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同卓骁一起,也入了阿莱城。
一路上,他告诉了我现在的形势,他的轻骑营一万人渡过金川,到了淤垄关对岸,趁势直下,攻克眠州,登州,伊阳,纛城等两郡十六府,现在只要拿下山狼郡北的夤州五盘关,直入临风城,得了山狼郡郡都,就可以收复三郡二十四府,包抄孙汤定后脊梁和右翼,在咆坨河隔河对峙。
在刚起程没多久,有一个小插曲,小丫头单兰英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执意要同行。
这回,不知道为什么,卓骁没有给脸色,只是淡淡道:“跟着队伍末添乱。”便再没说什么。
单兰英高高兴兴的扮成近卫,跟着进了阿莱城。
城守将我们恭恭敬敬迎进了馆驿,我在这里,看到一个想不到的人。
“公主?你怎么来了?”如氲一脸意外幸喜地看着我。
卓骁领着我进到为他安排的房间,如氲正等在那里,眼见得我同他一起进来,愣了半晌,随即又显得非常高兴。
卓骁淡淡吩咐道:“如氲,公主现在的身份是我北邙山门下,如真的小师弟,方清,你去替她安排一个房间,他的起居这两天由你负责。”
自入了这阿莱城,我发现他又恢复了一派高深难企的孤缅,话语不多,神色冷淡。
我不知道他想什么,但我也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我不便多问,就以往的习惯,他事后都会解释,不过,我也实在对那些攻占和阴谋不感兴趣。
如氲告诉我,她是提前数天就随轻骑进驻阿莱城的,当然,她早先也身负间谍身份进阿莱探听虚实,为轻骑营攻下阿莱立了不小功劳。
轻骑营离开阿莱自有任务,她则负责留下接应卓骁。
是夜,我刚想脱衣上床,却听外面一声高叫:“公主,公主!”
如氲和我互望了一眼,她急步上前,推开门,单兰英像个火球一样砰地撞进来,如氲赶紧关上门。
“公主,你倒是住得安心!”单兰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也不减嗓音,大声道。
我一抚额头,“单,英啊,你轻点声,这不是可以大声说话的地方,能不能请你叫我方清?”
自从卓骁受伤那日后,这位小姑奶奶好象对我态度好了点,虽依然说话不客气,但倒没再横眉冷对。
“真麻烦,我说方清,你怎么还能睡得下?骁哥哥都要被姥姥山的狐媚子给钩走了!”
我一愣,什么姥姥山?什么狐媚子?
如氲在一边道:“是缅崂族,英姑娘。”
单兰英皱了下眉,不耐道:“咳,我管他什么姥姥,缅崂的,反正,都是些母彘的低俗人,那个什么城守居然还以为什么宝贝似的献给骁哥哥,方清,你还在这里睡觉,不担心骁哥哥给那什么狐妖媚子迷糊了去!”
我听卓骁讲过,戎麓六郡聚居着各色少数民族大约百万之众,被统称为戎夷。这些小到几千,大到十数万的民族大多蛮横善战,不服教化,是自古位于大陆中心的王朝最大的边疆隐患之一。
这些民族风俗各异,不通中原,本来自立自顾,但自一千五百年之前名将宇文嘉六进六出,屠戮收服了绵图山脉以南这块土地后,一直附属于中原王朝。朝廷总有派王,或一地节度使节总揽此地,统逾一干民族。
这些派来的人,又往往会凭借此地的形胜优势据地独裁。
但无论如何,作为中原王朝的人到此地,总会有高人一等的姿态,迁移来此的中原人,他们称呼本地人为母彘,带着浓浓的侮辱味。
我不喜欢这种侮辱人的称呼,冷淡地道:“单小姐,这些人也是人,和我们没什么区别。别这么称呼人家。”
单兰英不以为然地哼了下,她大概自小就习惯了这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很不在意:“这些个蛮夷的民族,就是不安分些,你看都要爬到你头上了,走走走,我们去看看那个狐媚子,就不能让她把骁哥哥害了!”
说着,不由分说拖着我就往外走。
如氲上前道:“英姑娘,侯爷可是吩咐过,让你好好待在房间,你可不要再闹事,坏了侯爷的大事!”
我也去掰她的手:“兰英姑娘,别,侯爷自有分寸,我们女人就不要去添乱了,天晚了,该睡觉了!”
