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兄弟。”马东啃着瓜子,招呼林正国坐下。
林正国笑着坐下,看看一边的大麻袋,说:“这货鲜,紧俏得很。”
马东点点头。
船摇摇晃晃地驶起来。
戴眼镜的生意人一脸阴沉,坐在船的另一头,不知在想什么。
颠簸了一个白天,林正国的肚子叫起来。
戴眼镜的生意人拿出储备的水和面包递给马东和林正国。
“他不吃不要紧?”马东使了个眼色。
“饿不死的。”戴眼镜的生意人说。
林正国啃着面包,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
到了深夜,林正国直打哈欠。
“还是给点东西吃,别还没到就活活饿死了。”马东说。
戴眼镜的生意人沉思起来。
“命还是要留着的,别坏了事。”马东说。
生意人想了想,又从一边的箱子里拿出面包和水,慢慢走向那只麻袋。
林正国一脑子疑惑,只好问马东:“兄弟,你们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哦,你转头看看。”
林正国转头,只见那生意人用脚踢了几下麻袋,然后用鞋尖奋力顶起麻袋,翻了一个身,顿时,林正国看见麻袋背后一大块被血浸染。
“这些蟹怎么会…”
“那不是蟹。”马东剥着花生米悠悠地说。
“那不是放蟹的吗?”林正国越来越疑惑。
下一秒,那生意人将麻袋上的麻绳结开,林正国如晴天霹雳,魂魄也被吓掉了几分。
麻袋里装着一个人,头发蓬乱,一张大的胶布粘在他嘴上,整张脸上都是细细的抓痕。
“啊!”林正国叫了起来。
马东却嘻嘻的笑起来:“兄弟,你过去凑凑,看看是谁。”
林正国面如土色,直摇头。
“过去!”
一把坚硬的东西顶在林正国的太阳穴上。
林正国胆战心惊,这才知道上了贼船。
被顶着手枪,林正国颤巍巍地走过去,蹲下,浑身哆嗦地看了看,那人正睁着眼睛,也震惊地看着林正国。
正是紫时。
“我…我不认识他!”林正国说。
“我管你认识不认识他,你现在得听我们的。”生意人冷冷地说,和马东互换了眼神。
“兄弟,兄弟,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林正国急着和马冬说。
“废话少说,看完了给我老实呆着。”
话毕,马东又拿枪顶着林正国回到原位,林正国心跳飞快,脑子一片混沌,想不出个前因后果,他心里是知道那个人就是紫时,但现在一切都不清楚,他不能和紫时有任何瓜葛。
生意人蹲下身,将紫时嘴上的大胶布用力扯下,只见紫时嘴角是一片血迹。
“你们抓错人了。”紫时气喘着说。
生意人冷笑了下:“抓没抓错,我们知道。”
紫时转头喊着林正国:“林大哥,你为什么要害我!”
林正国立刻摇头,对马东说:“兄弟,我不认识他!真的不认识!”
生意人将面包和水扔在紫时面前:“想活命就老实点。”
紫时挪了挪身体,探头张嘴轻轻啃着面包,十分费力。
“你!”马东又伸出手枪,顶着林正国的太阳穴,“去喂他喝水!”
林正国只好是慢慢走过去,颤巍巍地拿起水瓶子,打开,凑近紫时的嘴。
“林大哥…”紫时正想说什么,腹部又被那生意人踢了一脚。
“快喂水!不许说话!”马东手里的枪又朝林正国的太阳穴顶了顶。
林正国手一抖,从瓶口流泻出的水喷射了紫时一脸,紫时微微闭上眼,然后睁开,用舌头舔舔脸上的水。
“会不会喂!老实点!”马东恶狠狠地瞪大眼睛。
林正国勉强镇定,将水对准紫时干涩的嘴唇轻轻倒下去。
紫时边喝水,两眼睛边看着林正国,林正国心里紧张,立刻挪开眼不去看他。
船慢慢行驶在黑夜的河上,两边静悄悄,偶尔有些水鸟掠过河面,发出丝丝的声音。
chapter63
船行驶到了下一个码头时已是天亮,林正国一夜未眠,精神已是高度紧张,眼睛红肿,充满血丝。
停靠在岸边。
马东立刻又掏出枪顶在林正国的太阳穴上予以警告:“不准乱动!”
