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天才,谁家会放过?
“当真?”一位家老站起身,激动得声音都发颤,“轻名,你当真是九重纳元?”
段轻名侧脸看顾平林,眯眼。
顾平林只当看不见。
另一位家老招手:“轻名你过来,我看看。”
“是。”转眼间,段轻名已经恢复正常,笑着走过去,任他扣住脉门试探。
“如何?”段品开口。
那位家老眉头皱了几皱,反复确认之后,大笑:“没错,这丹田容量不会假,半点不假!”
“何不早说!”之前那家老也笑逐颜开,“我就知道轻名天分极高,果然没让人失望……家主怎么看?”
段品神色复杂。
内有家老支持,外有齐氏关系,段轻侯本是最好的继承人选,奈何有这个元配嫡长子在前,名正言顺,更得家老们之心,若他平庸就罢了,偏偏如此出众,倘若扶植他,齐氏岂肯甘心?未来兄弟相争,委实不利。可如今要放弃他,别说家老们不肯,自己也舍不得,这是修真界千万年难得一见的九重纳元,有这样的人在,段氏何愁没有未来!
半晌,段品终于淡声道:“轻名,你先回来吧。”
段轻侯脸色难看之极,被段蘅轻轻推了下,他才勉强挤出一丝笑,上前道贺:“恭喜六哥。”
段轻名摇头道:“我发过誓,不会离开灵心派。”
“你这等资质,灵心派能教你什么!”一家老气道,“简直耽误你……”
另一家老看看顾平林,制止他再说:“轻名,你还不曾见识段家至高剑术,不知深浅,段氏名列一等世家岂是浪得虚名?本家对你的帮助远非门派可比,男儿志在大道,放着更好的资源不用,被门派俗事拖累,岂不愚蠢?”
段轻名想了想:“也罢,且容我考虑。”
见段品要点头,顾平林立即道:“段家主与家老都是为师兄好,师父他老人家也有意放师兄离开,师兄何必找借口,行此拖延之计。”
“放肆!”段品明白过来,厉声呵斥段轻名,“你姓段,此事岂能容你胡来!我让你留下就留下,今日你就不必回去了。”
三个内丹大修,要强行留下他很容易。
顾平林退到旁边。
两位家老劝道:“你父亲是为你好……”
不待他们说完,段轻名倏地作色:“为我好?他续娶齐氏生下子女,就将我和母亲忘到九霄云外,当初我被陷害离开段家,他心知肚明,何曾还我清白?齐氏派人杀我,他问过我的生死?我取天剑失败,他以八弟的名义广送拜帖,又何曾顾及我的颜面?”
他向来温文尔雅进退有度,从未有过疾言厉色的时候,众人都被说得怔住,连顾平林也看得愣了下。
“齐氏当真派人杀你?”两名家老沉下脸。
段轻侯反应过来,厉声指责:“六哥!母亲一向待你不薄,你怎能编造这种谎言污蔑她!”
“轻名告退。”段轻名拂袖而出。
顾平林看了场戏,道声“告辞”,跟着他走出去。
段品和家老们都万万没料到,段轻名竟对本家生出怨恨,这事十分棘手,天赋注定,他未来定有大成,此时与段氏离心,对段氏而言绝对不是好事。如今他有了倚仗,无论齐氏承不承认,几位家老都会认定他遭遇不公,何况齐氏做过什么,段品自己也清楚,想到回去后还要面对家老们的质问,又怒又悔,却不好再强行留他。
两人一前一后匆匆走下山,直接出了内城。
“够了,不必再作戏。”顾平林开口。
“你惹来的麻烦也够了,”段轻名止步,回身,“齐氏那女人会对付我,你不怕害死我?”
顾平林猝不及防之下被扣住手腕,仍面不改色:“怕,怕你麻烦太少。”
“是吗。”段轻名忽然握住了他整只手,还轻轻地、暧昧地捏了两下。
顾平林色变,倏地挣开:“你做什么!”
