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我走进房间,让我坐下,给我细细搭起了脉。
半晌,才放开,不语。
我轻轻问道:“寒羽,那个魑术,到底是什么,很可怕么?”
卓骁从怀里掏出个小瓶来,倒出粒药丸,道:“你先服下这个,可以固本,优无娜要和我合作,暂不会催动魑术,你也别太紧张。至于这魑术么…”
他走到一边的木架上,将棉布绞了水,边给我擦拭脸上的血水,边侧头想了想,对我仔细讲起了什么是魑术。
这魑术,是当地独特的一门邪术。据说是缅崂始祖飨发明的,它有多种的方式,下到人身上,能够杀人,控人,名目繁多,当初,飨就是用它来控制他的子民的。
这戎麓地区,有两个大族,分别是崂山族和缅崂族,其实共同都是飨的后代,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分裂成两个世族,崂山擅长使毒,缅崂则长于魑术。
魑术邪就邪在它无形无影,若是缅崂人要什么人死,就种下死魂魑,若要人产生幻觉,就下幻魑,等等等等。
我听着,就像是前世我常在小说里听到过的蛊术。
但又不完全是。
蛊术似乎没有听到过有需要媒介的,但魑术需要,就像我今晚看到的雪龙,像白蛇一样的东西。
大凡魑术,都需要有个带着各种主人炼习数术的媒介物,是自小就跟从主人在一起的,由人的贵贱,皆有不同,如缅崂百姓,就大多只会用蚯蚓,昆虫,一些常见的生物,越是身份高贵,越用的媒介物就罕见。
优无娜用的,就是独一无二的,产自缅崂圣山的极其罕见的雪龙,通体雪白,如玉如龙,这东西,因为极其贵重,只有缅崂最高的精神领袖圣姑或大祭司才能拥有。
而且,蛊术,我没听说有很大的副作用,可是,魑术,却有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意味,而且越贵重,越难练,越伤身。
因为它会反噬主人,加诸到对方身上的痛苦,有时候会反噬到主人身上,越高级,越伤自身。
而且因为它需要以血养魑,越好的血,越养得好魑,越杀伤力大,人血,便是极品,而养魑的主人自己的血,那更是绝对的极品,此类魑术,世间解者,唯魑主人一人而已。
我想起优无娜略显苍白的脸色,真想不到,这人居然是在用自己的血,养着一个致命的武器,即致敌命,也致自己的命!
“难道她不能不养么?何必把自己的命都搭上,就为了有个杀人的武器么?”我有些无法理解。
卓骁为我擦拭的手顿了下,重新下了水绞干,边擦边轻轻叹道:“其实,她也是个可怜的人,出生,注定了背负上沉重的命运。”
卓骁高诉我缅崂和崂山本是一个族,戎麓的少数民族被通称为戎夷,而崂山族是戎麓最大的一个戎族。曾经分布在整个戎麓偏东各个山洞之中,民风剽悍,不服教化,又会使毒和魑术,一直是中原大患,而且戎麓地处西南,物产丰茂又是制约中原进图霸业的一个好地方。
虽然当年宇文嘉屠戮占领了此地后一直以中原碌属地为名,但以往为了占领此地,总是会遇到这个族的阻挠,往往要花上数十万的兵力,糜费军力,压制了,他们又会从背后捣乱,不好管理,实在是中原一大头疼的问题。
大约五百年前,当时一统天下的是个叫鸿的王朝,开国勋臣荀开图想了个办法。
他作为使者拿着开国太祖的敕勒到戎族里面见族长,封族长为戎麓王,予他一切生杀大权,通领戎麓一干大小族落,并赐予金帛玉琮,许他朝歌觐见之尊,王爵世袭。
崂山族人本性质纯,有这么大的荣誉,自然高高兴兴的接受了。
然后,荀行图又让族长将自己的两个儿子交给他带到京城去,学习中原先进的文化,增长见识。
族长自然很高兴的同意了,送两个儿子进京。
在京都,两个年轻人见识到了繁华大都市的富庶,奢华,学习到了中原博大的文化,同时,也学习到了官场的尔虞我诈!
多年后,荀行图送两人回去,在两位的耳边分别说了句话:皇上认为戎麓要地,能者居之!
