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沈翎,沈翎看向贵客,贵客微微颔首,贺眠这才从书房出去。
出了门她才觉得不对劲,刚才她出不出去跟账房有什么关系?
真正的有钱人家都这么礼贤下士的吗?
连账房那个水平的都能得到沈家主另眼相看,那自己这样的以后要是出门,还不得是个香饽饽啊!
贺眠离开后,沈翎算是才松了口气,贺眠就是个变数,永远不知道她下句会从嘴里蹦出什么话来。
她不动声色的抬手擦擦额头的汗,朝坐在凳子上的贵客行了一礼,“这孩子不知道您的身份,过于没大没小,还求恕罪。”
从刚才贺眠进来起,就是她坐着贵客站着,这会儿她走了,贵客才坐下。
拥有这种待遇的,贺眠还是头一个。
“无妨,不知者无罪。”贵客这会儿心情不错,让身后的下人把纸全都仔细收起来准备带回去,“拿给邹大学士看看,免得她总说算学后继无人。”
见她没生气,沈翎跟周氏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她临走之前看向沈家妻夫俩,重新聊起贺眠进来前的话题,“大概就这几日,你早做准备。”
沈翎神色严肃,“是。”
将贵客送走,沈翎坐在书房的椅子里,老大老二过来后,听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一天,终究要到了。”
老大沉默不语,老二先是眉头紧皱后又慢慢松开,像是妥协,“对沈家来说,不算坏事。”
一棵旁支众多过于茂盛的树,总要被人修剪的,哪里能让它一直这么肆意生长汲取养分壮大自己。她们应该庆幸仅是被修剪,而非整棵拔起。
两人下去准备后,管家才从外面进来,轻声把自己刚才路过火青院看到的事情跟沈翎说了下。
沈弦要把贺眠赶出去?
八成又跟父亲有关。他喜欢宋荣,觉得贺眠住在府里容易让人误会,所以想出这么个拎不清的主意。
“现在如何?”沈翎倒是不急,毕竟父亲的心思总是要打水漂的。
管家回,“估计弦主子这会儿已经知道贵客的身份了。”
去替贺眠收拾行李的领头小侍听完管家的话后就去找了沈弦,说贺眠很得府上贵客的赏识。
“她得谁赏识与我何干?”沈弦轻阖眼皮坐在椅子上,由身后的小侍为他动作轻柔的按摩太阳穴。
今天的糟心事可太多了,他脑仁都胀的发疼,这会儿好不容易才舒服一会儿,根本不想听到任何烦心事。
“就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也不知道沈府要你们何用。”沈弦不耐烦的睁开眼睛,目光不善。
小侍吓的立马跪在地上,“这是管家要奴说给您听的,说您听完还执意要赶贺贡士出去,她亲自过来替她收拾东西,真不是奴等故意拖延。”
管家可是只忠心的老狗了,有她在府里,大姐哪怕去边疆都很放心。
沈弦着身边心腹去书房那边打探打探,看看今日来的贵客到底是谁。
她就是再赏识贺眠又如何?左右不过是寄住在他沈府的人,还不是说撵就撵出去了。
沈弦缓缓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再说了,皇亲国戚每日事情繁多,还能在意他沈家多一个人少一个人?
他嗤笑,就等着待会儿心腹回来,便让人把贺眠的东西给她收拾出去。
火青院离涌溪院近,环境自然也不差。不如等贺眠离开后让欣郁住过去,也方便他们兄弟俩培养培养“感情”。
沈弦想的极好,现在就等着贺眠腾出院子了,到时候定要把东西上上下下的换个遍,都给欣郁用上最好的,绝对不能输给沈钰半分!
前后不过片刻功夫,心腹脚步匆匆的回来,朝沈弦行了一礼。
“免了这些,今日府里来的贵客是谁?”沈弦舒服的闭着眼睛,语气放松,甚至还让身后按摩的小侍手劲再大点。
心腹此时脸色苍白,奈何自家主子根本看不见,他颤声说,“今日,今日来的是……”
见他吞吞吐吐有所顾忌,沈弦皱皱眉,示意他上前说。
心腹站在沈弦旁边,弯腰贴在他的耳朵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沈弦倒抽了口凉气,眼睛瞬间睁开,瞪的滚圆,连气都忘了喘,一时间脸憋的通红,太阳穴凸起。
身后的小侍适时这么用力一摁,沈弦疼的尖叫一声站起来,反手就要甩那小侍巴掌,可现在这会儿胳膊软的根本抬不起来,只剩下阵阵害怕。
“怎么,怎么会是……”沈弦脸上的红色褪去,一片煞白,心都凉了大半截,声音都是抖的,“贺眠如何能得了她的青睐?”