段轻名笑道:“你不是女人,有什么可介意。”
说过的话被打回来,顾平林噎住。
这个不正常的妖怪,骨子里偏执而疯狂,兴趣上来什么都不在意。昨夜之事发生后,他就一直在利用这点来影响自己的情绪。而自己说不介意,事实上还是不可能。顾平林不得不承认,自己很难平心静气地面对此人,几次都想一剑砍了他完事。
“难怪你非要跟来,”段轻名道,“这一出手,真是雷厉风行,令人叹为观止。”
“你的应对也不差,”顾平林冷笑,“下一步,他们会想尽办法劝说你回心转意,你就更好开口提条件了。”
“比如?”
“段氏高级剑术心法,段氏的资源,以及你继续留在灵心派的理由。”
“听起来收获不少,这次要多谢你,”段轻名大笑,“走吧,去拥碧湾。”
顾平林紧抿了唇,心头有点发堵。
早料到他不会回段家,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无论如何,齐氏绝不会坐视不理,给他惹麻烦的目的达到了。但他吃了这个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自己要小心接招了。



第62章 从无破绽
拥碧湾就在蓬莱主岛的内海畔,水浅浪小,海里生着一种碧绿的海藻,叶子很宽大,几乎铺满了这片海面,看上去像是漂浮的绿绸布。
这里有点偏僻,不是捕鱼的好地方,因此相对清静,偶尔有渔民路过。海边礁石上架着座木亭,正是辛忌与人约定交信的地方,此时亭内有十来个赏风景的游客,顾平林大略扫视几眼,就将他们排除在嫌疑人之外。
等到那群游客离去,两人走进亭子,扶栏观海。
段轻名道:“此地并无外人,看来你猜错了。”
顾平林哼了声,也自疑惑。
身后除了郭逢的人,再没有其他眼睛,难道嵬风师没打算追查辛忌的下落?这不可能,就算他放过辛忌,也不会任由那封信落在外面吧。
顾平林忍不住瞟身边人。
白袍被海风吹出褶皱,墨发与素绢发带颤动不止,那张捉摸不透的脸,那唇边的笑意,连同扶着栏杆的手,都毫无破绽。
“来,看仔细一点,”段轻名转身在亭中石凳上坐下,“又在怀疑我,我不过离开一夜,你就什么都算到我头上。”
顾平林不客气:“你这种人离开片刻都会生事,何况一夜,想让人信任也难。”
“总之都是我错就对了。”段轻名挥袖拂去旁边石凳上的沙土,示意他坐。
顾平林过去坐下。
这种退让的姿态,换成谁都会忍不住信任,然而两人交手多年,顾平林对他的手段熟悉得很。言语上的退让只是假象,赌局一开,此人不会手软,照他一惯的趣味与行事,定会设法阻碍自己获得线索,故意提醒魔域的人是有可能的。但看君慕之的情报,以及这一路上他的反应,他事先应该没有来过此地,可以排除这种情况。
寻思之际,顾平林也没放过身外动静:“你看我做什么?”
“你怀疑我,我当然也怀疑你。”
“哦?”
“我们都清楚,嵬风师不可能放弃追查那封信的下落,”段轻名不紧不慢地道,“你方才走在后面,是不是暗中做了什么,故意贼喊捉贼,好让我不怀疑你?”
顾平林舒展双眉:“有理。”
“别急,还没说完,”段轻名却又笑道,“在我眼底,这种事你还做不到毫无破绽,所以这个可能大概不存在。”
顾平林不急不气,回敬:“当然,装模作样的事你最擅长。”
段轻名含笑道:“好了,我们就不要互损了,不如想一想原因,也许是我们疏忽了什么。”
顾平林道:“你有看法?”
“我嘛,”段轻名停了停,“没。”
赌局已开,谁也不会与对方分享线索。顾平林识趣地没有再问,正要转移话题,忽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石桥头。
曲琳。
认出来人,顾平林并没第一时间观察她,而是迅速瞟段轻名,见他微微皱了下眉,显然曲琳的到来也在他意料之外,顾平林这才彻底打消怀疑,转看曲琳。
多日不见,曲琳越发美丽,秀发堆叠,插了两支简单的花簪,宽大的淡蓝色外袍掩住了窈窕腰肢,也不难看,反倒显出一段沉静脱俗的气质。
看到顾平林,曲琳神情刹那间生动起来:“顾师兄!”