单兰英拽着我的手不放,直跺脚:“什么天晚了,咱们睡觉,可那些人还在花天酒地呢,我说公主,你怎么这么没骨气,再怎么地,也不能让个蛮夷子给比下去啦!”
“兰英姑娘,你不是讨厌我缠着你家骁哥哥么,干吗还拉我去?有人破坏我和侯爷,你该高兴啊?”
“哼,我才不能让个蛮夷的人把骁哥哥给迷了,至于你嘛,我发觉你人还行,勉强同意你可以暂时待在骁哥哥身边,哎呀,罗嗦什么,快走快走,晚了骁哥哥被那蛮夷狐狸吞了可不好了!”
单兰英拖着我,推开如氲的阻挠,一路向驿馆正堂走去。
走近正堂,就听见里面丝竹声声,不绝于耳,间杂着女人的娇笑,靡乱放浪。
“侯爷,小女子仰慕侯爷天颜多时,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来,小女子敬侯爷一杯!”
有一个娇糯甜腻的声音传了出来。
单兰英柳眉一竖,推了门,就拉着我进去了。
屋子里,正是一派宴乐丝靡的景象,卓骁丰姿绰约的身躯半依在一方红木透雕祥云纹大方榻上,一边各有两个乐伎在吹奏着横笛,弹着古筝,左面下手,阿莱城城守端着酒爵,满面堆笑地向卓骁举殇敬酒。
最醒目的,还是趴在卓骁身侧的一名女子,她正举着精巧的方爵将一爵清酒送至卓骁樱红的唇边。
听见单兰英大力的开门声,不仅丝竹之声断绝,那名女子也转过了头来。
这可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绝色佳人。
我看过的美女,在这一世,那可真是不胜枚举,皎洁若芙蕖婉约的绝代倾城单兰环,动容华彩,高贵不可言表。艳丽如柔夷,丰姿绰约,妖艳潋滟,风情万种奢靡绝顶。
就是卓骁那一府的环肥燕瘦,俱都是倾城佳丽,各有风采。
可是,你把这个女人放到任何人堆里,都是明珠难掩,皎皎淬彩,灼灼妖娆。
她一身大红的民族服饰,裸 露着半胸,手臂,大腿上布满黑色妖娆诡诈的文身,满身的秀媚绚烂的戎绣披挂色彩斑斓,如同一片翩迁的彩蝶,吻在血色长河里。赤 裸的足踝上,领项间,耳后,双手腕,俱都是雕工细美,花色粗旷野性的金银饰和骨饰,动摇间,嚓嚓做响。衬得整个人如同一个惊心动魄的艺术品。
那一回眸的撇看,一双妖娆细眼如同雀目,细长而懒魅,琼鼻丹唇,如玉如珠。
最是惊心的,是那双流水长眉间如血如梅的痣记,如同雪地里怒放的血梅,樱红刺心,衬得她即妖且魅,却又不胜清贵昂然。
一撇似笑非笑的意味,在她唇边还未褪去,凝滞在一角,眼里掠过荼蘼烟丝,却又划过洌洌光泽。如同一只野猫,又如同一个妖灵。
单兰英一眼看去,似乎被这个如此妖娆的女人镇到愣住了。
丝竹静止,所有人都看过来。
卓骁略带迷离的美目在看到单兰英时动了动,再看到我,却瞬间山青水研,波光流丽,再一瞬,却又恢复迷离之色。
他眄看单兰英,微微坐声了身子,语调却有些柔和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好好待在房里么?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单兰英本来有些呆愣,还有些愤懑,却在听到他语调后一喜:“骁,大师兄,我睡不着,可不可以让我也来陪陪你?”
卓骁的语调出奇的柔和,但又很坚决:“不行,路上行了那么久了,你乖乖去休息,不然明日爬不起来可又要抱怨了。”
他又眼神一转,冲着我道:“师弟怎么也跟着他胡闹,还不带他回房去?”
他的眼神深沉如海,又如同黑夜的浩瀚,我无法探究到它的真实,只能点点头,去拉单兰英。
单兰英有些不高兴,奋力要挣开我的手,卓骁的磁音再次传来:“你乖乖听方清的话,回去待着,我一会去看你!”
单兰英听到这话,喜上眉梢,道:“真的?”
