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真恨不得也跳出来,狠狠痛骂一顿,不过他毕竟身份不同一般,自然不能有辱斯文,反正该骂的话,别人已经代劳,作为议长,他三缄其口就是了。
议事堂里神策军中的议员,倒还算规矩,没有胡乱抨击什么,这些军中的议员,都是铁板一块,平时极少发言,也很少起哄,不过一旦神策府有需要,一个暗示下去,这些人便可做到绝对的支持。
张涛就是其中一个,他曾是神策军中的一员高级武官,此后因为负伤退了下来,被安排进了这里,他来此,代表的自然是神策军的利益,此时他只是冷眼旁观着这些激动亢奋的人群,心里却在盘算着什么。
这几日神策军内部的会议越来越频繁,团结营驻地的调动亦是多不胜数,原本预计三月后装配的诸葛弩如今似乎也在催促着大规模生产,还有火炮…
这许多的迹象,都可表明,神策军似乎会有异动,只是这一次的异动,会针对谁呢?
张涛说不清,他才懒得和那些商贾和读书人闹腾,在没有任何神策府或者神策军的授意之前,他只需要在此乖乖按部就班就好了。
正当所有人闹哄哄之际,却有人前来传来消息,杨炯看过之后,便起身,大叫道:“安静,都安静…”
张涛这才收回了思绪,抬眸看着杨炯。
这时嘈杂的声音总算是渐渐弱了下去,大家都不禁看向杨炯。
杨炯正色道:“最新来的消息,昭义镇都督韦弘敏,与神威镇都督王方翼因要就任,所以途径洛阳,他们的坐船,明日就到。只怕后日便要去洛阳宫中觐见上皇,诸公且听我说,殿下的意思是,来者是客,这韦弘敏与王方翼都持着旌节,代表的是天子的名分,介时殿下少不得要去迎接,殿下已送来公文,为壮形色,让我等一并去迎驾。”
众人一听,有人怒容满面道:“是那奸贼韦弘敏,为何要去,殿下未免示弱于人。”
“不可去,不可去。”
“去去也无妨…”
又是闹的炸开了锅。
不过议事堂素来都是如此,杨炯也是无可奈何,索性苦笑,随他们去了。

韦弘敏辗转洛阳前去赴任,这几乎是必然。
至于觐见上皇,那自然也是应有之理。所以早在几日前,就已有人传来了书信通报。
韦弘敏要去河北,那王方翼要去山东,这两处地方,若是走水路,就非要经过洛阳不可,而若是走陆路,却是没有一两个月的功夫却是别想到的。
如今这二人的到来,秦少游还是花费了功夫。
来者是客,这是他的意思。
无论怎么说,秦少游还是朝廷的臣子,这个礼数是断然不能坏的。
虽然洛阳城和孟津已经闹成了一锅粥,可是秦少游却没有显得过于冲动。
在一番布置之后,终于在这一日,带着神策府上下人等,又带着一队护卫匆匆抵达了洛阳港。
这里的一处码头已经清理了人流,为了韦弘敏和王方翼的安全,神策军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这毕竟是没法子的事,毕竟这二人名声在河南有些臭,谁知道哪个昏了头的‘义士’会不会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
此时秦少游负着手,看着那无数船只拥堵的水面,见那滚滚的河水流入人工的琥珀,他远远看到,有一艘特别的船正徐徐向这个码头靠近。
