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在十一这天便发作,竟比公孙先生所预料的还要早上几天。
展昭狠狠咬牙,强自忍耐。
没想到他到底还是去不了江陵,荒山野岭,只怕自己此生就要葬在这里了。
视线渐渐模糊,灰蒙蒙的一片笼罩过来,天地蓦然全失光彩,他努力睁开眼,却怎么也使不上力道。
这一刻,他很想见一个人。
哪怕一面也好……
……
“展大哥——”
这撕心裂肺的一声好像是在梦里,恍如隔世。
*
“他为什么还没有醒过来?他是不是醒不过来了?”
“公孙先生你说话啊!”
“丫头……你冷静点。”这般狠揪着公孙策,白玉堂实在有些看不过,上前想把莫愁拉下来,但无奈这手拽得死紧,竟让他费了好些力气,险些被崩掉自己的几个指甲盖。
莫愁心心念念瞅着展昭,一刻也没移过视线,眼见得白玉堂把她拉到跟前,她好容易才缓过气来,劈头盖脸就向他问道:
“大哥他伤得这么重,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你知道的对不对?你知道的!你瞒着我!你们都瞒着我!”
她的眼圈突然就红了,泪水满面。
白玉堂被骂得有些委屈,直朝尹姑娘使眼色,后者压根没理他。
“丫头,我也不知道展昭他中了这等厉害的毒,你成日都跟他在一块,你都不知道我又如何知道?”
“你胡说!你分明就知道!不然你为何那日要上门来提亲?你就是知道展大哥他有病在身,你故意的,你故意气他,他定是被你气的,不然怎么会突然这样的!”莫愁怒瞪着她,眼里含着泪水几乎是要喷出火来。
“丫头,丫头……你冷静一点好不好!展昭他尚还昏迷着,你不可在此时乱了方寸,若是什么人故意害他,没准儿现下还在哪处看着呢!”白玉堂被她扯得差点断气。
莫愁听了他这番话,呆呆地松了手,转头看着展昭,眼泪竟是止不住的流。
“对……我不能乱,展大哥他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公孙策抬眼看了看她,轻叹了口气,把脉的手收了回来,替她掩好被子。这才凝神注视着她,虽有不忍,却还是认真道:
“莫姑娘,展护卫这病,他自己是知道的。此事错在我,不该替他瞒着你们。”
莫愁愣住了,抬起袖子把脸上的泪水抹尽,不解地问他:“大哥他知道?那他为何不告诉我们?”
公孙策长叹了一声,垂头轻捋着胡须:“因为,他这毒根本无药可解。”
“怎么会!既是毒药那定然有解药,怎会没有?”
“本来是有的。”公孙策摇摇头,“据展护卫所言,下毒之人是上次你等在千穴山所遇的那个一笑堂主,只可惜他还未问出解药来,就被白侠士灭了口……”
“我?”白玉堂很是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莫愁恶狠狠看了他一眼。
“你还说不是你!”
“可我……喂喂喂,丫头,你当初不是还夸我杀得好来着么?再说,再说我也不知道展昭当时中了毒啊……”
正说这话,房门却被一人猛地推开,力道之大,将门外的雪花也一并带了进来。
君子逸喘着气站在门边,朝展昭的方向看去,手里拿着几个锦盒:“重台草我取来了,快些给他服下,这里还有一朵雪莲,若是不够我再去家中取些来。”
莫愁眼前一亮,顿时欣喜道:“展大哥吃了这些,是不是就会好?是不是?”
公孙策轻轻按住她,皱眉道:“莫姑娘,展护卫的毒已入心脉,无药可解。这些不过只是暂缓毒性罢了,他……熬不过今晚。”
不只是莫愁,在场之人听闻此话无一不呆愣住。
毒入心脉!熬不过今晚!
她心中像是有千万虫蛇撕咬,百般痛楚。她扑倒展昭身上,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她的眼泪,在这一年里特别的多……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他答应过我的……”
“我们还没有成亲,我们还没有成亲!他怎么可以这样!”
