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欣郁伸手指着沈弦身后的那些箱子,“就因为这些。”
他们带着这么些好东西,到时候从沈府出去还能守得住吗?
沈家败落了,别人也许不敢去为难大房二房,难道还不敢欺负欺负他们这对孤儿寡父?
尤其是沈弦今年也才三十左右,正是风韵犹存的时候,平时外人畏惧沈府,这才不敢生出觊觎的心思,如果他们身后没沈府了呢?而且自己今年十五岁,也到了说亲的年龄,更易招来祸事。
哪怕沈家败落了,但只要沈翎跟周氏还在,他们父子两人就能在她们的庇护下好好的体面的活着。
沈弦听他说完这些话,眼睛睁圆,手指一松,手里的衣服就这么掉在了地上。
他怎么忘了这些。
“出去是死,留在府里也活不了。”沈弦跌坐在地上,目露绝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的命怎么就那么苦呢?”
他哭着抱怨,“先是嫁给姓曹的那个没良心的东西,后又遇到今天这事,本来指望你将来说个有钱的人家,我跟着你去享福,如今沈家这个样子,谁还敢娶你,谁还敢?”
沈家正在风头上,没人知道皇上下一步会怎么做,都害怕被牵连。就是曹欣郁长得再好看,也没有命重要啊。
沈弦先是怨,后是恨。先恨沈家两口子办事不仔细不然也不至于有今天,随后又恨林芽回来的不是时候,要不然曹欣郁早就议过亲了,要说这一切事情最该恨的,却是老爷子。
要不是他给自己说了曹家,自己可至于有今天?
想当年他作为沈家的嫡子,京中想娶他的女人排出来的队能有两条街那么长。
老爷子硬是在一群人里挑中了曹家,说曹母会来事对他格外孝顺,家里正好也是做生意的,便把自己许给了她。
可成亲后沈弦才发现,曹母跟自己母亲一样风流成性任性妄为,府里不仅有三五个通房,就连侧室都有两个!
她之前瞒的紧,老爷子又被她哄的高兴,根本不听沈翎的话,非要把自己嫁过去,说他这个当爹的还能害儿子吗?
沈翎那时候说曹母光看面相就不是个能托付的人,倒觉得那个前途无量的七品县令还不错。
可老爷子嫌弃人家官职低,说她样子穷酸,连门都不让她进。
如果当时不是父亲一意孤行,如果他听了沈翎的话,自己说不定会嫁给那个后院干净人品绝佳又疼他的七品县令。这会儿儿女双全的当个四品大员的夫郎,何至于带着儿子回到沈家看人脸色行事?
自己之所以落到今天这个局面,全是他害得!
以前沈家好好的,金银不愁舒服无比,沈弦想到的都是老爷子的好,父子两人父慈子孝。
如今沈府不行了,刀都快悬在脖子上,沈弦能记起的全是老爷子的恶。
当初嫁给曹母后,看着糟心的妻主,沈弦心里可能就是恨老爷子的,今天不过是把旧事引爆而已。
偏偏这个时候老爷子还说,“你有今日全是你自己作的!”
“是我作的?”沈弦脸上挂着泪抬头质问,“姓曹的是我哭着喊着要嫁的吗?还不全是你逼的!要不是你非让我嫁给她,我可至于出嫁后还带着儿子回来住!”
老爷子怔怔的看着平时最为贴心孝顺的儿子,难以置信的哑声问,“你现在竟然怪起我来了?”
“不怪你怪谁?要不是因为你,我现在说不定都是官夫郎了!”沈弦眼泪流下来,“是你识人不清推我进的火坑,害我孕期看着姓曹出去偷男人,害得我婚姻不幸,现在又害我掉脑袋!我能有今天,全是你的错!”