“师兄什么时候骗过你?”卓骁懒懒道:“但你要听话,别闹事。”
单兰英停止了挣扎,任由我拉着出了门。
延着驿馆的回廊我们往回走,一路上单兰英絮絮叨叨如同一只麻雀,欢快的和我说道:“嘿嘿,我说骁哥哥才不会被个蛮夷的人迷了心窍的,原来他还是那个疼我的骁哥哥。”
“那个狐媚子长得还真好看,除了我姐姐,我第一次看到这么美的人,不过,还是我姐姐好看,她有股子狐骚味。”
“不过,我相信骁哥哥绝不会被她迷住的,骁哥哥是什么人啊,岂能被这些个母彘迷到了?你说是不是,方清?”
单兰英叽叽喳喳在我耳边絮叨,我无意识地应着,脑海里,却是刚刚离开时的惊鸿一瞥。
那个美艳的如同火焰的女人刚刚看过来的眼神,似乎有着一抹毁天灭地的绝望,搀杂着冷蔑和漠然,却又映照着她绯红的衣衫,透射出一片妖红。
也许,这只是我的错觉吧,为什么,我却感到不安呢?
我带着忐忑的心情辗转着,直到后半夜,方才迷迷糊糊的入了睡。
半夜里,我突然感到一阵寒凉的颤栗,然后突然惊醒,就听到嘶嘶做响,一个吐着信子的硕大蛇头摇摆在我的床头。
我一动都不敢动,黑暗里,就觉得蛇头两侧上湿冷的眼森森瞪着我,长长的信子如同半空中游动的小蛇,时吞时吐。
我知道,蛇看不到不动的物体,它是靠吞吐蛇信感知冷热,如同一个红外线探测仪侦侧物体。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蛇,但是三角形的蛇头告诉我,这绝对是条巨毒的蛇,它随时可以攻击我,而它的攻击如同子弹,我根本无法避开。
蛇黏腻的身体滑动着靠过来,那布满斑纹的竹节般的身躯弯曲盘绕,渐渐靠近我的脖子,它的头,也越来越近。
我的心,跳动的如同打鼓,我知道我现在的肾上腺素在急剧分泌,体温也在急剧升高,这对我来说,是致命的,它会告诉蛇它的攻击目标在哪里。
我闭上了眼,等待那一口的到来,我毫无办法!
就在我闭上眼的时候,听见刷的一声,我感到湿腻的热流溅到我的脸上。
然后,一声轻喝,屋内有人交上了手。
我睁开了眼,便看到两个黑影在不大的屋子里拳来掌往,刹那间已经过了数招。
我看了好半天,才分辨出一个正是如氲,与她对役的,黑幽幽看不真切,只是闷声不言,觉得劲风横扫,我的床帐被激得轻纱飞扬,铜勾晃动,我的眼都被激得连连闭目。
黑影人招式凌厉,拳摧掌劈,步步紧逼,但看见如氲却在节节后退。
只一晃眼,我看到如氲一脚勾起屋内一方膨肚方凳揣了出去,挡住对方拍到胸口的一掌,对方撤掌回防横臂当胸,将方凳撞飞出去,左臂一伸,袖风激射,嗖的一声飞出数道白色劲气。
如氲闷哼了一声,身形急退,砰地撞到花架,哗啦啦一声连人带架倒在地上。
黑影看都未看,却又朝我这扑来,左臂长展,又是数道白气嗖地朝我急射过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个身影撞破窗牍,如离弦长箭,闯进屋内,手中黑影迅飚而至,嗤的一声将射向我的白气钉住,余劲未消,夺地一声钉在了床柱之上。
我一看,居然是一块碎木屑,尖长如刀,钉住的,竟然是数条小蛇样的生物。
再回头,那个撞进来的白影已然和黑影打到一处,掌风霍霍,身形隽永,不正是卓骁么?
他身手矫捷刚健,长拳如猿,腾挪自如,黑影似乎很快被压制住了,却见到黑影大开大阖,突然前门暴露,在卓骁欺身近攻时身形诡异扭曲,肩背弓起,嗖地,又有数道白光直扑卓骁面门。
我骇极惊呼:“小心!”
却见到卓骁迅疾扭身白光插身而过,而就在他闪避之时,黑影却再次抬手,直指我这方向,暴射出袖中白光。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眼一花,人已经被抱起,滴溜溜转了个360度翻身,躲过了这一生死关。
五十三 圣姑
黑影眼见得数次都不成,却站直了身子,不动了,然后,轻轻一笑,道:“侯爷,你果然还是更重视这位姑娘!”