心腹说,“千真万确,这事书房外头伺候的都知道。”
完了,完了。
沈弦也顾不得按摩,赶紧带着人往火青院走,务必在贺眠回去之前赶到。
跟这位比起来,宋荣算个屁!
得了她的青睐,就是只野鸡也能变成金凤凰。
而现在他却要把府里的凤凰往外赶!
沈弦脚步飞快,还没晌午,太阳并不浓烈,再说三月份的天又能热到哪里去?
可他依旧急出满头的汗,边擦边走,就怕贺眠已经回去了。
“快点快点!”沈弦催促身后的下人们。
火青院就在前面,看样子贺眠并没有回来,沈弦这才大口喘息,幸好赶上了。
瞧见自家主子来了,正在屋里给贺眠收拾东西的小侍们连忙朝他行了一礼,邀功道,“主子,已经全部收拾妥当。”
他们的速度就是这么快!
“已,已经收拾好了?”沈弦嗓子跟被人攥住了似的,哑的不行。
平时这些人一个个懒的要死,怎么这个时候偏偏手脚麻利起来了!
沈弦掐死他们的心都有。
更要命的是,贺眠这时候正巧回来了。
第81章
沈弦扭头就对上贺眠诧异的脸,心跳都吓停了,随后反应过来,立马笑着上前说,“你听我狡辩……呸,眠儿你听我解释。”
贺眠疑惑的看着自己屋里多出来的这些人,以为看错了,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看外头匾额上的“火青”二字,再次抬脚进去。
也没进错屋啊。
“你们在我院里干什么?”贺眠看着自己被收拾出来的包袱,微微皱眉,眼睛眯起来,拉长声音问,“难道是?”
打扫卫生?
今个天好,是该把被子衣服鞋子什么的拿出去晒晒。
沈弦完全不知道贺眠想的什么,这会儿脑子疯狂转动,急中生智想出应对的话,“我们这是给你换东西呢。眠儿你在府里住了好些天,像被褥摆件什么的都该换套新的了,所以正好趁着这会儿给你换上。”
他原本那些好东西可都是为欣郁准备的!这会儿全便宜了贺眠。
沈弦心里疼的滴血,脸上却勉强挤出长辈的和蔼笑容。
“换新东西?”贺眠觉得自己屋里的这些也不旧啊。
沈弦眼睛微亮,以为贺眠不愿意,巴不得她拒绝呢,这样自己就能把东西省下了,所以立马说道,“你要是更喜欢之前的那些……”
贺眠听到这儿眼睛比沈弦还亮,语气惊喜的接话问,“我要是也喜欢之前那些,新旧东西都给我吗?”
那多不好意思啊。
沈弦,“……”
年龄不大,心倒是挺黑。
沈弦不情不愿的让人去把新东西给贺眠拿来换上,心里后悔死了,今天分明连个上午都没过完,他却觉得仿佛已经过了一年那般漫长。
都是些什么事。
他累的不想再多说话,便让下人去老爷子那里说一声,贺眠怕是没办的从府里赶出去了。
老爷子觉得沈弦光长年龄不长脑子,既然不能赶出去,那就让她自己不好意思再住下去,让她自己离开不就行了吗。
沈钰要是说了亲,到时候看贺眠这个外人还怎么好意思再住在他旁边。
老爷子跟来青说,“到头来这事还得我来办。”
他让人去准备沈钰的生辰八字,找能掐会算的过来挑个好日子,便上门去跟老国公谈两个孩子的亲事。
至于沈翎跟周氏那边,知会一声就行,他为的可都是沈家。既然她俩不愿意再娶再生,那就把这事放在沈钰身上。
作为沈家的男孩,延续沈家香火,这是他应该做的。
老爷子已经派人去筹备礼物的时候,贺眠跟林芽坐马车去了趟娄府。
刚进门就听娄夫子笑呵呵的问身旁的陈夫子,“这是谁家的贡士啊,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我怎么不记得咱们府里出了贡士,毕竟也没听人过来报喜。”
陈夫子轻声跟贺眠说,“老师等你一上午了。”
谁劝都不听,她就固执的坐在那儿,说看看这个没良心的究竟什么时候能够想起来她这个老师!