他声音到最后越发尖锐,歇斯底里的怨怼老爷子当初乱点鸳鸯谱。
老爷子气的手直哆嗦,“她瞒的那么深,我哪里知道她竟然是那样的人!你出事后我不是把你接回来了吗,如今,如今你竟然全怪起我来了!”
“是你接的我吗!分明是阿姐接的我,你当初还嫌弃我,说嫁出去的儿子又回沈家,丢了沈家的颜面,”沈弦嘶吼着,脖颈青筋暴起,“这是不是你亲口说的话!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老爷子眸光都颤了一下,脸上露出心虚的神色,恼羞成怒的将手里的佛珠砸在沈弦脸上,“真是反了你了!竟然跟你父亲这么说话!”
旁边的曹欣郁早就听傻了,呆愣的站在旁边,这些事情他这些年还是头回听说,也是才知道原来父亲心里对外祖父藏着那么大的恨意。
平时掩埋在深处,如今一朝爆发。
“我为何不敢?我现在命都快没了,还有什么是不敢的!”沈弦抬手摸着被佛珠砸中的额头,看着指腹上的血痕,愣了一瞬,随后拿起自己的鞋砸向老爷子,眼睛猩红的冲他嘶吼道,“我恨你,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你!”
反了,反了!
沈弦扔过来的鞋子虽被下人挡下,可老爷子依旧气的上下嘴唇发紫,看着沈弦那副样子,眼珠向上一翻又晕了过去。
短短的一上午时间,老爷子晕了两次。
等再醒来的时候外面原本搬动东西吵吵嚷嚷的沈府已经平静下来。瞧着窗外天色,应该是午后了。
来青扶着他坐起来,说大房二房全都走了,沈弦还在屋里哭,曹欣郁正劝着呢。
“他哭就让他哭个够!”提起沈弦老爷子就生气,“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他好,他到头来竟然怨恨我?”
姓曹的家世怎么说都比那个七品县令要好,而且沈弦娇生惯养长大的,从小就被金银堆砌着,哪能跟七品县令受得了那个穷酸苦?
来青劝他别生气了,“先吃点东西喝点粥,毕竟自己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老爷子哪里有那个胃口,抬起沉重的胳膊摆摆手,“你先出去吧。”
他到底是难受,毕竟自己这个当父亲的竟被儿子一直记恨,换成谁心里都不是滋味。
他为的不都是沈弦吗,到头来得到的却是这个结果。
老爷子疲惫的靠在床头,脸上带着病态,忽然间像是又老了几岁。
贺眠跟林芽傍晚过来的时候,他刚吃了点粥。
沈翎跟周氏处理生意去了,毕竟外头乱成一团,不能不管,听说老爷子又晕了过去,沈翎便让两个小辈去看看,同时跟他提提搬家的事情。
如今沈家已经空了,沈翎想着既然做戏不如做彻底,干脆搬出这个老宅,换个地方住。
“搬出去?”老爷子眼睛瞪圆,“怎么能搬出去!这可是咱们沈家的老宅子,你个男孩懂得什么,哪里知道老宅的重要性,宅子在,沈家就在。”
贺眠见他吼林芽,站在旁边没忍住轻声提醒,“您睡了两觉可能忘了,你说的那个皇商沈家现在已经没了。”
既然没了,就不适合再住在这么大的宅子里让人注意。
“这有你说话的份吗?”老爷子扭头猛的看向贺眠,“你这个外人给我从沈家滚出去,我能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吗?还不是想娶沈钰借机得到我沈家的财产,我告诉你,沈钰他可是要说给荣儿的。”
他心里还惦记着这事呢,想着待会儿让来青亲自到国公府去一趟,就说自己身体抱恙,改日再上门。
林芽眸光沉了沉,看向老爷子,正要说话就听贺眠语气疑惑的开口了。
“宋荣?”贺眠不仅没出去,还从旁边搬了个凳子过来,坐在床边问,“就是那个一百五十一名吗?”