两人都站起身。
曲琳快步走进亭子,欣喜地道:“你也在这里!”
君慕之说过主岛上有玄冥派的人,她出现在这里也不算奇怪。顾平林看看段轻名,客气地道:“曲姑娘。”
曲琳笑道:“你怎会在蓬莱,莫非也是去海境?”
“正是,”顾平林道,“我与段师兄同行,想不到会遇上曲姑娘。”
曲琳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段轻名,意识到自己有失矜持,脸一红,连忙低头:“段公子也在。”
段轻名这才开口:“我这么大个活人在旁边,曲姑娘却只看到顾师弟,大概我是不受欢迎的了。”
曲琳本性真纯,听不出戏谑,只当他是真的怪自己失礼,顿时无措:“我……并无此意的,我方才没注意,段公子别见怪。”
段轻名笑道:“叫他师兄,叫我就是段公子,嗳,曲姑娘也不用解释,一定是我不入你的眼。”
曲琳更尴尬,求助地望着顾平林。
段轻名本就善于辞令,口才胜过他的真没几个。顾平林毫不意外:“巧舌如簧,不必理他,曲姑娘你怎地独自出来?”
这话问得别有深意,曲琳只当他是关心,略作迟疑便笑道:“我听说拥碧湾景色不错,就过来走走,你们怎么在这里?”
顾平林皱了下眉,不动声色地道:“我二人刚拜访过段氏家主,顺路来游玩。”
“原来如此,”曲琳松了口气,看段轻名,“程师叔祖也在,段公子不去见她吗?”
段轻名笑着倾身,俊脸凑近她:“曲姑娘若是希望我去,我就与你过去啊。”
这话略嫌轻佻,很暧昧地点破了曲琳的意图。曲琳通红了脸,慌忙后退:“我……”
“曲师妹,颜师叔找你,快回去了!”一名女弟子在远处叫。
“啊?”曲琳忙看顾平林。
顾平林道:“我们也要回去了,曲姑娘保重,海境再会。”
曲琳失望,低头告辞。
目送她离开,顾平林暂且放下心头事,又忍不住看段轻名。他故意逗曲琳,行为未免唐突,分明是做给自己看的,之前迟迟没表现,想不到他仍对曲琳感兴趣。
段轻名盯着他片刻,问:“在想什么?”
顾平林听那语气,仍捉摸不透他的态度,好在顾平林原本就没打算接受曲琳,不欲在此事上与他起冲突,随口道:“想你的顾影剑法。”
提到剑术,段轻名果然心情大好,眉梢染上笑意:“你要看也容易,有什么好想。”
“哦?”顾平林挑眉,“你不怕被我看出破绽?”
“有破绽,就不是我的剑法,”段轻名大笑,身影自亭内消失,“看清楚了。”
青山绿水,一点白影自云中坠下。
破空之速,仿佛带起了无数道风影。剑光夺目,天光为之暗淡,刹那间,白昼如夜。
飞鸿影下。
顾平林手扶栏杆,微微仰脸,望着半空中那道耀眼的白影。
名风剑,寻常上品灵剑,在他手中绽放出不逊于剑王的光华。
手中有剑的段轻名,再不是之前那个言笑自若的温雅公子,整个人都凌厉得如同他的剑术,浑身透着冷意,立足顶峰的冷。
指间剑诀快速变换,秋水长剑映白衣,所有城府机心都不见,只剩下一身最纯的剑意。这一刻,他就是剑修段轻名。
一招飞鸿过影,证明顾影剑法已近完善。
剑招仍如前世一般华丽繁复,神意却有不同,有灵心派剑术的平稳,有玄冥派剑术的凌厉,甚至兼带了点齐氏朝歌剑术的贵气,还有一点……姚家剑术的神意!
