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戎沁虽是性格温婉,沉静少言,但眼中决计不会有如此重的哀伤。莫愁紧皱了眉头,恍惚意识到这几年来或许发生了一些不那么太平的事情。

山庄外细数大约有四五位朝中官员,加上君子逸汪呈等一共是七位左右。
几人谈笑风生,说了一阵子闲话,便听君尚书笑着朗声道:“诸位大人,时候也差不多了,若再不动身去凌云台,只怕晚了路上下雪就不好走了。”
一人出声问道:“君大人,山路崎岖,那这些马匹和车辆如何安排?”
君尚书温颜笑道:“马和车都能无碍通行,只是这众多的随从就不必一同跟着来了。且在山下的山庄中等候便是。”
庞太师听言,略有不满:“这如何能成?若是遇上危险时无人保护该怎生是好?”
“庞太师多虑了,凌云台上我还有一座小山庄,那里各种皆是齐全,也有十几武功卓越的高手护卫着,太师就不必担心了。”
秦怀民轻笑出声:“这出门外在,游山玩水为重,带如此多的随从,太师也不怕闷着?”
一言方罢,周遭也有几人隐隐偷笑。庞太师面上暗沉,虽是百般不悦但还是得如是照办只自己还加带了几名家仆。

收拾了约摸小半时辰,各官员上了马车,前头一声吆喝,马车们便依次序排了队开始缓缓前行。
绕过了山庄,速度就开始加快了,前面的路慢慢变得狭窄,七拐八拐行了一回马车就渐渐停下来。
莫愁抬眼望去,只见那云雾缭绕之中的对面山顶有一座精致的山庄巍然而立,一块朱红牌匾立在陡崖顶处,写作:天涯路。

扶着庞柊儿下了马车,一行人走至山前,不由的都倒吸了口凉气。
一道天堑将丛迁山分为两半,两山中间宛如隔了万丈深渊,那对面的山庄就仿佛置身在空中,漂浮不定。眼前仅有一座木桥相连两端,木桥之下便是无底悬崖,云层微动,好似能听见波涛涌进的声音,大约这下面便是滔滔江水。

见了此景不少人脸上已经有些煞白,好几个还周身颤抖,不敢往那下面瞧。
庞太师自是第一个发话的。
“君大人,你这不是开玩笑的吧?”
君尚书倒是好脾气,撸着胡子笑道:“这怎能是开玩笑呢?凌云台顾名思义便是凌驾于浮云之上,这冬季白雪皑皑就更加瑰丽,看那天星坠是再好不过了!”
庞太师不确信地指了指那桥,问道:“若万一这桥走到半路断了……那可是不好说的啊,君大人。”
“哎……庞太师此言差矣!”
方才那两片胡须的官员笑着走上前来,拍拍那木桥的扶手,转头看向庞太师:
“这凌云台十几年前我年轻的时候也来过,当时也是走这座桥,也是同庞太师这般顾虑。现下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这桥据说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却从未出过事,看来那天神庇佑之话也不一定虚假啊。”

庞太师更加怀疑地皱了皱眉:“照你如此说,这桥都上百年了,恐是年久失修容易出事。”
“太师,出门在外莫要太过讲究了。”秦怀民信步走到他跟前,脸上的笑容很是不屑,“太师若真担忧,那就自行回山庄去吧。我等还要观赏天星坠,就不多奉陪了。”他略略拱手,一甩袍子走上那木桥。
“你!”庞太师指着他的后背,却又不知说什么。
展昭与君子逸自是不在意这些,也跟着他的步伐走了上去。
在队伍后面的几个官员低头商议了一番,终是觉得宁愿被人耻笑也不愿冒这个险,纷纷向君尚书作揖辞行。
除此之外剩下的人都陆陆续续颤巍巍地往桥上走。
庞柊儿看在眼里左右有些为难,只好上前推了推庞太师,轻声央道:“爹,好不容易来了,就去吧,你看展大人他们都没事儿啊……”
庞太师垂头想了半晌,咬牙道:“走吧。”

