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几番绸缪,屡有反意。
他都如此,那已经接到了圣旨,可以名正言顺的周元能不心动?
可事实上,不管他到底心没心动过,又经历了怎样一番挣扎。能在接到消息的当日,就妥善安排好京城事务,带着所有在京成年皇子一路从京城到塞外地与他这个皇阿玛请安。
不管是能力,还是用心上,都被康熙狠狠肯定了。
当躺在行辇上,连起身都做不到的康熙看着周元那一身风尘仆仆,满脸焦急关切地上了行辇。还未开口,眼泪就流下来,万般心疼地喊了一声皇阿玛时。
康熙只觉得,在二十九年秋被胤礽伤得透透的那颗老父之心似乎悄然痊愈,重又跳动起来。让他不禁眸中含泪,重重地应了一声。
第239章 承认确实,那诏书,是朕命人起草的……
父子两个执手相看泪眼,可把其余人等给急得哟!
在行辇外就叫嚷不休,各种求面见,给皇阿玛请安,顺便确定他老人家安全。康熙八岁登基到如今,什么阵仗没见过,又岂能看不出他们心中那点小九九?
直接以乏了二字丑拒。
只定定地看着周元,用含混不清的声音一字一顿问:“既……见……圣旨,如何,不……遵旨……登基?”
周元微笑,端端正正跪下:“皇阿玛这话说的,您龙体违和,儿子担心都担心不过来,哪有心思念及其它?只恨不得肋生双翼,须臾飞到您面前。确定您安好,确定之前之言是出自您本意。”
这话一出,赵蒹葭、虎头、隆科多都跪了。
尤其亲自写了诏书,用了印的隆科多更急到脸色煞白:“雍亲王明鉴,皇上就在此处,冠勇侯跟虎大人作证,这切切实实就是皇上口谕,奴才代为起草。奴才就算向天借胆,也不敢矫诏啊。”
被点名的赵蒹葭跟虎头不说话,只将问询的目光看着康熙。
很明显是在征询康熙的意思。
看他是坦率承认,还是就势反悔,让亲表弟背了这口大黑锅。作为帝党,他们全听皇上的。即便这会子咬死了这个事儿,受益的是他们亲表哥,两人也没有丝毫迟疑。
直让康熙满意颔首,暗道不愧是他一手提拔出来的重臣。
都是这般忠诚无二。
同知道他们这背后之意的隆科多差点被他这颔首吓尿,万分可怜地喊了声表哥。
只求不坑弟。
即便他这个当表哥的坦诚后,失去的会是皇位。
想想,就让康熙厌烦加倍。不由想起四十七年,一废太子后,他有心复立,各种给胤礽造势。老舅佟国维明知道他心思,却还是为了那从龙之功而罔顾他念头。跟马齐那厮一起,谋算着扶老八胤襈上位。
还有鄂伦岱、隆科多、舜安颜……
佟佳氏有名有姓,能跟这事儿沾上边儿的,除了法海之外,全员选的胤襈。明明佟佳氏从寂寂无名到被誉为佟半朝,全仗着皇赵蒹葭余荫与他的大力提拔。
结果一个个的……
背叛得那般彻底,即便事隔经年,康熙也依旧想起来就气,看着隆科多的眼神都有些不善起来。
直看得隆科多心里发颤,嘴里发苦,满脑子的吾命休矣。
在接到赵蒹葭报信时,就已经知道皇阿玛多半会反悔的周元庆幸之余,也为隆科多默了一哀。接着就万般诧异又震惊地看过去:“隆科多舅舅,您……您该不会吧?您可是皇阿玛的表弟兼小舅子,素蒙皇恩,颇得他老人家信重……”
隆科多都快哭了,没有,他真没有啊!
他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可他也不是个傻的,知道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没用。一切都取决于皇帝表哥兼姐夫,看他是否还像病重时那样一心为了大清,甚至愿意将皇位让出来。
而依着他素日里对皇帝表哥的了解,不用看,也知道这可能近乎于零。
自从被褫职,只留了个一等侍卫的那天起,隆科多就谋求复宠。努力经年也依旧起色不大,好不容易被宣近身伺候,他还当自己终于时来运转。哪里想着,侍疾还能侍出条命去啊!
