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去!找打是不是!”庞泰一把甩开她的手,扬起掌来就要打,莫愁吓了一跳,急忙抱着剪子往前跑,庞泰怒目切齿,竟在身后穷追不舍。
看来今天挨板子是难免的了。
莫愁一面想着,一面还侥幸地往前跑,时不时扭过头朝后面看看与庞泰的距离,却没留心前面的路,刚拐过一个回廊就硬生生撞到一个人来。
莫愁心思本就在躲庞泰上,这一撞可不得了,直接仰后就要往下摔去……
那人眼疾手快,忙伸手拉住她,带着薄茧的手扣住她的手腕,温暖的触感让她顿时一惊。
莫愁几乎不敢抬起眼睛,熟悉的素蓝色就在她的眼前,这是她朝思暮想,日夜期盼的颜色。竟在这一瞬,那么突然的出现……
展昭的声音,如往昔般温润,轻轻飘在她头顶。
“没事吧?”
莫愁怔怔站着不动,亦没有回他的话,她是怕她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展昭见她不说话,以为是被吓到了,反觉得好笑:
“怎么了?莫不是伤到了?”
他伸出手来想要给她把脉,莫愁猛然回过神来,抱着剪子往后退了一步,垂下头来狠狠摇了摇。
“……没、没事。”她缓之又缓,慢之又慢地抬起双目去看他。
她日思夜想的面容近在咫尺。一弯眉,一片唇,俊逸当年,丝毫未变。
展昭垂目看她,薄唇含笑,温颜道:“剪子不可随意拿出来使,你这般会伤着别人的。”
莫愁注视着他,抱着剪子的手紧了又紧,深深陷进肉中。
见她仍是不开口,展昭料想是刚进府的丫头,难免怕生一些,便不在意,只问道:“我记得你是庞小姐的丫鬟?”
莫愁点点头。
“你家小姐她人现在何处,可能否通报一声?”
“我……”
莫愁正欲开口说话,身后的庞泰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他刚想将她狠训一顿,这骂人之话尚在口中一见了展昭便霎时呛进了肚里。
“展……展大人?”
展昭淡淡看了他一眼,道:“庞管家来得正好。”
庞泰脑中猜测无数,却怎么也想不出展昭此来有何目的,但又不能将人拒之门外,好歹展昭也是当朝四品,思虑之下忙行了个礼。
“展大人此番来不知有何事?”
展昭将手里的请帖递给他:“这是君尚书托我给庞太师带来的请帖,请庞管家务必送到你家老爷手中。”
庞泰哆哆嗦嗦地接了过来,还没仔细看,就听见展昭问:“这里还有一封君公子要我亲自带给庞四小姐的信,不知……”
庞泰想了想,忙道:“回展大人,小姐现下正在园子里赏梅……”正巧一个端着糕点的丫头从此处经过,庞泰叫住她:“冬沙,你带展大人去寻四小姐。”
那丫头微微愣了一下,随后只好应下来:“展大人这边请。”
展昭颔首点头,转过身时又不经意看了莫愁一眼,眉头皱了一皱。
北风卷地,满地雪渣扬扬而起,莫愁木讷讷地看着展昭走远,手里还抱着那把剪子。
他果真是没有认出她来……
莫愁只觉得鼻中发酸,强忍住没有哭出来,心头安慰道:
她易了容,展大哥自是认不出来的,换做是他恐怕也一样。
“嘿,这展大人,没事儿往太师府跑什么……真是怪事一桩。”庞泰犹自不解地挠着头,侧目一看,发现莫愁还呆呆立在原地,这才想起自己的本来目的来,便毫不客气地抬手往她头上一敲。莫愁轻呼出声。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花园里干活儿!”
莫愁捂着头,苦着脸“哦”了一声,忽然又好奇地问庞泰:“庞叔,你说……你说展大人他找咱家小姐做什么啊?”
“这我哪儿知道!开封府里头的人说话做事向来没谱,谁知道安没安好心呢。”庞泰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才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了脚,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嘶——难不成,还是看上了四小姐?”
