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毅成不禁驻足,皱起了眉,他对于这些,尤为的反感,猛地,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都当自己是大唐的子民和臣子,可是以后呢,以后只怕就真正是天策镇的治下之民,从此以后,是真正的无论从行动还是心底深处,都为秦都督效命了吗?
他摇摇头,目光变得清澈起来,就好似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心里不禁在想:“这…想必就是天命吧,天命不可违,宗室,想必是永远再无法翻身了。”


第503章 十万火急
张毅成终究还是下了楼,在百凤楼后门,早有一匹快马在此等候。
如此重大的消息,当然不能随意叫人传送,非要他这驻洛阳的头目亲传不可,于是他翻身上马,勒马往长安的渡口飞奔而去。
一路舟车劳顿,待到了洛阳城,洛阳城的景象,却是让张毅成有些惊愕。
张毅成就是洛阳人,一年多前,才奉了上官辰之命前去长安经营百凤楼,那边事务繁忙,张毅成几乎没有机会回来。
可是现在,刚刚抵达洛阳渡口,看到那无数的船只,待好不容易舟船靠岸,上了栈桥,过目看去,这巨大的港口错落着十几个码头,每个码头功能不一,又延伸出无数的栈桥,停泊货船的,停泊客船的,还有兵船、官船的,目力所及,这各色人等,不下万人,无数脚夫背着货物来回穿梭,无数的客商匆匆而过,更有一个个穿着皮甲的官兵全副武装,卫戍在各处,来回逡巡。
这些官兵很是奇怪,既非是禁军的模样,又不是府兵,和神策军更是天差地别,他们穿着皮甲,裹着披风,腰间插着长刀,精神倒是奕奕,依稀有那么一点神策军的影子,不过靠近一些,便可看到他们的胸前绣着河南郡洛阳团结营的字样,张毅成心里明白,这些人应当就是神策府的府兵了,这些府兵,单看他们的武装和精神气,应当比禁军差一些,和神策军相比那就更差了不少,不过比寻常的府兵却显得彪悍的多。
张毅成还发现,靠着港口不远,有一处山丘,山丘上似乎还有道路蜿蜒而上,偏偏那儿没有什么寻常人,沿途却有不少这样的团结营官兵驻守,在那山丘上,搭建了石头筑的围墙,围墙后头,有一个个黑黝黝的巨大炮口显露出来,炮口的方向,是几处重要的河道闸口。
火炮的事,张毅成多少知道一些,而这样巨大的火炮,张毅成却是不曾见过,心里感叹之余,他却不敢怠慢,寻了个码头附近的里亭,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神策府为了加强各地治所和军中的联络,在唐朝驿站的基础上,在整个河南府内部设立了数百个里亭,尤其是码头和渡口,都有专门的人员驻守,有专门的舟船和健马作为交通工具,但凡有大事,可以做到在十个时辰之内在河南府内以最迅捷的速度传递消息。
当然,这某种程度只是一个比驿站制度更加耗钱的项目罢了,并没有什么创新,只是在这个基础上,砸了无数钱粮而已。
这个钱粮当然是值得的,很多时候,消息的快捷传输,某种程度带来的效益本就及其客观,无论是公文还是军令的往来,即便只是快几柱香,都可能改变最后的结果。
神策府在这方面,从来不肯吝啬。
里亭的差役察验了张毅成的腰牌,验明正身之后,很快便准备了一匹健马,这种健马往往脖下系着铃铛,一旦跑动,便叮当作响,有提醒沿途行人躲避的意思,神策府更有规矩,但凡是这种快马奔驰而过,所有人乃至于是议员或者是神策府中的高官都需回避,任何人躲避不及,一旦被撞,一切后果自行负责,若是损伤了传报的人员,甚至还可能要惹上官司。
因此这叮当声一响,张毅成只埋头催促着坐下的健马,也不管街上的熙熙攘攘,沿途的人远远听到这叮当声,也纷纷都避开,只过了几盏茶功夫,那快马已是吃不消了,一路的疾驰,消耗了大量的体力,等到了朱楼门前的时候,只能扑哧扑哧的打着响鼻。
张毅成不再管马,径直手持着腰牌入内,门口的侍卫不敢阻拦。
而在片刻之后,上官辰便在里厅会见了这位洛阳城布置的眼线。
只是略略的询问了几句,紧接着张毅成便呈上了竹筒,竹筒里的文书抽出来,上官辰脸色阴晴不定的端详。

几柱香之后,秦少游便抵达了朱楼。