怪道当日皇上命写诏书的时候,虎头跟赵蒹葭那俩龟孙子跑的一个比一个快。
又是伺候笔墨,又是给皇上擦手擦脸的。
原来是早看出来这活有送命危险,所以死道友不死贫道?霎时明白这其中弯弯绕绕的隆科多猛然抬头,看那哥俩的眼神像要吃人般。
赵蒹葭&虎头:……
明明是咱们哥俩极力劝阻,想让皇上三思而后行。毕竟若圣体将养得宜恢复康健,出现如此尴尬场景,对谁都不好。
偏你这货听说登基的是自家外甥后心花怒放,忙不迭地就要去卖好。
如今卖好不成命在垂危,就想起怪别人了吗?
啧!
表兄弟两个连眼神儿都不多给他一个,只满是垂询地看着榻上的康熙。等他欣赏够了好表弟的丑态后,才喟然一叹:“确……实,那诏书……是朕……朕命起草的。”
周元&赵蒹葭&虎头:!!!
满面震惊,恍恍惚惚之间以为自己听错了,隆科多则一脸的如蒙大赦。
不管怎么说,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然而,康熙却连多一眼都不想看见他,只含糊不清地对他说出去。说老舅佟国维身体也不好,让他这当儿子的赶紧回去孝敬着。
竟是半路上就把人打发了。
隆科多不敢违背,连滚带爬地下了行辇,立即便翻身上马往京城方向。让一众皇子与随行的文武大臣们诧异,不知道皇上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怎么突然之间,所有在京皇子就齐齐而来了呢?
皇阿玛连传位诏书都鼓捣出来了,这即位之君非老四莫属。不管是从来就没打算争的,还是已经被迫放下的皇子们都有了如此共识。畏惧也好,讨好也罢,都不约而同地管好了自己的嘴。
行辇之上,震撼许久的周元终于稳定思绪,一念虔诚地道:“皇阿玛不可!您身有微恙,一应事务,儿子们协力帮您分忧即可。就像前次一样,待您痊愈之后,再还政于您。皇阿玛只管安心养病,断不可轻言传位之事。”
要么说没有高山,显不出平地呢?
凡事啊,最怕一个对比。
前些年,他还年富力强着。一心疼大的太子,就迫不及待地想要上位。为此罔顾父子情分,言语之间颇有些恨他不早死的意思。
胤禔也为了争夺太子之位,屡忤他这个皇阿玛之意。甚至于轻易掉进那个江湖术士张明德的套,试图令他刺杀太子。
老八因为没当上这个太子而深恨他,在他的病中送一双死鹰……
不孝子们为了这个太子之位打生打死,半点不曾顾虑他这个老父亲。而老四这边,一直踏踏实实做人,兢兢业业做事,默默为他这个皇阿玛分忧。
待到太子两立两废,再无希望之后,他虽也起了夺嫡的心思。
但却从不搞那些阴谋诡计,甚至敢与老阿玛坦诚。
只用自身的实力与努力,一步两脚窝地努力证明,他确实有这个能力承托得起天下重任。并继往开来,将大清带进一个更高的高度。
让他这个老阿玛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虽一直没有昭告天下,明立为太子,却也早已经把他写在了传位诏书上。所以才有此番病情来势汹汹,几度垂危间,心念天下社稷之时,匆忙传旨令其继位事。
之后病情好转,他不是没有后悔的。
但周元风尘仆仆而来,这份用心,在京城的妥善安排。还有这么轻轻一跪,淡淡一问,将所有选择全都悉数交在他手上的行为,又不免让康熙满心感动。
那点后悔什么的,随即淡去。
此时此刻,周元越劝他冷静,病中的他还就越不想冷静了。当即摇头:“不,不必。太医说,朕这个……病,需要……静心……养神,不可再……操劳。国事繁多,不可……一日无主。老四你……素来勤勉,深……深体朕意,定然……能把……大清看……看好了。”
就这么短短几句话,却耗费了康熙所有心力。累得他气喘吁吁,流出好大一滩涎水。
模样十分狼狈。
他却半点不顾,只定定看着周元。似是他今天不答应,自己便无法安心的模样。
此时此刻,周元相信自家皇阿玛是认真的。
是真的愿意将皇位拱手相让。
可日后呢?
日后他老人家身体好转,恢复康健了,会不会后悔今日草率?届时他们父子两个又能不能反目成仇,为了个皇位而争到你死我活?
