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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宋道学又叫程朱理学,也是有道理的。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有天理必有人欲。如何处理二者的关系,也就成了理学无法回避的问题。
朱熹的办法是先下定义。他认为,天理就是人性中天然存在的善,比如孟子所谓“人皆有之”的恻隐之心。恻隐之心就是仁,仁是天理之自然。顺着仁往前推就是义,再往前推就是礼。所以,四德五伦都是天理,也都是善。 [33]
但,天理既然是善,恶又从哪里来?
程颢和程颐的说法是:天下善恶皆天理。
这是对的。既然天理的极至是太极,太极又是万事万物的本源,恶当然也只能来自太极,来自天理。这就好比上帝创造了一切,便也得对伊甸园里的那条蛇负责。
问题是,如果恶也是天理,不作恶岂非也天理不容?
朱熹当然不能同意。因此,当学生拿着二程的说法来问他的时候,他就只能打圆场。朱熹说,天理哪能是恶?恶是不会行天理。比如不该恻隐而恻隐,就变成姑息;不该仗义而仗义,便变成残忍。所以,恶是天理的过犹不及。 [34]
那么,行天理为什么会过犹不及?
因为天理未纯,人欲未尽。这就好比一个人,如果注意饮食锻炼身体,就健康长寿;如果习惯不良纵欲过度,则会百病缠身。恶就是这样一种病,朱熹称为疾疢(读如趁)。 [35]
原来,人会生病,天理也会,这可真是天人合一。
天理生病,就成了人欲。
人欲不是人类肉体生存的基本需求。朱熹说:若是饥而欲食,渴而欲饮,则此欲亦岂能无?但亦是合当如此者。他还讽刺佛教徒说:终日吃饭,却道不曾咬着一粒米;满身着衣,却道不曾挂着一条丝。这不是扯吗? [36]
看来,老先生的头脑很清醒。
问题却仍未解决。人欲不是欲,又是什么?
朱熹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回答了我们:
饮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 [37]
原来,天理就是生存理,人权就是生存权。这两句话朱熹虽然没有说,我们不妨替他说了。总之,除了保证生存和学做圣人,其他想法都是心里有病。所以,程颐为哲宗皇帝讲课时,课堂的管理人请讲师们喝茶看画,这位道学先生便拉下脸来回答:本人平生不喝茶,也不会看什么画! [38]
哈哈哈,他是怕得心病。
那么,人的这个病,有没有办法治呢?
有。办法是六个字:
存天理,灭人欲。 [39]
而且朱熹说,所有儒家经典讲的都是这个道理。
这当然并不容易。因为就连朱熹自己也说:天理人欲,无硬定底界。既然并无明显标志和截然分野,那怎么识别,又怎么做?比方说,食色性也。吃饭是天理,性生活呢? [40]
道学先生的回答是:
要看情况。生儿育女是天理,男欢女爱是人欲。
道理很简单:前者相当于饮食,后者相当于美味。
抱歉,这实在是混账逻辑,也不可操作。难道每次做爱前都要指天发誓,宣布这是为了传宗接代?幸亏程朱理学在今天不是主流,否则安全套和避孕药岂不都得下架?
何况朱熹自己也说:有个天理,便有个人欲,人欲“也是天理里面做出来”的。这就连读圣贤书都不管用了,因为世间却有能克己而不能复礼者,比如佛教徒。那么,如果要实现“存天理,灭人欲”的目标,请问又该如之何呢? [41]
也只好祭起屠刀,朱熹称为“杀贼工夫”。 [42]
而且,吃柿子拣软的捏,先杀女人。
杀女人的切入点,是提倡寡妇守节,反对再嫁。当然也只是提倡而已,因为没有哪个王朝会荒唐到为此制定相关的法律。但是,我们不要小看舆论压力和道德诱惑。南宋之后守寡和死节的女人有多少,看看那些贞节牌坊就知道。
何况道学家的话还说得那么重。有人问程颐:寡妇贫苦无依,能不能再嫁乎哉?程颐的回答是八个字: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43]
女人的命,就那么不值钱?