任何朱楼的急报,都会分为三六九等,而一般的较为重要或者不甚重要的消息,都会由朱楼进行清理,而后会以日报的方式,呈送到神策府一些相关重要人士的案头上。
只有重要的消息,才会不计任何时间,都会立即传送到神策府最核心的人物手里。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消息,即最为重要,这种消息一经送到,还未传送,也就是说,张毅成刚刚抵达洛阳,就会有里亭里专门的人送信去神策府知会。
而这样的消息,一年到头,怕也未必会有一件,这就说明是十万火急,半分都马虎不得。
秦少游性子急,知道肯定长安那儿发生了大事,所以他不愿意干等,况且今日本就在洛阳办公,索性直接往朱楼去。
听说秦少游亲来,上官辰忙是迎接。
这个酒色财气样样都不拉下的家伙,非但没有显露出太多的疲倦,反而皮肤更显细腻,整个人满面红光。
秦少游总是觉得,这厮天生下来,只怕就是纨绔的命,他没有和上官辰寒暄,只是道:“人在哪里。”
“殿下请。”
当秦少游坐在张毅成面前的时候,张毅成的心情颇为激动,弘农王殿下他是闻名已久,却从未见过,而如今,看到这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一脸凝重之色,张毅成忙是行礼,道:“见过殿下。”
秦少游先是看了传报,这一目十行看过去,一下子明白为何这是一份十万火急的快报了。
韦氏…这一次倒是够狠的。
当初的时候,武则天曾警告秦少游,说是狗急还会跳墙,若是情况对韦家不利,韦家一定会祸乱天下。
当初的秦少游,倒不是没有将武则天的话当做耳边风,只是他万万料不到,这韦家败相还未显露,他们就已经急不可耐的捋起袖子为祸了。
所谓的都督,某种程度就是节度使,而韦家现在所做的,和历史上的唐朝温水煮青蛙式的节度使制全然不同,若说历史上的唐玄宗还只是无可奈何之下,慢慢的将权利分散出去,在一些较为敏感的地区,设置节度使的辖地,尽力的维持着朝廷的实力,而这韦家,简直就是直接拿着一柄锤子,把这口锅直接砸了个稀巴烂。
天下彻底的分为了三十七份,除了关中的朝廷尚且占据了最强的实力,并且坐拥天下一部分的赋税以及十数万精锐的禁军之外,其余各镇几乎是都督总镇一方。
而且很明显的是,与河南府接壤的几个军镇,如昭义、神威、崇德三镇,一个是盘踞河北,一个是镇守山东,一个则是固守淮南,这三镇下辖的州县最多,每一镇的实力,都是惊人,俱都各领近二十州,辖县百五十以上。
其中都督的人选,除了一个淮南崇德镇的黑齿常之,河北的昭义韦弘敏,还有就是山东的神威镇王方翼,燕国公黑齿常之乃是边镇大将,战功彪炳,乃是朝廷防范边患的最重要的军事大员之一,而如今,却是敕其为军镇都督,分明是有防范秦少游地意思。
而另一人王方翼,也是战功赫赫,早年曾威震西域,立下战功无数,却遭了武则天的猜忌,将其流放岭南,不久之后,李显登基,韦氏立即提拔了此人,先在禁军中任职,如今则命其镇守山东神威镇。
这韦弘敏,自是秦少游的死敌,黑齿常之和王方翼二人,都是大将出身,军中威望极高,而且他们的共同特点却多是受武则天所猜忌,固然他们对秦少游没有太多的恩怨,只是武则天在一日洛阳,这二人就绝不可能与秦少游媾和。
更何况,如今总镇一地,管理一地的钱粮,招募兵马,这等于是将辖地当做了自己的私产,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们本身就与神策府有着天然的利益冲突。
这三镇,显然就成了针对武则天与秦少游地第一道防线,韦弘敏乃是侍中,素有些干才,再加上黑齿常之与王方翼两员虎将,背后又靠着朝廷,这几乎,是把河南府箍成了一个铁桶,要活活的将秦少游和神策府勒死其中。
至于其他各镇,也多由韦家和一些门生故吏充任,更有不少功勋之后,以及关陇子弟充塞其中。
韦弘敏这个侍中,等于是亲自坐镇到了河北,又得到了两员虎将的支持,此番分明是对河南府争锋相对而来了。


第504章 江山色变
将奏报放下,秦少游倒是并不急躁,遇到这样大的变故,显然就算急躁也是无用。
秦少游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了张毅成身上,他道:“长安那儿,还有什么其他的消息?”