戴眼镜的生意人立刻弃舟上岸,没一会边又回到船舱和马东互换一个眼色,随即两三个粗壮的人冲进舱内将装着紫时的麻袋裹好,一头一尾地抬起上岸。
“上去!”马东将手枪抵在林正国的腰上,然后逼迫他上岸。
林正国一出船,只觉得天上的光亮得刺眼,周围是一片陌生,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马东又逼迫着到了另一艘更大的船上。
几个粗壮的人将麻袋也扔进这艘船,然后一起进了船舱,关上船门。
林正国瞄一眼那几个粗壮的打手般的人物,只见他们面色油光瓦亮,虎背熊腰,粗壮的手腕上有小青龙的纹身,顿时心里一抖。
“行了。”戴眼镜的生意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擦,“我们现在就出发,争取尽快到红泥山庄。”
林正国一愣,他听说过红泥山庄,那是北方一个类似于官邸的地方。
“我们不是去中南部吗?怎么要去北方?!”
林正国大喊,话音未落就被马东用手枪敲击在脖子上,只觉得剧痛,再也不敢发一语。
“这是谁?”一个打手斜着眼问。
“和那崽子一起来的,留着有用。”马东回答。
众人落座,这船比先前那艘小船要豪华地多,红木的八仙桌,桌上瓜果,蜜饯分门别类,还有一盘围棋。
戴眼镜的生意人打开麻袋,将紫时的头拔出来。
“还好,还活着。”
“放心,这麻袋透气得很。”马东笑笑。
扯开紫时嘴上的胶布,马东又指使林正国去给紫时喂饭,这会没有拿枪抵着他,毕竟船内竖着几个打手,量一直苍蝇都飞不出去。
林正国依旧是颤巍巍地喂着紫时吃盒饭。
“林大哥,你…”紫时低声了几句就猛咳嗽,“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吗?”
林正国不语。
“不是吗?”
林正国瞟了眼周围,一帮人都极为悠闲,喝酒,打牌,便凑近紫时问:“我倒要问你!他们抓你做什么?”
紫时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呢?你认识那个人?”
林正国看了眼马东,心里满是懊悔,直摇头:“人心隔肚皮,一不小心上了贼船。”
紫时觉得胃里翻腾得厉害,便将头挪开盒饭。
林正国见此,也就放下盒饭。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他们俩都沉默,不知如何是好。
“你说,他们会不会杀了我们?”林正国还是将内心深处最恐惧的说出来。
“很有可能。”紫时说。
“怎么办?怎么办?”林正国小声地说,顿时眼眶湿润。
“没办法,现在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紫时小声地说。
他的心里也有万种猜测,但最终还是累了,睡了过去,梦中他想起那年自己也被意外劫持,弃到一个无人雪地,后来冯裕庭前来抱起自己。
但现在不可能了,这一次的情况完全不同,不同于上一次的仓促,这一次显然是精心筹备了许久。
三天四爷后,船终于到了北方的港口,一上岸,几个粗壮的大手立刻抬起裹着紫时的麻袋,然后马东挟持着林正国也上了岸,林正国已经是失魂落魄,面色苍白,走起路来也摇摇晃晃。
上了岸,立刻有辆车停在那里接应,众人上了车,直飞红泥山庄。
红泥山庄在这座城市近郊区的地方,几年前还是荒山野林,近年来大兴土木后,成了一些富人夏日避暑之地。
车子停在红泥山庄外面,众人进入一幢别墅,一个管家似的老头飞速地开了门,又飞速地关上门。
进入大厅,只见一个精瘦似竹竿,面色不善的中年人坐在上座,边上的几案上搁着一个香炉,使整个大厅香气缭绕。
“马爷,人带来了。”戴眼镜的生意人躬身。
那个精瘦如竹竿,被称为马爷的人颔首微微一笑,然后端起青瓷茶杯呷口茶。
“先放到后面去。”
话音一落,几个打手就抬着紫时穿过大厅离去,经过一个中厅,再经过一个偏房,来到后花园,再穿过后花园,最终抵达一片废墟之地。
那废墟之地一个硕大的井盖,一个打手打开井盖,里面竟是一个密室,顺着阶梯下去,是一个阴森宽敞之地。
打手将裹着紫时的麻袋解开,紫时睁眼一看,只觉得头上蜘蛛网密布,地上有几只死老鼠的遗骸,一切阴森可怖。
“这是哪里?”紫时本能地问。
一个打手阴阳怪气地笑:“这是地狱,给老子老实呆着。”
说完,几个打手拾阶离开,将井盖挪回原位,然后锁上。
暗无天日,紫时一点也看不见,挪了挪身体,碰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想必是老鼠的遗骸。
自己怎么办?那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抓自己?这个地方为什么会有一个密室?自己会不会死?