人…来了。


第507章 觐见
韦弘敏登船,与他同来的还有王方翼,王方翼居然是一身戎装,穿着明光铠,随来的是数十个亲卫,一个个虎背熊腰,令行禁止。
秦少游曾听方静说过,看一个人治军如何,只需看他身边的亲卫便能一窥究竟。
秦少游看着一行人登船,徐徐过了栈桥而来,那些亲卫,虽只是在狭隘的栈桥上,却错落有致,这是一个防卫的简单阵型,每一个人都仿佛在自己的轨道上,韦弘敏和王方翼走一步,他们各自按着自己的轨迹亦步亦趋,虽是在轻松的气氛之下,可是分明能看到他们暗中的戒备,乃至于握着腰间刀柄的手都爆出了青筋。
王方翼是刚刚从西域回来,此人震慑西域,战功彪炳,据说历数百战,几无败绩。他和黑齿常之一样,都是此时冉冉升起的将星。
和王方翼相比,韦弘敏就显得平常的多,不过王方翼似乎对韦弘敏颇为敬重,二人都看到了码头上等待的秦少游,却都轻松的低声闲聊什么。
偶尔,韦弘敏笑起来。
秦少游心里不禁在苦笑,这…就是武则天留给自己的遗产啊。
因为武则天,所以有了狄仁杰,狄仁杰这种耿直的人,几乎全赖武则天才能一飞冲天,也因为有武则天,所以就有了黑齿常之和王方翼,只不过…武则天在位期间,对这二人素来忌惮,毕竟这二人军中影响力大,况且唐军历来有尊李的传统,所以几乎毫无例外,无论是王方翼还是黑齿常之,都遭受了武则天最无情的打压。
这种打压,已经让他们不得不向韦家靠拢了。
只要洛阳城里还有上皇,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站在韦家这一边。
人已经到了码头。
大家站定,相互抱拳作揖。
“韦侍中…”
“殿下客气了,老夫早已不是侍中,如今只是区区昭义都督。”
“哈哈…”
“这位是神威都督王方翼,他与殿下一样,都曾是虎将,王都督镇西域时,令西域诸国闻风丧胆。”
“久仰殿下,殿下的神策军,老夫也是闻名已久,今日一见…”秦少游在观察王方翼的亲兵护卫,而王方翼,却也在打量秦少游身侧的护卫。
相比于韦弘敏,王方翼显得更加老辣,他心里不禁赞叹:“神策军果然是名不虚传,虽都是相貌平常之辈,却都有一股虎气,尤其是他们的手…”
他们的手,满是老茧,虽然没有握刀,可是即便垂在虚空,依然保持着蜷起的姿势,这足以证明,在平时的时候,他们的操练又多苛刻。
秦少游抿嘴微笑,听了韦弘敏的许多赞许之后,自是表示了谢意。
秦少游道:“两位都督既然来了,不知打算何时入洛阳宫见驾。”
见驾二字,有些混淆了概念,不过见上皇的驾是见,天子的驾也是见。
韦弘敏只是不露声色,却是看向王方翼。
王方翼对于见武则天,显得很是冷淡,某种程度来说,武则天登基,让他吃了不少的苦头,这些记忆自是难忘,所以他只是冷哼一声,道:“上皇自是要去见的。”
秦少游不予理会他,反是看向韦弘敏,道:“韦都督呢?”
韦弘敏道:“殿下与我们同去吗?”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否,反而是问起秦少游。
秦少游道:“自然。”
韦弘敏点头:“那么咱们这三个都督,就一并去见一见吧,过门岂有不入之理?”