林芽明白她说的是春闱名次,便点点头,“正是她。”
老爷子脸色一沉,“什么一百五十一名,人家可是镇国公府的世女,身份矜贵,不是你这个小地方出身的人能比得了的。”
贺眠皱巴着脸,“跟一百五十一名的比,那我是不太行,毕竟我考第三。”
想考的那么差难度太大,她的实力不允许。
老爷子,“……”
“名次算什么,荣儿主要是家世好。”
贺眠表示,“家世再好,但她考的还是差。”
老爷子被噎了一瞬,撑着床板坐直了,“荣儿身份矜贵。”
贺眠,“但她考的还是差。”
老爷子,“荣儿可是世女!”
贺眠语气平静的“哦”了一声,然后继续说,“但这也不能改变她考的差的事实。”
老爷子气的喘粗气,“考的差考的差,别人考的都差,就你考的好!”
“那可不,”贺眠得意的翘起二郎腿,朝老爷子扬扬下巴,“我考第三呢。”
就这么优秀。
他从来没见过说话这么气人的人!
老爷子正要赶她出去,就看见来青脚步匆匆的从外面进来,便立马说道,“来的正好,给我把她赶走!”
来青低声说,“主子,您先看看这个吧。”
他把帖子递给老爷子。
老爷子疑惑的接过来一看,发现正是自己上午派人送去镇国公府的帖子,心里不由一喜,以为是他早上没过去,国公府特意派人过来关心他了。
瞧瞧,不愧是他看中的孩子。
“怎么说的?”老爷子目露期待的看向来青。
来青脸色僵硬,俯身低头贴在他耳边说,“宋世女说今天国公府不方便,原本要谈的事情不如下次再说,让人先把帖子送回来了。”
老爷子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不方便?
早上还方便呢,这会儿突然就不方便了?
她们分明是听说沈家出事了,想把自己往外摘!老爷子还没糊涂到连这个都不懂。
他气的脸颊抽动,亏得自己刚才口口声声的夸赞宋荣,结果扭头人家就是这么对他的。
他以为宋荣是个好孩子,将来值得把沈家托付给她,谁成想到头来人家图的不过还是沈家的钱罢了。
先前他还说贺眠图的是沈家钱财,可人家不管图的什么,这会儿至少没把自己跟沈家划清关系!
如果他真的把沈家交给宋荣,将来这个家可就彻底毁在他手上。自己心心念念为了沈家,结果却亲手毁了它!
老爷子心口绞痛,阵阵后怕。
“那是什么?”贺眠见老爷子脸色不对,伸头去看。
老爷子立马回神,眼神慌乱,把帖子藏在被子里面,“什么都不是。”
老爷子脸上火辣辣的,毕竟这被退回来的帖子就是国公府扇在他脸上的巴掌,是他的耻辱。可不能被人知道这事。
他遮的严实,本以为这样贺眠就看不见了,谁成想林芽眼睛尖,轻飘飘的开口说,“应该是被国公府退回来的帖子。”
他轻声细语的一句话,落在老爷子的耳朵里就跟炸起的惊天响雷似的,头脑里瞬间一片空白,脸上血色全无,心都慌了。
贺眠拉长音调“哦?”了一声,林芽撩起眼尾睨着老爷子,偏要把这事说出来,“估计是宋荣害怕被沈家连累,这才让人把沈家的帖子送回来。”
“这就是您喜欢的孩子呢。”林芽缓缓摇头,目露怜悯。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揭开老爷子捂着不让人看见的耻辱,把躲在阴暗处的他拖到太阳底下公然处刑。
老爷子嘴唇哆嗦,心口绞痛更甚,想让他别说了。
林芽如他所愿的不再出声,可贺眠没有。
她摇头咋舌,“就宋荣这样的,还有人拿她当成宝?估计也就是您这种年龄大容易骗的才会相信她。”
老爷子脸色铁青。