“回殿下的话。”张毅成道:“长安那儿,也是议论纷纷,不过此事是水到渠成,朝廷的旨意,按着以往的规矩,多半也就是这几日就下。其中最古怪的,反而是天子…”
说到天子的时候,张毅成露出了痛心疾首的样子。
秦少游的脑子里,立即浮现出了李显的模样,那个人…也不知好不好,不过此人是个昏君,却是显而易见,某种程度来说,他固然是个好人,可是实际上,却是一个木偶,秦少游心里只是叹息,秦少游面无表情:“天子如何了?”
“天子对此,也是极力赞成,甚至亲自至宣政殿,宣召诸大臣,说此事要及早实施,不得有误。”
“呵…”秦少游也只是笑笑,他反而更关心的是上官辰和张毅成。
他们二人的表情很是丰富。
上官辰也算是李显的好友,此时他脸上尽力的平静,如今的他,作为神策府的特务头子,多少消息在他手里汇聚,天子在长安做了什么,他岂会不知,可以说,今日的情景,他早已预料了,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有些不太自然。
张毅成的脸色最是丰富,他脸上的复杂更重,这个时代的人,已经习惯了大唐李氏的正统,也已经沐浴了李氏带给他们的荣耀,可是如今,这些东西随着几十年的折腾,已经越来越遥远,乃至于最后一丁点希望,似乎也被斩去。
秦少游两世为人,对这个朝廷,固然不会有太多的忠诚,他唯一感怀的,不过是曾经的故友李显罢了,至于天子李显,他更多的只是怜悯而已。
秦少游道:“陛下此举,这是要动摇国本了,动摇国本尚不自知,本王在此,说句不好听的话,当今圣上,望之不似人君啊。”
上官辰和张毅成都是沉默。
他们不愿意听这句话,可是某种程度来说,他们又认可这句话,不死人君,固然大逆不道,可是血淋淋的事实却是摆在了面前,不容人反驳。
秦少游又道:“今日就借一借这朱楼,让本王在此与大家商议商议此事吧,此事事关重大,你叫张毅成?辛苦你了,你明日即刻回长安去,长安那边,本王还要仰仗。”
张毅成点点头,道:“诺。”便告辞而出。

神策府最核心的人物,如今一个个被请了来。
即便是侍中杨再思,还有狄仁杰二人,也俱都已经到了,除此之外,便是方静、王琚、杨炯、杨务廉人等,上官辰自然也陪坐一旁。
殿下突然相召,是人都明白,必定是有大事发生了,所以许多人的表情都很凝重,尤其是王琚一见上官辰那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也为之收敛,心里便暗暗嘀咕,此事可能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惊悚。
待诸人坐定。
秦少游倒也不急,只是慢悠悠的喝茶。
而上官辰则是将传抄好了的急报一份份的下发下去,人手一份。
大家没有多言,都是低头去看那急报。
许多人的眉头,都是皱紧。
犹如是杨炯、杨务廉、狄仁杰,更是露出忧心忡忡之色。
反观杨再思、方静、杨务廉、王琚,表情还算淡定,他们对于朝廷的昏聩之举,更多的是冷眼旁观,或许是经历了太多的事,或许是他们的心思,早已扑在了神策府之上,所以他们对于朝廷,更多的是漠不关心。
杨炯这样的大儒不同,他虽是效命于神策府,可是内心深处,对于李氏宗亲,总是有那么点儿难以割舍的情怀。而狄仁杰,就自不必说了。