庞太师身姿比较魁梧,一走上桥便感觉周遭摇摇晃晃的,莫愁扶着庞柊儿走在他身后,看着庞太师那张牙舞爪的姿势差点没笑出声儿来,强忍憋着。
这桥虽是木质,但明显可见木头的选材非常好,虽是无法仔细瞧出是哪种木材,但能撑百年定然好物。
庞太师两旁跟着几个家仆,相比出来那会已经是少了许多。
几人正走到桥中央,莫愁余光瞥到左边的扶栏上似乎写了什么字,只是因得时代久远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她扶着庞柊儿也抽不开身,刚准备凑过去细瞧,就听见扶着庞太师的几个家仆尖叫出声来。

“扶栏裂开了!!!”

 

 


第71章 【隐秘·山庄】
这一声听在莫愁耳中宛如轰雷般震惊。
悬崖峭壁,万丈之高,渊底又是淙淙的河水,这要掉下去了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儿!那可是粉身碎骨,只怕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庞太师在前面早已是乱了阵脚,两边的家仆胆战心惊的扶着他,扯着嗓子就喊:“救命啊!”而后便拽着庞太师就往对岸跑。
莫愁看得又是急又是气,这裂痕尚还不算太深,他们这样的跑法明显加重了桥的负担,那裂痕蔓延的速度便更加快了,简直是自取灭亡不用脑子!

好在,庞太师虽然刻薄,但紧要关头还保持清醒,立刻呵斥左右勿乱心神。
且听君尚书在对面高声道:“太师,你等就在原地,不要擅自走动!”
那裂痕延伸至桥中央便停了下来。莫愁等人自不敢轻举妄动,只好静站在远处,这一刻,她感觉冷汗湿透了衣衫。
没过多久,就见得桥对面跑来了三四个身着白袄青氅的剑客。也不知君尚书吩咐了些什么,几人点点头,便纷纷踏足于地,轻跃在桥上,直朝这边赶来。有两人落至庞太师跟前,分别拖着他的左右手往对岸飞去,脚尖连碰也没碰上地,可见这几人轻功不弱。
莫愁顿时心下明了,扶栏上的裂痕也未有再延长的趋势,不由小小松了口气。

随着前来的剑客,白青衣衫中的那一抹深蓝却是走在最前,墨色的发丝飘在脑后,青色的发带宛如月华白晕,温润如玉的面容仿佛多年以前,无数次这般旋身而出替她解围。
莫愁一怔,痴痴地将他看进眼里,看得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认出了自己,是吗?
无论她是甚模样,是甚声音,他其实都认得出来的,对不对?
因为他是,展大哥啊……

“庞小姐,得罪了。”

莫愁呆愣愣地立在当下,再偏头时身侧已是空空荡荡的。感觉心口的某一处似乎也如方才那般,空空荡荡的,被人挖去。
到底,他还是没认出她来。
三年,会不会让一个人忘记另一个人呢?
这是一个她不愿再深究下去的问题。

被人安全地放在地上,莫愁这才感觉脚踏踏实实有了着落。庞柊儿小跑着走到她跟前扳着她的肩膀左右打量。
“阿青,你怎么样?还好吧?没被吓到吧?”
莫愁不由失笑:“小姐,我没事。倒是你,你没被吓到吧?”
庞柊儿顿时苦笑道:“说没被吓到那才是假的……”那一刻,命悬一线,现在心都还跳个不停。

“君尚书,老夫早便说这桥已年久失修不要这般大意,你偏偏不听老夫之言!这下可好!险些要了老夫的命!这桥如今也不能走了,你叫我等怎么回去?”庞太师刚从阎王殿中走了一遭回来,现下回想起来当然怒气冲天,只怨这君尚书不听他所劝,虽无大碍,但受惊一场也难辞其咎。
君尚书自然也是没料到有这么一出,赶紧向他作揖赔礼道:“是下官准备不周,让太师受惊了。所幸我已吩咐山庄之人三日之后派马车来接送,到时再搭一座桥便是,太师不必过忧。”他又转身稳住在场人的情绪:
“我这凌云山庄食物充足,其他都很齐全,大家也不用顾虑太多,就安安心心在山庄游玩几日便是。”
其他官员听罢说完全不担忧也是不可能,但碍于君尚书的面子也不好多话,好在不过三日,心里头也就没什么大的怨言。