于是,本来和睦的兄弟,便开始为那个戎麓的王位明争暗斗起来,一族之内,迅速分成了两派,各自拥护一个王子,互相斗争起来,十年之内,不知道有多少族人为了这权力的斗争,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迅速削弱了戎族人的战斗力。
十一年后,戎麓王一死,这场争斗达到了白热化,两派各为其主,互相攻伐,族人死伤过半。
荀行图见时机成熟,立刻派大将军龙欣迅速领十万精兵,趁两派打得火热无力对外的时间,用了三日,便将戎族人杀得几乎灭族。
无奈之下,两族只好称臣,签下纳贡伏首的协议,朝廷出面,将一族分成两族,各自为政。戎麓其他的戎夷小洞也纷纷称臣。
之后数百年,两族内斗不止,各自内部,也是混乱不堪,对外,再无力反抗,中原屡派使臣,统治,奴役两族,两族人成了奴隶的身份。
这种情形戎族各族内部也有有识之士,为之痛心,却苦于族力日衰,但背地里,却也一直没有放弃过反抗。
十多年前,魏寥打败了当时的此地军阀胡筌,派了孙汤定主政戎麓,他刚刚到戎麓,急需一个机会震慑一下当地的戎人,他派人去戎人间征兵。
当时的崂山族长是个见风使舵的人,早早投靠了孙汤定,他当然是极力应承,但当时的缅崂族族长和大祭司都是性格暴烈梗直的人,都想摆脱中原人的控制,不肯屈服于孙汤定。
孙汤定便发了三万中原兵在一万崂山兵的引路下,对缅崂发动征讨。
在息月坡一役,一万缅崂士兵血战四万大军,只杀得天昏地暗,最终,以极其惨烈的牺牲告终。
当年年仅六岁的优无娜作为缅崂新一代里最杰出的魑术弟子,被当时任缅崂精神领袖的大祭司看中,缅崂的规矩是,男弟子最杰出就成大祭司,女的就是圣姑,优无娜学魑术天资过人,事半功倍,当时被大祭司要求在圣山天魑洞里修炼。
当她赶到息月坡时,只看到族人四分无裂的尸体,被毒的面目全非的躯壳,她的父亲,兄长,大祭司,族长,全都死于息月坡。
余下的族人,女人被当成军妓,孩子,被买了充奴,缅崂几乎灭族!
小小年纪,她经历巨变,从此她便成了族人的圣姑,她用稚嫩的双肩,挑起了复兴缅崂,为死去的千万族人复仇的重担。
十一岁那年,她已经练就了魑术最高的境界。然后她扮成流民,混入北昌,因为她从小就艳美绝伦,被当时到处为孙汤定搜罗美女稚童的官吏发现,送入了节度使府,献给了孙汤定。
孙汤定这个人,卓骁讲到他时,一脸鄙夷和厌恶,就他的话说,就是对上反复小人,对下持强凌弱,而他特殊残虐的性 爱好,更是令人发指,灭绝人性。
卓骁说到这一点,语带隐晦,想来,是觉得不便在我这个女人面前说这种事,但他说,孙汤定每年玩死玩残的童子童女过百人,我可以想象到这个人内心的残缺和变态。
怪不得我总在优无娜眼里看到极其复杂矛盾的表情,能在那样一个可怕的环境下生存下来,那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能活得像个人,本身就是个奇迹了。
“那么,她有那么高的魑术,要杀人应该易如反掌,为什么一直没动手?”