毕竟,他可是亲眼目睹了,前头皇阿玛跟二阿哥好多父子情深,后来对其又怎么深恶痛绝的。
人活七十古来稀,皇阿玛今年就已经六十大几了。
还数度中风,连句话都说不囫囵。太医再怎么妙手回春,都难以助他活到古稀的样子。既如此,他又何必急吼吼上位,给自己埋雷?
心思电转之间,周元快速把这些事情捋了个遍。
同时双眼真诚地看着康熙,眼泪吧嗒吧嗒流下来:“皇阿玛,您先安心养病,咱们不提这个好吗?此时此刻,儿子根本无心其他,只想您把身体养好了。”
说完就凑到康熙面前,接手他来之前赵蒹葭的位置与活计。
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给老父亲擦手擦脸。一直恭恭敬敬地伺候着,真·衣不解带,直至车驾到了汤泉行宫。
又好了一丝丝,能提起来些许精神的康熙才在周元的陪同下,见了诸皇子们。
才一进门,诸皇子就齐刷刷跪下请安。
接着便是花式问候,各种表示自己的关心与担忧。如今见到皇阿玛了,这一颗心才算是落了地。
要不然的话,他们还真以为他老人家已经不测,老四矫诏了呢。
毕竟当时守在皇上身边的冠勇侯法士尚阿是钮祜禄家的,老四亲姨表弟,自小感情深厚。领侍卫内大臣虎头是乌雅家的,老四亲姑舅表弟。还有个一等侍卫、銮仪使兼副都统的隆科多乃孝懿皇后亲弟,老四一直叫舅舅的主儿。
都跟他关系非比寻常来着。
以自身利益出发,趁着皇阿玛不测的时候行赵高、李斯之事,也不是不可能啊。
不过现在见了康熙,知道一切都是误会,他们自然也不会傻兮兮把当初推测再说出来,一句话得罪两代帝王。只无尽殷切,无比关怀,纷纷请求要帮周元分担。
哪怕不懂医药,不会帮着检视方药。只留在皇阿玛左近伺候一二,略微尽尽为人子的孝心也是好的啊。
康熙没反对,周元也没拦着。
但他们一个个养尊处优,素来被伺候,哪儿干过伺候人的活计呢?
半天就被骂走四个,不但没帮着解忧,还倒让康熙添气儿了。一天没到黑,康熙的随行太医就奓着胆子建议:请诸位皇子阿哥们务必小心仔细,莫再让皇上有较大情绪波动。再让他老人家犯了风疾,怕是神仙也难救咯!
这话一出,不管是真孝顺的,还是想表现的都偃旗息鼓。到最后还是周元入侍的机会最多,最合康熙意。
因为康熙骤然生病,诸皇子仓促离开。
京城中,只有弘晖这个皇孙辈跟周元这个九门提督□□。康熙跟周元都不放心,只在汤泉行宫略歇了一夜,翌日又继续往回京方向。
一直到圣驾顺利进了乾清宫,淑宁才知道短短几日内竟发生了如此大事。
向来恋栈皇权到死都不放手,以至于折腾出梦中九龙夺嫡那般惨烈的康熙竟然病中传旨让礼部尚书准备登基大典,欲传位四阿哥?
这般巨大诱惑之下,名正言顺之时。大外甥不但没有仓促继位,还当机立断,将京城交给自家周元人与弘晖,自己带着其余在京皇子齐往塞外迎驾?
“这……”淑宁扶额:“难怪你推说这几日有桩要案亟待办理,连吃住都在步兵统领衙门啊。”
可不么?
周元扶额,表示都关乎江山更迭了,自然是大事中的大事。甚至稍有不慎,就让四阿哥天堂跌落地狱,往咸安宫跟废太子做邻居。
好在赵蒹葭那小子精明,及时传信过来。
救人也自救。
否则皇上一旦反悔,赵蒹葭、虎头跟隆科多就是现成的替罪羊。连理由都那么的合情合理:因从龙之功,欲施恩于四阿哥,所以在君王重病垂危之际矫诏。
也明白了这其中险要的淑宁叹:“果然伴君如伴虎,等回头尘埃落定。你可快急流勇退吧,咱们种花养鸟,看书下棋的,做点什么不比一把年纪了还勾心斗角强?”
