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林不由停下脚步:“段轻名。”
段轻名站住。
顾平林尽量平静:“赌局,没必要继续了。”
段轻名“嗯”了声:“你不是我的对手,游戏到此为止也好。”
不是他的对手?顾平林捏紧袖中颤抖的双手,冷笑:“你不必激怒我,更不必试探什么。”
“你想多了,”段轻名笑道,“对已经认输的人,我通常没兴趣试探。”
顾平林蓦地侧脸看他:“我认输?”
“你认为我在让你,”段轻名也侧过身来,面对他,“作为对手,你有这种想法,难道不是在承认自己不如我?”
顾平林嘲讽:“你没让?”
“谈不上,我们目前的实力不相上下,我只是不想两败俱伤。”
“你会怕受伤?”
段轻名反问:“为什么不能?”
顾平林道:“真有人能伤你,你不是应该高兴?”
一世宿敌,谁能比自己更了解他?此人在区区炼气境就敢拿凶兽钩蛇试剑,可见其胆大疯狂,受不受伤,死多少人,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你很了解我,”段轻名不紧不慢地道,“但如今我们是友爱的师兄弟啊,更应该在意彼此的安危,难道你不希望这样?”
顾平林嗤道:“此言出自真心,我自当领受,但你段轻名说这种话,未免太虚情假意。”
“虚情假意,”段轻名含笑点头,“看来这就是你认识的我,或者说,是你之前认识的段轻名?”
“有区别?”顾平林道,“现在的你,会在乎师兄弟情义,还是会在意门派与家族?大道无情,你在乎过什么?在你眼里,我也不过是……”意识到过于激动,顾平林停下来冷静片刻,才又淡声道,“若有朝一日我不在了,对你来说,也只是寻找下一个对手的开始,你照样会追求剑道,照样破境飞升,不是么?”
沉寂。
廊外海水平静,黑眸亦深邃如海。段轻名看着他,没有反驳。
顾平林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意什么,只是一想到前世自己费尽心思却被玩弄,所谓的宿敌不过是场笑话,重活一世,自己受执念所困,那人却已圆满飞升,心里微微有点悲凉。
两人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
沉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平林收回视线,转身走上另一条路。
“赌局继续,”段轻名突然道,“我是否在意不重要,你仍是我认定的人。”
语气与记忆中没有任何区别,依然听不出是真心还是游戏。
顾平林微微顿了下脚步,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64章 凶禽逼岛
重生一次,无意中竟发现“云中雁影”的秘密,一个破绽让局中人彻底清醒过来。细细回想前事,顾平林只觉得浑身冰冷。
段轻名是赫赫有名的剑术天才,怎么可能在重要杀招中留下大破绽?为什么除了自己,南北界从未有人在“云中雁影”之下全身而退?
至于名风,当初的冥峰剑,它原本在神工谷里,前世究竟是被谁拔出来?为何又会巧合地送到自己手中?
自己多次败在那人手中,为何总能全身而退?
……
顾平林不敢再想下去。
一个剑招固然不能证明高低,可其他呢?连个“巧合”的借口都找不到。
前世斗了一辈子,到头来才知道,对方根本没将自己当成对手,顾平林感到无限讽刺,又有压抑不住的怒意。
明明是他先挑衅自己。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在培养棋子,排解寂寞;又或者,那纯粹是他无聊时的一个玩笑,没想到自己就当了真,让他生出了几分兴趣。
如果这是一场游戏,自己那可悲的一世,到底算什么?师门受累,道脉被废,恶名远播,东躲西藏,最终落得个自爆的结局。半生机关算尽,在那人眼里,不过是个可以反复玩弄的猎物。可笑自己一叶障目,竟没有看清事实。
顾平林独自在房间里静坐了十日,有些心灰意冷,回头看重生以来自己所做的一切,只觉得索然无味。
更严重的是,修炼出了问题。
顾平林表面言语锋利咄咄逼人,实际上并不是个轻易受情绪影响的人,否则前世灵心派也不会在他手上光大,只是一遇到段轻名的事,顾平林就莫名气躁,如今竟越来越严重,这十日里,顾平林也曾尝试抛开过往静心修炼,奈何瓶颈卡得死死的,造化诀都无济于事,顾平林知道经过这一遭,自己的执念恐怕是更深了。
执念起而有因,修者为执念所困原是无可奈何之事,然而顾平林前世便不是甘心认命之人,如此一来,反而被激起了性子。
执念又如何?既然解不开,那就不解!前世道脉尽毁,自己也不曾放弃,如今心向大道,岂是区区执念能困住的!