更恶劣的是,程颐还信口雌黄,说什么贫苦无依和饥寒交迫,不过是寡妇们希望再嫁的借口。且不说这种毫无证据的言论涉嫌诬陷,就算她们是为了性爱需要又如何?朱熹不是声称“做出那事,便是这里有那理”吗?那么请问,男女之间那点事,怎么就没那理?如果没有,老天爷为什么要让人们有性快感?难道男人可以有,女人不能?如果都是人欲都该消灭,那么,为什么女人丧夫不能再嫁,男人丧妻却可以再娶?请问这是什么天理,什么逻辑?
程颐简直心理变态,混账透顶!
不要说什么当时强敌压境国难当头,因此需要提倡死节以振奋人心,鼓舞士气。搞没搞错,程颐可是北宋仁宗到徽宗时期的人。他去世时,完颜阿骨打还没称帝,徽宗君臣全都春风得意歌舞升平,哪来的这种时代需求?
也不要说什么死节的要求男女平等。没错,作为程朱理学的忠实信徒,王炎午就这么逼文天祥了。但是请问,有意义吗?难道文天祥的历史使命和人生价值,就是把自己送上道德祭坛,让那血染的旗帜高高飘扬?
实际上王炎午要求的,只是为死节而死节。不要说什么这里面有道德的坚守。坚守是要的,但只能靠自律,不能靠他律。道学家之相逼,围观者之起哄,当事人之非一死不足以自证清白,只能造成人性的压抑和心理的变态。
比如王玉辉。
王玉辉是清代吴敬梓《儒林外史》中的人物。他的女儿丧夫之后决定死节,母亲不赞成,公公婆婆也不赞成,只有王玉辉拍手叫好,甚至在女儿去世后仰天大笑,说是就连自己都未必能够死得这么风光。直到知县和乡绅一众人等前来拜祭,这才恢复人性,开始悲悼女儿。后来看见穿白衣服的年轻女子,就心里哽咽,那热泪直滚出来。 [44]
这可真如清代戴震所言,是“以理杀人”。 [45]
事实上,尽管朱熹使用了哲学甚至类似于科学的方法来论证天理,也尽管理学家们口口声声恻隐之心,然而“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八个字,以及王炎午的生祭文,仍表现出对个体生命的冷漠。是啊,文天祥的尚且不是命,寡妇们的又值几何?不过街头巷尾的闲话,茶余饭后的谈资。
很显然,正是这种冷漠,造就了生祭文天祥这样的道德怪胎,贞节牌坊那样的道德祭坛。这当然并不完全该由程朱理学来负责。但,如果一个民族的伦理道德必须靠这样惨无人道的东西才能得以维持,可就真是生病了。
那么,这病可又是怎么生的?
[32] 见《上蔡语录》卷上,《二程外书》卷十二。
[33] 见朱熹《孟子或问》,《论语集注》卷二,《朱子语类》卷六、卷十三,并请参看张立文《朱熹评传》。
[34] 见朱熹《孟子集注》卷十一,《朱子语类》卷九十七。
[35] 见《朱熹集》卷十四《戊申延和奏札五》、卷十三《辛丑延和奏札二》。
[36] 见《朱子语类》卷九十四《后录》、卷一百二十六。
[37] 见《朱子语类》卷十三。
[38] 见朱熹《伊川先生年谱》。
[39] 见《朱子语类》卷十二,也有版本作“明天理,灭人欲”。
[40] 见《朱子语类》卷十三。
[41] 见《朱子语类》卷十三、卷四十一。
[42] 见《朱子语类》卷四十二。
[43] 见《程氏遗书》卷二十二。
[44] 见吴敬梓《儒林外史》第四十八回。
[45] 见戴震《孟子字义疏证》。
谁迷心窍
听说能够跟皇帝面谈,陆九渊相当兴奋。
这是南宋孝宗淳熙十一年(1184)的事,当时陆九渊四十五岁,朱熹五十四岁。陆九渊是南宋时期理学的又一代表人物。尽管《宋史》把他列入《儒林传》中,而不在《道学传》里,但后世仍然认为他是理学家。后来,他的学说被明代王阳明(王守仁)发扬光大形成陆王学派,与二程兄弟和朱熹创建的程朱学派共同构成了宋明理学的顶梁支柱。
陆九渊比朱熹小九岁,关系则很特别:要振兴儒学挽救世道人心是战友,但于治学方法和修养途径却是论敌。淳熙二年(1175)六月,由哲学家吕祖谦邀请并主持,在江西省上饶市的鹅湖寺进行了学术大辩论,试图调和朱熹与陆九渊之间的分歧,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鹅湖之会。
据小岛毅《中国思想与宗教的奔流》。
鹅湖之会火药味十足。陆九渊嘲笑朱熹支离破碎,朱熹讥讽陆九渊是禅宗的跟屁虫。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吕祖谦的愿望完全落空,乘兴而来的诸位学者只好不欢而散。
但是冷静下来以后,两人又都发现了对方的可取之处和自己的不足,于是相互通信往来不绝。五年之后的淳熙七年(1180)九月,朱熹甚至邀请陆九渊到自己担任洞主的庐山白鹿洞书院讲学。据正史记载,后者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一章时,座中竟有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者。 [46]
惺惺相惜,取长补短,这很可贵。
尊重对方,不因意见分歧而记私仇,就更可贵。
风气如此良好,也就是宋吧!