顾平林情不自禁地握紧栏杆。
那日姚枫不过出了一招,他竟已从中领悟剑意,融入剑法中,此等悟性,唯“天才”二字可以形容。
前世他必定成就非凡,自己败亡,他则飞升而去了。
难以言喻的惆怅一瞬即逝,顾平林又隐隐地兴奋起来,目光明亮。
无论如何,今生又相逢。人生两世,能有如此出色的宿敌,何其难得!何其骄傲!
热血沸腾,战意蠢蠢欲动,心念亦随之一动。顾平林重重地一拍栏杆,高喝:“云中雁影!”
话音落,人已飘出亭外,落入剑网之中。
.
半空那人听到喝声,剑式果然一变。
强大的剑意催生剑境,海、亭子、礁石……一切外物都消失了。顾平林手执顾影剑,独立剑境之中,触目只见白茫茫一片云雾,凛冽的杀气在四周游走,变幻成一道道剑影,在云雾中穿梭。
熟悉的情景,熟悉的杀气。
云中雁影的威力,足以在顾影剑法中排上前三,眼下这招虽未完全成熟,却有比前世更霸道的《补天诀》支撑,绝不逊色。
如段轻名所言,他不怕任何人破解剑招,因为顾影剑法根本不是谁能看透的,纵使顾平林曾被他亲自带到剑心位走过一趟,此刻仍然找不到那个飘渺不定的剑心位。
顾平林闭上双目凝神感受,没放过任何一丝变化,想要在绵密的剑气中找出空隙。
没有破绽。
前世那个破绽果然不存在了,这一招在今世得到完善,就算自己身怀《造化诀》,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
意识到这点,顾平林神色一肃,蓦然睁眼,同时运转体内的造化真气,准备硬接此招!
顾影剑激动不已,轻声鸣叫,造化真气充盈长剑,剑身缠上了一层淡淡的紫电。
第一次拿出完整的实力,顾平林也隐隐有些期待。
自己与他的差距有多大?
造化真气运转到极致,云中剑意更加飘渺,剑气即将爆发。
冷不防——
剑招再变!
变化来的太快,顾平林错愕,待看清情势,登时犹如雪水当头淋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绵密的剑气出现了缝隙。
那是一处细微的破绽。只要把握好时机,就足以冲出剑圈的破绽。
与前世一模一样。
刹那间,顾平林胸中气血翻涌,真气尽泄。
.
他突然没了动静,段轻名意识到不对,好在他对此招已经很熟悉,完全能够掌控,当即便强行收招,旋身飞落。
顾平林冷冷地盯着他,脸色发白,握剑的手指关节也隐隐泛白:“你让我?”
段轻名看着他,不答。
前世无数场景与方才交手的场景交替在脑海中闪现,顾平林终于控制不住情绪,浑身颤抖,不知是羞还是怒。前世他自认剑术天赋略逊,智计与道心却未必输段轻名多少,能将灵心派功法变成一流功法就是证明,兼有造化决在手,他从未在段轻名面前认败。
可如今,所有的骄傲几乎都被眼前事实击碎。
那个破绽,也许从来都不是破绽。
段轻名是故意的。
这个秘密,自己竟要重活一世才发现,他估计也是觉得自己可笑吧。原来他从未将自己当成对手,在他眼里,自己与别人并无不同,只是一个消遣寂寞的、为他的游戏增添趣味的棋子?
怒意将俊脸染上几丝红晕,顾平林咬牙,忍住大骂的冲动。
云中雁影厉害不假,但前世自己就算不能全身而退,也未必不能脱身,他凭什么认为自己接不住?自己从不需要他留情!
无声的羞辱,比失败更难忍受。
顾平林看着面前的人,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想到前世他大概是一边嘲笑一边玩弄自己,顾平林就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感受到杀念,顾影剑不安地颤动。
“杀气,”段轻名没怎么吃惊,开口,“藏不住了吗?”