贺眠略感心虚,“我给沈家主算了会题,这才耽误了。”
算题?
娄夫子疑惑的皱皱眉,她怎么没听说沈家主还爱好算学?
“对,算题。”提起这事,贺眠可就有话说了。她凑过去,掏出带过来的花生米,不见外的往娄夫子身边一坐,边吃边说。
娄夫子用余光夹了贺眠一眼,“你倒是不客气。”
她还没发火呢,贺眠就跟这事已经过去了似的。
“题目都太简单了,就最后那题有点难度。”贺眠说到这儿表情有些后悔,刚才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沈蓉笙出去,听说是宋荣有约,带着陈云孟一块去了。
娄夫子见她露出这个表情,心里倒是舒畅了不少,捏起花生米塞嘴里,觉得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没做出来?”
那可真是不意外,毕竟朝堂上下更重文学,懂得算学的倒是不多,底下的那些小私塾小书院甚至都没有这门课。
怎么可能做不出来!贺眠表示她就是后悔做出来了!
就应该装作不会,到时候拿沈蓉笙当挡箭牌,给她找点不痛快。
贺眠这辈子也就拼了两次命,上回的九连环,这回的解题,全是为了沈蓉笙。
将来这个师侄女要是不孝顺,自己腿给她打断!
看着贺眠嘚瑟的模样,她突然觉得嘴里的花生米都没那么香了。
见贺眠这个样子,应该是算学了得,能难住她两盏茶时间的题应该相当有难度了。
本朝能出这种题,尤其是还在京城的,怕是只有一个人。
娄夫子看向旁边安安静静听两人说话的林芽,问他,“沈府今日可去了外人?”
林芽微楞,虽不知道娄夫子为何问这个,还是如实回答,“早上去了个贵客,只是什么时候走的却是不知道。”
贵客。
娄夫子缓慢嚼着嘴里的花生米侧眸瞥向捏了颗花生米探身喂林芽的贺眠,脸上慢慢露出笑意。
这孩子,运气属实不错。
“中午别走了,咱们吃顿好的。”娄夫子笑,像是有了特别高兴的事情似的,意味深长的跟贺眠说,“你这个关门弟子,我收的真不亏。”
也是贺眠优秀,才能把握住递到眼前的机会。
娄夫子欣慰,有贺眠这个小弟子,总算没毁了她的招牌。自己别的不说,挑人的眼光还是可以的。
春闱的结果已经出来,娄夫子跟陈夫子商量商量,说打算挑个日子给贺眠补个拜师宴,好好办一场,正好让自己的那些弟子们回来见见小师妹。
日子也不能太往后拖,毕竟贺眠也快殿试了,就这一两日就行。
沈府里的沈老爷子也在挑日子,娄府里的娄夫子跟他一样,两人虽未碰面,可就那么碰巧,选在了同一天。
清晨起来,沈老爷子精神极佳,让来青给他换上正式的衣服,笑着询问,“要带去的礼物可都清点清楚了?”
来青回他,“点清楚了,我亲自去点的,您放心就是。”
“你办事,我自然放心。”老爷子接过旁边小侍递上来的佛珠,“只是今天是去国公府,半分都马虎不得。”
他喝了口茶,便等着沈弦过来。
老爷子才刚坐在椅子上,就觉得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本来没当回事,可它越跳越猛,丝毫没有停下的趋势。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眉头拧紧,心莫名慌乱起来,加快拨弄手里的佛珠。
这么好的日子,怎么跳的是右眼皮,难道今日去国公府要谈的事情不顺利?