“他说好的,他明明说好的!他说过他不会骗我的……大哥,大哥,你起来啊……”
“你起来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
尹姑娘在旁边看着心中万分难受,侧过身靠在白玉堂肩上,轻轻抽泣。
“你不要这般,展昭他见了,就是去了,也不会好过的。”
不知何时,厉也城轻靠在门边,静静看着她。
莫愁强忍着哭泣,抬起头来看他,眼里水雾弥漫,她似乎神智都有些混乱了。
“厉大侠,你不是有刁月狸么?你们厉家不是世代都会养的么?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一定有的……”
厉也城深深皱着眉,觉得很抱歉:“我只养过一只。”
“……”
这一刻,她感到人生很挫败。
原来有那么多事情是她预料不到的。原本触手可及的幸福,她还来不及感受,就在一瞬间化为飞灰。
仿佛就是在最欢喜的时候被人狠扇了一巴掌。
刻骨铭心的疼痛。
展昭的食指轻轻动了一下,莫愁猛然一惊,她忙回转过身,见他缓缓睁开眼,对着她淡淡的笑。
展昭轻启唇,他本欲说“没事”却发觉半丝声响也发不出来。
到底,她还是知道了……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他胸前,浸透衣衫,湿意冰凉。他看得见她嘴唇轻启,似在说着什么,却听不清声音。
小西,不要哭……
“大哥,你怎么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你饿不饿?上次的梅花糕我已经会做了……我做给你吃好不好?”
“丫头!”君子逸哽咽出喉,“展昭他听不见。”
“怎么会呢?大哥听得见的……他……他一向耳力最好了。”她含含糊糊地咕哝着,像是在呓语。
“莫姑娘……”公孙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长叹口气,“展护卫他,口不能言,耳不能听,你还是,省些气力,好好陪着他吧。”
这句话犹如晴空霹雳,莫愁只觉得双膝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公孙策目不忍视,起身收拾好药箱,朝众人使了使眼色,道:“出去吧,让他俩独自待一会儿吧。”
白玉堂紧皱着眉,点点头,扶着尹姑娘随公孙策走出门去。
人散,且听见那声清脆的关门声,之后就只剩下空气中展昭微弱地喘息声,微弱得似乎随时可能消失。
莫愁两眼直直地看着他,展昭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淡漠,甚至对她浅笑。
她忽然觉得很不能面对这样的神情,索性垂下头来静静地趴在展昭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
被衾旁,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她拽着他,就像捧着极易碎掉的瓶子,心惊胆战。
展昭有些艰难的抬起手来,轻抚着她的发丝,一下一下,似乎怕惊动了什么一样,动作轻缓。
莫愁闭上眼睛,泪水如雨般倾泻。
静默了一阵,她轻轻道:“大哥,上元快到了,我们去扬州看花灯吧。”
没有人回话,她明知道他听不见,却仍固执的笑说道:
“那次吉州一别后,我就一直住在扬州,那里花灯可好看了……”
“上次都说要带你去,你老说脱不开身。”
“我祖父说,成亲的时候,定要在家门外挂一盏花灯,若是第二天还亮着,那就会生女孩,若是灭了,就是男孩……”
“大哥,你喜欢女孩还是男孩?”
“我祖父说,女孩像爹男孩像娘,我觉得还是女孩比较好。像你……”
察觉到放在她头上的手慢慢滑落下去,莫愁哽咽出声:“我还没见过你爹娘呢……”
“我还没练好你教的剑呢……”
“我还没……”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展昭溢出血丝的嘴角,浅浅带笑。
“大哥!!!”
夜,就像一个巨大而幽深无底洞,把所有所有都吞没进去。
屋外,大雪飞扬。
第64章 【此情·可待】
汴河外,萧瑟的松树林里,一座木屋的门被人猛地一下踢开,雪花顿时飞了进来,洒了一桌子的白渣儿。
长衫的人正在喝酒,身子很是颓废地瘫在几张长凳拼成的木床上,见着这场景,连眼皮都没有抬。
“你果真在这儿!”莫愁一身的雪花,抹了抹脸,看着他。
“丫头,你可算是来了。”老头把酒壶放在一边,朝她笑着招招手。“来来来,坐坐坐。你要是再不来,我只怕就等得没耐性了。”
“走了这么远的路肯定是渴了吧,来……喝口茶。”他起身准备给她倒杯茶水,刚提起茶壶来就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觉得有些尴尬,忙笑着问道:“那个,不如以酒代茶?”
