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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妨仔细地读一下历史。
据《文天祥全集》(1936年世界书局版)。
据正史记载,文天祥是至元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在广东海丰,被蒙汉两军都元帅张弘范俘虏的。被俘之时,他就服下了毒药,但没死,自刎和被杀的是他的副手。见到张弘范以后他又请死,当然也没能如愿,反而备受礼遇敬重,并被押往元大都。押送途中,文天祥在福建南安绝食八天,又居然不死,只好重新恢复饮食。此后,诸如“唯有一死”之类的言论仍然不绝于耳,行动可就不见了。 [3]
相反,忽必烈派人前来劝降时,文天祥的回答是:国家亡了,我只能以死报国。倘若你们宽大为怀,让我以道士的身份回归故乡,来日以世俗之外的身份聊备顾问,倒还可以商量。假如立即给予高官,恐怕没有意义。 [4]
请问,这是打算要死吗?
事实也许是这样的:被俘之初,文天祥确实想死。但是久而久之,这股心劲就越来越弱。常言道,一鼓作气,再三就会衰竭。何况服毒不死,绝食也不死,岂非天意?天意是什么?不清楚。天意不可违,却可以肯定。那又为什么定要去死?只要不卑躬屈膝做元官元臣,就是威武不能屈,也就是富贵不能淫嘛!仁人志士,难道只有死路一条? [5]
何况文天祥从来就没有屈服过。被俘之后,蒙古军人要他下拜,他坚决不拜;张弘范把他带到崖山,要他修书招降张世杰,文天祥写出的却是《过零丁洋》这首诗。后来到了元大都,丞相博罗等人在枢密院见他,他也不肯下拜,只是长揖以示礼貌,把他按倒在地都无济于事。文天祥说:自古有兴有亡,我只知道尽忠守节,愿求早死。
蒙古丞相见他如此,便决定展开舌战。
博罗问:盘古开天到如今,几帝几王?
天祥答:没时间给你上历史课。
博罗问:那你说,古来有抛下君主自己逃跑的吗?
文天祥当然知道博罗说的是什么事。临安沦陷时,作为南宋谈判代表的他确实从元的军营逃出,但那是为了到外地集结力量,进行抗争。所以文天祥回答:把社稷送给异族的才叫卖国贼。卖国贼一定不会跑,跑的必不卖国。再说度宗皇帝的两个儿子都还在,天祥为什么要死?
博罗问:抛弃德祐帝另立两王,也叫忠?
天祥答:社稷为重君为轻。当年徽钦二帝也健在,高宗皇帝难道是篡,难道不忠?
博罗问:你立了两个小皇帝,又成了什么功?
天祥答:尽职尽责而已,何功之有!
博罗问:明明知道势不可为,为什么还要做?
天祥答:父母有病,就算明知治不了,又岂有不请医生不吃药的道理?我们不要再说了,天祥唯有一死!
博罗哑口无言。 [6]
显然,文天祥即便不死,仍是铁骨铮铮的硬汉子。
元人也不想杀他。如果想杀,张弘范有尚方宝剑,当时就能行刑,犯不着等到四年之后。被当面顶撞得气急败坏的博罗要杀他,忽必烈和朝中大臣都不同意。事实上,忽必烈他们对文天祥可是一直心存敬意,同时也抱有幻想的。
此后,正史中就再也没有关于文天祥的记载,我们只知道他被关押了三年两个月。而且按照元人的意思,原本是要在国宾馆好生款待的,是他自己要求坐牢。 [7]
如此看来,文天祥突然被杀,就很蹊跷。
正史的记载含糊其辞,情况大概是:至元十九年元大都谣言四起,说是南宋又有了新皇帝,有兵千人,要来劫狱救出文天祥。而且,匿名信言之凿凿,就连如何进攻也都说得清清楚楚。于是,忽必烈亲自召见了他的对手和战俘。
忽必烈说:做我的丞相吧,就像服务于宋那样!
文天祥说:天祥受宋厚恩,岂能一臣而事二主!
忽必烈说:那你想要怎样?
文天祥说:愿赐一死足矣!