顾平林冷笑,终于站起身。
这十日他只说是入定参悟,加上外人不知内情,连南珠和步水寒都没有察觉异常。唯有甘立始终执弟子礼,每日晨起都坚持过来在门外问安,然后才离去。顾平林虽然没有回答,却都看在眼里,知道他心诚有志,一出门就去找他。
甘立独自在房间,见到顾平林立即起身作礼。
顾平林检查过他的修行进度,发现他一切顺利,完全有突破纳元五重境的把握,不由暗暗点头,纳元境关系到修士的未来,能入五重境就算天赋不错,今世幸亏自己碰巧遇到,否则他定要像前世一般被埋没。
顾平林指点他几句,随口问:“辛忌呢?”
甘立答道:“辛前辈常去段师叔那边,大概有事。”
辛忌的魂石还在段轻名手里,他自然要奉承段轻名。顾平林点头,没有解释。
甘立含蓄地道:“我看这辛前辈……似乎另有想法?”
顾平林闻言笑了声,自己将两人安排在一起,除了让辛忌保护他,还有就是让他监视辛忌,他能领会这层意思,确实聪明。不过对辛忌来说,自己手中的瞳画远不及段轻名手中的魂石要命,若他真想打段轻名的主意……倒很令人期待。
顾平林道:“看着便是,也无需太在意。”
“我明白了,”甘立领会,想了想又问,“听说师叔你不与我们同行?”
顾平林“嗯”了声。
海底通道如此机密,定然对蓬莱很重要,南珠开口邀请时,自己就知道不妥,君慕之的算计也就不意外了。今世的段轻名本质与前世并无多少区别,单看他利用玄冥派弟子和张怜他们的手段就知道,此人依旧危险,正该远离才好。况且就算前世的事与他无关,那也改变不了他是段轻名的事实,自己心怀执念,对着同一张脸如何放得下?若继续牵扯,恐怕永远走不出执念,不如暂时避开他。
从甘立处出来,顾平林去找步水寒,却被一名齐氏修士告知,步水寒与段轻名一道外出了。
顾平林没怎么担忧,自行回房。
说到底,前世步水寒的死还是受自己连累,如今自己退出赌局,步水寒那种一眼就望到底的人,段轻名不会感兴趣,没必要对他出手。
顾平林更关注另一件事。
赌局取消,海境的秘密却要继续追查,原因无他,那日见到曲琳,顾平林突然想起了前世的一件大事。
前世阴皇窟被发现,盛况与目前相似,无数修士赶往海境,其中包括许多大派优秀弟子和内丹修士,而海境之行的结果,是无数修士和门派中坚力量意外陨落。因为步水寒之死,当时身为掌门的顾平林带灵心派弟子们中途折返,侥幸逃过此劫。
顾平林清晰地记得,那次事件导致许多门派元气大伤,唯独玄冥派只折损了几个边缘人物,实力跃居八大门派之首,这种运气着实有些可疑。不过之后发生的一切是顾平林的噩梦,道脉尽毁,灵心派败落,误入歧途,被追杀……他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四处躲藏,根本没心思追究,直到前日亲眼见曲琳现身拥碧湾,顾平林才将此事联系起来。
曲琳的出现到底是不是巧合?嵬风师的信会不会是给玄冥派的?
