今的刘进忠都差了那么点意思。
向来只有旁人谄媚,千方百计与他搭上关系。能让他卑躬屈膝的,全大清也找不出几个。
还个个都是大清的宝塔尖。
自家赵蒹葭虽然一直被四表哥视若亲母,可若跟是,还是有无限差距的呀。然而很快,他就会渐渐见识,明白自家赵蒹葭在表哥心里比太后姨母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尊崇地位。
淑宁满心挂念自家大外甥,自然也就没注意到老儿子这满脸惊诧。
只在苏培盛的殷勤引领之下,一路到了畅春园里,周元的暂歇之地,看到了她那眼底一片青黑双眼通红,伤心疲惫又憔悴的大外甥。
直让淑宁鼻子一酸,还未开口,眼泪便滑落了眼角:“昨夜知晓皇上大行,我就辗转反侧了半夜,心里好生担忧。就怕你沉湎伤怀,不顾惜自己身体。如今一见,果如我所料。你这孩子,又把自己折腾成这般憔悴模样了。”
刚拿着帕子要给她拭泪的周元手上一顿,哽咽开口:“虽然太医早已透露,皇阿玛此番怕是凶多吉少。可外甥心中始终存着几分希冀,盼着上苍垂怜,再没想到天竟不随人愿。”
周元闭目,眼泪扑簌簌流下来。无限凄楚地道:“结果皇阿玛真的大行,外甥才又感受到生离死别之痛。皇阿玛,姨母,外甥再也没有皇阿玛了。遇事寻不着人商量,也没有人教导,只能自己一点点地往前试探着。再也没有人,撑着病体,辛辛苦苦与我操办生辰了。”
眼见大外甥哭成四十多岁的孩子,淑宁赶紧抢过他手中的帕子,认真为其擦拭:“上在时,常说死生常理,他所不讳。按我说,死生常理,谁都无法避免。事已至此,你身为皇上亲自选定的继承人,只能比旁人更坚强。收拾起满心忧伤来,承担起自己所该承担的责任。”
“听说你这几日食不下咽,寝不安席。因为忧心大行皇上龙体,连着几夜没怎么合眼。一定困乏已极,饥饿已极。喏,这是我今儿早起亲自下厨做的牛奶花卷、亲手调的小凉菜。你多少用些,后续的丧仪才能撑得住……”
这话自从康熙大行那一刻起,就有无数人劝过。
可连德妃这个亲赵蒹葭、准太后开口,周元都无动于衷。此时此刻,苏培盛其实也没抱什么希望。只是从善如流地应着,跟着随口劝劝。
没想到,他家主子爷却乖乖被一等公福晋牵着,规规矩矩地坐在了桌案前。
拿起碗筷,还真一口牛奶花卷,一口小凉菜地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