庞太师甩了甩衣袖,冷哼了一声。
这时只见一个老仆快步跑来,在君尚书跟前立着垂首恭敬道:“老爷,房间已备好了。”
君尚书笑着点点头:“如此,大家便先随我一同进庄子里歇息吧。”
众人纷纷应着,尾随其后。

莫愁走到木桥面前,看着对面云层叠叠的山峰,忽然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恐惧感,她看了半天正准备转过身,目光却落在木桥的扶栏上。她越看越觉得奇怪,索性蹲下身来仔细观察。
这种木材质地虽然好,但纹路太过流畅,若有一处裂了口子,那便会一路崩裂开来,一直裂到尾。她恍惚记起这裂缝直到桥中央就停了,桥中央的扶栏……
似乎是刻有字的那个地方,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去看。
莫愁仰头又看了看桥中央,这桥古朴精致,鲜有花纹,桥身干净整洁,怎会容人在扶栏上刻刻画画?
她盯着桥看了许久,咬咬牙暗叹口气。
不行,好不容易从桥上下来,若再叫她去一趟万一把性命搭上了怎生是好?
况且即便弄清楚那写的是什么字对她又没有什么好处。

思及如此,莫愁只好宽慰自己放弃。

她忽然看见了什么,伸手去摸扶栏的裂口之处,裂口的源头就在这端的木柱上,开口很深,而且很平整,指尖触感光滑,还有一片木块翻卷起来。
莫愁猛的一惊,一个念头飞快地闪过。
这明显不是自然开裂,这是有人用利器对准纹路割的!

莫愁心中狂跳不止,这个人是不是就是上次在青州刺杀庞柊儿的人呢?这个人他的目的又到底何在?他已经混到今天的这堆人中了吗?那他是想杀谁?庞太师还是庞柊儿?还是……她?
亦或者根本不是他们几人,而是在场的某位高官,只是碰巧他过桥的时候这裂口没开?
是这样吗?
她很生拿不准,但唯一一点可以确认的是,在这群队伍中混了一个很危险,很危险的人物进来。
难道这个人也是易容的吗?他又易容成了谁呢……

“这位姑娘在看什么?”
莫愁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急忙从地上爬上起来,一转头就对上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顿时更加让她言不成语。

展昭微微颦眉看她,这个庞柊儿身旁的丫头,他最近这几日似乎经常遇上,而且每一次她的行为举止都很奇怪。
特别是……
好像很怕他?

“回……回、回展大人,我没看什么。”莫愁不敢看他,只好垂下头,目光闪躲。
展昭凝神看她了半晌,忽而移开视线落在她背后的木柱上,淡淡道:
“扶栏的裂口是被你砍开的?”
莫愁吃了一惊,心想这下误会大了去了!她连连摆手:“不是不是的,展大人怎能这样想呢!我当时跟我家老爷小姐都在桥上的啊,这不是明显自寻死路么?况且扶栏在这边,我又怎么可能在没过来之时先砍出裂缝来啊!”
展昭抱着剑,微微一笑:“原来你会说话,还说得这般流利。”
莫愁下意识的捂住了嘴,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我这是因为展大人误会了,所以……所以我才……”

“阿青——”
远远的,庞柊儿一声轻唤,莫愁顿时像有了救星,赶紧匆匆朝展昭施礼:“展大人,我家小姐叫我了,我先行一步!”她脚不停歇地往前头跑去,心中却暗暗神伤。
大哥,你到底几时才认得出我呢……