这笑声,在黑夜里,软糯香甜,却又毛骨悚然,不正是晚上听到过的声音么?
我这才看清,黑影并不是真黑,她身上是一色深红裸 露四肢的粗布劲装,黑夜里,就显出黑沉来。四肢上满布的黑色文身如同蔓草,妖娆萦绕,身子晃动间,只留黑色如蛇般的身形。
她一拉面上的蒙面巾,露出晚上看到过的那张让我记忆深刻的妖媚面庞,那脸上,荡漾着媚态横呈的笑,却又透着凉薄,额头一点朱砂痣,樱红如血。
她那一身如同蛮荒的粗旷装饰,摇曳晃动,给人复杂妖惑的感觉,她身上,有与中原王朝不一样的气势。
“小女子优无娜见过侯爷!”她轻飘飘笑着,却风情无限。
卓骁抱我站稳身体,黑幽幽的眼在夜里依然熠熠光华,他轻轻对我道:“想想没事吧!”他的口吻已没有了白天的淡然,也没有了晚上的疏离。
我点点头。
卓骁这才正视对方,哧地一弹手,一豆烛火亮起,照亮了堂屋,映照着屋内这两个绝美的男女,他冷冷道:“圣姑有何见教?”
被称为圣姑,对方眼里一愣,随即眯上了眼,如同一头妖猫,细长的雀目中,燃烧起两捧火焰,艳唇轻僚:“夜君侯不愧是夜君侯,阁下怎猜到我是圣姑?”
卓骁淡淡一笑,拉我坐下,又去看如氲的伤势,将她扶起,出指如风点了数点,如氲呻吟了一声,有些半睡半醒。
我赶紧上去一块扶住如氲,帮她在我的床上躺下,卓骁任由我照顾如氲,才又面对优无娜道:“绵阑香,非缅崂族圣姑及土司才可使用,何况,姑娘这袖里乾坤,乃是缅崂不传之秘‘崂山雪龙’,除了圣姑,还会有谁能拥有此种绝技?”
缅崂圣姑闻言再次展露出她绝美的近乎毁灭感的笑容:“人道卓君侯学富五车,见多识广,果然名不虚传那!”
卓骁对她香糯的恭维并不在意,只是道:“圣姑根本无意隐瞒,如此明白的告知,本侯又如何能辜负姑娘?就是不知道,圣姑如此做,是所为何事?”
优无娜微微一笑:“侯爷屡次三番派人探我们缅崂,又所谓何事呢?”
卓骁黑眸之中精光闪动,这时候听到动静的驿馆人员和夜魈骑一干人纷纷赶来,卓骁一挥手,将众人都赶了下去,朝优无娜一伸手:“既然大家都有意愿,你我不如到堂上细谈!”
优无娜雀目瞄了我一眼,却在屋里的凳上坐了下来:“既然大家见了面,开诚布公了,那在哪谈,不都一样?还是侯爷怕优无娜伤了这位侯爷心心念念的人?”
卓骁眼中光芒一闪,淡淡道:“圣姑说笑了,我这位小师弟乃是门中小幺,师叔最宠,若在此受了罪,骁不好向师叔交代!”
“呵呵呵!”优无娜掩口娇笑,灵动悦耳香甜如糯的笑里,带上了点讽刺:“侯爷,若是无心之人,你骗的过也就罢了,我优无娜若连个男女阴阳都分不清,还练什么魑术?”
她看看我,那抹好奇掩盖了她眼里闪耀的如同红莲的火焰:“今晚上,侯爷百般掩饰,可是,优无娜倒是知道,以侯爷这样心思深沉的男人,如何会在一群外人面前如此明显关怀一个扮成男人的女人,而又对另一个同样的女人熟视无睹?”
卓骁沉默不语。
优无娜继续道:“就是可怜西厢房那位小姐,自以为侯爷温柔待她,便是重视她,诸不知,侯爷在拿她当挡箭牌。不过,无娜也只是猜猜,今晚上一试,两厢都有杀手,侯爷到底还是出现在东厢这,难道还不说明问题么?”
咚的一声,屋外传来一声响,一个人影飞奔而走,我看得清楚,是小丫头单兰英。
我站起身要追,卓骁却一挥手,“别追,随她去!”