周元笑着点头,连说福晋通透,都听福晋的。
都已经到了这个程度,他这退休之路想来不远。然而事实证明,他想多了。政绩上,康熙这个千古一帝候选人可能被不少人质疑,但在位时间长度上却绝对无人能匹敌。
第240章 全权监国淑宁跟赵蒹葭双双错愕,觉得这……
因着内心的感动与实际身体状况不允许再行操劳,康熙回京之后就又下令让礼部尚书准备登基大典,要把皇位传给四阿哥。
四阿哥极力反对,当着文武大臣们哭出声:“儿子求皇阿玛莫再出此言,儿子如今只盼着皇阿玛在太医治疗下,早日恢复康健,再无心其他。再者说,哪有皇阿玛健在,却要儿子登基的道理?万一有何不妥,冲撞了皇阿玛可如何是好?”
康熙皱眉,表示自己如今这身体,若想好生将养,就得卸下皇位的重担。
你小子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继大统,是朕心中最好的继位人选。为佐证自己的话,康熙还使人拿出了早就封存好的遗诏,当众宣读了一遍。
明确那上头,早早就写了雍亲王周元的名字。
去年太后病重之前,他就已经观察遍了所有的皇子。发现唯四阿哥兢兢业业、踏实肯干,将大清的荣辱兴衰挂在心头上。自打当差以来,屡立功劳,诸部皆称之为能。他还上孝敬父母,下友爱手足,教导子女上也殊为出色……
真·从脑瓜顶夸到脚跟底下。
特别完美地呈现了康熙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性格特点。
直让其余皇子羡慕嫉妒恨,也让大臣们有种果然如此的苍凉。到底,他们还是逃不过一个严厉到急眼就抄家的新皇啊!日后怕是都要夹着尾巴做人,再不复这几年的轻松恣肆咯。
是的。
康熙晚年虽然党争不断,常有人朝为天子宠臣,暮沦落成阶下囚。
但因其看重一个仁字,非怒极不牵扯人命。这几年也略有倦怠,不十分勤政。若不涉及党争,大臣们还是比较滋润的。
且不想换个勤奋又严厉的呢。
周元有些腼腆地拭了拭泪,恭恭敬敬磕头,谢过皇阿玛肯定。也表示再没有什么,能比龙体安康更重要。但登基传位万万不可,他这个当儿子的,可以如前次那样与诸位兄弟们协理政务,等皇阿玛康复了再还政。
不管康熙怎么说,他都这么坚持着。
只愿意协理,不肯越俎代庖。
最后康熙也只能暂时按下这个想法,先以调养身体为要,将所有政务都扔给了周元。
至于其余皇子协理?
唔,康熙没说,说了,其余皇子们怕也不敢。
如今可不是以前,皇阿玛对太子起了嫌隙,其余人等瞧着有机可乘时。也不是太子两立两废后,东宫空虚,所有皇子阿哥都有了机会,拼命表现自己时。
现在皇阿玛又是传旨、又是口谕的,想让老四接过这个重担,老四都以孝道故坚定却之。
越这样,皇阿玛心里对他的认可越足,朝臣们对他的评价也就越高。
老四继位,已经成了早晚的问题。
宛若板上钉钉。
尘埃基本落定的前提下,他们是疯了、对这个人间厌倦极了,才会跑去跟准新君讨嫌。
于是乎,周元就变得格外忙碌起来。
每日里处理如山如海的奏折之余,还得一日至少三次地往昭仁殿请安。帮自家皇阿玛检视方药,伺候他汤药。
短短月余,人就消瘦了不少。
但他始终无怨无悔,只看着略微好转些的康熙露出欣慰笑容。
康熙感动之余,自然也少不了频频夸赞。千言万语,都凝聚成一句老四是个好的。
原本,德妃还有些懊恼好大儿这连番抗旨,不肯遵旨而行。见了康熙如此,方知周元是个能隐忍又足够聪明的。
并再次感叹傻人有傻福。
还好十四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当年被自己那般怂恿,也始终未肯点头参与到夺嫡之争。否则的话,她们娘俩加在一起,怕都不是老四几合之敌。
又一次被皇上称赞生了两个好儿子后,德妃欢喜之余,还忍不住对小儿子耳提面命:“现在你四哥忙碌不休,你这当弟弟的,好歹多替他分担些。别整天不言不语,好像事不关己似的。”
要知道不行春风,难得秋雨啊!