“手!”卓骁给我擦完脸,道。
我听得入迷,乖乖伸出手让他擦,又问。
卓骁摇头说,这世上,没有东西不需要遵循阴阳相生相克的道理,作为魑术,也不是没有克星的。
孙汤定是个阴险小人,他也知道他杀人无数,怕被人暗算,在这个充满魑术和毒的世界,他的小命随时不保,所以他千方百计要找到自保的办法。
他让崂山族人为他炼了猞嫠珠,是绵图最高的望月峰上四千米峰顶上罕见的生物离豹的血和蝤晰(类似于大蜥蜴,一种史前生物,这里人把它当成是神物)的内胆炼制的稀世奇丹,服用之后,百毒不侵,普通魑术也奈何不了他。
他还用离豹的皮和白犀牛的角编成软甲,贴身穿着,刀枪不入。
对于高等的魑术,他还威逼缅崂人告诉他方法,以两百童男童女的血养了12个影武(替身和保镖的意思),魑术再高,也最多一次可以杀死5到6个影武,施术的人便会被杀死。
而且,他还大量抓了缅崂的老人孩子,关在地牢,牵制缅崂的地下势力,如果他被杀,这些老人孩子就会被杀死,吴维也会大军杀到缅崂圣山,屠戮族人,缅崂好不容易恢复一点生气,再经不起一次屠杀了。
所以,优无娜找不到机会下手。
真是心思缜密的家伙,这个孙汤定,为自己的命,想的真是面面周到,惜命到了极点,也残忍到了极点,尤其是练影武的方法。
“那么,你说的那个叫公孙介的,又是什么人呢?”我很好奇,优无娜对这个名字奇怪的反应,说明此人对她意义非凡。
“公孙介,字元陇,是山狼郡楼原人,他的父亲公孙平嘉是我师父天丰子的好友,十多年前,就是个文采斐然的才子了。”
十二年前,卓骁游历天下的时候,曾经到过楼原,为师父传信,认识了此人,虽与他没见过几面,但对此人的文采,倒是很有些钦佩的。
可惜,这个人的出身有些尴尬,公孙平嘉喜欢上一个缅崂族的朴实女孩,生下他后母亲就去世了。他体内有一半缅崂族的血统使他在两边都不太受待见。
中原来的视他为缅崂杂种,缅崂人视他为中原间谍,他空有一身文治武功,却无从施展。
山狼郡郡守朱郓的小舅子贾思是楼原廷尉,当地一恶霸,看上了缅崂族一个部落土司的女儿,要抢回来做妾,这在当时是普遍现象。
但公孙介认为朝廷应该平等看待缅崂族人,不该奴役,否则,一旦激起民变,于两方都不好,所以他最不耻这种强抢人的做法。
他当时是楼原隶书主簿,负责一方的人事财政的文书管理,官职细微,他力劝贾思,贾思不听,一定要抢,当时的土司却也是个血性的人,不肯就范,反抗起来,就杀死了去抢人的官兵。
这下闹大了,贾思又带了上百人到那个寨子报仇,和土司和寨子里的人打了起来,成了混战。
公孙介以一人之力,在两方之间艰难的周旋,却最终失败,为了救助被残杀的缅崂族人,还失手杀死了贾思。
本来公孙介作为官吏,杀死了上司,他到郡守处去自首,说明了当时的情况,只为了朱郓能持公道,赦免土司寨子。
可是,公孙介没看到朱郓是个护短奸佞的人,他岂容公孙介杀他亲人,把他打入死牢,并带兵围剿土司寨子。
朱郓的妻子还到死牢要私刑杀死公孙介,公孙介彻底失望,杀了朱郓的妻子和牢头狱卒,逃了出去。
他彻底失去了官场仕途,而且与朱郓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至于他如何和优无娜认识的,如何到了缅崂的圣山,卓骁并不清楚,他和优无娜的事,都是在三年前,公孙介给卓骁的一封信里告知的。
公孙介在信里告诉了卓骁很多事,卓骁并不清楚公孙介为何会在那时候给他写信,但他说他有可能不久于人世,为了能让人知道缅崂人的磨难,知道优无娜等人的努力,也许有一日会需要卓骁来解决这些积累了数代的仇怨。也相信卓骁能为优无娜的族人讨回一点公道。
所以卓骁到了此地,就让一万轻骑包围了缅崂圣山,围而不攻,纯粹就是为了通知公孙介来见他,没想到,一来就来了个优无娜。
听完卓骁的叙述,我对优无娜和公孙介都充满了好奇,这两个人身上,带着时代的枷锁和烙印,多少带了点无奈的凄凉。
但是他们都是一个时代下努力生存的小人物,我佩服他们的坚强。
“你能为他们主持公道么?”我问。
“哦?”卓骁有些意外地看着我,“想想认为我应该帮助他们?”
“那当然,他们被如此不公正的对待,如果不能为为他们主持一个公道,那天理何在?那还谈什么兼济天下?”
我记得读书人都自诩要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既然要兼济天下,如此不平的事,如何能不理?