狄仁杰几乎已经拿捏不住手中的传报,一下子,那薄薄的一张纸摔落在地,他脸色铁青,最后抬眸:“消息确实吗?”语气之中,带着无力。
秦少游道:“诏书,想必也就这两日会下,自是千真万确。”
狄仁杰闭上眼睛,两行老泪顺着眼角落下来,他深深的吸口气,张开了眸子,却还是显得镇定自若,尽力使自己不去失态,最后道:“朝廷此举,误国误民,遗祸无穷,事情…怎会坏到这样的境地啊,哎…”
重重叹息,带着无奈,从前为了说服武则天立李显为皇太子,他是费尽了心机,无论有太多的困难,他也是迎难而上,而如今,他却发现自己再没有气力去抗争,去争辩,狄仁杰发现自己有些累了,身心俱疲,从前的是庙堂上一员勇敢的战士,可是战士已经垂垂老矣,再不复当年之勇。
杨炯很快就恢复过来,他道:“这定是韦家的主意,韦家此举,是要陷我河南府于水火,眼下,木已成舟,多言无益,河南府应立即想出一个应对的方略,决不可小看了此事。”
他对宗室也曾抱有期望,可是现在,开口的第一句,却是河南府该怎么办,由此可见,在他心里,神策府才是他的根本,他的家族,他今日的一切,都与神策府绑的太紧,已经不容他去为远在天边的朝廷感伤什么了。
众人纷纷点头。
气氛有些凝重。
倒是王琚笑了笑,这个当初为了李氏贸然去行刺武三思的‘豪杰’,如今居然没有一丁点感怀之心,反是呵呵笑道:“杨公所言甚是,朝廷做什么,是朝廷的事,可是河南府不能因此陷入囹圄之地。”


第505章 动真格的
大致的方略,自然是各抒己见。
起先是杨炯道:“货物流转若有什么困难,关东士族那儿,老夫可以去说项,固然各地都设了军镇,这各地的都督,对咱们的商贾也有防范,可是士族终究人脉甚广,只要他们肯出面,总能寻到一些关系,事情就有转圜余地。况且这天下,无商可不成,那些军镇都有私心,多半会从设卡收税开始着手,此事急不得,徐徐图之为好。”
杨务廉倒是凝眉,道:“好不容易修了运河,减免了运费,如今出了各镇,这些军镇的总督,定是吃人不吐骨头,今年诸多商贾只怕会艰难,殿下是不是开一些工程,好教大家共度难关?”
倒是方静一直沉默不言。
其实那些都督走马上任之后,到底会有什么举动,谁也不知。不过有一样却是肯定的,都督们上任,首先便是需要积攒钱粮,钱粮从哪里来?其一是田埂中的农人,其次,便是途径的商贾罢了。而这其二,就是征募镇军,这些官兵,则成了他们赖以生存的资本,谁兵多将广,谁的拳头就更大,因此这是重中之重的事,而在这个时代,无论是钱粮和官兵,都需要人,人是最紧要的东西,这就使都督们决不允许人口外流。
这些诸多的措施,某种程度来说,对于河南府来说,都有极大的害处。
诚如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统一的德意志能大大促使工商的繁荣,有利于培养资本市场和促进工贸,而一个一盘散沙、诸侯林立的德意志联邦却使其远远落后于欧洲诸强,数百个诸侯,一个分裂的市场,再加上大小诸侯们各自设立的税卡,足以让任何一个商贾为之窒息。
而眼下,王琚却没有担心这个问题,在他看来,这个问题却不是当务之急,他反而沉默了很久,等大家纷纷发言,他才突然道:“殿下,朝廷此举,用意尤为明显,河南府难道就不该有所作为吗?”
