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酒的味道充斥着鼻间,烟味缭绕。
夏油杰下意识皱起了眉,他面前的家入硝子鼻间微红,眼神却非常清明的,在拉上窗帘后显得昏暗的房间里视线宛若冰霜。
“硝子……”
“呃……”是下意识的防御姿态。
夏油杰对此再熟悉不过。
五条悟两次想要接近戚风却又被戚风拒绝伤害的时候,都会露出如出一辙的、像是应激一样的反应。
因为在乎,才会被刺伤。
见识过两名同期罕见脆弱一面的家入硝子也深知自己此刻的模样,莫名的自尊心让她不想在夏油杰面前露出更逊的表情。所以只是僵硬地冷着脸,坐在椅子上看夏油杰开窗通风散气。
他一直背对着她,无从得知硝子的表情。
所以硝子掐灭了烟,若无其事道,嗓音却有些沙哑。
“我啊,在Q被好吃好喝地供着呢。”
她掰着手指数落着,“看守只是摆设,每天的餐品都是我的喜好,对我各方面的需求照顾的无微不至,后期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我从房间里走出去乱逛。”
“和那帮讨人厌的家伙一比完全不是俘虏应有的待遇呢,对吧?”
夏油杰动作一顿,嗯了一声。
出于对同期的了解,硝子知道在她把话说完之前,夏油杰都不会转过身。
她如今流露出的脆弱情态,也会被封存在彼此的记忆中。
但是更难过了啊!
家入硝子抿起唇,抬起的手捂住了脸。
“只除了一件事。”
原本紧闭的室内还有些闷热,掌心的液体分不出是汗液还是泪腺分泌的无意义液体。
——“她不见我。”
家入硝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又强忍住了。
“是我太太贪心了吗?夏油。”
她在问夏油杰,又是在问自己。
家入硝子同样是因为无法接受好友的死讯,加上不想再一直退居后方看着朋友们分散的背影,才会鼓足勇气踏上战场,想要从伏黑甚尔那里再见戚风最后一面。
哪怕是一个方正的墓碑,她也想要悼念她,为她送上一束来自友人的花。
后来,戚风还活着的喜悦冲走了她所有的情绪。
家入硝子那时流下的眼泪是喜极而泣的眼泪。
再后来,就变成了对戚风更加深刻的思念。
或者说,执念。
为什么不见见我呢?
她想……
家入硝子向看守的人打听现在的情报,对方毫不避讳,几乎无话不谈,只除了首领戚风的去向,口风紧到即使她处心积虑用现成的材料制作的利器抵住脖颈,也毫不泄露,当真忠心到了极点。
家入硝子知道看守会将她的所有情况上报戚风。所以故意示弱、强硬威胁、展现反转术式实力,想尽一切办法想要隔着看守打动戚风的心。但那家伙冷到了极点,对她的所有需求照顾妥帖,只除了情感。
哪怕她后来跑出了房间,利用现有的情报找到了五条悟和Q的首领办公室,也从没有遇见过戚风。
她们明明就在同一个地方。
却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永远也无法碰见。
那么温柔的戚风,为什么在这一点上就不温柔了呢?
家入硝子蜷起了手。
硝子其实并不那么在乎立场的善与恶,她的立场一向更偏向亲近的人。
在那种情感需求一直得不到满足的压抑环境下,她甚至想过,如果第二天戚风和她见面。
如果她向她提出加入Q的要求,她会怎么同意……是的,同意,这种荒谬又在情理之中的想法攥住了当时硝子的心。
她想了一夜如果真的到了叛逃奔赴戚风的境地,自己的父母、自己的朋友要如何处理。但一直到今天为止,戚风对她都是彻头彻尾的冷处理。
于是她的心也就冷了。
本以为眼泪也冰冻住了,不会再流了。
但现在随着和夏油杰的自叙,对戚风的情感一点一点地回来,春风化雪,湿润晶莹的液体在眼眶打转,尔后随着重力沿着掌心蜿蜒而下。
一滴接着一滴。
夏油杰听到了硝子克制不住的泣音。
他忍住了想要回头的冲动,注视着远处森林里窜动的松鼠,等着少女平复下心情后,才缓缓的、用并不比硝子的声线好上多少的声音说:“硝子,她失去了情感。”
硝子顿住,茫然问:“什么?”