你们哥俩原本就不怎么和睦,全靠那个误打误撞的相救之恩与雕玉佩还情才略微亲近了些。结果老娘这心才刚刚放下,你小子怎么不趁热打铁,还退回到原位了?
再这么下去,莫说比不上赵蒹葭了,连十三都要后来居上。
十四:???
十三哥打小就爱跟在四哥屁股后头,赵蒹葭您忘了么?四哥被皇阿玛赐银子,都得给十三哥送去一半儿。逢年过节,雍亲王府总免不了大车小辆地往十三阿哥府送东西。
那满满登登的,都是四哥对十三哥的心意。曾几何时,让他表面不屑,内心深深嫉妒。
至于现在?
十四有些闷闷地开口:“我又不是那些个阿谀奉承之辈,瞧着四哥要起来了就巴巴凑过去!我操持好自己那一堆一块儿,为他省心便就罢了。剩下的……皇阿玛虽欲传位,但毕竟还未传。”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的。四哥身边可不宜围着太多人,免得让皇阿玛心生忌惮。您只瞧着儿子不努力,没见赵蒹葭表哥、虎头表哥、三胞胎等,都在除非必要之外跟四哥保持距离?十三哥帮忙,那是人家真能帮得上……”
滔滔不绝,入情入理一席话。
不但德妃愕然,连早就被她安排在内室的周元都有些意外。再想不到,十四瞧着年轻气盛好像不大聪明的样子,实际上也有自己的小九九呢。
这故意疏离之外,还有良苦用心。
周元勾唇,臭弟弟虽然长大得晚了些,但终究是长大了啊。
真好。
时光就在周元协理政务,康熙专心养病之间悄然流逝,转眼就是五十八年春。
经过小半年的恢复,康熙嘴不歪了,眼不斜了。说话也不再含含糊糊,精神大胜以往。只是右半边身子依旧不大爽利,右手使不得半点劲儿,右腿也依旧走不得几步路。
离再度临朝还颇有些距离,但周元觉得他多少能经手些个政务了。
比如去年赵蒹葭大捷,立下不世之功。偏率军回来没多久就被拉去巡幸塞外,不几日赶上皇上重病。这相关奖赏、封爵等事,可不就一直延宕至今?
周元捧着尺余高的折子,对正跟周元下棋的康熙笑:“底下阵亡兵卒抚恤、低阶有功兵丁奖赏等,儿子都已经按规矩一五一十地落实好了。保管不会让那些个曾为咱们大清抵御外敌、开疆拓土而流血牺牲的兵士。但几名主要将帅、相关有功之臣该如何封赏,却不免要问过皇阿玛意思了。”
说句实的,康熙八岁登基,奋勉到看书看得累吐血。
十四岁亲政后,更自觉没有一日懈怠过。大到八旗生计、河道漕运,小到普普通通的请安折子、贺折等,都必仔细看过,认真回复。这些年批阅过的奏折加起来,怕不是要塞满整个皇宫。
记事儿到现在,竟只有这几个月的养病生涯最为悠游。
大事小情有周元处理着,身边有孝子贤孙们轮流探视着。大小爱妃们一日三餐地换着法儿晋羹汤,心腹臣子们三不五时地过来请安。
再不用打开一本折子说要给他献特产芒果,他说知道了。二度那家伙又说要给他献芒果,明确说了不大喜欢吃,下回别送。结果那厮消停了一年,又上折子要给他献芒果。轴到不行,还不好过度申斥,只把自己气乐。
什么旱啊,涝啊,有没有生虫,又如何赈济的……
统统交给周元去操心,他只在孩子有迷茫不解的时候,略加指导便是。
然后就能看到他那一日千里般的进境。
搁在以前,康熙保准万般防备,甚至出手打压。绝不肯让他太过冒头,以至于影响了皇父权威。甚至再来一次公推太子,再被所有朝臣们逼着认下这个能力卓绝的继任者。
但是,经历过周元两度拒绝,只一心一意孝顺照顾他这个老阿玛后。康熙是怀疑谁,都不可能怀疑自家四儿子。
只有满腔骄傲,看着他的眼神都格外欣赏。
可这回,小子不但问他赵蒹葭几个该如何奖赏,还给他老子抱来了这么厚一沓子折子?