但帖子已经着人送去,国公府那边也派人回话,说已经备好了茶点就等他过去。
“来青。”老爷子攥紧佛珠,说,“快给我撕片金纸来。”
用金纸贴在眼皮子上压一压。
来青取纸回来,撕了米粒大小的一块,还没来得及给他贴呢,就听说外头有圣旨过来,传旨的宫使说要沈府上下全都过来听旨。
“除了宫使,还来了好些挎着刀的侍卫,个个凶神恶煞的,连宫使都不似上次那般笑模样。”
来青扶着老爷子过去,抖着声音将下人看到的事情说给他听。
上回宫使来沈家还是因为圣上封了沈钰为“青禾县主”,那时候宫使笑容满面,瞧着就好亲近,跟今天这幅冷漠疏离的感觉完全不同。
老爷子抿紧嘴唇,抖着手里佛珠过去的时候,除了今天早起去娄府的贺眠,其余人都在。
沈弦头发竖起一半散下一半,显然来的很急,像大房二房他们也是一脸懵,这时候特别冷静的只有沈家的几个女人以及周氏。
几人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宫使的态度露出半分异样情绪,仿佛早已知道圣旨上说的是什么。
见老爷子过来,宫使便展开手里的圣旨。
老爷子掐着佛珠,跪在地上头低着,心说肯定不是大事,沈家可是皇商,怎么可能出事。
老爷子把所有能求的神全求了一遍,祈求是好事。
宫使平静如水的声音不疾不徐的响在众人头顶,逐字逐句说出让沈家人大变脸色的话。
林芽微微怔住,周氏不动声色的握住他的手,温热的掌心传来热度,安抚他的不安。
其实从自己被封为的县主的时候,林芽便猜到怕是会有今天,因为从那时起爹娘就已经连同大房二房准备起来。
外人看来沈家三房并不团结,其实面对大事的时候,沈家就是一个整体。
林芽眼睫落下,回握住周氏的手,听宫使喧旨。
圣旨上的大致意思就是,上回运送到边疆的物资有问题,圣上龙颜大怒,当朝责备沈家,一怒之下不顾众人劝阻,直接收回沈家替皇家采购物资的权力交于户部,同时查封沈家大部分跟皇室有关的生意。
上头这是彻底把沈家这个皇商头顶的“皇”字,摘掉了?!
宫使说,皇恩浩荡,念在沈家为朝廷辛苦办事多年的份上,就不追责了。随后把圣旨一合,看向沈翎,“沈家主谢恩吧。”
老爷子难以置信的抬头看,根本不相信刚才听到的那些事情是真的,可沈翎已经谢恩起身接旨了。
那批物资可是沈翎跟周氏亲自押送过去的,两人向来谨慎,怎么可能有问题?
一定是,一定是有人要害她们沈家!
宫使前脚刚走,后脚老爷子就冲二房跟大房嚷了起来,“说,这事是你们两个人中的谁干的!”
要是平时二房还忍他,如今沈家这个样子,谁还受这份气!
二房瞬间叉着腰跟老爷子对骂起来,说他磋磨继女,他们早就忍够了!
“忍够了就给我滚出去!从我沈家滚出去!”老爷子气的嘴唇发抖,手里捏着的佛珠随着手的颤动相互碰撞发生声响。
“滚就滚,现在不走等着被清算的时候连累吗!”二房转身就走,嘴里嚷着,“皇上不想做的太难看,这才说先封店铺,收了沈家的生意,可等着吧,以后沈家就是个普通商人,哪怕皇上没那个意思,别人也不会放过沈家!”
“你、你、你——”老爷子气的直接厥过去,顿时院子里又是一阵慌乱。
沈弦这会儿瘫坐在地上,根本没心情去看老爷子怎么了,想的全是沈家没了,脸色苍白如纸,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爹。”曹欣郁过来扶他。
“咱们,咱们也走吧。”沈弦被曹欣郁的扶住,借力半靠在他身上,发颤的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气有些大,声音压的极低,“咱们不能被连累了。”
曹欣郁眉头紧皱,没有应他,只说,“沈家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沈弦嚷完了才意识到可能会被人听见,声音再次压低,几乎是用气音在吼,“你没看见沈家都没了,大房二房要分家,老爷子厥过去,以往那个皇商沈家,彻底没了!”
沈家不姓皇并非坏事,曹欣郁书读的多懂得也多,加上周氏有心教他,所以很多事情能看的很明白。
再说了,皇上只封了跟皇室有关的铺子,可沈家还有其他铺子,哪里在乎那点。
最重要的是
皇上并未撤掉沈钰“县主”的封号。
如果沈家真的要完了,事后要被清算,皇上肯定不会忘记自己不久前刚给出去的封号。
这事说不定就是双方商量后做出的最好决定。
曹欣郁分析了很多,沈弦却半句都听不进去,只顾着去收拾值钱的东西。
前几日还显赫的沈府,突然间败落。街上的铺子被封了许多,连部分商号都没了。
街上众人全在围观,不出半个时辰,这事满城皆知。
皇商沈家,彻底凉了。
贺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不是特别意外,之前林芽封县主的时候娄夫子就跟她分析过,如今这个结局对沈家才是最好的。
沈家生意做的太大了,总会惹来祸患。趁着现在把采购的权利交出去,总比将来卷进争权夺势的风暴里被吞噬的尸骨无存要好,如今至少全身而退。
陈云孟佯装关心的问陈夫郎,“咱们要不要去看看林芽啊,万贯家财突然没了,他肯定很难过。”
这才享受几天的富贵,就从云端跌到泥里。
贺眠闻言表示,“对啊,芽芽肯定难过死了,以前是个特别特别有钱的县主,现在只变成了有钱的县主,太难过了。”
他怎么忘了林芽还有个县主身份!