展昭仍旧还站在木桥边,望着前面离去的那个背影默默出神,连君子逸走到他跟前都不知晓。
君子逸很是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视野里是一个很单薄的背影。
“喂?你看什么呢看得这般出神?”
展昭轻皱了眉头,喃喃道:“那丫头,我总觉得很奇怪。”
“哪个丫头?哦……你说庞四小姐跟前的那个?”
“嗯。我适才听她说话,感觉很熟悉,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她,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君子逸挑起扇子在指尖转了一把,想了片刻:“听说她好像是跟着庞小姐一起进府的,在府里很不安分,几次庞太师都想要撵她好在那个四小姐替她求情才留了下来。”
“很不安分?”展昭对这个词明显很不能理解。

君子逸笑了笑:“据说是经常在府里闯祸,还跟庞太师过斗嘴,吵得庞府上上下下人尽皆知。只是每次庞太师都说不过她,偏偏她又很在理,常气得他摔杯子……哎,如此壮观的场面,我也很想去瞧一瞧。倒是想见一见庞太师那时的表情,一定好看非常……对了,今早替你解围的那个家丁,是你什么人?”
展昭摇摇头:“我不认识。”
“不认识还替你解围……看来你南侠的名号是越传越广了,连庞太师家的人都要帮着你。”
“不对,你不觉得这其中很不对劲吗?”
君子逸展开扇子:“不对劲?哪儿有不对劲?要真说不对劲……”他忽然敛容,正色道:“展昭,你该不会……你该不会真对那个四小姐动了心吧?”

展昭面上一沉,冷声道:“君公子多虑了。”
“多虑了?真是我多虑了吗?”君子逸眯起眼睛,略带怒意地看着他,“刚才在场每一个都看得清清楚楚,你若不是对她动心了,你怎会这般着急去救她?”
展昭淡淡道:“人命关天,我自是要出手。”
“什么人命关天!与你同去的一共有三位高手,除了庞家小姐以外还有她的丫头跟几个家仆,你为何不先救他们,反而绕到后面救那个小姐?”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自从你那日在街上碰见她之后,你没一日正常过!展昭……你!你莫非,把她当做小西的替身了么?”
君子逸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展昭,我告诉你,你若敢有做对不起小西的事,我便是拼了命,也不会让你好过!”

“君公子!”展昭狠狠甩开他的手,怒道,“这是展某自己的事,容不得他人来管!”
她一日不回来,他就等她一日;她一年不回来,他就等她一年;她一生不回来,他就等她一生。不论她还在不在人世,这个世间只有一个莫愁,也只能有一个莫愁。

纷乱的风卷起他素蓝的衣袂,枯叶飞舞中,眉间轻愁几许。

*

凌云山庄坐北朝南,四周有一道大理石砌成的围墙,此刻又正值冬季,远望近看都是纯白一片,仿若水晶冰雕一样美的不能言表。
山庄内部一共有厢房数间,分布于周围一圈,将正中大厅包围住,其余还有些亭台楼阁,假山池水等。
山庄内外都有青白衣衫的剑客巡逻守卫,可见这安全措施做得极好。
进了大厅,便有丫鬟上来奉茶,此番前来的官员大多都是第一次见得如此建筑,四处欣赏,赞叹不已。
待众人都在位置上坐定了,君尚书才温颜笑道:
“承蒙诸位大人公子们赏脸来我山庄中作客,君某十分感激。我山庄的客房早已备好,等会午宴过了自会有小厮领着各位大人去客房中休息,若有甚需要都说与他们,不要太过拘束。这山庄大得很,庄外也有风景可看,实不相瞒,此番邀请也是圣上的意思。”他双手一拱高高举起。
“圣上体恤各位大人,念着诸位平日为国为民而操劳,正巧这天星坠日子也快到了,就提议叫君某带着大家来山庄中一观。也可谓是缓解一些素日的紧张,轻松轻松。故而大家此次就别再谈国事,且谈些世间趣事,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享受一下难得的清闲啊!”

听到这里,莫愁不禁有些感慨这些古代官员的工作,虽说换到现代也是一样辛苦,但像她这般从来都轻松惯了的人要真叫她成天对着一堆公文案件写个不停看个不停,肯定是会被闷死的。
想想还是展大哥那工作好,成日都往外面跑,还有案子可查,多有意思!