顾平林看着信,皱眉。
信上的绝对禁制就是为了防止内容泄露,除收信者本人,谁也看不了,玄冥派是赫赫有名的大派,就算真与魔域勾结,自己无凭无据也难取信于人,此行唯有小心应对,保住灵心派的人就是了。
顾平林兀自为海境之行筹算,南珠得知他已经出门,很快就找过来,两人商议,决定六日后启程。得到消息,别人还好,唯独齐婉儿最喜悦,他早就想离开蓬莱岛了。
顾平林却隐隐地不安。
最近段轻名太安静了点,他仿佛对君慕之的算计并不在意,每日照常与众人玩笑,与步水寒外出游玩,这委实不正常。
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顾平林踱着步子寻思,猛然间回神,不由望着窗外珊瑚树发怔。活了两世,他想得最多的就是有关段轻名的问题,如今抛开过往,突然不再需要关注此人,反而不习惯。
叩门声打断思绪,顾平林回神:“请进。”
江若虚走进来:“任师兄的信到了,给你的。”
任凭来信?顾平林心头莫名地一跳,接过信拆开看了几眼,登时一股火气自心头冒起。
“段轻名!”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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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段轻名与步水寒两人正坐着说话,步水寒大笑。段轻名依旧着一身白袍,前额黑发松松地拱起,朝左右两鬓分开,然后归总到脑后,用一条淡紫色绢带系起,将那含笑的眼衬得更加温润。
看到顾平林,他毫无意外之色,坐在椅子上笑道:“顾师弟怎么有空过来,请坐。”
步水寒想起一事,问顾平林:“你与南少主他们同行,可有应付夜哭怪的办法了?”
“誒,”段轻名道,“顾师弟这么聪明,一定有好办法,你不用担心。”
顾平林没在意他的话,对步水寒道:“方才听甘立说,姚兄似乎在找你。”
听说姚枫找,步水寒连忙起身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段轻名从容地推开步水寒那杯剩茶,另外取过一只空杯,提起茶壶重新倒了杯新茶:“蓬莱的茶尚能入口,原谅我借花献佛了,师弟请。”
“我没兴趣也没心情与你喝茶,”顾平林侧回身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段轻名闻言道:“有事不妨坐下来慢慢讲,何必生气。”
顾平林忍怒:“你有心情装模作样,我没那个耐心!”
段轻名放下茶壶:“我什么都没做,你就上门来兴师问罪,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顾平林将信丢到桌上,“这是你的手笔!”
段轻名扫了眼,笑道:“此言差矣,这明明是你的手笔才对,要不是你说破我纳元九重境的秘密,那些家老又怎会坚持让我回去?我不打算回去,他们当然会向灵心派施压。”
顾平林冷笑:“你自己不回,他们不至于迁怒灵心派,你敢说你没做什么?”
“确实没有,”段轻名停了停,“我只是告诉他们,灵心派功法已有改进,不比段氏差。”
顾平林气噎:“你!”
功法提升,灵心派正该默默发展壮大,他将功法的消息散播出去,得知灵心派有一流功法,那些大派岂有不打压的?一句话就为灵心派引来无数麻烦,而将灵心派与一等世家段氏比,更是有意激怒段氏。
顾平林闭了闭目,尽量冷静:“灵心派危险,现在怎么办?”
段轻名奇道:“这不是你该处理的事吗,掌门是你的师父,你怎会忍心让他苦恼?”
顾平林忍怒:“师父待你不薄,你这样做,简直无情无义!”
“你非要逼我回去,我没别的办法才出此下策,我也不想连累灵心派和掌门啊。”
他若真顾及门派,会没有别的办法?顾平林当然不信,奈何事情因自己而起,顾平林只得吞下这口气,半晌道:“也罢,之前的事就不追究,希望到此为止……”
话未说完,地面骤然震动!