握剑的手紧了又紧,顾平林到底没动。
没有意义,眼前的他根本不是前世的他,自己真要计较,大概只有回到前世去质问他了。
回去又如何?那人或许已飞升。
生平头一次,顾平林感到无力,也不在意对面的人看出了什么,面无表情地收起顾影剑,转身掠走。



第63章 认定的人
碧游宫中,君臣对峙。
南珠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君慕之:“你这是什么意思?”
君慕之单膝跪地,脊背却挺直,神情坦然:“水下通道一向是蓬莱的秘密,少主不能带外人进去。”
“顾兄弟不算外人,”南珠沉声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他,就没有如今的我,别说他不会起坏心,就算有,我这条命也是欠他的。”
君慕之道:“少主欠他,蓬莱不欠。说句不敬的话,他若开口要蓬莱岛,少主难道真要拿整个蓬莱去还?”
“蓬莱原本就是我的!”
“此刻不是。”
“你!”南珠一拳将旁边桌子砸得粉碎。
君慕之全不畏惧:“少主泄露蓬莱秘密,可曾想过老岛主?可曾想过忠心追随你的蓬莱老臣,可曾想过我们这些跟你的人?少主不在意蓬莱岛,当初又何必回来,何必与郭逢争?”
“你在指责我?”
“不敢,属下只是据实直言。”
他若告诉平沧公,此事就彻底不成了。南珠咬牙,语气软了些:“我能带你进通道,就是没将你当外人,顾兄弟是我的恩人,我已经放过话,岂能出尔反尔?你也当体谅我才是。”
“属下惹少主生气,少主大可责罚属下,不必委曲求全,”见南珠脸色难看,君慕之微微一嗤,“慕之与祖父受老岛主之恩,绝不敢逾越,更不敢逼迫少主,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蓬莱岛。少主胸怀大志,尚需人扶持,不妨暂且记下我今日违逆之罪,他日少主执掌蓬莱岛,若留我性命,我愿从此离开蓬莱。”
南珠脸色铁青:“我在你眼里是这种人?”
君慕之不语。
南珠走到他面前,突然平静下来:“这么多年交情,你心里其实是看不起我的吧?奉我为主,不过是因为平沧公之命。”
君慕之道:“属下不敢。”
看着面前变得生疏的、也许是从未走近过的少年伙伴,南珠沉默许久,道:“你虽有缺陷,智谋却胜我十倍。”他似是自嘲,“我的确行事冲动,说话重了些,但我从来都是真心拿你当兄弟!慕之,纵然你看不起我,难道你我一同玩耍修炼这么多年,就连一点情谊也没有?”
君慕之看着他,目光微黯。
行事冲动,却会出言笼络人心。有野心的人能多宽容?眼前是潜伏的东海蛟龙,早就不是那个刚上岛的少年了。
身份注定,情谊在这种忌惮与冲突中不断消磨,到头来能剩下多少?
“是属下失言,”君慕之垂眸,“少主放心,属下会妥善处理此事,绝不让少主为难。”
南珠欲言又止:“罢了,随你吧。”
君慕之起身告退,殿门外守卫突然大声报:“段六公子和顾修士回来了。”
君臣两人都是一愣,随即迅速收敛神情。南珠挥袖将地上的木桌碎屑扫去角落,然后往中间椅子上坐下。
君慕之转身,展开手中的鱼骨扇,笑看进来的两人:“两位这么快就回来,此行可还顺利?”
顾平林不语,段轻名笑着道谢:“有劳记挂,刚见过家父,多谢君灵使一路派人护送。”
派人监视被揭破,君慕之也丝毫不觉尴尬,大方地道声“客气”,让两人坐:“怎地顾兄脸色不太好?”
南珠忙看顾平林:“可是岛上水土不适?”
顾平林摇头:“无妨,修炼不畅而已。”
修炼问题只能靠自己领悟。南珠识趣地不问了,只是提醒他不可急于求成。
等到茶送上来,君慕之方才开口道:“在下有件为难之事正要禀报少主,两位来得正好,此事恐怕还需要与两位商议。”
“哦?”段轻名搁下茶杯,“君兄客气了,请讲。”
君慕之蹙眉道:“段兄可知我们蓬莱镇岛四宝?”