忽必烈还是不忍,急忙挥手让他退下。
旁边的人却极力怂恿忽必烈杀人。理由是:既然文天祥决心要死,那就从其所请。没有史料帮我们猜测忽必烈当时的心理活动,只知道他在下诏之后又反悔。遗憾的是,刀下留人的诏令传到刑场之时,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8]
照这么说,文天祥竟是被谣言和谗言所杀。
这就有了两个问题:
谣言从何而起?
怂恿忽必烈杀人的又是谁?
此事当然无从稽考,然而有个人十分可疑。这个人名叫留梦炎,跟文天祥一样也是状元宰相,只不过留梦炎中状元和当宰相的时间更早。当然,两人最大的不同是:南宋还没有灭亡,留梦炎就逃出临安,又率先向元人投降。 [9]
一个至死不降,一个不战而屈,真是判若云泥。
做贼总是心虚。最害怕也最忌恨文天祥的是谁,简直不言而喻,因为留梦炎才是抛下君主自己逃跑的。所以,某些降元的宋臣主张向忽必烈集体进言,释放文天祥,让他去做道士,留梦炎便坚决反对。这汉奸说:文天祥出去以后就会号令江南再起义兵,到时候我们这些人可怎么办?
文天祥的一线生机,就这样毁于他的只言片语。 [10]
很显然,以忽必烈的态度,只要文天祥不死,留梦炎就没有安全感。那么,他会不会通过捕风捉影兴风作浪,甚至炮制匿名信,然后在朝堂之上摇唇鼓舌借刀杀人?
没有证据,但有可能。
叛徒往往比敌人更狠,这可是历史经验。
[1] 这一换算见何忠礼《南宋全史》(二)。
[2] 以上综合《宋史·文天祥传》,毕沅《续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六至元十九年十二月乙未日条。
[3] 见《宋史·文天祥传》,毕沅《续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四至元十五年十二月壬午日条、至元十六年十月条。
[4] 见《宋史·文天祥传》。
[5] 文天祥在《临江军》诗序中也说:予尝服脑子(毒药)二两不死,绝食八日又不死,竟不晓其何如!
[6] 以上见毕沅《续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四至元十五年十二月壬午日条,至元十六年正月条、十月条,部分见《宋史·文天祥传》。
[7] 张弘范的职务及尚方宝剑,见毕沅《续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四至元十五年六月己卯日条。博罗要求杀文天祥,以及文天祥自己要求坐牢事,见该书卷一百八十四至元十六年十月条。
[8] 见《宋史·文天祥传》,毕沅《续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六至元十九年十二月乙未日条。
[9] 留梦炎在《宋史》中无传,其逃跑一事见《宋史·瀛国公本纪》德祐元年十一月乙未日条,投降事见毕沅《续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三至元十三年五月条。
[10] 见《宋史·文天祥传》,毕沅《续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四至元十六年十月条。
伪君子与变态狂
还有一个人,也天天盼着文天祥死。
此人名叫王炎午,原本是个太学生,也是当时鼎鼎有名的爱国青年,曾经投奔文天祥充当幕僚,又因父死母病而很快离职。但文天祥被俘不久,他就急吼吼地跳了出来。 [11]
跳出来干什么呢?
发表他的《生祭文丞相文》。
生祭,就是对方还活着的时候便发表悼词。
意思很清楚:你怎么还不死啊?
王炎午的用心正是如此。据野史说,他挥泪写完这一千七百多字的奇文,便让人抄录一百多份,沿着文天祥北上的必经之路张贴于驿站、码头和店壁等显目之处。抄录的文章字大如掌,很怕文天祥看不清,别人看不见。
呵呵,大字报呀?