莫愁没心思跟他折腾,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直截了当道:“你早就知道了?那日夜里你就看出来了,对不对?”
“对啊。”老头也不拐弯抹角,倒是回答得很爽快,“我当日不是还提醒了你,那人病入膏肓没得治了么?是你自个儿不听我这老匹夫劝告,死心塌地要跟着那小子的。”
莫愁眼里几乎要爆出火星来,很想伸手把他跟前这一堆瓶瓶罐罐全砸掉。
“你既是知道,你如何不早告诉我?你……见死不救!”
“哎……奇了怪了。”老头掏了掏耳朵,瞅瞅她,“我当时那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清楚,很明白啊。你怎能怪我不告诉你呢?况且……就算是告诉你了,你也救不了他。”
莫愁咬咬牙,觉得确实是自己理亏,但转念一想又发现不对劲。
“那你当日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治得好他的,是不是?”
“治得好治不好,这要看你了。”
莫愁心中有数,却还是带着一丝希望问道:“你,缺钱花么?”
老头很是挫败地瞪了她一眼,脸上写满了“孺子不可教也”六个字。低下头继续喝酒。
莫愁紧咬着下唇,不甘心:“我莫愁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你为何一定要这般赶尽杀绝才可罢休!”
闻言,老头晃了晃手里的酒壶,里头叮当作响。
他忽然朝莫愁咧嘴一笑,这笑容很有深意。
“这个问题,你当去问问你的某位亲眷。”
*
展昭醒来时,已是三日之后。
窗外的阳光灿烂刺目,雪花已然消融了不少。
记忆里他似乎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他动了动四肢,手掌上的黑色完全褪去,好像他从来没有中过这毒一样。
“你醒了?”
厉也城坐在桌前,静静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面朝着他的脸阴影一片。
展昭撑起上半身,眉峰微蹙,开口时声音沙哑:“她去哪儿了?”
厉也城抱着剑薄唇紧抿,暗叹着侧过身,淡淡道:“她走了。”
“在你昏睡的时候。”
展昭点点头,轻轻地掀开被衾,走下床去,声音竟是无比的平静:
“我去找她。”
“你站住。”厉也城叫住他,“她去了何处你都不知道,你如何去找她?!”
展昭只微微顿了一下,而后推门出去。
地上的雪反射着绚烂的阳光,瞬间刺痛了双眼。
侧门处,有个捕快正在与白玉堂交谈,余光瞥见他,白玉堂吃了一惊。
“猫儿!你大病初愈,还没好呢,跑出来作甚!”
展昭冷冷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转身往外走。
“展昭!”白玉堂拉住他,忽然正了颜色。“这是准备作甚么?”
展昭甩开他的手,面沉如水。
“找她回来。”
“你以为我没找过吗?这三日,已派出不少人到附近的村落城镇寻她,却皆是半点音讯也无。”白玉堂忽然皱了皱眉,说道,“有人说,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跟着一个长须老道出了城门,一路南下。那老道身着灰蓝相间的长衫,腰间还挂了四个酒葫芦……这人,你我都熟悉。”
展昭垂目,默然不语。
“听说,前月里,他的药童才过世。我想……”
展昭狠狠握住拳,转身欲走。
“展昭!”白玉堂拽着他,怒道,“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她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了。
是生,或是死。
*
朝阳洒满山头,露水尚稀,岭上的白雪浸透了眼眸。
光影流转,轻烟老树寒鸦。
灰蓝的长衫扫过地上的薄雪,留下一串漫漫长长的脚印,腰间的几个酒壶相互碰撞,乒乓作响。他随意挑起一个来,仰头喝了一大口酒,酒水留过颈,浸湿了衣衫。
他很是舒畅地用袖子抹了抹嘴,却瞅见身后那个身影还在慢吞吞地走着,时不时往回看。
他扯了扯手里的绳索,那身影踉跄地几步上前,险些摔了一跤。
道人带着酒意,打趣道:“丫头,别看了,都走出这么远了,你看能看出个什么来?”
