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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嘛!原来报答一个人的恩情,就是让他去死!
这种表白,岂非更加虚伪?
当然,王炎午未必这么认为。相反,他的劝死很可能是真诚的,真诚到连自己都泪流满面,同道们也一个个激动得浑身发抖。这就更加可怕。因为这种虚伪和残忍已经不是个人的,而是集体的,甚至是一种集体无意识。于是我们不禁要问:究竟是什么样的文化,才会结出如此恶果?
这笔账算不到老祖宗头上。
没错,中国古代确有“主辱臣死”的传统,但在以前却只是主张和观念,并非法定义务和道德准则,没有谁说非死不可。管仲就没有死,还受到孔子的肯定。关羽降曹,更是无人责难。那么请问,管仲和关羽可以不死,文天祥为什么就一定得死?不要说什么他的死能够激发南宋军民的爱国热情和抗元斗志,就连王炎午自己都承认复国已无可能。既然如此,他对文天祥不依不饶,究竟是搭错了哪根神经?
何况之前的主辱臣死,都是当事人自己的选择,没有别人苦苦相逼,更没有只逼别人自己不做的。尽管我们并不赞成动辄自尽,但说得到做得到,至少还是真君子。
然而在南宋末年,我们看到的却是两种伪君子。一种是留梦炎那样的,虚伪而无耻;一种是王炎午这样的,虚伪而变态。此后两个物种都繁衍不息,明清更是遍地开花,只不过在鼎革之际,民间不乏王炎午,朝中多为留梦炎。
那么,培养出这两种伪君子的又是什么呢?
[11] 王炎午在《宋史》中无传,在《南宋书》和《新元史》中有简短记载,清人笔记小说中则多有提及和渲染。其生祭文天祥一事见毕沅《续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四至元十六年十月条,祭文见其所著《吾汶稿》。他离开文天祥军中的原因,《南宋书·王炎午传》的说法是母亲去世,王炎午《生祭文丞相文》的说法是父亲去世,母亲病危。
[12] 请参看丁志可《王炎午:生祭文天祥的“义士”》。
[13] 见毕沅《续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四至元十六年十月条。
[14] 王炎午在《生祭文丞相文》的序言中说,誊抄张贴祭文的是他和他的朋友刘尧举,但并无“字大如掌”等说法。另据《吉安府志》等书,见到文天祥的不是王炎午,而是王幼孙。他宣读的生祭文也不是王炎午的,而是他自己的,内有“人皆贪生,公死如归;人为公悲,我为公祈”等句。此说同样可疑,不予采信。
[15] 见王炎午《生祭文丞相文》。
[16] 请参看丁志可《王炎午:生祭文天祥的“义士”》。
[17] 见《元草堂诗余》卷下。
[18] 在这个问题上,本书完全赞成丁志可文的观点。
朱熹的意义
南宋高宗建炎四年(1130)九月十五日,也就是文天祥英勇就义一个半世纪前,有个男孩在今天的福建省南平市尤溪县毓秀峰下出生。添了男丁,进士出身的一家之主当然是满心喜悦。只是他不会知道,此时此刻,秦桧正在从大金逃回大宋的途中;而他这个几乎与南宋同龄的儿子,则将影响之后的好几百年,甚至改变中华民族的文化心理。 [19]
没错,这个男孩就是朱熹。
朱熹是文化里程碑:前有孔子,后有朱子。没有孔子就没有儒学,没有朱子就没有理学。儒学让我们民族有了主流思想和核心价值,直到辛亥革命以后被颠覆;理学则让价值和观念落到实处深入人心,变成像宗教教义或先知圣训那样具有神圣性和权威性,又规范日常生活的东西。 [20]
这当然非同小可,却只能长话短说。
那么,什么是理学?