秦少游目光落在王琚身上,道:“王先生的意思是…”
王琚道:“河南府必须要有所举措,绝不能让人看轻,韦氏的打算,是借用都督来遏制河南府,可是这些都督必定外姓居多,未必就都肯为他们尽心竭力,人心都是如此,无非就是欺软怕硬罢了,殿下,下官以为,神策府理应要有所行动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方将军,商贾做不成地事,就理应是神策府来做,若是神策府也无能为力,那么你们神策军,就成了咱们最后的依仗了。”
王琚这番话,已经充满了火药味了。
众人抖擞精神,方静目光一厉,道:“神策军上下,随时听侯殿下调遣。”
秦少游笑了笑,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事到如今,若是不威慑一下,显然是不足以让人心生忌惮,他长身而起,道:“眼下还不急,做好准备就是,本王会思虑此事。”他目光落在了杨再思身上。
这个家伙,一直都默不作声,秦少游请他来,颇有几分示好的意思。
如今见他依旧不做声,秦少游便笑了笑,道:“眼下八字还未一撇,暂时也不必杞人忧天,大家各自做自己手头的事,等到朝廷当真有了旨意,再议不迟。”
于是众人纷纷起身,这时候,一旁捋须不言的杨再思突然道:“殿下,老夫有几句话想说。”他眼睛四处看了看,似乎只愿和秦少游私下说话。
秦少游对众人使了眼色,于是众人告退,这厅中独独留下了杨再思和秦少游。
杨再思看了秦少游一眼,道:“殿下是想要大动干戈?”
秦少游笑道:“方才本王不是说了,八字还没有一撇。”
杨再思眨眨眼睛,却是摇头,道:“殿下虽是这样说,可是老夫以为,殿下怕是已经早有了主意,俗话说的好,无毒不丈夫,大丈夫行事,就当如此。韦家…”他眯着的眼睛猛地一张,音量加大一些;“韦家此举,是要困住河南府,殿下要脱困,就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殿下…老夫对此,是极力赞成,只是但凡要做事,就要师出有名,此事,不妨就让老夫来谋划吧,自然,若是殿下信得过老夫的话。”
杨再思终于表态了。
他这辈子都是浑浑噩噩,风吹两边倒,无论是任何时候,他永远都站在胜利者的一边,而他第一次的表态,则是从长安跑来洛阳,这是对武则天的表态,至于这第二次,却是对秦少游表态。
显然…他和秦少游一样,都想破釜沉舟,去求取一场更大的富贵。
秦少游自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这样的人其实挺恶心的,一切都以利益去考量是非,任何事,都会锱铢必较,除非有利可图,否则绝不会轻易的做出选择。
比起王琚,比如杨炯,杨再思这种人几乎没有任何忠诚可言。
可是秦少游对他并没有太多的反感,因为此人是聪明人,跟一个聪明人打交道,总是轻松一些,既是聪明人,那么总是能权衡利弊,尽力使自己站在最有利的一方,也会知道,这个豪赌的对象,现在需要的是什么,他又能付出什么,如此,才能获得最大的回报。
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
秦少游笑吟吟的道:“是吗?本王也正在为此事头痛的很,既然杨公有这个心思,那便再好不过,此事,就托付杨公了。”
杨再思客气道:“哪里地话,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说是举手之劳,可是有一句话叫做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秦少游抿嘴笑笑,没有说话。

这几日整个神策府都是乱作一团,各种急报都是漫天的飞,朝廷已经下达了旨意,一切都如此前所料一样,得到了旌节的都督们,已经开始纷纷走马上任,韦弘敏请辞了侍中,就任都督,很快即将经由运河,可能会在洛阳驻留一些时日。
春暖鸭先知。
其中反应最强烈的反而不是神策军和神策府,而是孟津的诸大商行。
如今的商行,早已成了一个个庞然巨物。
所谓的商行,往往是在最起初的时候,创业维艰,靠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作坊,东家自行招募数十人,而对于东家来说,他既是账房,也是职员,他既负责招募匠人,也负责发放薪水,等到逐渐扩大了规模,有了数百匠人和学徒的时候,东家已经不可能事事亲为了,职员和管理人员的需求开始出现,有专门负责算账的账房,有专门整理文书的文员,有专门负责律法事务的律师,有专门洽商的掮客。而当工坊已经有了数千上万的匠人,同时还不断的扩张着商业版图的时候,一个全新的职业也就出现。
这种人他们拥有最优渥的薪俸,掌握着很强的人脉关系,他们地位崇高,专门负责与官府打交道,并且总能利用自己的人脉去斡旋各种复杂的关系,同时,他们有极强的分析能力,这种人在后世有一个名称,叫做顾问。
大商行几乎都有这样的人存在,而这些人是最先从长安嗅到了风声,于是乎,许多大商行对于未来市场的预期开始重新的评估,谁都知道,商贸极有可能产生影响,现在生产太多的货物,显然是尤为不智的,一旦市场动荡,难道生产出来的货物都烂在货仓里?