贺眠这个时候突然表示理解的叹息一声,“这事也不怪你。”
老爷子怔怔的抬头看她,一时难以置信,心中狐疑,总觉得贺眠嘴里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果然听见她开口,“虽然你看人的眼光差,但你想的还挺美啊。”
眼光差……
他看人眼光差。
沈弦声嘶力竭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回响,他怪他识人不清推他进了火坑。
如今他又看错了宋荣。
这两件事情如今叠加到了一起,对于老爷子来说简直是砸在心口上的双重暴击!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先皇商沈家没了,又有儿子恨他,后来连他最喜欢的小辈都是虚心假意诓骗他,老爷子最在乎的东西一朝之间全都崩塌,整个人都恍惚起来。
这些事情对他打击太大,先前已经晕了两次忍到现在,这会儿才当场吐了一口淤积在胸口的血,再次昏迷不醒。
本以为气血攻心休息几日就好,谁知道又逢这两日阴雨天,受了点寒,竟然就这么瘫在床上,起都起不来了。
贺眠跟林芽表示,宋荣罪过太大了。老爷子气成这样,纯属都是她人品太差。
虽然老爷子不愿意搬,但沈翎跟周氏却搬出老宅,住在离娄府不远的宅子里,正好方便两个孩子时时过去。
如此,沈家算是彻底分散了。
除了老爷子在,沈弦还主动留在了老宅,狞笑着说要好好伺候伺候他的父亲!尽尽自己的孝心!
曹欣郁怕出事,也跟着留了下来。
偌大的老宅,如今只剩下三位主子跟一些老仆,空荡的很。
两场春雨之后,也不见皇上提起要清算沈家的事情,众人才明白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不管如何,那个曾经被人提起的皇商沈家是彻底留在了春雨前,如今京城里已经没有皇商,有的不过是普通的商贾沈家而已。
转眼几日过去,殿试近在眼前,就在这个时候,娄府管家进来跟坐在书房里看书的贺眠和林芽说:“两位小主子,门外有客人要见你们。”
第83章
“见我们?”贺眠狐疑的看向林芽,林芽微微皱眉摇头,两人只得先把书放下跟管家出去。
路上,贺眠始终没想通是谁会找她跟芽芽,自从沈家出事后,那些原本巴结着林芽的人全都一哄而散,跑的比耗子还快。
再说了自己也没做什么出名的事情啊。
贺眠眨巴两下眼睛小声问林芽,“莫非我的才华已经藏不住了?”
这才有上门求见的!
林芽眼皮跳动,脚下一个踉跄,要不是绿雪扶着,险些歪到脚。他觉得如果有朝一日贺眠名扬京城,肯定不是因为才华。
贺眠嘀嘀咕咕的,京城里两人的共同好友几乎等于没有,要是沈翎跟周氏外出回来肯定直接就进来了,不会等在门口。
沈家关于皇室的那部分铺子已经关门,其余各地还有别的生意。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需要主子亲自过去安抚人心免得出什么乱子,所以这几日妻夫俩都不在京城,林芽跟贺眠一直住在娄府。
两人离门口还有些距离,就远远看见外头停了辆马车,车前站着两个特别熟悉的身影。
贺眠微微怔住,以为自己出现错觉了,“那个人怎么长得那么像我娘?”
她走近点,才发现站在门口的当真是贺母!
贺眠跟林芽惊喜的眼睛都亮了,两个人一同跑过去。
“娘!”
“叔父!”