“哐当”一声脆响,莫愁手里的剪子重重地摔落在地。
*
天星坠的传说妇孺皆知,能被邀请去看这一场十年一次的华美之景实属难得。庞太师的几个女儿皆已出嫁,此番前去自是只能带上四小姐同路。庞柊儿在府里熟识的人不多,理所当然莫愁也能跟着去。能有如此幸运让府中不少下人羡慕不已。
玉器破碎的响声从房屋中传来,地上的白色瓷瓦零零散散的遍布着。
“哎呀,这是爹昨天才送来的白釉烛台啊!阿青,你怎么那么不小心!”
庞柊儿心疼地俯下身子帮着莫愁拾碎片。
“对不起……小姐,你别捡了我自己来就好。”
庞柊儿担忧地看着她,关心道:“阿青,你最近是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样子……东西都打烂了好几个了。我记得你以前做事向来都很谨慎的啊。”
莫愁轻叹了口气,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没睡好。”
庞柊儿微微一笑:“你啊,定是想着要去凌云台看天星坠,太高兴了吧?”
莫愁喃喃道:“是啊……”
见她已经收拾好了,庞柊儿站起身来,舒展一下四肢。窗外天色渐暗,昨日下的雪积在树叶上,现下沉甸甸地坠下来,那声音簌簌的,很是好听。
她忽然脸上泛起一丝潮红,茫茫然地开口:“不知道那位蓝衣的展大人是不是也会去呢?”
莫愁的手顿时滞了一滞,她默默将残渣倒掉,立在庞柊儿的背后。
“小姐……”
“嗯?”庞柊儿转过头看她。
莫愁盯着那张她熟悉非常的脸,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天,展大人是不是来找过小姐啊?”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来找过,你怎么知道的?庞管家告诉你的么?”庞柊儿走在桌边倒了一杯茶,小喝了口。
莫愁脸色更加难看,她咬咬牙,继续问道:“那他……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啊?”
“嗯……”庞柊儿看着窗外想了想,轻笑道:“说倒是说了很多,不过我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很奇怪的一些话。”
莫愁拽紧手,手上还残留的碎瓦粒埋进了肉里,疼得她龇牙咧嘴。
*
冬季很少能见得这样明亮的月亮,莫愁呆呆地盯着那月亮看了很久,终是了无睡意。
遇上庞柊儿的时候她也是吃了一惊,各种后果都有想过,这是最糟糕的。
又联系那次在街上碰见大哥,几天前他又直接找来庞府,想必定是把庞柊儿当做她了。他说了很多奇怪的话……是什么话呢?
莫愁翻了个身,背对月光。
她好不容易才从山上下来,自最南面的雷州一直走到开封,现在既是回来了,那她要不要对大哥摊牌……
可他会信么?
其实莫愁心里还是有底的,若她不变声,展昭自是听得出她的声音。但是庞柊儿的事情她还没有查清楚,现下似乎时机还不到。
而且……
从潜意识中,她仍旧对展昭当年骗她的事情耿耿于怀。在她看来,凡事得讲个因果报应,要扯平,她才安得了心。
可是话说回来,庞府中危机重重。不知为何,自她进了府里总觉得有人在监视她,可她不记得与庞府的人有结过仇怨啊……
想起青州刺杀之事,莫愁顿时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行。
她的功夫虽是不好,但勉强还能自保,可庞柊儿太过柔弱,要保护她还要费些力气。
她的剑法不好,马马虎虎能应下几招来,但要真真刀真枪硬拼起来,只怕很是困难。要是有棍子在就好了……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她脑中。
青荷!
*
夜深时分,开封府内一片寂静,唯独一间屋子尚还亮着灯。
白玉堂看了一眼窗外刚走过的巡夜差役,转头问向展昭:
“猫儿,你的意思是,那庞小姐不是咱家丫头了?”