秦少游这大总管,想必用不了也要成为三十七都督之一。
只是韦弘敏的言辞之中,带着轻佻,让秦少游不禁微微一笑,道:“好,本王已在洛阳安排了下榻之处,就请二位都督去歇一歇,夜里自是要为二位都督接风洗尘。”
韦弘敏和王方翼对视一眼,王方翼显出兴致缺缺的模样,他和秦少游之间固然没有深仇大恨,可是和武则天,却有极大的矛盾。
韦弘敏便道:“殿下好意,就心领了,韦家在洛阳,倒是还有歇脚的地方,倒不至于让殿下劳心,我与王都督,就在韦家的别院里住下吧。”
秦少游脸色拉了下来,他来迎客,不过是出于礼仪,可是这二人言辞之中的冷淡,就有些失礼了。
既如此,秦少游自然也不必再殷勤什么,只是点头:“好极了。”

王方翼与韦弘敏已上了马车,附近都是王方翼的护卫,将神策军的护卫挤到了一边。
王方翼饶有兴趣的掀开帘子打量着与从前不一样的洛阳城,他不禁笑嘻嘻的道:“这秦少游,倒是有两下子,也难怪,上皇要倚他的势,韦公,方才秦少游,似乎有些不悦。”
“不必理会。”韦弘敏道:“此次韦后的意思,十分明白,便是要将秦少游困死在这洛阳府,要咱们到了各镇,把钱粮聚起来,把兵也练起来,到了那时,自然让那秦少游吃苦头。武则天…天子和娘娘不便去冲撞了自己的母亲,可是你我呢?娘娘给了都督这么大的权势,说难听些,往后你们王家去了山东,那便是万世的富贵,这个富贵给了你们,便是让你们尽心竭力的,这练兵的事,你要抓紧,神策府开商贸,你也要开商贸,开你们王家的商贸,他练兵,你也要练兵,练你王家的兵,将来,娘娘自然还要依仗着将军。”
韦弘敏顿了顿,又道:“至于秦少游高兴与否,就与我们无关了…老夫在此,倒是留下了许多的人,其中细作,就有七十余之多,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心腹都渗透于此,这几年的经营下来,等老夫去了河北,就少不得要将这些人统统召回了,有他们的经历,可以协助老夫做许多事,神策府开商贸,河北也是可以的。只是这练兵之道,只怕到时候,老夫还要向王都督请益。”
王方翼点点头。

次日清早,神策府的车马便已到了,邀请王方翼与韦弘敏入宫觐见。
秦少游在宣武门等候他们,随即一道入宫,大家之间也没什么可说的,曲径分明,待过了一处宫室,韦弘敏突然驻足不前,秦少游只得等待他片刻,道:“韦都督何故踟蹰不前?”
韦弘敏却是笑了,道:“老夫想起了一件事来。”
秦少游道:“不知王都督想起了何事?”
韦弘敏捋须道:“老夫在想,老夫的一个族弟,名字叫韦正德的,却不知是死在这洛阳宫哪一处角落。”
韦正德…
秦少游眯起眼来,看着韦弘敏。
韦弘敏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在这个时候,即将要去见武则天,却是提及那个人,争锋相对的心思很是明显。
秦少游面色不改,道:“韦正德图谋不轨,死固然是死在这里,不过这样的逆贼,理应死无全尸,上皇仁厚,总算给他留了一些遗骨,不过却已弃入了粪坑之中,若是韦都督想要去见,本王不妨去问一问。”
韦弘敏面带微笑,眼眸里却掠过了一丝冷意,他淡淡道:“噢,见就不必见了,韦正德之死,与殿下也不无关系吧。”
说起来剪除韦正德,还真和秦少游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是秦少游见他这矫揉造作之态,心里冷笑,口里道:“有是有一些,本王身为人臣,少不得要为上皇分忧一二。”
“呵…”韦弘敏干笑了笑,道:“武三思在从前,也曾为上皇分忧过。”接着没有再说话,抬步前行。
王方翼眯着眼,似笑非笑的看着二人说话,不置可否。
过了片刻,到了宣政殿,三人一并觐见。
武则天今日心情倒是不坏,待三人见了礼,韦弘敏道:“上皇,陛下对上皇甚是挂念,一直希望上皇能摆驾长安,陛下好尽人子之孝,却是不知,上皇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这一来,就给武则天出了难题。