在座的那两片胡子的官员第一个发言出来,扬手一拱对着高处叹道:
“圣上真是圣明,总惦记着咱们这些人。要我说,做那些事情也都是为了圣上为了百姓着想,便是累死又有何故!”
秦怀民笑着应和他:“邱大人所言极是,咱们做臣子的定然要为圣上分忧,为百姓出力才是。”
一时,位子上的官员纷纷交谈点头称是。
莫愁瞅了瞅展昭那方,果然他是很不喜欢这般场合的,从始至终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不过想想倒也是,在场的都是文官,与他相交甚少,他以前从来不会掺和的,怎么这次偏偏来了呢……

莫愁轻轻推了推庞柊儿,小声问道:“小姐,那个两片小胡子的大人是哪位大人啊?他说他以前来过,岂不是很有地位了?”
庞柊儿笑笑,耐心给她解释:“那是邱中邱大人,听爹说是朝中的老大臣了,十多年前凌云山庄还没被君大人买下来的时候是前朝老臣顾大人的家产,当时也请了他来的。”
莫愁暗自记下,继续问她:“那那边那位高高瘦瘦的大人是谁啊?看起来倒是凶神恶煞的。”
庞柊儿摇摇头:“那位卓晨飞卓大人也是前朝的老臣了,在朝里威望很大,连爹都要敬他三分呢!据说他跟包大人为了江南赈灾粮的事情已经吵得不可开交,所以圣上这次才把他叫来,两个人歇歇火。”
莫愁叹服:“君尚书果然人缘好,两位元老都被他请来了。”

“何止是两位,那里还有一位呢。”庞柊儿悄悄指了指,莫愁定睛望去,坐在展昭身边,君子逸对面的正是一个脸色蜡黄,胡须微白,神色暗沉的男人,这般看上去年纪似乎是快过半百了。
“那是汤生汤大人,汴京里最有钱的就是他了!家中子女在朝堂上都是有地位的人,特别是他那个女婿,还是个战功显赫的车骑大将军呢。”
三位元老?
怎么会一来就是三个呢?
这君子逸他爹是不是太有脸面了一些?请来的可都不是一般的人物!

午宴莫愁自然是不能上席的,只得陪在庞柊儿身边,倒茶倒酒,这般只能看不能吃的生活没让她饿死已经让她憋死了。
席间莫愁也没有闲着,偷瞄着把前来的几位官员都仔细打量了一番,联系方才庞柊儿的话,这来的官员除了展昭、君子逸、庞太师、君尚书、秦怀民、汪呈六人是她熟悉的以外便是那三位元老,剩下的还有三位,一位是当朝驸马的老爹,御史大夫朱祥;一位是刑部侍郎辛承海;还有一位是太府寺少卿万飞。
一共是九个人,那么,这九个人中到底哪一个是易容的呢?
除开这个不谈,还有令她特别奇怪的便是那个秦怀民秦大人。听庞柊儿说他已从吉州知州升官为礼部尚书,虽然飞跃挺大,但他给她的感觉实在是非常微妙。
他的笑容中总带着刀刃的阴毒,言语间字字清寒危险,谈话作风与从前简直判若两人。

官场如战场,莫非早已把他磨得面目全非了吗?
她依稀记得几年前那个病怏怏的美公子,几句话就能让他不知所措,如今怎得变得如此模样……
难不成易容的那个,就是他?!

还没等莫愁想出个头绪来宴席便散了。庞柊儿一向有午睡的习惯,莫愁只好陪着她先回房去。待安顿好了庞柊儿这才有了空闲,好歹这凌云山庄也是个观光的好地方,不走走看看岂不可惜?