更要紧的是,朱熹和陆九渊都认为只有依靠皇权,学说才能推广,儒术才能振兴。因此,听说陆九渊能够有跟皇帝面谈的机会,朱熹便表现出极大的关注。
他写信问:面谈是在什么时候?
陆九渊答:应该是冬天,还不知道见不见得着。 [47]
这就有意思了,因为陆九渊回信是在三月十三日。由此可见,朱熹得到消息的时间应该更早,而且应该是陆九渊本人透露的。那么,陆九渊为什么要迫不及待广而告之,冬天才可能发生的事又为什么年初就讨论起来了呢?
原因之一,是机会难得。
按照唐宋两代的制度,中下级官员上朝回答皇帝的询问有三种可能。一是出任地方官要陛辞,这叫转对。二是作为中央政府官员轮流向皇帝进言,这叫轮对。三是被皇帝特别从外地召到京城登朝面对,则叫登对。淳熙十一年,陆九渊在尚书省任职,所以有资格参加轮流进言;又因为轮对的时间次序有一定之规,因此知道这年冬天有此机会。
朱熹则曾经登对。隆兴元年(1163)十一月六日,他作为职位很低的地方小官被即位不久的孝宗召见。尽管朱熹对此高度重视,准备了三份奏折,却似乎话不投机。据他事后的记述,谈第一个问题时,孝宗作答如响;但是谈后面两个问题时,皇帝陛下却保持沉默,一言不发。 [48]
如此结果,让朱熹很沮丧。这也是他听说陆九渊有机会轮对,就急不可待要讨论的又一个原因。而且,有了二十年前的经验教训,朱熹便提醒陆九渊:果得一见明主,就紧要处下得数句为佳。其余屑屑,不足言也。 [49]
这可真是古道热肠,关切之情也溢于言表。
轮对结束,朱熹立即索要了奏稿来读,读完之后兴奋地对朋友说:子静(陆九渊字)讲得好!语意圆转浑浩,无凝滞处,也是他自己确有心得。当然,朱熹的回信除了由衷称赞奏折规模宏大源流深远,也没忘记讥讽陆九渊受佛教影响太深。他半开玩笑地说:尊意不会是从帕米尔来的吧? [50]
陆九渊答:是从五脏六腑里来的。 [51]
朱熹则似乎没有再纠缠。
此后两人的交往表现出浓浓战友情。朱熹期待着陆九渊的第二次轮对,陆九渊也关注着朱熹。他们都愿意看到甚至帮助对方被皇帝重用,而朱熹对陆九渊更是寄予厚望。因为在他看来,当时最会说话,能够说得响亮让人感动的,简直非陆九渊莫属。如果说动皇帝,岂非能致太平? [52]
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和情怀!
其实,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原本是两汉以后文人士大夫的人生谋划,只不过宋人自许甚高。他们认为,汉唐两代根本无足称道,儒生们也不过稻粱谋。只有确立了“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宋,才是大展宏图的好时代。因此他们对“得君行道”期许很高,理学家群体更可谓莫不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