武则天抿嘴道:“朕在这里过的倒还好,皇帝若是想要尽孝,大可以到洛阳来,长安那儿风大,朕甚为不喜。”
她不再理会韦弘敏,目光却是落在王方翼身上,道:“王将军,朕和你又见面了。”
王方翼抬眸,身体虽是保持恭敬,可是脸上全无一点敬意,他道:“是啊,臣与上皇又见面了。”


第508章 时不待我
武则天只是对王方翼冷冷一笑,便不知可否了。
韦弘敏等人觐见,也不过是走走过场而已,自然是全无敬意,武则天也懒得与他们说什么,道了一声乏,便打发了他们出去。
独独武则天留下了秦少游。
在这空旷的大殿之中,等那韦弘敏和王方翼前脚刚走,武则天的脸色便阴沉下来。
她冷哼一声:“韦氏为了他们韦家,倒是把这口锅都砸了,任他们这样这样,只怕不出十年,天下就要大乱不可,韦弘敏此人,工于心计,不可小视,至于王方翼与那黑齿常之,都是当世名将,更加不容小视。”
顿了一顿,她继续道:“河南府毕竟拘泥太多,你这个神策府凭一个河南,如何与天下这么多的诸侯对抗,一旦让他们在各镇站稳了脚跟,招兵买马,到了那时,一切都迟了。”
秦少游道:“臣近来也在整顿军马,以备不测。”
武则天点点头,叹口气,道:“你用心一些吧。”
秦少游默默点头,告辞而出。
某种程度来说,秦少游的心情谈不上好坏,韦弘敏和王方翼二人在次日便动了身,各自回到自己的治地,秦少游也懒得去相送,只让杨炯代替自己礼送。
该尽的礼节,总是要尽的。
而眼下,秦少游最为关心的,自是他的神策军。
一万五千余人,重金缔造,这几日已经开始大规模的装备连弩。
为了操练弩技,早在一月多前,神策军以方静为首的一批武官,已经开始对连弩的习性开始进行掌握和研究。
每一样新的武器,若是不能熟悉它的性能,不能了解它的大致构造,贸然使用,即便这武器再如何犀利,也不过是烧火棍罢了,不能发挥出它最大的能量,就是糟践了神策府这数以千万计的投入。
所以在列装之前,几乎每一个武官都已经事先的使用过连弩,并且各自呈报上心得体会,以及各种构想。
最后所有的文书全部到了方静为首的一批核心武官那儿,再进行分类。
一些切实可行的自是进行讨论,一切过于怪诞的,直接丢进了废纸篓里。
许多的操练和战术构想,早在半月前,就堆满了秦少游的案牍。
这样的连弩,如何作战才能发挥最大的效果,既然要配合这样的作战,那么一个士兵需要配备多少多少箭矢,又应当怎样操练才能够确定作战时不会掉链子。这些系统性的问题,几乎每一个步骤都是息息相关,就好像无数的珠子,只有串起来才能精美绝伦。
战略构想、战术构思、操练计划,这些时髦的东西早就在神策军内部盛行,这倒不是神策军受了秦少游的启发,其中最重要的缘故还是文化水平。
当绝大多数的武官都只是粗通文墨,甚至有的人大字不识,只有偶尔一些高级武官才有一点文化功底的时候,这样的一支军队,显然是难以形成这种氛围的,在唐军之中,秦少游曾亲眼目睹,许多的中低级武官津津乐道的话题永远都是自己在上阵时砍翻了几个人,自己有多好的酒量,又或者,营中的哪个混账家伙惹了什么事。
而神策军不同,神策军有专门的培养机构,首先是绝大多数的壮丁入营,大多都在太平学里读过一些书,大致能够识文断字,这得益于太平学的推广,还有河南府这几年的富庶,这些能够识文断字的士兵入营之后,在一些操练的空隙,也会进行一些教育,这是专门的军中教育,军中有专门的博士负责此事。
如此一来,这就保证了即便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卒,即便没有太过的文化知识,但是也绝不是大老粗,他们能够识文断字,能看得懂军令,能背熟和牢记军规。
而一旦这样的人立了功,便有机会晋升武官了,只不过神策军在晋升武官时,当然不只是一纸调令,但凡是有功的人员,都将获得一个机会,即进入太平学的讲武堂,这讲武堂主要的职责就是教授军事知识,为期半年,主要教授的都是武官的职责、行军的队列、安营扎寨的地形,绘制地图之类的知识。
从这里肄业,才是一个真正武官的开始。