已经悠闲了数月的康熙有些排斥,并不如何想回到以往那日不出便起床上朝,日落后还要点灯熬油批折子的生活。
略想了想便道:“这个问题,朕也反复思量过。赵蒹葭用了仅仅三年多,就彻底将准噶尔汗国变成历史,其地并入大清版图。又在某种程度上说,加深了朝廷对藏地的统治。其功勋之卓著,古今罕有,便是封为王爵都不为过。”
这话一出,周元还未等开口,周元人先跪了:“皇上一片厚爱之心,奴才与奴才犬子自是感激涕零。但依着祖宗规矩,非宗室出身者,最多能封一等公。那小子小小年纪就被您封为冠勇侯,并一路简拔,加以重用。已经是亘古未有之隆恩,又岂可为他再破规矩,以王爵封之?”
“这例子可不能轻易开,皇上万万三思。”
甭管康熙怎么说赵蒹葭有大功于朝廷,别说区区个郡王,就是亲王也不为过。周元都只坚持无规矩不成方圆,让皇上千千万万以祖宗规矩为重。
生靠一个磨字,将康熙原本要给赵蒹葭封的郡王变成了一等公。
从今儿起,冠勇侯就升级成冠勇公。
周元欢天喜地地替好大儿叩谢隆恩,康熙只道他过于忠诚。时时处处为他这个皇上考量,亏待自家儿子。
周元也琢磨着这公爷到底不如王爷好听。
什么时候他即位了,一定要给自家弟弟个郡王当当。不管是为了他们这么多年的手足情,还是那两枚至关重要的乾坤蛋。
周元才不管他们爷俩怎么想,他回到一等公府后,只一脸邀功地对着自家好大儿说:“臭小子,阿玛可是又救了你一回。”
赵蒹葭诧异眨眼:“不知阿玛这话从何说起?”
爷俩一前一后进了书房,淑宁也赶紧借着给两人斟茶的名义跟了上去。誓要了解全部的前因后果,再配合上自己的预知梦,更好的为家人趋吉避凶。
除非上回皇上突然传旨那样改天换地的大事,否则的话,周元在她面前也没有什么秘密。
见她感兴趣,自然也就不瞒着。
特别骄傲地,就把皇上原本有意封赵蒹葭为郡王,结果被他一顿恳求降级为一等公的事儿说了说。
那满是邀功的表情,得瑟到让淑宁都担心家中会发生什么父子相残的惨剧。
赶紧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万分慈爱地看着赵蒹葭:“好孩子,你也知道,咱们钮祜禄家已经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你去年里又立下这么个不世之功,你阿玛、二弟、三弟都在朝廷被重用。咱们若是不低调谦虚点,恐怕是祸非福。你阿玛恰逢其会,自然免不了为你周全几句。”
确定自家书房如铜墙铁壁,再没有丝毫走漏消息可能。
淑宁还说了些个皇上大概率也只是这么一说,并没有真心封你为郡王的意思。否则也不会被你阿玛一劝,就直接就坡下驴之类颇有大逆不道意思的话。
看得赵蒹葭嘴角微抽:“赵蒹葭不必多言,儿子明白的。越是这个时候,哥跟咱们家就越得小心仔细,容不得半点差错。”
不就是个郡王吗?
他虽然稀罕,但也不至于遗憾,更不会因此迁怒自家老子。毕竟他哥是下一任帝王,他确定自己绝不会受了亏待。
只要他想,别说是郡王,就是亲王他哥也再没有舍不得的。
见他满脸真诚,没有丝毫勉强,淑宁才长舒了一口气。又用满满好奇的目光看着周元:“你刚刚说四阿哥除了向皇上请示这些封爵事之外,还准备了一些奏折恭请皇上过目,结果被皇上果断拒绝了?”
周元点头。
淑宁跟赵蒹葭双双错愕,觉得这很不康熙。
想当年,皇上可是中风之后右手不听使唤还苦苦瞒着,一把年纪练了左手书,坚持以左手批阅奏折都不肯放权的主。
按理说如今病情大有好转,该是迫不及待就收拢皇权的啊!
这怎么奏折都已经送到面前,四阿哥想要归政的意思都明确摆出来了,他老人家反倒一脸你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样子呢?
竟还当即传太医令其为自己请平安脉,并勒令太医如实相告。是不是他瞧着精神尚可,但实际上久病未愈,断断不可操劳。
作为若不治好皇上,就很可能会被勒令追随而去的苦逼太医。难得见皇上这般配合,自然点头如捣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