“我和戚风定下的双向束缚,对她的限制是……”他平静地道出了痛苦的过去,被撕裂的痛觉比起现在不值一提,“如果我决意叛逃成为诅咒师,她的心会死。”
这是硝子已经知道的事情。
但她在一片沉默之中,突兀地明白了夏油杰的言外之意。
“所以,戚风在我面前停止了心跳。”
“她现在还活着,是因为付出了在那之后,付出了另一种心死的代价。”
家入硝子喃喃说:“她被剥夺了情感……”
“包括对我的情感……吗?”
夏油杰仰起头,闭上了眼:“嗯,我认为是这种情况。”
他平静地叙述道:“我见到的戚风,知道我是谁,拥有和我过去的回忆,但是……看我如同陌生人。”
他没有告诉硝子的是,这并不是他的全部猜测。
——“这里,不会再为你跳动了。”
戚风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的是他,加重的音节也在于你,即夏油杰。
既然是与夏油杰定下的束缚,那么付出的代价,也极有可能与夏油杰有关。
所以,被剥夺了与夏油杰有关的情感才是更有可能发生的事。
她把过去的戚风与他的回忆连带着情感——全都还给他了。
女孩子垂下手:“这样啊……这样啊……”
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虽然还是不能原谅,但我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生气了呢。”
她抬起脸,靠在了椅背上,暗沉的眸底逐渐有了星星碎碎的光芒。
“因为,还是……温柔的戚风啊。”
她的情绪,在夏油杰的三言两语下,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在家入硝子看来,失去情感这种事虽然叫人怅然若失,但比起戚风活着这件事本身完全不值一提。
人是极为复杂的生物,没有了情感还能再培养。但如果死了的话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所以,没有了情感的戚风在她被俘虏期间对她的种种处置都被硝子找到了其他解释。
因为那时候的戚风已不再是过去高专的同期。而是各种案宗和报告中,声名赫赫的极恶诅咒师集团领袖。
她没有伤害家入硝子。她没有利用家入硝子。
她没有让任何一名咒术师知道家入硝子待遇的不同。
她的冷淡是对阵营不同的旧友最好的处理。
这就是她的温柔。
即使失去情感,即使观看记忆如同电影,身体却还保留了戚风一贯的温柔。
家入硝子被自己说服了。
“我就知道,戚风不会真的伤害我……”
夏油杰听见了硝子的呢喃,不知作何心情地垂下了眼眸。
他又等了一会,等到抽纸被扔入垃圾桶,硝子的吐息完全平静下来,才状似无意地转回了身。
风吹起了他的头发。
家入硝子已经处理好了情绪。
默契的同期不需要客套,所以硝子只是指了指桌上开了一半的酒和烟:“要来一根,或一杯吗?”