顾平林愣了下,忙快步走到窗前,透过碧游宫结界朝外看。
平静的内海掀起滔天巨浪,其中蕴含着恐怖的力量,中心碧游宫受到的影响最大。怒涛不止,碧游宫内地面持续震动,须臾,外面传来护卫们的喧哗声。
天际出现许多密密麻麻的黑点,那是无数怪鸟,羽色黑白相间,它们扇动翅膀欺近主岛,最终却没敢进内海,似乎在顾忌什么。
食眼鸥!
食眼鸥明明在乱流域,怎会跑来这里?
顾平林猛地侧脸,怒视身边人:“段轻名,你还做了什么!”
段轻名坐在椅子上喝茶,闻言道:“看,我就知道,你又要怪到我头上。”



第65章 协议初成
碧游宫内外动静太大,南珠与君慕之都被惊动,走上桥头眺望。
君慕之脸色差极:“龙鱼子醒了。”
南珠沉声道:“食眼鸥不是在乱流域么,怎会跑到这里?”
“这……恐怕不是偶然。”君慕之望着鸥群。
南珠正要再说什么,那边顾平林齐婉儿众人也都出来观望,南珠立即过去安抚:“岛上出了点小事,惊扰诸位了。”
齐婉儿出身不凡,见识也不差:“那……是食眼鸥?”
姚枫道:“是了。”
步水寒闻言问道:“姚兄见过?”
“山外之地也有,”姚枫想了想,补充,“没这么多。”
旁边江若虚看得仔细:“这内海里有东西,它们十分忌惮,所以不敢过来。”
“是碧游宫护宫神兽龙鱼子,”顾平林开口道,“食眼鸥虽是凶兽,却毕竟不敢冒犯龙鱼子。”
南珠点头:“凶兽靠近,龙鱼子被惊动了。”
步水寒道:“难怪动静这么大。”
君慕之斜眸看段轻名,皱眉道:“食眼鸥原本该在乱流域,如今却出现在蓬莱,段兄怎么看?”
“这……”段轻名停了停,道,“食眼鸥最记仇,想必是有人招惹了它们,好在我们这里没人离开过,也许是岛上的朋友?”
顾平林突然问:“王修者呢?”
蓬莱岛人多眼杂,为躲避魔域的人,辛忌依旧用了化名“王隐”,此时顾平林问起,众人才发现他不在。
“嗳呀!”段轻名想起什么,“不好,难道他是去……”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远处碧游宫结界打开,一个人影出现在渡头处,浑身湿透,衣衫破了好几处,形容十分狼狈,正是辛忌。
渡头的守卫连忙将辛忌接引上岸,众人不约而同围过去。
“你招惹食眼鸥?”顾平林直接问。
“废话,老夫费了多少工夫才将它们都引来!”辛忌犹自气喘吁吁,正在发脾气,指着远处的食眼鸥骂,“天杀的鸟!老夫平生不知挖了多少眼睛,如今倒差点被一群畜生啄了眼!”
段轻名含笑安慰他:“天道循环,因果报应,前辈想开点就好。”
辛忌看到他就满肚子火:“放屁!照你的主意,老夫只差点变成鸟粪!”
“欸,我又没保证此计安全,”段轻名道,“正常人都知道,将这么多食眼鸥引来,当然会有风险。”
辛忌被堵得哑口无言,“哼”了声:“若是有瞳画在……”说到这里他突然反应过来,连忙闭嘴。
君慕之问重点:“你为何要引食眼鸥?”
“还不是姓段的这小子!”辛忌忍着气,“他说既然碧游宫的龙鱼子醒了,正好可以用来牵制食眼鸥,如此,过乱流域就容易了。”
众人看段轻名。
“我是提过这个办法,”段轻名叹气,“但我没让你真的去啊,有龙鱼子在,食眼鸥是不敢造次,可它们停留不去,必然会扰了蓬莱岛清静,万一伤了岛民,如何是好?”
辛忌愣了半晌,跳脚:“你……为何不早说!”