各种减产和解聘的计划已经浮出了水面,许多大商行已经开始未雨绸缪了。
自然,那些大商行的东家们,当然不会是等闲之辈,这些人的背后显然都有着一张张巨大的利益网络,减产就意味着他们从前的投入受到影响,意味着他们的财富缩水,意味着他们未来的日子很不好过。
对于他们来说,无论市场如何跌宕,固然是赚多赚少的问题,可是这个世界,是没有人嫌自己钱少的。
巨贾们显然已经开始发挥影响力了。
而这种影响力,最初便显现在了议事堂里。
议事堂已经炸开了锅。
杨炯无奈的坐在椅上,一群议员们却无人高坐,纷纷都是站起,义愤填膺的人高声大吼:“朝廷此举,祸国殃民,什么总镇都督,分明就是一群豺狼,这哪里是什么国政,分明是胡闹啊!”


第506章 群情激奋
这句话,颇有大逆不道的意思在。
非议朝政,这在从前的孟津是不敢想象的。
可是如今,这个人的声音竟是很快获得了无数的欢呼声。
“不错,此等恶政,难道是天子糊涂了吗?”
“哪里是天子糊涂,天子已遭韦氏那恶妇迷惑了,韦氏便是贾南风。”
贾南风是西晋时的皇后,貌丑而性妒,因晋惠帝懦弱而一度专权,是西晋时期“八王之乱”的始作俑者之一,后死于赵王司马伦之手。
有士族出身的议员更是之乎者也,不禁呜呼哀哉。
那些商贾出身的,则更加冲动和莽撞。
从前的商贾,大多是夹着尾巴做人,唐朝风起开放,虽然商贾的地位也不算低,不过歧视依然存在,比如官面上,商贾子弟不得读书入仕等等,商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更加使他们养成了谨慎的性格,而如今,他们却显得‘放肆’起来,许多人喧嚣起来,这大抵是因为一方面他们的背后,早已不再是从前那样的商贾,如今的巨贾,财富已经增加了十倍不止,这种巨量的财富,足以使他们开始更加接近权利,另一方面,便是商贾再非是三三两两的面目出现,因为议事堂的缘故,他们开始抱团了。
人就是如此,一个人单独上街,遇事往往胆气不足,可若是你身边有十个八个伙伴,便是连说话都会比平时粗壮几分。
这些商贾,因为遭受了极大的侵害,损失重大,因而最是义愤填膺,甚至有人道:“杀了韦氏,还个太平世道,朝中出现了奸贼,难道就没有周公、霍光那样的忠臣吗?”
杨炯坐在这儿,依旧还是板着个脸,心里真是哭笑不已,这…真是太过分了。
可是没法子,即便是他,也是憋了一肚子气,杨家在弘农有大量的桑林,一旦不景气,收丝的商贾必定会减少,价格肯定会一压在压,损失惨重啊,杨家的许多产业,想必也要遭遇极大的冲击,大家过了这么久的好日子,本以为一切都可继续美好下去,谁晓得因为韦氏一个动念,却是要玩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