他的语调虽然轻淡,却不容置疑,他也没让我回避,我只好坐下,继续旁听。
卓骁眼神闪烁了一下,将手一背,巍巍直立如渊停岳峙,冷冷道:“圣姑如此费尽心机,不惜伤害一个手无搏鸡之力的女子,不知道,又为了什么呢?”
优无娜对于卓骁晶树冰挂的凛冽寒气不以为意,笑容如风过清波,却带上丝腊月的寒霜,妖艳里,透着残忍:“侯爷若是肯将围在我缅崂圣山下的一万铁骑撤去,无娜将不胜感激!”
“若我不撤呢?”卓骁坐了下来,微微一笑。
“这位小妹妹年轻貌美,相必侯爷不想她出个什么意外吧!”优无娜懒懒一扫坐在一角的我,语带轻虐:“侯爷不知道么,我的雪龙可是天下一品,侯爷即便杀了它们,也已经晚了。”
优无娜的话刚说完,只一刹那,一豆烛火无风自摇,我感到屋子里如同到了数九寒天,那暗淡的昏黄摇曳欲灭,卓骁白玉的脸好似森罗地狱的战鬼,黑玉双眸激射着冰冷的刀箭,尽数扎向优无娜。
他的声音如同夜中修罗:“这世上,还没有人,能要挟我卓骁,圣姑若是敢动这姑娘一根毫毛,我保证夜魈骑一万铁骑一夜可以踏平缅崂八洞十三寨子,姑娘要不要试试?”
优无娜此时的脸,也在瞬间变得透明如雪,额间樱红滴血欲出,她眼里的那两簇红莲火焰带着肆虐的绝望直直看着卓骁,不避不闪,任由那森罗的冰雪剐着她的身躯。
这两个人的气场,还真不是一般的吓人。
床上的如氲哼了一声,本来紧皱的眉头更是颦紧,我望了望屋里的两个人,突然轻轻一叹:“侯爷,您要不要先看看如氲,她不是很舒服!”
这屋子里鼓胀爆满的气场突然一泄,卓骁看看我,脸色稍霁,再转回头,淡淡道:“圣姑要我撤兵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又何需劳动圣姑用别人的性命相挟?”
优无娜冷淡道:“侯爷数万铁骑布陈我缅崂圣山,难道只是为了赏景不成?”
卓骁挺直上身,语带诚挚:“若我想踏平缅崂,又怎会围而不动?缅崂百年内困,难道圣姑不想族内一统,长安久治?”
优无娜脸色明灭,突然冷冷一笑,语带愤恨:“这天下,岂有人,能容我缅崂全身而栖?你们中原大国,什么时候不是妄图奴役我族人,分化我族群?你们除了会掠夺我们的金玉,侮辱我们的女人,征召我们的男人,还会关心我们的死活么?”
卓骁脸色肃然:“在下知道要圣姑相信一个百年来奴役你族人惯了的外人不太可能,不过,圣姑多年来,以身伺狼,不就是为了能有朝一日,杀掉那个残虐好杀,荒淫无度的孙汤定,为你们千万被杀被奴役的族人报仇么?
“在下虽不才,但在这世上,还薄有虚名,在下可以以这薄名起誓,若我拿下戎麓,一定减缅崂的苛捐杂税,亩田赋税以中原为准,金玉贡品也与中原同价,并允许你族人自营族事,绝不强征兵丁,若有族人入兵丁役,军饷与中原士兵无异。圣姑以为如何?”
优无娜沉吟半响,眼里有一丝疑惑:“侯爷虽名满天下,千金重诺,但这些事乃一国之策,如何是侯爷一介人臣能左右的?汗爻侯爷虽位及人臣,但戎麓之事,乃封疆大事,侯爷真能说了算么?况且,我怎么知道,侯爷不是第二个孙汤定,用你们的话说,赶走了狼,引来了虎,你们中原人,最会骗人,你当我们还那么好骗么?”
卓骁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笑里带着俾睨的傲然,眉眼间寂寥开阔,大气磅礴,此时的他,在这小小的斗室之内,彰显出一派指点江山的气魄来。
这同样是我在京城没能见到过的,朝堂之上,手握重权,天纵英才的卓骁,朝堂于他,游韧有余。
自信寄傲,翩然风姿,能不令人折服?