贺母跟贺父听见声音扭头看过来,也没忍住跟着上前迎两步,“眠儿,芽儿。”
“叔父。”林芽一头扑在贺父怀里,叔侄两人瞬间声音哽咽。
贺父抹着眼泪说,“自你们走后,我便日夜思念,总担心你在外头冷了饿了……瘦了,都瘦了。”
林芽眼睫上也挂着泪,心里发热,轻轻拂着贺父单薄的后背软声撒娇,“叔父不哭,姐姐把芽儿照顾的很好,芽儿都胖了呢。”
贺眠还跟着附和,“就是,一顿都没饿着他,小脸都吃胖了。”
贺父嗔了她一眼,随后想到她考中贡士的事情,又破涕为笑,伸手一手一个将两个人都搂在怀里,满足的不行,“眠儿是好孩子,爹爹知道,爹爹就知道你将来能有出息。”
别将来了啊,她现在就挺出息的。
三个人抱成一团亲亲热热,唯独留下贺母站在旁边孤零零的看着。
贺眠抬头冲她笑,从贺父怀里退出来,“娘,你收到我寄回家的信了吗?”
“收到了,”贺母抬手拍拍贺眠的肩膀,握了握,声音有点哑,“考的特别好。”
她严肃惯了,从没像贺父刚才那样跟两个女儿亲近过,也就贺眠贺盼刚出生那会儿可能抱过几次,后来孩子长大她便严格要求,没给过多少慈母的脸色。
这会儿其实贺母心里也激动,毕竟贺家祖坟上冒青烟,出了贺眠这么个有出息的,她这个当娘的怎么可能不高兴?
就只有贺父知道她收到信的时候激动的一宿没睡,闭上眼睛又生怕贺眠中了贡士的事情是个梦,没忍住对着剪去半截灯芯的油灯坐在床边反复看贺眠寄回家的信。
中了,当真是中了。
贺父还跟她抱怨,说上回寄的信厚厚一摞,事无巨细全都写了,怎么这回就只那么短短的一行字?
“莫不是眠儿的手出了什么事情,只能勉强写信报个喜讯吧?”贺父想到这种可能,刚才满脸的惊喜都被冲散了。
他这个当爹的要的不过是孩子平安健康,至于考了贡士第几并不在乎。
贺母心跟着悬了一下,没忍住去找申夫子询问,毕竟陈夫子就在京城,如果贺眠出了什么意外,她总会在寄给申夫子的信里提上两句。
“什么事都没有,她且嘚瑟呢。”申夫子一看贺母递过来的信就知道贺眠在想什么,“她就是怕别的琐事写的太多,你们看完会忽略掉她贡士第三的好名次。”
到底是一手教出来的,申夫子太了解这个东西了。
听她这么一分析,贺母既松了口气又涌上淡淡的失落感。她终究是陪孩子陪的太少,以至于还不如申夫子了解她。
现在看着站在面前都快比自己还要高出半头的贺眠,贺母又轻声补充了一句,神色认真,“娘以你为傲。”
贺眠嘿嘿两声,伸手抱了下贺母,还挺满足的,“难得听娘夸我。”
贺母一时间有些动容,鼻头发酸眼眶发热,怔怔的抬手缓缓拍了拍贺眠的后背,每一下都像是拍进自己心里。
“你跟盼儿都是好孩子,是娘太严肃了。”平时两个孩子都在身边,贺母倒是感觉不到,想着自己严格要求都是为了她们好,温柔关怀的事情交给她们父亲来做,自己这个当母亲的只需要赚钱养家不饿着一家人就行。
这回收到信贺母才觉得,能跟孩子多点亲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心里的满足感竟然大过其他。
她想着这次回去后,对贺盼应该多些耐心,不该总冷脸训斥,吓的她见到自己就跟老鼠看见猫一样。
提到贺盼,贺眠疑惑的左右乱看,“贺盼呢?”