理学又叫道学,理学家又叫道学先生。叫道学是由于要传承弘扬夏商周三代的先王之道,叫理学则不但因为天道即天理,而且因为更重视义理的研究和阐释。这两种称呼其实并无严格区分,大体上北宋叫道学,南宋叫理学。 [21]
显然,理学的核心就是两个字:天理。
天理是什么呢?
朱熹说:
所谓天理,复是何物?仁义礼智岂不是天理?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岂不是天理? [22]
原来就是三纲五常,这不是董仲舒早就说过的吗?
确实是老调重弹,但有意义,也有发明。
意义在于儒学的振兴。我们知道,儒学原本是孔子等人站在官方立场创造的民间思想。由于是民间思想,所以只是春秋战国时期各种思潮之一,也不乏生命活力。但由于无论孔子,还是孟子和荀子,都是为了替统治者寻求治道,因此思想是独立的,立场是官方的。再加上他们的主张符合宗法社会的中国国情,便使儒学变成官学有了可能。
结果,是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然而独尊不是独存,罢黜也不是消灭。汉武帝只是规定如果做官就得读经,不想做官的仍然可以读子。经就是儒家经典,子就是诸子百家。经在朝,子在野。所以,儒术虽然独尊,百花依然齐放,百家依然争鸣,只不过百花只能作为野花在山林绽开,诸子之说也登不得大雅之堂。
儒学,成为钦定的国家意识形态。
东汉末年,帝国大厦轰然倒塌,两汉经学也因腐朽僵化而被弃如敝屣,代之而起的是玄学和佛学。佛学是外来异族文化,玄学是体制内异端。内外夹击,再加五胡入华,南北对峙,半死不活的儒学更是命悬一线,气若游丝。
不过,魏晋南北朝是乱世,倒也没人理会。
隋唐重建太平。炀帝打通南北,太宗融合胡汉,统一的帝国需要统一的思想,结果却居然是统而不一。这固然因为正如《隋唐定局》所说,大唐是混血王朝和世界帝国,必然秉承开放兼容的理念,同时也与统治者的需要有关。武则天崇佛,唐玄宗修道,韩愈则因反佛被打发到地老天荒。总之他们更倾向于儒释道三教合一,对儒学并不青睐有加。
接下来,是混乱的五代十国。
赵匡胤结束了过去开创了未来。这个依靠政变夺取政权的军阀为了江山永固,崇尚文治抑制武功,立下祖宗家法要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士大夫没有政治资本和军事力量,就只能依靠思想;而能够平治天下的,则只有儒学。
振兴儒学,势在必行。
然而这谈何容易。唐高宗以后,禅宗作为中国化的佛教勃然崛起,到两宋更是风靡天下,就连理学的创始人程颢和程颐兄弟也都体制俨似禅家。宋儒处在这样的环境,不啻四面楚歌。不向佛教开火,就不可能夺回阵地突出重围。 [23]
此时此刻,就看朱熹的了。
朱熹枪法很好,一眼看出佛学的要害是空无。他也十分清楚推出这个结论的逻辑:世间万事万物都是由于因缘和合而由法产生的。但是万法皆空,所以是无。
这就好对付,武器则是理。朱熹说,世界上其实有两种存在,有情有状的叫作器,无形无影的叫作理。所有的器都是由理产生的。为什么呢?因为任何事物的存在发生,都不可能没有道理。用朱熹的原话说就是:做出那事,便是这里有那理。台阶有砖头,就有砖头之理;地上有竹椅,则必有竹椅之理。船只能行于水,车只能行于陆,都是理。 [24]
结论是:每个事物都有自己的理,没有理就没有物。
于是有人问:什么东西都没有的时候呢?