展昭靠着窗,轻轻点头。
“我就说不是,小西哪会像她这样的啊。”尹姑娘笑吟吟地说罢,又低头绣了一针。
“可她长得如此之像……莫非,是有人易容成她的模样?那她目的何为?难道……是与你所查的青州的那个案子有关?”
展昭微叹了口气,有些疲倦地垂下目来:“我不知道,现下许多事还弄不明白,不要妄自定论。”
“哎……”白玉堂撑着脸,捏着酒杯,忽然脑中胡想了一通,“也不知道丫头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三年了……都说跟着那老头的药童没一个三年之后还能回家的。你说……她会不会现在已经……”
“啪”的一声响,白玉堂始料未及,差点连杯子都没拿稳。他侧目去看展昭,只见他面沉如水,脸色极为难看,手拿着剑抱在胸前,剑鞘上裂痕蜿蜒,握剑之手青筋突起……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声,展昭身形一凝,飞快朝窗外望去,却见对面屋门口有个黑衣人鬼鬼祟祟。他未多想,提剑点足,轻掠而出。
*
莫愁掏出簪子来,轻手轻脚地撬开门锁,探头探脑地走了进去。
屋中黑压压一片,她眼睛看不清,但又不敢点灯,只好凭着记忆在里面摸索着。
手上有尖尖的触感,似乎是桌角。她记得一直把青荷立在床头,也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在那里。
她顺着桌子一路摸,软软的,绒绒的,暖暖的,还带着毛……
吓!
是阿猫!
莫愁生怕它叫出声来,急忙换了音轻声唤它:
“阿猫不许叫!”
“喵”的前音刚刚出来,因听得这句话又慢慢弱了下去。
莫愁松了口气,这才继续摸索,已经找到床头了,她往下一探,冰冰凉凉的……
莫愁心中一喜,抬手轻抚着杖身,很干净,没有一丝的灰尘。定是有人天天在擦拭。
想到此处她只觉得满心的欢喜,便拿出灰布来将它裹好,刚拴上细绳,门忽的一下被人打开,一道亮光闪过,莫愁忙抬手去遮眼。
一瞥之中恍惚看见剑锋直指过来,莫愁暗道不好,慌忙抽出剑来抵挡,顺手一拉,把裹好的长杖背在身后。
来人红衣翻飞,面容冷峻,星目含怒,手中之剑更是寒光电闪。
是展大哥!
莫愁一下乱了方寸,也不知此时到底该如何是好,只好使劲力气挡着他劈来的剑,不停闪躲着。
展昭剑法了得,她自然知晓,若长久打下去她肯定不是对手!
莫愁左右为难,差一点就想直接喊出他名字来……但又生生咽了回去。
刀刃如雪,展昭下手似乎没有留情的余地,出剑之余一手正找准机会想要扯下她脸上的面巾。莫愁急得不行,索性连他教的那些剑法一并使了出来,不过招式中又胡乱加了些她临场编的剑势,兴许能乱真假。
脚下微迟了一瞬,巨阙如虹,光一般扫至她的咽喉,莫愁只想着不能让展昭见了他的面目,连剑也顾不得拿,快速捂住面巾,巨阙离着不过半寸便停了下来。
展昭眉头微皱,厉声问道:“阁下何人?擅闯开封府所欲何为?”
莫愁自不能答他,微微侧目,看见窗口大开,她忽的想起窗的外面似乎是一口小池塘,脑中一个片段忽闪而过,她记得有次在这池里摸鱼的时候曾发现过一个水道……
莫愁快速地从袖中滑出一粒暗镖,直朝白猫掷去,展昭怔了一怔,反手接住那支镖,只是这短瞬间,莫愁隔开他的剑,飞身跳出窗。
且听见“砰”的入水声,展昭紧随跃出,落至池塘岸边。
“猫儿,怎么了?”
白玉堂向他走过来,四下环顾了一番,不解道:“那贼呢?你让他溜了?”
展昭淡淡道:“他跳进水了,叫几个捕快来去池塘中找找。”
“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没有?”