“不需要……”夏油杰叹了口气,“就算钱多也不能这么花啊,硝子。”
烟灰缸里的烟头没有吸咬过的痕迹,干干净净。
她收藏的名酒开了瓶,但酒味浓厚的地方却是厨房的洗手池。
她或许自暴自弃想过借酒、借烟消愁,但并没有深入,及时停了下来。
只让缭绕的烟味和冲散不去的酒味包围自己。
家入硝子沉默着,倒不意外被敏锐的同期发现,只是,多少有些许窘迫。
“我只是……”
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夏油杰轻轻地笑了起来。
于是家入硝子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她握着酒杯,看着日光下晶莹的酒液。
“我想起以前我们一起偷偷喝酒的时候,五条最不行了,喝一点就倒。戚风也是,喝了就晕乎乎的。”
他们四人里酒量最好的就是硝子了。
其次是夏油杰,隔了一太平洋的距离后是戚风,再隔了一个大西洋的距离后是五条悟。
五条悟酒量不行,一喝就倒。
每次喝一口,少年噗通栽倒在桌上,然后过了一会,又醉晕晕地爬起来躺到前女仆小姐的大腿上,双手合十交握在身前,像睡美人一样安详地睡着了。
怎么也叫不醒。
不过硝子后来也有见他在戚风不在的时候尝过酒,抿了一小口就皱眉吐出去了。
“酒精的味道好讨厌啊硝子。”
也许是因为酒意未到,所以没有丝毫醉意,也没有睡意,不像戚风在的那天一样能够获得久违的睡眠。
戚风喝醉的时候也还是清醒的。
只是脸颊白里透粉,那滴香泽的酒液仿佛进了眼睛里,橙色的眼睛莹润而有光泽,亮晶晶地盯着人看,是相处了十数年的夏油杰也难以招架的目光。
还会说些诶,这酒怎么和牛奶一样……还是我讨厌的纯牛奶,我想喝草莓牛奶的胡话,然后咕咚咕咚喝的更厉害。
她醉的时候没什么意识,很喜欢打直球。
会盯着硝子看,然后说硝子好漂亮啊,喜欢硝子。
被杰问哪里漂亮,就会从乌黑的头发、饱满的额头、墨玉的眼眸、眼角的泪痣一直聊到脚,将千杯不醉所以笑看同期的家入硝子闹了个红脸。
也会盯着膝盖上的五条悟看,说悟君好像睡美人啊。
被起哄要不要当王子吻醒公主的时候,还会犹豫一下:“可是,我会变成青蛙的……呱……”完全混淆了青蛙王子和睡美人的童话故事啊。
最后青蛙王子低下的吻被夏油杰的掌心挡住了。
被杰背回去的时候,也会说杰很可靠,喜欢杰。
被硝子问哪里可靠,就会将小时候发生的事情也芝麻倒豆子一样说个不停,还一定要硝子附和杰超可靠的结论,不然会生气地揪杰的头发,“看,杰就算被我抓的很痛也不会告诉我,在我面前很可靠。”
这样的戚风,生动的、活泼的戚风却失去了所有的情感。
硝子叹气……
却又觉得无可奈何。
“我在Q见到的五条,就和喝酒那天一样。”
家入硝子回想着,戚风对她根本不设防,就连封印五条悟的所在也让她闯入、或者说引导着关心五条悟去向的硝子去确认了。
白亮的少年睡在盛满鲜花的棺木中,安静的像是睡美人。
夏油杰一怔:“是吗?”
“你不会忘记五条了吧?”
“那倒不至于,我现在毕竟承载着五条家的厚望。只是申请没有获得许可。”
夏油杰这么说,但观察硝子的神情和对五条悟、戚风的了解,让他并不担心挚友的安全。
“哈。暂时不用担心他。”
家入硝子觉得他被封印时,不说自愿,但一定是和戚风达成了某种条件,也一定有出来的手段,外面发生的事情、包括五条家的乱局也可能在他们两人意料之中。
否则宇宙最强不会是这幅安详的表情。
她无从得知两人之间的过往,但确认同期安全,那就足够了。
“需要担心的是五条家。”
夏油杰也说:“失去悟对五条家打击很大。”
与其他没了家主也能靠血脉运转的咒术世家不同,失去了五条悟的五条家宛若失去了主心骨。
而在现在的高专,五条悟是最大的高四学长,也是咒术界唯三的特级咒术师,实力上的天花板。并且他还有毕业后留校当老师的意愿。
虽然没有明说,但包括咒具库在内的咒术高专被隐性地划给了五条悟是不争的事实。
在他被封印后的现在,其他咒术世家和高层就打起了高专和五条家的主意。
这也是五条家极力要求赎回五条悟的原因。
家入硝子:“好歹也是戚风生活过的地方,她和我提起五条家时没有流露过一丝一毫的怨恨……她不会真的对他们怎么样的。”
夏油杰颔首:“悟还没有解封,应当是有别的计划。”
夏油杰和硝子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共同的怀疑和了然。
他们小心地,用自己的方式,暗中交流起了彼此获得的信息。
从戚风叛逃开始,不,或者说叛逃之前开始,不对劲的地方可就太多了。
那些不对劲重重叠加起来,加上最近一举一动都被人窥视的感觉,甚至让夏油杰产生了某种荒谬的怀疑。
会不会,一切的一切其实是冲着他来的?