朱熹答:只有天下公共之理。
这个公共之理,就叫太极。
太极是万物之理的总和。也就是说,每个事物都有自己的理,比如砖头或竹椅之理。这些理都有极至。理的极至就叫作极,极的极至则叫太极。用他的原话说就是:事事物物皆有个极,是道理之极至。总天地万物之理,便是太极。
但是,朱熹又提醒我们:太极可不是说有个物事光辉辉地在那里,只是说当初皆无一物,只有此理而已。就连太极这两个字也是没有的,叫这名字仅仅是为了说明问题。
如此看来,朱熹的理像极了佛教的法。
朱熹却认为不同,完全不同。他说:太极是五行阴阳之理皆有,不是空的物事。他还说:释氏只见得个皮壳,里面许多道理他却不见。哈哈,这怎么可能是佛教的法? [25]
更重要的是,除了理,还有气。
气是天理的载体。朱熹说:有此理后,方有此气。既有此气,然后此理有安顿处。也就是说,太极并不是无所事事地待在那里。它还要变成事物,而且是通过气。 [26]
所以,天理或太极,不是空无。
理通过气变成万事万物的结果,是人人有一太极,物物有一太极。但这绝不意味着太极的分裂,而是万事万物对太极的禀受。朱熹说,这就好比月光洒在江湖洒在人间,到处都能看见,月亮却只有一个,并未分裂。 [27]
精彩吗?精彩,非常精彩! [28]
天理太极,简直就是核武器。
的确,朱熹的理很像西方哲学中的绝对理念,虽然比不上黑格尔,却类似于柏拉图。在中国思想史上,已经是相当具有哲学意味的概念。这是不可小看的。 [29]
还有一点也很像黑格尔。黑格尔说过:凡是现实的就是合理的,凡是合理的就是现实的。朱熹则这样说:凡天地生出那物,便都是那里有那理。是不是看起来一样? [30]
可惜,根本不同。正如恩格斯所说,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误读了黑格尔。黑格尔从来就不认为现存的东西都无条件是现实的。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合理会变成不合理,现实会变成不现实。凡是现存的,都是应当灭亡的。 [31]
朱熹却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他讲天理讲太极,不仅是要对抗佛教,更是要维护儒家伦理,宣扬三纲五常。他的逻辑也很简单:君臣父子之类的道德规范不是早就有了吗?那就肯定有它的道理。由于一切道理都来自太极,所以君仁臣忠父慈子孝等等就是天理。谁敢违抗,天理不容!
很好!但,既然如此,为什么出问题了呢?
因为天理之外,还有人欲。
[19] 秦桧回到南宋是在建炎四年十月二日,故此刻正在途中。
[20] 钱穆《朱子学提纲》称:前古有孔子,近古有朱子。旷观全史,恐无第三人堪与伦比。
[21] 元人撰写《宋史》时,仍称理学为道学。其对道学的理解,见《宋史·道学传序》。
[22] 见《朱子文集》卷五十九。
[23] 本段亦请参看《朱子学提纲》。
[24] 见《朱子语类》卷一百一、卷四。
[25] 以上均见《朱子语类》卷九十四。
[26] 见《朱子文集》卷五十八。
[27] 见《朱子语类》卷九十四。
[28] 以上所述又请参看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下册。
[29] 黑格尔讲出了绝对理念自身运动创造世界的内在逻辑,即肯定、否定和否定之否定,朱熹没有,所以不如黑格尔。
[30] 黑格尔的说法见《法哲学原理》序言,朱熹的话见《朱子语类》卷一百一。
[31] 见恩格斯《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
据苏振申《中国历史图说》。
在儒教精神的指导下,朱熹制定了冠婚葬祭诸礼。上图为朱熹所制定的部分葬仪行列,分别是摆香炉的香案、奉灵牌的灵车、功布饰旗帜、亲族护灵柩前进。这些葬礼模式,民间现今仍旧奉行,没有多大改变。
天理与人欲
人欲是理学的大敌,比佛教厉害多了。
最早意识到这一点的是程颢和程颐兄弟,正如天理其实是他们的概念。程颢就不无得意地说:吾学虽有所受,天理二字却是自家拈出来。或者说,是自家体贴出来的。 [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