“我正要说,怎知你会这么心急?”段轻名道,“何况当时我明明说了两个办法,此计只是下下策,照我的打算,王前辈你是我们中修为最高的一位,由你先上去牵制这群食眼鸥,我与姚枫、步师兄和婉儿表弟……”
“是齐十三!”齐婉儿咬牙。
“是,”段轻名笑道,“我们四个从旁协助,排出剑阵,应该就能应付过去。食眼鸥虽记仇,但我听说龙鱼子千年换鳞,想来蓬莱岛有不少旧鳞,只要我们随身携带几枚鳞片掩盖气息,再用剑阵震慑它们,料想它们不会追赶。”
南珠眼睛一亮:“此计甚妙!”
作为未来的东海霸主,他反应更快,立刻发现了这个计策的好处,众人也不傻,细想之下纷纷点头,步水寒只责怪“不早说”。
君慕之忽然莞尔:“除了牵制食眼鸥那人有些危险,此计确实无可挑剔。”
众人愣了下,都看向辛忌。
很明显,辛忌不想去冒险,这才擅自采用了第一个办法。
齐婉儿出言不留情面:“食眼鸥再寻常也是凶兽,无怪王前辈害怕。”
“你你……老夫会怕?”辛忌气得老脸通红,知道自己被算计了,想骂段轻名又找不到理由——段轻名真没让他去引食眼鸥,只说这个办法“便宜、省事”。
段轻名大概也内疚,朝南珠拱手赔礼,满含歉意:“都怪我不谨慎,让王前辈误会,给南少主带来麻烦,十分过意不去。”
南珠看看君慕之,冷静地摆手:“无妨。”
段轻名也问君慕之:“食眼鸥向来记仇,君兄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君慕之握紧玉骨扇。
食眼鸥处理起来不难,重点是龙鱼子真的被惊醒了,少主神意箫尚未大成,安抚不了被激怒的龙鱼子,走海底通道已经行不通。表面看,坏事的是王隐,但他分明是受了段六言语引导才会这么做,自己之前用龙鱼子醒来的消息骗他们,如今也只好吃这个哑巴亏了。
君慕之尽量冷静:“诸位不必担忧,内海防卫向来由六御公负责,六御公自会处理。”
“事已至此,我们就趁食眼鸥不在乱流域,尽快出行吧。”南珠心情不算差。麻烦归六御公郭逢处理,等到他查明原因,众人已经离开了,料他也没奈何。
段轻名含笑补充:“如今少了食眼鸥,只须应付夜哭怪,我们不如两路并作一路,或许我们师兄弟也能帮上一点忙。”
先前他选择食眼鸥,已经占了便宜,如今他借蓬莱之力解决了食眼鸥,对付夜哭怪反倒变成了“帮忙”。
君慕之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
南珠众人没听出问题,皆无异议。夜哭怪比食眼鸥更危险,没有内丹大修,人自然是越多越好。众人定了次日出发,各自散去准备。
君慕之面不改色地告退,快步顺着游廊朝前走。
心腹少使刘敏跟在后面,不解他为何走那么快,追上去问:“既然龙鱼子醒了,我们之前的准备……”
“都撤了。”君慕之挥手打断他,脚步不停。
刘敏答应,想了想又问:“龙鱼子的鳞片……”
话未说完,前面君慕之猛地停住。
刘敏以为他还有吩咐,连忙竖起耳朵。
然后,他就听到向来风度翩翩、长袖善舞的灵沙使咬牙骂出了一句前所未闻的粗口——
“他娘的段轻名!”
.
外面主岛的人已经陆续行动,准备驱赶食眼鸥,六御公郭逢在碧游宫外求见,南珠也已经准备好应付的说词,带着护卫出宫去了。他既然没有提过走海底通道的计划,顾平林也就装作不知,跟着段轻名走进房间。
段轻名悠然地坐回椅子上,摇摇旁边桌上的茶壶:“茶已经凉了,无茶招待师弟。”
“无妨,我不介意。”顾平林在他对面坐下。
“还要说什么?”