一切问题在紫时的脑子里闪过,他闭上眼睛,想起读幼儿园的时候,那次母亲晚了几个钟头才来接他,在等待的过程中,看见暮色四合,天越来越黑,幼小的紫时心里涌上一阵一阵害怕,最终母亲来接他了,并抱着他说对不起。
现在,不会再有人救他了,母亲,父亲,他没有亲人,一个也没有。
紫时在绝望中扯动了自己的嘴角。
这样整整呆了三天,除了早晚有人来送饭菜,井盖从无打开过,紫时一直处在黑暗中,他没有等待,没有抱任何希望。
“马爷,你说姓冯的会来吗?”戴眼镜的生意人问。
马爷闲适地笑笑:“听说这个小崽子是他的心头肉,养了很多年。”
“可是依姓冯的性子讲,这个崽子就是个玩物,他会为了他来?”
“我也是搏一搏。”马爷捏起一旁一株梨花的叶子,“姓冯的若是不来再另想办法。”
“那这个崽子呢?”
“要做得不留痕迹。”马爷微微一笑。
夜晚,又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大佬,马爷一一招待,与之彻夜长谈,这里面多数是一些与冯裕庭结怨的人。
“我马祥生是个重情义的人,姓冯的近年来处处与我们龙帮的人作对,阻扰我们多笔生意,义兄高延之被下毒手后我一直悲恸至今。”马爷说到此,面露痛心,随即目光锋利,“这次召集各位,就是要商讨对付姓冯的办法。”
在座的人纷纷响应。
“姓冯的在南部的生意已经连连受挫,近日来冯氏股票被低价收购,花帝苑又发生了几起凶杀案,金某料姓冯的现在已经是心力交瘁。”姓金的胖子一边笑,一边露出一口金牙。
“不能掉以轻心。”马爷说,“姓冯的素来狡猾,狡兔三窟,行踪不定,要对付他不容易。”
“还望马爷指教。”
马爷笑笑,随即一掌重重地拍着桌子:“这一次,新账旧账,我要和姓冯的一次算清!”
这边,众人商讨着阴谋,施展着伎俩。
那边,林正国正面色仓皇,偷偷地从二楼的窗口跳下,落地后脚磕在了一排带刺的玻璃上,他忍着脚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逃出去。
“谁!”远处几个手电筒照过来,瞬时万丈光芒。
林正国急忙起身往大门跑出去。
“快!抓人!”
几个打手闻声立刻追上去,没几步就将林正国扑倒,一阵拳打脚踢。
“兄弟,你胆子不小啊。”马东阴森森地笑,抓起林正国的头发逼他看自己。
“你!卑鄙!”