卓骁看着我,递上件干净的衣服示意我换上,一边笑得颇有意味:“想想说的话,倒有些道理,可是在中原人眼里,这些人都是蛮夷,蛮夷不开化,又不肯臣服中原,只能用强制手段,想想是中原公主,难道不是这么想的?”
我皱了下眉,任何时代,都不乏这样自诩高人一等的想法,我最不喜欢的,便是这种,凭什么要把自己当成所谓的正统,而排斥别人呢?
只因为自己更强大,所以看不起比自己渺小的种族,然后,当这个种族反抗时,就给他贯上野蛮的名声,可在我看来,荀行图两桃杀三士的做法,更奸诈,更阴险,孙汤定,为人残忍变态,若说这样的人是文明人,那不是才讽刺?
难道卓骁也有这样的想法?
我一边换衣服,一边道:“我认为,把同样生活在一块大陆上的人分成三六九等,是不可取的。我中原数千年前,不也是饮毛茹血,若是有人比我们文明,是不是我们也该被他们所奴役?我们有我们的文化,缅崂也有自己的。既然我们总说,天下万民,皆我子民,那么,戎麓的人,又何尝不是子民呢?既然是子,难道还要分亲疏远近不同么?”
“泱泱大国,要体现天朝大度,最重要的,是有容乃大,海纳百川。若能融会贯通,取长补短,去芜存菁,才能与时俱进,方显我中原气度万方,而不是压制别国,蔽塞言路,打击异地的文化,这与闭关锁国有何区别?最终,只会让被压制的,心怀怨恨,时刻想着反抗,国家,存在隐患,一旦有一天,那些人起来反抗,人民,怨声载道,官员,疲于应付,结果两败俱伤,那样不是更可悲?”
我一时冲动,侃侃而谈,直到换好了衣服,无意抬头看到卓骁含笑若思的脸,突然一惊,我怎么忘记了这不是酒吧里和朋友胡侃?
卓骁看着我,目光灼灼:“想想总让我觉得你不像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这些言论,还真是新奇,你如何想到的?”
“没!”我有些慌乱了:“就是瞎想的,别当真!”
“呵呵,若是想想是男子,恐怕,会是朝堂不可多得的肱骨之臣,真是遗憾!”卓骁微微一笑,一边感叹道。
我急道:“不要,若是男人要娶一堆老婆,岂不要累死!”我被卓骁笑的若有所思的样子弄得有些慌张,一时情急,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说完,我一愣,望向卓骁,就看到卓骁也是先一愣,随即突然爆发出一阵不可抑制的大笑来。
“哈哈哈!如真还真没说错,你是个宝贝!想想,你小脑袋瓜里究竟装了些什么?”我第一次看到卓骁如此开怀的大笑,他的身躯都在震动,那从腹腔深处发出的笑,带着鼻音,如同清泉,划破黑夜的寂静。
我呆呆望着他,看过他如同月色撩人的浅笑,山花烂漫的微笑,如此山清朗月的大笑,如同秋风送爽,带着秋叶的芳菲,沁人心扉。
他伸出修长的大手,摸摸我的脑袋:“好了,小丫头,天色不早了,睡吧,明天,我们还要去圣山呢!”
五十五 圣山
我在卓骁的床上,卓骁则在一张榻上打坐了一晚,天刚放亮,卓骁就把我叫起来,据说缅崂圣山很高,要早些起程。
我一出门,便看到今冬的第一场雪,整个空中,扬扬洒洒地飘舞着漫天的雪花,那段名满天下的接句怎么说的?
大雪纷纷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风起!
对了,这漫天的雪,如同春日里漫天飞舞的柳絮,虽然天空灰蒙蒙云层厚实如被,但我以前一直在南方长大,后来,大多数时间是在赤道附近的国家工作,浩瀚的沙漠,看到过很多,这漫天的雪,却很少看到,只有在爬雪山时,才感受到过,但毕竟不常去。
“哇,下雪了!”我兴奋的道,甩开拉着我的卓骁,跑到中庭,伸手接过雪花,凉丝丝的,如果这么下一天,就能积起很厚的雪,能堆个不错的雪人。
我回头对正从侍从手中接过东西的卓骁笑道:“下雪了下雪了,快来看,很好玩的!”