“有。”
“什么东西丢了?”白玉堂心中一紧。
“小西的那把青荷。”
“青荷?!那可是极为珍贵的碎荷石打制的啊!这贼人定是听说了此物,竟跑来盗宝,真是可恶至极!”
听闻声响的几个捕快早已赶过来,展昭略说前后,他们便纷纷跳入池中开始搜寻。
约摸过了一盏茶时间,几人冒出水来禀告道:
“展大人,不知为何,这池塘里的一块大石背后居然有条暗道。想必是开凿之人弄的,那贼人早已顺着暗道出去了!”
展昭沉吟半晌,点头道:“知道了,你们上来吧。”
第70章 【空中·楼阁】
临行这日很快便到了,因得丛迁山离汴京不算太远,所以几路人马便在城外汇合。密密集集的,险些将城门堵塞住。来的却仅只君尚书一行,庞太师一行,余下的便是开封府。说是另还有几位高官大臣先行了一步,也不知那里还会有多少人。
庞太师何等人物,今日自然是锦衣华服一身,贵不可言,身后随从众多。莫愁跟着庞柊儿,伺候她左右。
君尚书年纪要稍长庞太师一些,与君子逸站在一同,两人都是湛蓝衣袍打扮,这外人一看去就知二人是父子,倒是非常和谐。
相比之下,开封府却只展昭一人单立其中,蓝衫如蔚,儒雅俊朗,巨阙宝剑紧握在手,透出与一群人的格格不入之气。
莫愁从一开始视线就不曾从他身上移开半分,心里纠结万分,正在与无数个问题纠缠不清。
几日前闯入开封府与他交手一番,也不知他到底是看出自己的身手来没有……若是看出了,他又猜出来是她了么?猜出了,又知道不知道她现在就在这里呢?
对面,展昭只低头朝他身边一个捕快轻声吩咐着,似乎递了一个什么给他。
“路捕快,你把这封信交给包大人,他看了自会懂。”
那捕快应了一声,转身理了理帽子往回跑去。
展昭目送他行了一段路程,正收回目光却见得对面有人直勾勾往这里看来,他略微皱眉,刚欲细打量此人之时耳边就传来一阵极为不善的笑声。
“老夫几日未归,开封府怎得变成如此萧条模样?真是令人汗颜啊!”
莫愁眉角跳了一跳,这般酸得入骨讽人又千篇一律的,除了她的现任老爷庞太师,还能有何人?
庞太师生得自然比较富态,眼上两道银须斜插入鬓,两眼微虚,竟染阴邪,说是狼眼鼠眉定不为过。
展昭平静地看着他,抱拳施礼,言语不卑不亢:“展昭见过庞太师。”
庞太师冷眼盯着他,上上下下审视了许久,莫愁看在眼里直打颤。开封府与太师府水火不相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此次又单单只展昭一人前行,想必这庞太师必要用尽法子来治他!他一人不知道会不会有事……
莫愁心里暗自着急:这老包当真不够意思,王朝马汉张龙赵虎那么多人,派一个跟着来又不会少他一块肉。
果然,庞太师勾起嘴角来,三分似笑七分似讽:“展护卫今日当真是一人独行了!这开封府没人了么?怎么单让你一人来?是包大人对展护卫不够上心,体恤不到呢……还是开封府人手紧缺,腾不出来呢?依我看来这包大人还真是给君尚书面子啊!”
展昭面色微沉,抱拳答道:“多谢太师牵挂,包大人公务在身自不能来,属下一介武夫也不需人护佑,一人便可。”
“一人便可?”庞太师冷笑,“我看你们开封府是没把君尚书与老夫放在眼里吧?君尚书盛情相邀,你等却如此怠慢,区区你一人,也不怕有损开封府的脸面!”
“莫非……”庞太师忽然阴阴扫过他,展昭敛目不语,“莫非,你是展昭在向君尚书示威不成?”