陈云孟睁圆杏眼反驳道,“光有个身份有什么用,沈家都已经不是皇商了。”
再多的钱迟早都会花光的!
贺眠咋舌,“你能这么想,主要说明,”她缓缓摇头,目光怜惜,“贫穷限制了你的想象。”
第82章
所谓树倒猢狲散也不过如此,贺眠从娄府回去的时候,就见沈家门口停了数辆马车,老大老二都在从府里往外头搬东西。
“以前看在老三是家主的份上,我还能捏着鼻子忍他两天,如今沈家这个模样,我可不愿意再受他的窝囊气!”
二房嘴里的这个人说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正是刚才接受不了这个突然的变故晕倒过去的沈家老爷子。
二房指挥着下人把东西小心翼翼的放在马车上,有小侍跑过来像是问他什么东西要不要搬走。
就听他说,“搬走,搬走,全都搬走,趁皇上查封沈府之前,能带的全都带走,一样都不留。”
虽说大家平时都住在沈府里头并未分家,但这不代表老大老二在别处没有宅子。
包括沈翎也是。之前她跟周氏跟老爷子生气要分家的时候,就曾在外头买个院子住了好长时间,好像位置就离娄府不远。
只不过许久未去住过,大家都忘记罢了。
正因为外头有落脚的地方,所以沈家清早前脚出事,大房二房后脚就能立马将东西收拾好,不到晌午便都搬出去了。速度之快恨不得跟沈家划清界限,生怕被主房牵连。
外人瞧着沈府里的人都往外跑,就知道昔日富裕的沈家怕是真的要完了。
要不然平时门庭若市的沈家,怎么这会儿连个前来关心探望的朋友都没有?往常来的最殷勤的那些人,这会儿全都关上府门称病不出,就连远远的过来看一眼都不敢。
今日沈府的冷落跟另条街上娄府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大家非议,说沈家再有钱终归是虚的,远远不如娄府。
你看人家娄府今日办的拜师宴来了多少贵客,全是娄夫子的学生。她桃李满天下,这回新收的关门弟子听说这次杏榜排名第三,将来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提起贺眠,大家免不得又在讨论,说她之前也是住在沈府的,就是不知道沈家出事后她会不会跟那些人一样,急着撇清关系。
毕竟她也就是个外人,像沈家老大老二这样的沈家人都忙着往外跑,这个新晋贡士除非是傻,才上赶着回到沈家。
万一要是因为沈家的事情连累自己被皇上责罚,将来大好的前程跟功名可就没了。
大家正嘀嘀咕咕的说着呢,就看见有个年轻女郎提着衣摆没有半分犹豫,抬脚就跨进沈家的门槛。
有人当场认出她,指着那背影说,那不是娄夫子的关门弟子贺眠吗?
她、她竟然回来了!
沈府今天这扇敞开的大门,自宫使来喧旨之后,全都是往外出的,她还是头一个往里进的!
你看看镇国公府的宋世女,前两日来的那般殷勤,恨不得一天来个七八趟,今个到现在都还没见着人影。
同样是榜上有名,人家就聪明的多,怕影响到自己而选择明哲保身。
说虽这么说,可真看见贺眠抬脚跨进沈府的时候,围观的众人对她免不得一阵称赞。毕竟沈家平时为人不错,虽富非奸,今日落得这个下场,她们也是唏嘘叹息。
瞧瞧,最该离开的人没离开,来的最勤的人却没来,同样是榜上贡士,人品立见高下。
贺眠倒是不知道自己就回个府还能被人分析出那么多东西,她回来后直接去涌溪院找林芽,怕他心里有落差会难过。
贺眠到的时候,林芽正在收拾东西,周氏也在。
“眠儿怎么回来了?”看见她,周氏还挺疑惑,猜到她怕是知道沈家忽生变故的消息,笑着说,“没事,你快回娄府去,今个可是你的拜师宴,你不能不在。”
院子里另外两房都快搬空了,周氏却仿佛不知道似的,语气如常,丝毫没觉得出了什么事。
贺眠见他这个反应,心里更坐实娄夫子的猜测。今天这事十有八九是上头跟沈家主商量后做出的决定。
“姐姐。”林芽轻声叫她。
周氏迟疑了一瞬,还是随意找了个借口出去,让两个孩子说说话。
“姐姐,”林芽故意做出伤心难过的样子,垂下眼睫吸了吸鼻子低声说,“沈家以后就不是皇商了,芽儿也不再是沈家的小公子,姐姐会嫌弃芽儿,然后喜欢上条件更好的小公子吗?”