往前追溯到星浆体时期,为什么那么重要的、影响到全日本的任务要派给高专二年级还被老橘子看不顺眼的DK?最后还失败了。
那是夏油杰苦夏的伊始。
再往后,九十九由基的提议,和灰原雄事件窗观测信息的出错。
若非妹妹解封,他们可能会在高专的停尸房见到同期或学弟的尸体。
就算没有,因为没有救下全部人而被小男孩责骂、和因为解封特级过咒怨灵而被押入禁闭室等候死刑的幼驯染,也是让夏油杰苦夏更苦的原因之一。
旧■■村事件,让被愚昧村民恶意对待的戚风和妹妹不得不叛逃。
但所有人都忽略了,那个事件本来是夏油杰接下的任务。
夏油杰回想起当时亲临旧村的自己的事情,就算是现在也无法压抑怒火。如果是他的话,说不定也会在怒火下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如果没有戚风的参与,夏油杰毫不怀疑,自己会在这一次又一次事件中走到咒术师的对立面去。
不知为何,他冥冥中有种预感。
那或许是他本来应该有的结局。
并不是推卸责任,但或许有,或许存在一个幕后之人一步步推着他陷入不停歇的苦夏。但横空出现的戚风打乱了幕后人的计划。
所以戚风变成了幕后人不择手段想要抹掉的存在。
一直没有撤去的通缉令。
被设计陷害的双子和为了保护他们不得不杀掉同僚彻底叛逃的戚风。(消息来自家入硝子)
被监视的戚风关系者。
成为戚风死刑执行人的特级咒术师夏油杰。
有关诅咒暴君祸害全日本的预言。
集结咒术界全部力量对Q的清缴。甚至咒术界比五条家还要快地知道了五条悟被封印的消息。(消息来自家入硝子)
这些事件中,老橘子对戚风和Q咄咄逼人,从不放在眼里到重视。
但对夏油杰也没有好的哪里去,没有家庭背景的他即使再强也只是个工具,一个与他们想铲除的诅咒师有所关联的工具,恶臭的恶意快要溢出来了。
幕后人想要他陷入某种绝境,叛逃成为诅咒师只是过程,他想要的结果可能是夏油杰的死亡,或是……身体,也有可能是术式?
而这种迫切的窥视感,是在悟被封印以及戚风复活出世后才强烈起来的。
幕后人或许是受到了戚风强大的威胁。所以盯上了他想实施自己的计划。
也可能是达成了计划的其他条件,比如,悟被封印?
夏油杰猜测着,但也只限于猜测。
倘若真有这么一个人存在,那他和咒术界勾连颇深,甚至极有可能就是高层之一。
家入硝子说:“你要小心了。”
夏油杰眼眸幽深,漫不经意道:“啊,我知道了。”
“如果我出事的话,硝子也会难过的吧?”
“虽然很想说不会,但我真的会很难过的。”
家入硝子没好气道,“你们三个都太让人不省心了。我还想和你们,至少和你和五条,一起在十年后把时光球挖出来呢。”
那是四人高中时参与的课业活动,把每个人的物品封存好,再一起放进那颗球里,埋到学校后山最大的那棵榕树下,等十年后来挖。
小孩子的活动,硝子和五条悟这么吐槽着。但都很认真地、神神秘秘地完成了。
不过硝子祈祷五条悟不要把喜久福放进去,十年后绝对已经坏掉了!