展昭身形不由一颤,握剑之手关节处隐隐泛白。
莫愁知他素来不喜与人争论,庞太师这般恶语相击,他若是回了,自会被他说成是损他当朝太师之名,可若是不回,如此这般被人羞辱,想必他心中定然不会好受。
莫愁挠挠头,沉思半晌,忽的瞥见站在她不远处的一个太师府熟识的家丁,她顿时有了计策,几步靠近那人,不声不响在他背后站定,低低咳了几声,换了个音。
庞太师见展昭低头默然,心中不由觉得大快,阴狠笑道:“展护卫怎得不说话了?莫不是让老夫给言中了?”
忽然底下一个颇为响亮的声音传了上来:
“太师此言差矣,展大人此番只他一人说明他功夫了得不必多要人手护着。他本为当朝四品护卫,圣上亲封的‘御猫’,若他还带什么人来,岂不是有损圣上颜面?庞太师莫非很想让百姓以为展大人名不副实,我朝圣上看人走眼了不成?”
“谁人这般放肆!”庞太师顺着声音寻来,目光直射那名家丁,猛然间发现那竟是自家仆人,不禁咬牙切齿,浑身的衣衫不停颤抖。
却说庞家那家丁看见自家老爷用着无比阴冷地眼神看向自己,宛如开封府的铡刀一般锋利。他慌忙左右看了看,不明所以地摆摆手:“老爷,不是……不是我……我没说话呀!”
庞太师当然没有听到他的话,碍于身份问题,他只好忍怒道:
“老夫自是未说要损圣上颜面,只是他开封府如此众人,竟派展昭一人前来,此不太过潦草!”
这老螃蟹那么快就泄气了,莫愁暗暗笑了笑。
“那依太师所言要何人来才适合?”
庞太师冷哼一声:“自然是要包拯亲自前来才何礼仪!”
莫愁得意地挑挑眉:“包大人是在帮圣上办事儿的,所处理之事乃国家大事,不容怠慢。太师硬要包大人放下国事不管来游山玩水,是不是至江山社稷于不顾,黎明百姓于水火呢?太师……这般大大的不妥啊!若是传到圣上耳中,只怕话不甚好听了……”
“你……”
那家丁顿时欲哭无泪,只差没上前抱着他的脚喊冤了,偏生又被人点了哑穴,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想必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四周不少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指着庞太师又指着那家丁,指指点点,暗笑不断。
隐隐约约可听见几句“庞太师自己家的仆人都这样说自己”“这脸可丢尽了”“可笑之极……”
君尚书眼看目前情形很是不对,只好出来温颜调和道:
“太师莫要动怒,包大人被圣上招去查一件重要的案子,自然是无法脱身。开封府素来事务繁多,展护卫能抽空出来已是不易……”
庞太师喘着气,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君尚书瞥了一眼君子逸,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方道:“时候也不早了,便就动身吧。”
莫愁松了口气,解开了那家丁的穴道,悄无声息地又闪回庞柊儿身边。刚一抬头,就看见展昭皱着眉头目光四处搜寻,她吓了一跳,连忙垂下头。
*
几辆豪华的马车在官道行驶着,莫愁唉声叹气地跟在马车后面,看着展昭的背影,一时觉得有些落寞。
到底要不要告诉他好呢……
哎,她果真还是沉不住气,也不知方才那会儿有没有露出什么马脚来,只盼着不要被他看出来才好。
……
莫愁定定地望着前方,那抹蓝衣笔直,步履稳健,虽是只能瞧着他的背面但莫愁已经想得出他的脸庞来。三年不变,清晰如昨。
展大哥,似乎消瘦了不少……
“阿青,你在看什么呢?”庞柊儿掀开帘子来好奇地问她,而后随着她的目光看去,顿时了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说你这一路怎么安静成这样呢,原来是看见展大人了。”
莫愁连忙摆手:“没有的事,我只是看着快到了,在瞅那边的亭子呢!真没有!”