卓骁手中抱着一个厚实的东西,微笑着朝我走来,在如梦如幻的飞絮中,他挺拔修长的身姿如同神祉,翩然而来,一身白色暗交织绮花纹绨衣,外面罩着石青色镶貂毛夹袄锦袍,风动衣袂。飞扬灵动的雪,如同彩涤花絮,为其铺设一路的锦彩。
他走到我面前,将手中的大氅哗地抖开,将它给我披好,边系边柔声道:“雪天冷,别乱跑,你在隆清没看够雪么?”
我想了想,好象千静的记忆里是有雪的,但是她作为大家闺秀,是不能出闺房玩雪的,看过相当于没看过,她即没有玩过雪,大雪天还常生病,冻的!
我摇摇头,“那时候没敢出来玩,身体不好!”
卓骁系好带子,拉住我的手,“你现在的身体也好不到哪里去,如真说你不能受寒,乖,不要把手伸出去,湿了容易受凉,走吧,我们上车了。”
一路打马,出了阿莱城,快马跑了有近两个时辰才到目的地。
缅崂的圣山叫玉莲山,是在弧形的绵图山脉中麓民山的余脉,呈南北走向,共有五座峰,东月息,西燕落,北卧牛,南青鸱,拱卫着中间的一座高耸入碧宵的孤峰朝天峰,如同一朵玉莲花,在云雾缭绕间盘桓。
在缅崂的传说里,这山是缅崂族的祖先飨的妻子,天神莫坎的第十八个女儿莲芯在天上看到飨俊美高大,心生爱慕,踩着玉莲从天上追随到人间,将莲花化成四座峰,将月亮悬在东面,帮助飨收复了西边的大燕鸟,北边的火牛,南边的青鸱,分别镇压到各个山下,自己也化成了一座朝天峰,镇守着四方。
所以,中间那座又叫莲芯峰,因为是神女躯体所化,圣山的中心圣地便在那里。
圣山的神奇,就在于大雪天的,山里却温热,气候潮湿,五座山山高三四千米,除了山头有常年不化的积雪外,并不寒冷,人都道是神女的奇迹,卓骁却告诉我,其实是远在百里外的眦融的影响。
我们从南边的青鸱走索道天桥,来到中峰莲芯,因为有圣姑的令牌,我们一路无险,不过我听说如果陌生人擅自闯山,满山都有圣姑布下的魑术,会死得很惨。
中峰远看如同一个窈窕的美女,半山腰向内凹,有很多的平缓之处,有不少缅崂寨子,缅崂人相信神女所化的神峰神奇灵秀,又有圣姑镇守,是最接近天神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很多在各个城县里被迫害家破人亡的缅崂人,都汇聚到了这里,企求圣姑的保佑。这里,是一个缅崂族人的大家园。
在山路绵延间,高大的千百年古树苍穹独立,遮盖着头顶不见天日,树阴下,我可以看到淳朴的缅崂族人三两个成群,口里哼着歌,嬉闹着,走过。
有时候,几个女孩咋咋呼呼走过来,手里拿着缅崂特有的花绣,唧唧喳喳的讨论着,然后,有小伙子突然从山路一边的老树边串出来,给其中一个女孩一枝花,然后又飞一样的跑没影了。
然后女孩子们便会爆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轻翠如莺啼,花枝乱颤。
有老人慢慢走来,摇头晃脑,也在那里哼着不知名的调,时不时来一下手舞足蹈。身边跟着个总角小儿,随着老人的哼唱也蹦达上一两下,老人会敲敲小儿的脑袋,嘟囔上几句。
我一路行来,看着这一路的人生百态,犹如在看一出简单质朴的人物故事,清淡隽永,我真无法想象,这是个被奴役和迫害了数百年的民族。
卓骁牵着我的手,慢慢走着,雪天路滑,他走得不急不徐,他的手心很暖,有一股热流时不时地从他手心传导到我手心,又流向我全身。
我时不时的东张西望,对这个神秘的民族充满好奇,也深深为看到的质朴简单所震撼,他也不催促,有时候,看我看得开心,就停下来,和我一起看,然后,悄声解释一下我看到的现象是怎么回事。
比如说,那些在唱歌的唱得是什么意思,大多是无意义的哼哼,也有对山神的景仰,对爱情的呼唤。送花是仰慕,表达小伙子对某个姑娘的爱慕,为日后的求亲铺垫,老人和孩子,是缅崂族人的宝贝,老人负责带孩子,以及用生活经历教诲孩子。
这个人,还真是一部活字典,什么都懂。