按理说贺父贺母来京城,她肯定会吵着嚷着要跟过来的。
“书院才刚开学没多久,她便没能跟过来。”贺父笑着说。
得知自己没机会去京城的时候,贺盼气的哭了两天,边哭还边想着吃,让贺父回来的时候给她带点京城零嘴什么的。
“还有你徐叔,我跟你母亲出来那么大的家总要有人留下来看守,他便也没能过来,”贺父拉着林芽的手说,“其实他们父女俩也很想你们。”
说完话后,贺母让娄府管家帮忙将马车后面的大箱子抬下来,说里头都是给贺眠林芽从莲花县带来的东西。
徐氏给林芽亲手绣了个鸳鸯的枕头,两只鸳鸯嬉戏在水面上,活灵活现的看着跟真的一样,“徐氏绣工了得,只是平时他嫌弃动针线活熬眼睛容易老,这次你算是赚到了。”
还有季九也给贺眠带了东西过来,是被红布包着的,打开一看竟是三两银子!
旁边还有封信。
两页纸的信,有一页半都在问她京城的事情,最后才说这银子是她押贺眠能中贡士赢来的,两人三七分。
她七,贺眠三。
同时季九最后还让贺眠努把力争点气,给莲花县,给鹿鸣书院考个状元出来!最重要的是让她赚够娶夫郎的钱。
贺眠当场表示,“让季九放心,我肯定努力……让她娶不上夫郎!”
“你这孩子。”贺父没忍住笑她,捏着巾帕擦掉脸上的泪。
贺眠嘴上虽这么说,却把信仔细的折叠起来塞怀里,至于银子则是直接习惯性的递给林芽让他替自己收起来。
两个孩子的举动看的贺父微微愣住。
他看看给银子给的特别自然熟练的贺眠,又看看收银子收的习以为常的林芽,要不是这两孩子都是自己家的,他都要以为这是对已经成过亲的小两口了!
偏偏贺眠已经养成习惯,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来京城的时候贺母贺父跟徐氏都给了银子,她从来出门没带过这么多钱,脸上露出觉得麻烦的神色。
林芽眨巴两下眼睛轻声在旁边说,“姐姐若是不嫌弃,芽儿可以替姐姐收着,肯定不会丢。姐姐如果需要用的话,芽儿随时都给姐姐拿出来。”
贺眠心想还有这个好事?根本没有半分犹豫,当场就把银钱都给了林芽。
她想着自己不怎么用钱,就连身上的最后一枚铜板都交出去。
翠螺当时就在现场,看的目瞪口呆,有心想说主子你也别那么实诚,多少手里也留点余钱呀,这还没成亲呢,你连私房钱就没了啊!
以后别说出去花天酒地,就是走在路上想买根糖葫芦都没有银子!
翠螺总觉得林芽少爷是在套路自家主子,可对上他清纯无辜的小脸,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林芽少爷不是那样的人!
几乎是从那时候起,贺眠有了银子都给林芽。比如沈翎两口子给的谢礼,拜师宴收的东西,包括朝廷发的考试补贴以及考上贡士给的赏银,大头都在林芽手里。
如果这会儿让贺眠抖落钱包,能抖出来的肯定都是些只够买零嘴的散碎银两跟铜板。
贺父目光揶揄的看向林芽,以及他手里的银子。
林芽微微红了脸蛋,轻声解释,“姐姐嫌弃管银子麻烦,芽儿只是暂时帮她收着的。”
贺父毕竟是贺眠的亲爹,虽然疼自己,但也疼女儿,林芽有些怕他生气。
谁成想贺父格外支持他,“你就收着,现在收着以后也收着,千万不能多给她银子让她乱花钱。”
只要能管住妻主的钱袋子,就能把她那颗躁动的心掐死在空荡荡的荷包里头。
京城繁华迷人眼,他可不能让眠儿出去跟人学坏了。
两个人跟对亲父子似的,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贺眠的注意力完全没在贺父跟林芽身上,所以完全不知道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人家叔侄俩就已经替她规划好了以后每个月给她多少零用钱。
“这箱子里头是什么?”贺眠注意到刚才抬下来的箱子,走过去打开一看,竟然是半箱花生米半箱果酒!