这些人因为立过功,所以不失勇气,乃是士兵中的佼佼者,也因为在讲武堂地学习,使他们拥有较为扎实的理论知识,这种低级武官,即便只是一个小小的武职,在军中也爱与其他的武官谈论各种军事理论或是战术的技巧,等到他们升任为中级武官、高级武官时,脾气也是不改。
因此虽然只有一个多月功夫,可是连弩的作战计划、操练计划几乎都已经完善起来,接下来便是列装,新建的工坊,几乎是日夜开工,这几日为了造连弩,几乎到了让秦少游肉痛的地步。
因为新的工坊和新的匠人还不足够熟练,而连弩对精度的要求极高,任何一点点偏差,都可能报废这些价格昂贵的原料,如今造十个连弩,能有三个合格就已经不错,这就意味着,其他的投入都打了水漂。
杨务廉为此大是惭愧,寻了秦少游几次,都是拍胸脯保证,等到匠人熟稔起来,可将报废率降至三成,秦少游知道欲速则不达,若不是神策军急着列装,怕也不至于出现这样巨大的损耗,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如今的弘农郡王,几乎日夜都在营中度过,与官兵们同吃同睡,士卒们操练连弩,他便在旁观摩,而一群武官自然作陪,虽然此前早有各种操练的计划,不过在实际操练之中,总能暴露出诸多的问题,何况秦少游又在这里,大家为了找出问题比以往更积极一些,因此几乎是白日操练,一到夜里大家连晚饭也只是匆匆用过,便在大帐中聚在一起,与秦少游、方静一道,研究白日里操练出所暴露的问题。


第509章 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
转眼之间,已是立夏。
整个河南府夏日炎炎,近来河南府已是连续一个月不曾下雨,郊野之外龟裂的土地像是裂开的冰层,可谁都知都在这儿找不到一点水的踪迹,旱情何止是河南一府,便是其他州县也都在蔓延,尤其是河北,今年的粮食想必是要欠收了。
好在河南府这儿府库中有足够的储粮,另一方面,修筑运河时,也顺便的建设了不少沟渠,以便灌溉之用,虽然在此时的用处不足以应对灾情,可是神策府尽力的开放储粮尽力平抑粮价,勉强也使这灾情减缓了一些。
王琚为此头疼不已,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对于政事那位弘农郡王素来不太上心,如今整整数月时间,都是一头扎进神策军上头,对这灾情虽然也过问了几次,不过大多时候都还是推诿到了王琚身上。
王琚现在每日都在联络士族以及各地有影响的人士,无非是希望大家能够与神策府共度时艰。开仓放粮是必须的,不过单纯的放粮显然不成,王琚协调之下,打算采取以工代赈的办法,将大量的流民收拢起来,给予他们口粮,让工房制定诸多的水利计划,开挖沟渠,兴修水利。
如此一来,不但可以赈灾,另一方面,来年若是再来大灾,有足够的水利工程打底,灾情可以减缓一些,若是遇到好年成,有这水利工程,亦可增加亩产数量。
再加上靠着黄河的南岸,有大量河水冲击出来的荒地,这些土地都是往年河水泛滥之后淹没的土地,一片荒芜,王琚想借着这些赈济的流民,开垦出一片粮田,若是今年能开垦出来,明年的粮产至少可增添两成。
河南府固然工商繁茂,可是随着工商的发达,已经开始有了工商反哺农业的势头,因为神策府有了足够的税收和工商收入,在兴农方面也舍得下本钱。
其实对于工商,古人的以农为本政策某种程度是对的,若是不能兴农,反而坚持工商立国,那么这片土地上,必定会造成大量农人抛弃土地,投入工坊生产,而这时代的农产量本就极低,一旦人心浮动,没有足够的粮产,那么势必会使农产量暴跌,这就意味着急剧增加的人口将会出现饥荒,而饥荒一成,不肯坐以待毙的饥民就会毫不犹豫的造反,最后整个天下又重新被砸个稀巴烂。
兴农…对于这时代来说是根本问题。
而神策府奏兴工商的基础,某种程度却是与天下的州府割裂的,工商起初只是在孟津盛行,小小的孟津一县,即便所有人都投入工商,对于天下的粮产量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利用工商得到大笔钱财的神策府完全可以从附近的州县收购粮食,以此来供应孟津一地。