马东笑得更阴沉,挥臂指使打手将林正国抬到后院去。
打开井盖,林正国被丢进了密室。
众人照亮手电筒,紫时的眼睛被刺得流下泪来,费力一看,才见是林正国正软绵绵地趴在自己脚前。
几个打手一左一右地拽住林正国。
马东笑笑,眼睛看看密室的另一边示意打手,打手心领神会,立刻快步走到密室的左角,因光聚集在那里,紫时才发现密室的左角有一排奇异的东西。
一个打手拎着一个粗棍般的东西而来,那东西像是铜制的,远看无异常,近看棍子的上面全是嶙峋的小刺片,和刺猬一样狰狞。
那打手握着粗棍来到林正国面前,一手钳住他的下颔,逼他张口,一手将手里的粗棍迅猛地插进林正国的嘴里,使劲捣着搅着。
林正国瞪大的眼睛如死鱼一般,等粗棍抽出后,几颗牙齿立刻纷纷落地,舌头被生生地扯下半条,想惨叫也无声,只是昏死过去。
“带出去,收拾完后丢到海里去。”马东双手插袋,利落地吩咐了一声。
一帮人将林正国拖出去,如同拖一只牲畜。
“想逃跑?这就是下场。”马东阔步走到密室的左角落里,手指划过一排类似刑具的铜器铁片,又是阴森森地笑,“我们这里的花样很多,每一样都可以让你飘飘欲仙。”
紫时只感毛骨悚然,后背冷汗密布,没料到这样一个阴暗的密室竟是个杀人的魔窟。
“老实呆着!”
马东扔下话后欲离开。
“等等!”紫时发出沙哑的声音,“你们到底要怎么处理我?”
“哟,你好像等不及一样。”马东回头,扬起尖尖的下巴。
“反正横竖是一死,我在这里也插翅难飞,就劳烦告诉一声我是得罪了谁,被抓到这里来!”紫时几日未说话,一张口只觉得喉头腥甜。
“你倒像得很开。”马东悠悠地踱步,“实话告诉你也无妨,你以为你是谁,你这样一个小崽子能兴风作浪得罪得了谁?”
“那为什么抓我?”紫时问。
“谁让你和姓冯的有牵扯。”
紫时顿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慢慢地浮现出冯裕庭的脸。
“你们抓我是用来要挟他?”紫时咳嗽了几下,“你们算盘打错了,我和他交情不甚。”
马东冷哼一下。
“连床都上了,你还想撇清吗?”
紫时愣了愣,自己想来是脑子糊涂了,这帮人费尽心计将自己抓到这里,当然是对一切都盘查清楚。
“就算如此,他也不会来。”紫时声音嘶哑,仍费力道,“我和他已经分手了,再无任何瓜葛。”
马东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蓬头垢面,一身污土的男人,心里也隐隐发疑,冯裕庭看上的就是这么个东西?会不会抓错了。
“别耍滑头,你们有没有暗通款曲,一查即知。”
话毕,马东离去。
紫时倒在地上,只觉得身上之前死去的一部分又重活了过来,并不是重新获得了希望,而是麻木了几天后,此刻有了更大的恐惧。
他们要拿自己来要挟冯裕庭?紫时心里不安地想,双肢冰冷,如那年躺在冰雪地里一样寒冷。
不,比那时更寒冷彻骨。
chapter64
莫俊生坐在他十一楼的办公室里,看着面前的一堆文件,只觉微微头痛,庄家不动声色地联合外资一起抵制他的企业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情,只是近来力度加大,从各个范围的打击应接不暇。
秘书思媛轻轻开门进来。
“冯裕庭先生找您。”
莫俊生抬起头,心里一阵惊讶,冯裕庭?他找自己做什么?
莫俊生看看腕表,才九点,刚上班的时间,更觉得奇怪。
“请他进来吧。”
不一会,穿着黑色双排扣风衣,戴着帽子的冯裕庭进来。
“冯先生。”莫俊生立刻起身,笑着招待,“有何贵干?”