贺眠古怪的看着他,“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连饭都吃不饱,我也没嫌弃你啊。”
再说了,她是宋荣那种看条件的人吗?
贺眠理直气壮,她看的分明是脸!
林芽沉默了一瞬,心说好像也是,两人初遇时他既不是县主也不是沈家的小公子,那时候病的躺在床上,逼不得已使了心机骗她过来,还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那姐姐如果碰到比芽儿更好看的小公子呢?”林芽抬头看着贺眠,眼睛里写满了紧张,薄唇抿着。
刚才听圣旨的时候都没见他露出这个表情。毕竟京城可不比莲花县,长得好看的小公子可太多了。
林芽等贺眠答案的时候,心不由自主的揪了起来微微发紧,怕她说出别的答案来。
贺眠却是伸手捧起他的脸,笑嘿嘿的把自己眼睛闭上,狗的不行,“那我就假装看不见!全天下只能看看芽芽。”
这样他就永远是她眼里最好的那个小公子。
林芽的心忽然就这么踏实了,眼里慢慢涌起笑意,逐渐浓郁,情不自禁的将手指搭在贺眠的肩膀上,踮脚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芽儿最喜欢最喜欢姐姐了。”
贺眠心脏扑通扑通跳的挺快,余光不停的往后瞟,见周氏不在外头,才低头亲了亲林芽的唇。
她可从来不吃亏。
“爹爹说沈家太大了,容易招风,不如就借着这个事情跟大房二房那边分家。这事娘已经跟大姨母二姨母私底下谈过了,”林芽边收拾东西边跟旁边的贺眠说,“只是没告诉府里的男眷们,免得一时口快给说出去了。”
而且如果大房二房提前知道,这会儿也就做不出急急搬走的模样,容易让人怀疑。
这事就连老爷子跟沈弦都没说,只有周氏知道。
正因为沈弦不知道,所以才以为沈家真的凉了,正急着收拾东西呢。
看他披散着头发往箱子里装金银珠宝衣服首饰,曹欣郁站在旁边问他,“咱们跟那两房可不同,你我父子从曹家出来后便依附着沈家而活,若是现在从沈家出去,我们住在哪儿?将来怎么办?”
“爹爹若执意要走尽管自己走,我不走。”曹欣郁说完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根本不去收拾东西,“我自幼长在沈家,就是沈家的一份子,要跟沈府共存亡。”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傻儿子来!”沈弦伸出手指重重的戳在曹欣郁的脑门上,“你留在这儿等死吗?”
“出去才是等死。”曹欣郁眉头拧的很深,表情严肃认真。
沈弦心里又急又气,见儿子跟自己顶嘴,差点抬手打在他脸上。
“住手!”老爷子呵斥住沈弦的动作。他被来青抬脚扶着进屋,左右环视一圈,攥着佛珠问沈弦,“你这是要干什么?难道也像老大老二那样撇下沈家逃跑吗?你可是主房的人!”
老爷子刚清醒没多久,就听来青说了府里的事情,大房二房跑了就跑了,沈弦怎么可能会跑?那可是他最孝顺的亲儿子。
他心里不信,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结果到这里一看,沈弦分明跟那两房没区别,也想卷了东西就走。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儿子来!”老爷子气的喘粗气,瞪着沈弦。
沈弦这会儿也不像平时那样附和他供着他了,面无表情的说,“不走难道要留在这里给沈府陪葬吗?”
老爷子抬手就要打沈弦,父子两人对待儿子顶嘴的反应简直如出一辙。
曹欣郁急忙抱着老爷子的胳膊将这一巴掌拦了下来,扶着他坐在椅子上,然后去跟沈弦说,“爹,我们现在要是前脚出沈家,后脚就要丧命,根本等不到皇上清算的那一天。”
沈弦不解的看着他,“丧命,为什么会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