所以从理论上来说,孟津就是金字塔的塔尖,而天下三百个州,则成为了金字塔的塔座,他们提供粮食,提供原料,再购买孟津加工而成的商品。
而一旦工商成了气候,神策府就不可能忽视农业了,于是利用工商的积累,兴修水利,大量的提供牲畜进行农业活动,如此一来,河南府的农产因为工商所造成的产量急剧下跌,再到如今,却已经开始有暴涨的趋势,其他各州的粮田,两个壮丁十亩地只能产粮十石,可是因为灌溉的得宜,再加上牲畜的广泛运用,河南府的只需一个壮丁一头牛,再加十亩地便能产粮十五石,不但从事农业的人口大大的减少,可是土地却并没有荒芜,反而开始大规模的开垦,而粮产量却比其他州县高的多。
如今这一次借着灾情又一次的大规模兴修水利,便是此次神策府的主要目标,为了兴农,王琚也算是使出了浑身的解数。
河南府现在牲畜的需要依旧很大,随着财富的积累,许多人开始用马匹来代步,需要更多的耕牛来耕种开垦土地,这种巨大的缺口,导致边塞的贸易愈加的疯狂起来。
正当王琚为此操心劳力的时候,一封急报却是送到了他的案头,一下子,王琚打起了精神,立即起身,道:“备车,去神策军。”

神策军的衙门距离神策府并不远,很快就到。
如今这里济济一堂,已经来了许多人。
都是一些熟面孔,杨炯、方静人等。
大家打了招呼,不过秦少游却还没有到,杨炯将王琚拉到一边,低声道:“消息可听说了吗?”
王琚近来为了赈灾而昏天暗地,不禁愕然:“什么消息?”
杨炯捋须,一脸忧虑的道:“河北那边,那昭义镇的韦弘敏做了表率,他自去了河北,便收聚钱粮,召集了府兵,又招募了诸多的壮丁,组成了昭义军,起先还没有如何,而如今,却在河北的诸多口岸,四处盘查商贾,虽然昭义军没有明文禁绝咱们河南的商人,可是这些人却是吃拿卡要,或是盘剥欺诈,早就闹得乌烟瘴气,前几日,就有一队商贾给拦了,打着的是运载违禁物的名义,说要拿出五千贯来赎人,还有…”
对这些事,杨炯是最知底细的,他在议事堂,而议事堂里的商贾极多,稍有风吹草动,这些人得到的消息不比朱楼的消息慢,毕竟做买卖的人现在都知道,消息某种程度来说就是金钱。
杨炯又道:“不只是如此,那昭义镇的韦弘敏,甚至自己也开了作坊,学着咱们神策府…”
王琚笑吟吟的道:“这个有什么可虑的,他即便要学,哪里学的去?神策府的工坊,早就成了气候,物美价廉,他就想要重头学起,哪有这样的容易,他培养了这数十万计的熟练工匠吗?他有数千万乃至于数亿贯的钱财吗?即便如此,河南这边工坊生产出来的东西俱都物美价廉,凭着河北的粗劣货,也能与河南府的工坊争雄?只怕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要破产不可,杨公勿忧,许多事,不是一日而就的。”
王琚说出这番话,自然有他的自信,河南府已经不是吴下阿蒙了,如今已经有了足够的先发优势,因为有了规模化的生产,所以能将价格降到最低,因为数年的积累,技艺水平远非河北可比。至于匠人,那就更不必说了,天下的巧匠,哪一个不是向河南府流动,因为只有在这里,自己的技艺才能够发挥出来,才能得到更丰厚的报酬,河南府开出来地价码,其他州府是绝对开不起的。
人才、资金、技术积累,这三样是河南府工坊业的最大资本,想要有样学样,那也只是东施效颦,因为神策府绝不会给这些追赶者任何一点机会,竞争失败,就意味着淘汰出局。
杨炯却只是苦笑摇头:“事情并非如此,问题的关键就在于,那昭义府刁难河南的货物,原先神策府的货物到了河北若是一贯,而如今去那儿的官府和昭义军盘剥和勒索之下,只怕不下三贯,哎…现在商贾们群情激奋,闹得很是厉害。”
这种所谓的盘剥,等同于是一个不成文的关税,而这种高昂成本的‘关税’,就成了韦弘敏最大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