野史还说,文天祥到达赣州前,王炎午便早早赶到赣江码头亲自张贴生祭文,还设了祭坛哭天嚎地烧纸钱,弄得满世界乌烟瘴气。文天祥到达南昌码头上岸时,王炎午竟冲到蒙古军队面前,就地跪下,烧香磕头地祭拜起来。
文天祥呢?据说也热血沸腾。 [12]
但正史说,文天祥没见到祭文,也没见过王炎午。 [13]
毫无疑问,正史的说法更靠谱。想想也知道,一千七百多字,每个字都有巴掌大,得用多少纸?这样极具煽动性的反动言论,蒙元当局岂容王炎午到处张贴?不要说什么蒙古人不识汉字,他们那里可是还有留梦炎。就算留梦炎巴不得文天祥看了就去死,张弘范却不会这么想。
所以,张贴生祭文的事情恐怕有,但没那么夸张。 [14]
王炎午见到文天祥就更不可能。当时,蒙古人对文天祥的看管相当严格,所到之处多半早已戒严,哪里会让王炎午这样的家伙跳出来撒野?野史编造出这些细节,无非是要夸大“生祭文”的轰动效应,以及此文的道德力量,似乎如果王炎午有微信公众号,分分钟就会刷爆了朋友圈。
其实,这不过是一帮变态文人在意淫。
意淫是文人的本色,问题是动机何在。
这就要读一下原文。
原文很长,但核心只有一个:劝其速死。
如此工作,并不好做,王炎午却居然说得头头是道振振有词。他说,大丞相二十岁中状元,四十岁为将相,父亲去世极尽哀荣,母亲奉养极尽享乐,仗义勤王不辱使命,功名事业不辱斯文,可谓光宗耀祖,忠孝两全。何况您鞠躬尽瘁就像诸葛亮,见义勇为就像颜真卿,虽然于事无补,却大节不亏,所欠一死耳。总之,洋洋洒洒就是一句话:你文天祥活得已经很够意思很够本了,怎么还不死?
不死当然有原因,王炎午也设身处地替他着想:是不是还想忍辱负重以待将来?对不起,这虽然不错,但完全没有可能。想当年,我大宋以东南全势尚不能解襄樊之围,而今以亡国一夫又岂能对抗天下?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不要痴心妄想的好。至于以不屈为心,不死为事,苏武可以,丞相您不可以。为什么呢?昔为强汉,今为亡宋呀!
结论是:呜呼,大丞相可死矣!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为了保证劝死成功,王炎午没有忘记提醒文天祥:只要想死,办法很多。相反,长期坐在蒙古人牢里,则会死得很惨很难看。比方说,热死冻死,淹死闷死,狱卒抓住撞墙而死,盗贼入室屠戮而死,以及毒蛇猛虎咬死等等。与其那时轻于鸿毛,不如现在重于泰山。何况丞相不死,必有因丞相而死的,您老人家看着办吧! [15]
幸亏文天祥没有看到。如果看到,不死都不行!
天底下,有这么变态的吗?
变态就变态吧,身体力行也好。王炎午却不。文天祥就义之后,苦苦相逼的他并未从死,只是又写了篇《望祭文丞相文》的锦绣文章,就问心无愧地活下去,安然无恙地活了四十一年。这么长的时间,倘若他认可当年给文天祥的所谓鼓励和鞭策,每天都有机会让自己全节。 [16]
没有足够的史料让我们了解王炎午过得怎样,但他还能够编纂自己的诗文集,想来不差。至于心情,则不难通过他留下的唯一一首《沁园春》管中窥豹:又是年时,杏红欲脸,柳绿初芽。奈寻春步远,马嘶湖曲;卖花声过,人唱窗纱。暖日晴烟,轻衣罗扇,看遍王孙七宝车。谁知道,十年魂梦,风雨天涯! 休休何必伤嗟。谩赢得青青两鬓华!且不知门外,桃花何代;不知江左,燕子谁家。世事无情,天公有意,岁岁东风岁岁花。拼一笑,且醒来杯酒,醉后杯茶。 [17]
呵呵呵,好一个“暖日晴烟,轻衣罗扇”!好一个“醒来杯酒,醉后杯茶”!文丞相如他所愿刑场就死,他倒能“岁岁东风岁岁花”什么的,真不知是何心肝!
这难道不是伪君子?
没错,跟背叛国家屈膝求降的留梦炎相比,王炎午至少守住了底线,一辈子都没有到元人那里去做官,但他的虚伪却远远超过留梦炎。的确,站在现代文明的立场,我们不能要求王炎午去死,正如我们反对他逼文天祥。然而每个天良尚存的人都可以问他一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无法做到的,凭什么要求别人做?如果你当真认为只有一死才能报国,为什么不找个众目睽睽的地方死给我们看?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