花生米是府里厨子连炒了几天才炒出来的,她说小主子在京城吃不着这东西肯定难受,就多炒了些让贺母她们带过来。
至于果酒则是白县令家新酿出来的,算是她送给贺眠考中贡士的礼物了。
说实话这箱子东西摆在贺眠眼前,比一箱子金银珠宝还有诱惑力。
贺眠高兴的两眼放光,那么多的花生米跟酒,她觉得人生都满足了!
“这次过来主要是看看你跟芽儿,以及芽儿的家人,”贺母顿了顿,皱紧眉头跟贺眠说,“我们刚到京城就听说沈家的事情了。”
贺眠摆摆手,“没事没事,这对沈家来说是好事。”
贺母听她这么一分析才松了口气,脸上神色放松,露出些许笑意,“我们原先还担心沈家门第太高,贸然替你求娶芽儿对方会看不上,现在压力倒是小了些。”
贺家再有钱那也跟皇商沈家比不了,好在贺眠自己争气考中了贡士,两个孩子又有感情基础在,这门亲事总归不难办。
贺眠捏花生米的动作一顿,扭头看贺母,“你们是来替我提亲的?”
“那不然呢?”贺父握着林芽的手,插话说,“你跟芽儿都不小了,总要定下来。”
以前是因为没找到林芽的亲生母父,他心里惦记着,这回林芽的亲人都找到了,自然是该两家见见面,坐下来谈谈孩子们的事情。
林芽闻言脸红的发烫,有些局促拘谨的站在贺父身旁,抬眸既羞涩又期待的看向贺眠。
贺眠怔怔的往嘴里塞了颗花生米,眼睛惊的睁圆,连嚼都没嚼就吞咽下去。
她正要开口说话,才发现喉咙卡住了。
林芽、贺母、贺父,“……”
第84章
趁贺眠呛咳的时候,娄府管家让人把贺家母父的东西搬进院子里,说房间已经收拾好,直接住进来就行。
娄夫子跟夫郎今天趁着天好,带上陈夫子一家外出访友了,收到管家送去的消息后才立马赶回来。
见到娄夫子后,贺母贺父免不得作揖感激。娄夫子笑着摆摆手,“也是这孩子聪明,不然再好的老师也没用。”
提到贺眠,几人不由扭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人。
她从刚才咳到现在,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喝了几口水顺顺才好不少,这会儿林芽正站在她身后替她轻轻抚着背,目露担忧。
娄夫子努嘴说,“瞧她高兴的。”
听说要娶夫郎,激动的吃颗花生米都能卡着喉咙。这要是洞房花烛夜,她怕是连口酒都不敢喝,就怕再呛着。
这还没见着沈家父母呢,她们就已经讨论到酒席要办几桌,在哪儿办了。
贺眠生无可恋的瘫在椅子上,斜眼睨着聊的热火朝天的四人。
人类悲喜果然不相通,她都半死不活了,自家双亲还跟娄夫子热烈的讨论怎么去沈家提亲的事儿。
娄夫子说她在京城好歹有些名气,为了贺眠这个关门弟子可以亲自去沈府走一趟,想必沈翎会给她这个面子。
至于到时候下聘用的东西,娄夫郎拉着贺夫郎的手说,“允儿的亲事也是今年,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就是。”
这事不应该先问她吗?她这个当事人都还没来得及表态呢!
贺眠仰头看向身旁的林芽,觉得患难见真情,也就芽芽是真的关心自己的。
她趁几个大人不注意,偷偷勾住他的手指攥在掌心里,晃了两下。
林芽感受着那滚烫的热意,眼睫颤动,像是被烫着了似的,呼吸发紧。
他红着脸低头垂眸,正好对上贺眠微亮的眸子。
刚才大人们说话也不避着他跟贺眠,林芽听的耳根发热,连带着脖子都红了,这会儿有些不好意思跟贺眠对视,没忍住的别开脸,可贺眠故意似的偷偷捏他手指,林芽这才慢慢把头扭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