冯裕庭面色有些疲惫,放下手中的皮包,微微一笑:“莫公子,不瞒你说,今日来是有事相托。”
莫俊生微微一怔,沉吟许久后再笑笑:“请说。”
外面的天色一片晄白,像一张没有血色的苍白面孔,几只燕子掠过电线杆,发出些孱弱的吟声。
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紫时只觉得浑身胀痛,怎么也撑不起身子来,除了每日两次送饭,他几乎没有见过天日,长期处于黑暗中,弱化了视力,只觉得眼皮肿胀,抬也抬不起来。
偶尔几只黑鼠悄悄地接近紫时,长长的尾巴在他四肢上扫过,紫时抬抬僵硬的手臂,驱赶这些令人厌恶的生物。
像一张黑色的网,血腥的烘热味扑来,紫时费力呼吸了一下,终是没有力气,昏睡过去。
几只黑鼠立刻窜到紫时边上的一只大碗里啃噬着剩饭剩菜。
黑暗中流动着一种温热的人气。
紫时感觉有人将他轻轻背起。
这个人的气味非常熟悉,还有他怀里的温度,此时紫时只觉得自己沉浸在一片温暖的云里,僵硬的四肢慢慢舒展了些,干涩的嘴唇稍稍动了动。
紫时想睁眼看看,但沉重的眼皮怎么也抬不起来。
慢慢地,背着他的人拾阶而上,井盖被打开,男人脱下外衣,慢慢覆在紫时头上,遮住他的视线。
长期处于黑暗中,如果突然有了强烈的白光,会暴盲。
紫时从喉咙里发出混沌的声音。
“没事,别怕。”
一个男人最温柔的声音,在此刻,在一个北方的血腥魔窟,在一个梦魇之地,紫时听到这个久违的声音在此刻轻柔地安抚着自己。
紫时伸出僵硬的手臂,只想抱紧这个男人。
“别动”男人轻轻地说,按下紫时的手臂。
外面的空气显然比阴冷潮湿的密室要燥热得多,紫时终于是在男人宽阔的肩背上昏睡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紫时睁开眼睛,微弱的光线慢慢汇合,这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在边上。
这是一艘回南方的船,摇摇曳曳,有人递给紫时食物和水,紫时费力才看清楚,只是两个皮肤黝黑的人,幸好,他们并不是面色不善的。
“这是哪里?”紫时轻轻地问。
两个黝黑的人面面相觑后没说话,继续去做自己的事。
整整三天四夜后,由小船换大船,终于是到了码头。
“到了。”皮肤黝黑的人说。
紫时全身动弹不得,直到一人走进船舱将他抱起。
那人正是莫俊生。
“你没事吧?”莫俊生抱着紫时,像是半生未见,眼睛有些红肿,“我在这里等了一夜了,直怕等不到你。”
紫时闻到属于这个城市独特的气息。
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气息,这里也一样,紫时知道自己还是回到了这里。
莫俊生立刻送紫时去医院。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一切都是白色的,紫时的手腕插着针,正予营养输液。
莫俊生一直守在他的身边。
终于温和不刺眼的光汇聚在紫时的鼻尖,紫时感觉自己又是活过来。
“别动,你手插着针。”莫俊生赶紧按下紫时的手,“你感觉好些了吗?有没有哪里发痛?”
紫时摇摇头,眼睛费力看着莫俊生,然后语气急切。
“他呢?”