“是你利用辛忌做此事。”
“你真是冤枉我了,”段轻名不慌不忙地取出一壶酒,“茶冷,以酒代茶如何?”
“不必,”顾平林断然拒绝,“我之前说得很清楚,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就此罢手。”
段轻名“嗯”了声,放下酒壶:“因为前世的我,前世的我对你有那么重要?”
顾平林闻言,情不自禁地扣紧椅子扶手。
当然重要,那是重要到成了自己心底执念的人。然而一切已成过往,自己纵有再多不甘,也找不到他质问了。
“让你,你生气,不让你,你还是生气,”段轻名道,“如果换做是南珠与步水寒,你会吗?”
这话莫名地耳熟,顾平林沉着反问:“换做你,你希望对手让是不让?”
段轻名道:“我们也是师兄弟。”
顾平林看他一眼:“你心中根本没有灵心派的存在,更没什么师兄弟。”
段轻名不否认:“这与我们有关?”
“当然。”
“因为前世的我?”
“嗯?”顾平林抬眉。
段轻名微微倾身,隔着桌子看他,似笑非笑地道:“你认为我是这种人,为什么?”
因为前世他就是这种人。顾平林沉默。
“你没说错,”段轻名慢声道,“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那么,找上我的是你,说退出的也是你,你一直都对自己太有把握了。”
顾平林直言:“你要怎样?”
段轻名不答,而是重新将酒壶递给他:“不是对手,我们这又是什么关系?”
顾平林看着酒壶片刻,心念一转,伸手接过来:“当然是师兄弟。”
刹那间,对面黑眸中笑意横生,犹如荡漾的春波,眼尾两抹妖影红得越发深刻。
“喔——”段轻名停了停,“没错,很好。”



第66章 群英论剑
出发时的天气不太好,阴空万里,海上风细细,波浪轻翻,水天相接处茫茫一片。
两艘船并列行进,大船上高悬着蓬莱岛旗帜,白底旗帜上绣着一支黑色箫和一条暗红色龙形怪兽,应该是指神意箫与龙鱼子。此番南珠前往海境,随行人数不少,除了君慕之与刘敏,另有数十名蓬莱护卫,这也是平沧公的安排,毕竟南珠是蓬莱少主,身份太重要。
众人都出来了,站在船头远眺。
辛忌看着旁边大船上的女子,奇怪:“此女是谁?”
“是顺始公的孙女,叫史明珠。”甘立低声回答,也不知他是怎么打听到这些消息的。
那明公女容貌不算美,脸有些圆,皮肤不够白,五官平平无奇,胜在整体气质端庄大方。她正笑着与南珠说话,两名侍女站在身后,神采气质俱不同,修为应该都不低。
顺始公派孙女跟南珠出来,自有其目的,顾平林既然知道南珠的妻子另有其人,也不想惹麻烦,拒绝了南珠的挽留,回到灵心派这艘船上。
不远处,段轻名低声与步水寒说了什么,步水寒回头望了眼,神情有些不自在。
顾平林看在眼里,暗自警醒。最近被一个剑招扰乱心绪,竟忽略了不少事情。回头见姚枫站在旁边,沉默寡言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顾平林便不动声色地问:“步师兄近日似乎很忙,听说是在向姚兄请教剑术?”
姚枫摇头,想了想才答道:“天下剑术各有所长,并无请教之说,我最近也很少见到步兄弟。”
“哦?”顾平林意外,“那他在忙什么?”
姚枫略作迟疑:“他……”
“谁要请教剑术?”齐婉儿走过来打断两人,离开蓬莱岛,他心情极好,今日穿着青丝绣凤的大红箭袖,外面罩着黑绒面披风,金冠束发,戴着条红锦抹额,一看就是位出游的大族公子。
两人默契地止住话题,姚枫答了句:“不过随口谈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