“会有那一天的。”
硝子想笑,又笑不出来。
在话题的最后,她抬起眼,沉声问:“对了,你的记忆……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
夏油杰歪了歪头,用手指比枪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嘴角沾染上一抹笑意。
“全都回来啦,硝子。”
少女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
“你当时真是太乱来了,吓死我了。”
“对不起……”
“拜托说的再有诚意一点。”
“对不起,下次请你吃饭。”
“饶了我吧,和你这种受欢迎的家伙吃饭我会被围攻的。比起吃饭,你下一次可不能再瞒着我了。”硝子和夏油杰对视着,问,“我们是朋友,对吧?”
夏油杰被家入硝子送出房门时还带着闲散的笑意。
但门啪一声关上后,他脸颊抽动一下,失去了维持笑意的动力。
但余光瞥见宿舍外有人经过且注意到他后,夏油杰又僵硬地勾起了唇。
“夏油学长!”
“夏油学长。”
“灰原,七海,下午好。”
——
进入自己宿舍的夏油杰啪一下关上门,尔后靠着门背,低垂着头,碎发将表情遮掩看不真切。
回到独属于自己的地方,那副人前的面具被一声声的不要死击碎,露出了少年破碎假面后一败涂地的神情。
他又开始了尝试。
尝试着突破被戚风束缚的领域,去探知自己想要的真相。
冷汗从额前留下,夏油杰又看见了无数个戚风。
只是,和之前的画面稍有不同,夏油杰像是站在树木的树干上,由此衍生出的树枝,与树枝衍生出的无数枝干上,站着无数个戚风。
她们或站着,或坐着,姿势神态不一。
除了明显死去的戚风,其他戚风空洞无光的眼神,都注视着夏油杰。
硝子说,戚风不会真的伤害她。
就算失去情感,戚风依旧有着不会伤害旧友的温柔。
所以这份现在面临的苦与痛,只是刺猬想要警告人远离的尖刺。
他必须要忍耐。
他必须要拼尽全力地去触碰,奉上死去也无所谓的决心——
夏油杰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最近的戚风的衣角。
然后,将它狠狠攥紧的同时,一切逼人的剧痛仿佛都消失了。
他仿佛置身于温热的泉水,身体不停地下坠、下沉,有陌生的记忆灌了进来。
夏油杰没有五条悟的六眼,无法在短暂的时刻观测记录到全部面貌,他的大脑高速运转。但也只捕捉到几段零星的记忆碎片。
但那就足够了。
——
【记忆碎片:一周目】
晕眩的失重感过后,夏油杰看见了戚风。
乐园商店的玻璃橱窗在日光下映照出少女的面容,是穿着常服、有精心化过妆容的戚风。
他承接的是戚风的回忆,代入的是戚风的视角。
因此,当女孩子凑近橱窗,将手压在玻璃上看着橱柜里的东西时,夏油杰有了自己触碰她、和她掌心贴合的实感。
戚风在看商品,他在看镜中的戚风。
这是什么时候?
脸上没有绑绷带,左眼还是接近右眼的橙红色,妹妹还在封印中。
那就是高专三年级之前,还没有经历产土神信仰事件的戚风。
而这里,好像就是他杀死戚风那一天和戚风去过的乐园。
可是这幅像是约会精心打扮的姿态,有在戚风的记忆里出现过吗?