“谁?”莫俊生问。
“他在哪里?”紫时还是问。
他当然知道那个背着他离开密室的人是冯裕庭,和那年一样,在冰天雪地里,冯裕庭前来抱他回家。
这么多年后还是他,还是只有他。
“哦,你问冯裕庭吗?”莫俊生笑笑,轻轻地握住紫时的手,“他带人去救你,和龙帮的马苼谈了条件。”
“他现在在哪里?”紫时执着地问。
“他不在这里。”莫俊生看紫时蹙起眉,“不过你别担心,他好好的,有人护送他去,也有人护送他离开。”
紫时一脸不信。
“真的,冯裕庭早料到这个局,带了不少人,其中还有和马笙相识的一些生意人,彼此调停,转圜,最后只输了些利益。”莫俊生一字一字地说,面色认真。
“你不要骗我。”紫时说。
“不骗你。”莫俊生又说,“他会回来的,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是不是骗你。”
紫时看着莫俊生认真的脸,虽然还是难以确定是真是假,但心里的惶恐少了一半。
“我不骗你的。”莫俊生握着紫时的手,郑重地说,“你现在把病养好,然后他回来就可以看见你健康的样子。”
紫时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在医院一个月,莫俊生几乎是天天都来,吃的,用的,穿的,一样不落下,照顾得周详。
“谢谢你。”紫时说。
“还那么客气?”莫俊生摸摸紫时的头,“明天就要出院了,我在尼美路有套公寓,你就现住在那里。”
紫时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隔天,莫俊生开着车将紫时送到尼美路上的公寓,紫时一进门便见有个面色祥和的佣人。
“来。”莫俊生拉着紫时,“你的房间在这里。”
紫时低着头,像是心思不在这里,仍由莫俊生拉到卧室里。
“这里有很多书,你不会感到无聊的。”
“谢谢。”紫时扯动嘴角露出笑容。
莫俊生看看腕表,时间已经不早了。
“我还有公事要办,就不陪你了,有什么事可以找刘妈。”
“等等。”紫时叫住莫俊生。
“什么?”
“你是不是在骗我?他真的没事?真的会回来?那为什么现在还没回来?”紫时开口,眼睛直视莫俊生。
“你知道的,这次的事情太难办,冯裕庭估计是让了很多步,这个摊子也太大,一时半会处理不好。”
“你不需要骗我。”紫时提声,微微喘着气。
莫俊生慢慢走近紫时,按住他肩膀,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必要骗你,你自己不相信冯裕庭而已,实话告诉你,他走之前来拜托我照看你一段时间,他说他一定会回来。”
紫时抿抿嘴唇,垂眸。
“就看你信不信他了。”
莫俊生说完转身走出房门,轻轻关上门。
紫时坐在床上,抱着膝,将头慢慢埋入。
刘妈每日都做精致的饭菜,慢慢地,紫时身体恢复了很多,他时常踱步在外面的小花园,看着天色渐渐亮起,渐渐变暗,渐渐流逝。
他想到第一次看见冯裕庭,那是在一片黑暗中,一个男人,一双深邃的眼睛直看着自己,听着自己的琴声。
只有自己知道,那日第一次见他,自己弹琴的手指便微微颤抖,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紫时看着夕阳如火一般瞬间流逝,又是一天过去。
“又是一天。”紫时低下头,然后微微笑笑。
莫俊生一周来三次,意外的是紫时不再问他关于冯裕庭的事,莫俊生也不提,只是简单地和紫时聊聊天。
“我想明天出去走走。”紫时说。
“好,我派人…”
“不用了,我自己会当心的。”
莫俊生想了想,摸摸紫时的头:“去逛逛也好,我也怕你闷坏了。”
隔天,紫时早早地起床,然后坐公车到冯裕庭原先的那幢别墅。
别墅的大门紧紧关着,按着门铃,无人响应,紫时坐在阶梯上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有几个显然相当面熟,朝紫时笑笑。
一直坐在傍晚,紫时终于起身,慢慢离去。
这个城市傍晚还是如此,披着流光四溢的衣衫,浮华毕显。
紫时路过书店,音像店,餐厅,来到公车站,站前人很多,车子一来,彼此推搡,紫时落在最后,然后没有乘上车。
又等下一辆,终于慢慢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形形色色的人,他们一张张红润的面孔应接不暇。
紫时将手掌抚上玻璃窗,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很长,直往外突。
慢慢握紧手,尖锐的指甲刺在掌心,一阵阵隐痛。
接下来的几天,紫时日日去那别墅,却日日无人,他就铁了心坐在门口,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