卓骁出色的风姿在哪里都是众目焦点,当他走过几处寨子后,后面已经聚集跟随了不少男男女女,老人孩子。
人越来越多,我有些害羞,试图离得他远些,他却牢牢拽住了我的手,不容挣脱,山路越往上,越不好走,他干脆抱住了我的腰,半抱半推着我上山。
终于到了山峰接近顶处,在穿过一个狭小的小径,沿着左首巨大的石壁转个弯,到了一处开阔地。
山头,开始有雪花飘起。
一个小屋,孤凛凛的杵在那里,我看到一抹妖红如同漫天雪花里醒目的标识,静静地在门口,脑后飘扬着乌黑的发丝,面上带着诡异的白色面具,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地矗立着。
“拜见圣姑,圣姑天寿!”所有跟着来的族人突然齐声拜倒,五体投地,虔诚地颂道。
优无娜仿佛没有生命般一动不动,她周身,透出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冷漠,只是那脖子上和四肢上带着的金铃,被风带出一片脆声,仿佛雀鸟,在浅吟低唱。
好半天,她才扬起她白玉的手,挥了挥,“下去吧,今天本圣姑要招待贵客。”
那绝冷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各个缅崂族人收起笑闹的表情,又恭敬地磕头,然后很快退了下去。
平坦的开阔地上,只余优无娜和我们。
这时候,小屋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屋里,走出一个人来。
高山的风,扬起来人雪白的衣角,连带带起他白色的发梢,如同一个雪天里移动的精怪,颀长消瘦的身躯,虽孱弱如风中杨柳,却腰杆笔直,弱而不折。
这人有一张如这灰蒙蒙天一样灰白的脸,但却眉骨刚健,极瘦的脸上,一双眼,却如同背后的苍穹一样深邃,如同脚下山峰一样梗坚。
那样的一双眼,为这个破败的身躯,平添了份不朽的灵魂。
他让我想起某部小说里提到的,不朽的白桦林,是的,他就像一株老朽了,却依然挺立不倒的白桦树。
只是这个人,明明看上去如此的年轻,为什么,却透出苍老的破败感来?仿佛生命,已到了尽头?
那人走出来,对跟前的优无娜道:“什么事那么热闹?是卓侯爷来了么?”
那声音,如同他的人一样,朗朗乾坤。
优无娜并未回答她,但她的目光让他抬起了头,就看到我们了。
他微微一笑,站直了身体,如同一个风度谦谦的君子,朝卓骁一拱手,道:“不知侯爷驾到,公孙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风猎猎响,吹动他的衣杉,衬得此人越发形销骨立,却丰采华然。
卓骁微微皱了下眉,眼里掠过疑惑,但也抱拳回礼:“一别经年,元陇怎地如此客气,卓某忝居官场,少来拜访,倒是惭愧之至,还望元陇莫要见怪。”
公孙介呵呵一笑,道:“寒羽文韬武略,国之重臣,哪像在下两袖清风,一介布衣,自然是国事为重,何必介怀,如今介有生之年,能再见寒羽,已然瞑目。寒羽不必过于自责才是。”
卓骁皱眉,眼里疑虑更重,走上前,托住公孙介的手臂道:“多年不见,元陇为何轻减至斯?可是有什么疑难病症?让兄弟看看,好…”
他的话突然一顿,俊目一张,看着公孙介,眼里透出不可置信来,再看看无声的优无娜,终未再说下去。
公孙介清淡的笑了笑,挣开卓骁的手,“寒羽,你我多年老友,介今日僭越,咱们就不必为这虚礼客套,介备了薄酒,你我今日好好叙叙旧如何?”
卓骁顿了一下,也朗声笑道:“卓某正有此意,甚好!”
公孙介带头,卓骁带着我,优无娜一声不发的在后面,走进了小屋。
屋里很简单,都是用天然的石头搭成的家具,石凳石桌,还有一张两人宽的大石板床,下面架起,好象北方人的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