出了客房再往前走就是大花园,白色的草枫是园里的主要植物,铺天盖地的纯白叶子就像刚下过一场雪,真真是:妆点万家清景,普绽琼花鲜丽。
这般美景,若是再配上一位绝色佳人定是幅难遇的宝画。莫愁正痴痴想着,耳边却飘来悠扬的笛声。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黾勉同心,不宜有怒。
采葑采菲,无以下體?
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
曲风苍凉,通透非常,隐隐的有一种淡淡的忧伤,荡漾在头顶的上空,莫愁听在耳中,感觉浑身冰冷刺骨,如同在这般时节洗了个冷水澡。

草枫树后的亭子里有三人。两个丫头中间站着一个身穿白狐裘的女子,她的妇人髻高高梳起,梅花簪子轻坠而下。
郭戎沁背对着莫愁,吹的是一支古老的曲子,她的面容非常的憔悴,好像生了一场重病,原本就很纤弱的身子看上去更加不堪。
应征了一个词:弱柳扶风。
午宴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秦怀民居然没有陪在她身边?
莫愁眉头微皱,对此人越加感到疑惑。

一曲吹罢,郭戎沁抚着胸口,猛地咳嗽起来。亭中的两个小丫头赶紧替她拍背,倒上茶水来。“夫人,这外面凉得紧,不如回房间休息去吧?”
郭戎沁浅浅地勾出一个艰难的笑容:“不用了,我还不累。”
那丫头咬咬下唇,心疼地看着她:“夫人,这曲子以后就别吹了吧,听在耳中就觉得心口像放了块大石一般喘不过气来。”
另一个也跟着道:“是啊,夫人。你以前不是喜欢吹那首《欢喜乐》吗?那首曲子多好听啊,常常连鸟儿都跟着叫呢……就别吹这首了。”
郭戎沁喝了口茶,这才停住咳嗽。她虚弱地坐在石凳上,茫茫然地看着两个丫鬟,微微一笑:
“煞尽心头,滴血流……你们是不会懂的。”

莫愁微微一愣。
煞尽心头?这话说得好重!倒不知她经历了何事,又受到了怎样的委屈才说得出这般话来。
莫愁本想上前安慰安慰郭戎沁,但碍于身份与自己的这张脸,琢磨之下还是只能作罢,但看得她这般毕竟心中难受,顿时逛园子的兴致丧失全无,她甩甩头,准备打道回府,大约再过一阵庞柊儿也该醒了。

莫愁微叹口气,心不在焉地顺着石板路走,刚拐到一个花坛后面准备小小伸个懒腰,却听到几个声音细细低低的。

“你怎么也来了?你不是说下月是儿子大喜,要好生筹办的么?”
“既是君尚书请了,我自然不得不来。”
“哼,你少胡扯。现下四处都无外人,遮遮掩掩作甚,但说无妨。”
莫愁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草丛缝隙中勉强看得出对面一共有三人,定睛看时,却正是那三位元老大臣。

两片小胡的邱大人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递与他二人看。
“实不相瞒,我七日前曾收到了这样一封密信。送信之人说是一个神秘的黑衣蒙面人要他送来的,信上说今年天星坠时便能寻到宝藏!还说等我到了凌云台他自会来联系我,告诉我藏宝图的地方。”他顿了顿,将信纸收回袖中,淡淡道:“想必两位大人也都有收到吧?”
汤大人与卓大人对视一眼,点点头。
“正如邱大人所想,我等却有收到同样的信。只是,这内容可不可信还是个未知数。”
邱中冷哼一声:“我看不是吧……你我心中都清楚,知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此人既是如此说定然来头不小……不然,两位大人怎会应邀前来呢?我说的对么?”

宝藏!藏宝图!
莫愁吃了一惊,原来这个山庄竟有这样不为人知的秘密。只是,这三位大人又是从何得知的呢?那宝藏究竟又是什么?那个神秘人又是谁?君尚书又知道不知道呢?展大哥他知道不知道呢?
断桥一事,难道是他们三个人干的?

无数个问题萦绕在她脑中,莫愁闷着头想了半晌,理着思绪,那三人却仍在窃窃私语。

“卓大人,我总觉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件事发生,离现在已有十五年了吧?”
卓晨飞冷眼看着邱中:“邱大人,你没事提那件事情做什么?”
邱中捋着胡须笑:“没什么,我只是想若真找到了宝藏我们三人可要平分,卓大人可别想着私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