夏油杰想,如果不是现在,他或许是会在意的。
但当下的夏油杰,心思沉郁,就连猜测对方是谁的吃醋心情也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又贪婪地注视着橱窗中表情明媚的戚风。
看她视野一晃,高兴地看向一侧,乐园门口黑发男孩子的正脸出现在视野中后,又低落地抿住了唇。
“杰……”
夏油杰听到了戚风的声音。
也因此,意识到她正在等待的似乎是他本人。
那份期望落空的心情通过记忆一并传送了过来。
【……】
她像是主人出差后留在家里看门的小狗,门口一有动静就会高兴地跑过来。
但嗅嗅味道发现不是主人后,不停摇曳的尾巴就会垂下,竖起的耳朵也会沮丧地耷拉下来。
但又有了动静,又会拾起期待跑回去,无论多少次。
短短十数分钟,她就已经失望了五六次。
戚风和夏油杰在社交软件上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的戚风:杰,我到啦(未读)。
随着她手指的上划,夏油杰看到了更多的、令他感到刺目的聊天记录。
往前,基本都是戚风的大段消息刷屏。
这个时期的夏油杰还陷在苦夏中,频率慢的出奇,内容短小又敷衍。
但戚风好像是不在意,又或者正因为在意所以才更加执着地和他保持像过去一样的联络情况。
在前几日的聊天中,她试探着向夏油杰提出了游乐园邀请。
【戚风:杰,我抽奖抽中了我们以前去过的那家乐园翻修后的VIP门票=w=】
【戚风:本来想和硝子一起去的,但是硝子临时有事去不了了。】
【戚风:浪费票的话很可惜,杰我们一起去吧?去嘛?】
过了很久,没有得到回复的戚风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开启新的话题,任由这个邀请在彼此的对话框里躺了一天一夜。
然后终于等到了夏油杰的回复。
【夏油杰:那就去吧。】
【夏油杰:不过,明天我还有一个任务。我会尽快回来,你下午在乐园等我。】
【卑劣的、家伙。】
夏油杰对这一段记忆没有印象,却不能保证这是否是自己失去的某一段记忆。
他只是单纯地厌恶着过去的这个自己。
这个以苦夏为由将幼驯染推到远处,却在可能达成目的、对方终于要放弃的时候,又像是被打动一样同意了对方邀请给予对方希望的……讨厌家伙。
一直呆站在原地等人的戚风被乐园的其他游客搭讪。
女孩子礼貌地拒绝:“抱歉,我在等人。”
“诶?可是我看你等了很久了。”黄毛不良游客插着口袋,低下身问,“该不会是被放鸽子了吧?真的不和哥哥们玩嘛?”
戚风坚定道:“他会来的。”
“那等他来了你再和他玩嘛。这太阳这么大不晒吗?再说了,乐园有些项目只有上午才开,错过就玩不到啦。”
戚风执着说:“我想等他来。”
十条未读的消息。
五通未接的电话。
似乎耗光了戚风所有的动力。
她一开始还会去商店里逛逛,买点冰淇淋和饮料,后来就变成了一种执着。
夏油杰在这种难熬的等待中感到无比的烦躁。
但他只是读取记忆,无法做出任何干涉。
所以,他只能看着女孩子手上的冰淇淋球在炎热的天气中一滴一滴地融化,沿着白皙的手腕滴落在地。
忙碌的蚂蚁们聚集又离开,游玩的旅客进进又出出,从日光普照到月亮升起,戚风一动不动地站在园门口的一角,一动不动地像是蜡像馆的蜡像,不知疲倦地等了他一天。
【不要等了。】
【放弃吧,戚风。】
夏油杰从不知道,没有回应的等待是如此的煎熬和难忍,那来自少女灵魂的焦灼和无助让他整个人都无意识地颤抖起来。
到了夜晚,戚风在深夜闭馆前不抱希望地打电话给夏油杰。
出乎意料地,电话被接通了。
“大人,这个东西在响?”
小孩子天真稚嫩又沙哑的声线,因为捂着话筒而显得不真切。
她好像不知道手机为何物。
“拿给我吧。”
夏油杰本能地瞳孔一缩,他只感觉这幅声线让人熟悉。但在他想起来之前,手机被转交给了夏油杰。于是电话那头响起了对方沉默的呼吸声。
“呃……”为时三秒的沉默。
夏油杰不知道对方那边是什么情况。但他吐息平缓,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