“蓬莱四宝,谁人不知?”段轻名道,“可惜除了冰轮与南少主的神意箫,那珊瑚木和龙鱼子,在下还不曾见识过。”
君慕之笑道:“段兄听说过龙鱼子?”
“略有耳闻,”段轻名道,“据说龙鱼子是蛟龙与腹鱼所生之凶兽,昔日东海曾有一头,被蓬莱第一百四十六代岛主收服,成为碧游宫的守护兽。”
君慕之抚掌赞道:“段兄果然见识广博。”他又叹了口气,“实不相瞒,龙鱼子不仅守护碧游宫,还看守着一条水下密道。”
段轻名道:“莫非是南少主所说的那条密道?”
君慕之道:“正是,那条密道是通往海境的捷径,由龙鱼子看守,龙鱼子性情凶猛,唯蓬莱神意箫可控制,神意箫则由岛主掌管,然少主神意箫尚未大成,原本这个季节龙鱼子嗜睡,少主才打算带诸位走近路,谁知我刚让人去探查,发现龙鱼子竟醒了。”
两人闻言俱是一愣,顾平林看南珠,南珠不语。
君慕之满含歉意地道:“乱流域现被夜哭怪和食眼鸥占领,少主本想借密道带诸位避开,谁知会……唉!”
段轻名也叹道:“真是不巧,看来密道走不得了。”
君慕之点头:“如今只有走乱流域老路,夜哭怪与食眼鸥都是凶兽,不知两位有没有应付的好办法?”
顾平林道:“当然是各个击破。”
“我也这么想,”君慕之展颜道,“这两种凶兽有些渊源,合在一处连内丹大修都头疼,因此我们最好兵分两路,贵派师兄弟有三个外丹境,加上齐十三公子与姚兄助阵,料想也能独当一面。”
凶兽就是凶兽,当初钩蛇何其厉害,若非炎雀出关,两人根本斗不过。这夜哭怪与食眼鸥霸占乱流域多年,内丹大修都杀不了它们,众人能将它们赶开片刻就可以了。
段轻名赞道:“此计甚妙,君灵使足智多谋,思虑周全。”说到这里,他露出为难之色,“不过嘛,夜哭怪是高级凶兽,我们人数毕竟太少……”
君慕之爽快地道:“夜哭怪交给我们蓬莱,你们应付食眼鸥如何?”
他主动揽下夜哭怪这个大麻烦,段轻名果然笑称“好”,侧脸问:“顾师弟你看?”
顾平林看南珠一眼,没有异议。
君慕之突然道:“六御公和冥澜士在岛上,祖父与顺始公不能离开,此行少主这边实力亦有不足,我想请顾兄加入我们这边。”
南珠意外,看着他。
“少主也想与顾兄多叙旧,”君慕之一笑,“食眼鸥乃中级凶兽,诸位不难应付,少一个人,段兄不会介意吧?”
见顾平林不说话,段轻名收回视线,慢悠悠地道:“当然,不会。”
“就这样吧。”顾平林起身。
商议完毕,君慕之亲自送两人离开,这才收起折扇,回殿内对南珠道:“食眼鸥与夜哭怪中间隔着回流礁群,到时我们派人坐冰轮从右路引开夜哭怪,然后回蓬莱改走密道,顾兄问起,少主只管推到我身上,我自能应付。”
南珠道:“你……”
“少主既然信任他,带他一个人过去也是人情。”君慕之打断他,作礼,转身出门。
.
那边君臣安排妥当,这边两人自回客房。顾平林一路上都沉默,段轻名也不言语,两人并肩走上游廊,前方就是熟悉的长椅与珊瑚花丛,此情此景,顾平林想起他之前装醉戏弄自己,心上又是一凛。
前世他不曾将自己放在眼里,今世做出的事更恶劣,这一路过来,自己这个“对手”是否同样也成了他的消遣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