他雅然一笑,自信满满,朗声道:“圣姑大可放心,我卓骁说出的话,没有做不到的,我可以立下字据条陈,圣姑日后若是没有得到我所说的这份国策,大可陈布于天下,毁我卓骁一世英名。”
优无娜看着意气风发的卓骁,有一瞬间的迷惑,带着一丝痛苦,一丝悲伤,幽幽冷冷道:“侯爷如此自信,于我族人如此大礼,到底,又图得我缅崂何事呢?”
卓骁坦然直视优无娜,黑色的眼里辰星闪耀:“圣姑知道,我大军长途跋涉,日后要与孙汤定嫡系吴维对峙,不知还要打多久,冬日快到了,粮草难以为继便会被动万分,而山狼郡一向是渔米大郡,夤州是我进驻临风城的最大障碍,若能据有临风,就可完全控制山狼郡。则不愁长期作战,我也就无后顾之忧,所以,还要圣姑助我一臂之力。”
优无娜眼神闪烁不定,眼里疑惑仍存:“侯爷发兵至此,十日便出奇兵攻下两郡,一个小小夤州,并无重兵镇守,侯爷何需我出手?”
“不瞒圣姑,我军军力并不比吴维多,尤其在我攻下二郡已有伤亡,吴维却军力未损,五盘关险高,并不易攻,若要强攻,付出代价太大,我须得保存实力与吴维一战,只能取巧力以保有实力,所以圣姑若能襄助,我事半功倍!”
“你要我如何帮助?”
“我只要圣姑带我去见一个人!”
“楼原公孙介!”
叮当一声,优无娜手腕动了动,不知道她手上带了什么,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雀目一瞪,那簇红莲火焰再次熊熊燃起,仿佛可以蒸腾一切的三昧真火。
卓骁姿态悠闲,只是淡淡看着,耐心等待着。
优无娜眼里的火焰如同流星,辉煌而过,却又归于平静,死死瞪着卓骁的眼里,本来仿佛要生吞活剥了对方一般,却在他的从容下,渐渐消弭。
换上的,是一抹淡淡的忧伤,淡淡的绝望,淡淡的肆虐。
这个女人身上,总有一种矛盾存在,一会儿娇俏温软,一会儿凌厉暴虐,一会儿,却又透出了绝望的极美,然后,有一种包含无尽的哀愁和无奈,如同挣扎在溺水边缘的蝼蚁,看着心酸。
她长长的出了口气,眼睛眨了眨,透露出绝望的坚定:“侯爷,明日,可否到我缅崂圣山一坐?”
卓骁看着她,眼里有了一丝同情,微微叹了一下,点点头,“圣姑相邀,卓骁荣幸之至!”
优无娜看看我,又道:“明日也请侯爷带这位小妹妹同行,一起来我圣山做客!”
卓骁脸色一沉:“圣姑还是不信在下么?”
“你们中原人,我还真不敢太信了,侯爷既然有诚意,就务必带这位妹妹同行,否则,就不必再谈,”优无娜站起来,眼里不容拒绝:“侯爷该知道魑术的厉害,我也是不想这位妹妹有什么意外,若是能在身边,也好随时为妹妹解决,侯爷看着办吧,告辞!”
她说完,也不作揖,如同来时一样,无声地卷着一抹妖红,闪身离开。
五十四 往事
卓骁看着那抹妖红,叹了一声,站起身,走到我身边,看了看如氲,搭上脉又探了下,对我道:“如氲被‘崂山雪龙’震伤了肺腑,今晚上就让她在这里睡,你到我房内歇息吧!来人!”
屋外闪进个人影,“把窗户封好,让人守着,有事叫我!”
说完,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我看看他,问:“侯爷…”
卓骁看了我一眼,我立刻改口:“寒羽,兰英这么跑了,真没事么?外面黑灯瞎火的,她一个小女孩,会不会出事?”
卓骁看看我,“没事,我让人跟着,这丫头不用你操心!”
“可是,她毕竟是挺,在意你,这下子伤了心,会不会做傻事?”我可有些担心这丫头闯祸的本事。
卓骁冷淡地道:“她也该长大了!我不能总让她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看他冷漠的表情,心里一动,“你不会,刚刚故意让她听到那些话的吧!”
卓骁撇了我一眼,嘴角咧了下,即不否认也不承认,带着我转过一个回廊,来到他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