“瞧你,紧张成那样……”庞柊儿掩嘴笑她,“这有什么可羞的。你若是当真喜欢他,我就唤他过来,告诉他不就得了?”
莫愁一惊,猛地摇摇头:“别别别,小姐,你可别乱来!”
“怎么?你嫌你身份不好,怕被他笑话?”庞柊儿倒是来了兴致,“你别怕,到时候我叫爹做主,收你为义女,这样不就配得上他了么?”
莫愁哭笑不得:“小姐啊,你饶了我吧……”
“我这话可没开玩笑。听人说这位展大人现尚还未娶妻,他未娶,你未嫁,岂不正好?”
莫愁垂头不语。
庞柊儿看着她这般表情,又觉得好笑,伸出头便朝展昭唤道:“展大人……唔!”
莫愁吓出一身汗来,也顾不得什么赶紧把她的嘴捂住,急道:“小姐,算我求你了成不?你可别真叫他过来啊!”
展昭的耳力自是极好,莫愁眼见着他已朝这边看来更是心乱如麻,正想着如何对策,前方便有人高声道:
“丛迁山到了!”
*
对面的山,高耸入云,冬季寒意未消,但见两侧是大片的高大的墨绿色的老松树林,只是略微有些衰黄。抬头之时,模模糊糊看见那山顶处有亭台楼阁若隐若现,云层飘渺,在其中忽明忽暗。
可谓是“空中之楼”了。
莫愁如是所想。
几位大人由各辆马车上下来,随从紧跟其后,半步不离。再往前行了几步,便可看见丛迁山山脚的一座山庄,山庄占地很大,庄内仆人众多,庄中此刻竟还盛开有花,如春临至,建筑古朴简洁又不失高雅。且看山庄之外正有几辆马车停在那里,几队人马密集于此,交谈甚欢。
莫愁定睛看去,有几个很是面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了。
待走近之时几人面孔现于眼前,霎时令她不得不感叹这个世界之小。
汪呈是最先迎上来的,脸上笑容灿烂如花,双手抱拳,朝着正对面的庞太师深深作揖。
“孩儿见过义父!”
庞太师捋了捋下巴的长须,摇着略微庞大的身子弯身扶起他,眯着眼睛很是慈祥地笑道:“呈儿不必多礼,多日不见呈儿可还好?”
汪呈感激涕零地点点头,那表情生动异常,好似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般庆幸:“多谢义父关心,孩儿一切都好,不知义父如何?饭食合不合口味?身子可否安康?”
庞太师大笑着点头:“你看老夫如此精神,莫非身子还有恙不成?”
“是是是,义父之福如东海般广阔无边,义父之寿如终南山长久不衰!”
两人相视点头,皆是畅怀对笑。
莫愁在一旁听得胃中翻滚不止。几年未见,这汪公子溜须拍马的功夫大有长进,实在令人佩服不已。两人站在一起真是对景应了那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莫愁实在不待见这二人,索性撇开脸来,山庄门口,展昭、君子逸正抱拳与一位青衣男子谈笑。莫愁轻轻勾起嘴角,展大哥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虽是隔得这么远她仍能感觉得到那份温意。她情不自禁看得入迷,目光稍稍一偏,落在他面前的那个青衣男子身上,忽然觉得这人好生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
却见一旁走来一个体态微胖,身着暗绣缎长袍,脚蹬软鹿皮靴,腰间一条玉黄腰带,脸上有两片胡须,他朝那青衣男子躬身施了一礼:
“秦大人,下官这厢有礼了。”
秦大人!
莫愁猛地回忆起来,这不是吉州的知州秦怀民么?这许多年未见,没想到竟在这里遇上了。既是有他在的地方,不知郭姐姐有没有跟着来呢……
莫愁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番,果真在不远处瞅见一个被两丫头扶着的纤弱身影。郭戎沁依旧如四年前那样美丽,身上的白狐裘把她整个人都衬得格外灵秀,只是人削瘦了不少,面色也有些苍白,眼里满是落寞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