莫愁红着眼睛,委屈地瞧着他:“我大哥他、他当真会没事么?”
“药是你亲自喂下的,方才你也看见他好端端地走出来找你,难不成还会是我造的假?”
“他……那他以后会不会复发啊?你根本保证不了!”
“喂喂喂,蠢丫头,别那么不讲理好不好?好歹我老头子的名号在江湖上也算是够响亮,几时骗过人!”
她怔怔地低下头,低低道:“南侠的名号也是很响亮,不也一样骗人了么……”
“好了丫头,别看了。走了,要按你这速度,只怕十天半月也到不了。”他又喝了口酒低头一看,却见莫愁还在依依不舍地回头瞧着,不由得叹口气。
“别再看了!你这模样,叫你男人看了他也会不好过的。”
雪地上,老道拽着这个人,自在潇洒地喝着酒。
她边走边回头,看着茫茫无际的身后。
山的那头,彤云出岫。
第五卷·庞家有女
第65章 【引子·偏城】
初冬,尚寒,薄雾弥漫。
暮色初降,世界湛蓝一片,清清冷冷。光秃的树枝挂在路边,说不出的萧条。
夜入偏城。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带着车辆颠簸的声响,由远及近。
一架不起眼的半旧蓝布马车渐渐进入视野之中,赶车人是个面容清秀的小伙子,身着褐色的旧袄子,看上去像是个小厮。
马车赶到城门口时便被人拦住了,确切的说,这个时当城门早已关了。
守门的两个捕快看着赶车的人,言语里丝毫没有任何情面可给:
“城门已经关了,若要进城,等明儿吧!”
那小厮也是早料到这般情景,倒是不以为意,反而露出笑来,声音清清脆脆的:
“两位大哥,行个方便,我们有急事儿,赶着要去开封呢,这要是再耽搁一宿只怕我家老爷会怪罪的。”
捕快很不耐烦地向他摆摆手:“去去去,现下要进城的哪个不是说有急事儿的!再说了,开封里这里还有好一段路程,就是让你们进了城今夜也是到不了的!”
小厮连连点点哈腰地应着他:“大哥说的是,但我家小姐她身子弱,这天寒露重的,怕是受不了。你瞧这能不能行个方便啊……”
捕快听了也有些为难,低头想了想,却还是摇摇头:“不行啊,没有上头的手令,我们不敢提前放人进城的。”
另外一个听说有女子在车上,也颇为担忧,提议道:“小哥,不如你倒回再走些路程,那里会有个屯牙寺,你去那儿借宿一宿吧!”
那小厮挠了挠耳根,想了半刻,嘀咕道:“不妥不妥,这寺庙里头全是和尚,万一有一个起了歹意,那我家小姐岂不就……”
声音虽是小,但两个捕快也都听得清楚,皆不由得汗颜了一番。
“阿青。”
马车里忽然传出一个轻轻柔柔的女声。
小厮听了连忙回过身,小心翼翼拉开帘子,两捕快都情不自禁地往那里头看去,但由于天色太黑,车内也是漆黑一片,除了看出这人穿着件裙袄之外,别的什么也看不清。
“小姐,你叫我?”
那女子静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拿什么东西。
“你把这个给两位捕快大哥看看,他们看了自然会懂的。”
“是,小姐。”
小厮规规矩矩接过来,拿在手里自个儿看了一翻后,这才下了马车把那青青绿绿的东西递给两个捕快。
“这是我家小姐叫我给你们看的。”
两个捕快对视一眼,狐疑地伸手接过来,就着淡淡的灯光,可见得这是枚玉质极好的玉佩,翻过背面来,却顿时将两人愣得立在当场。
那背面分分明明刻着一个字——
庞。
*
至和初年,霜降,开封郊外。
穿着灰衣布袄的一个小个子男人怀抱着一个包,在山道上一路狂奔,他足尖点地,身形轻巧,眼看便是个轻功不错的人。
他紧搂着怀里的包,却时不时往身后看去,表情很是焦虑。
在他后面不远处,亦有个红衣官服之人踏着地上断木行来,衣袂翩然,靴不沾地,身形挺拔如松,手中所提之剑更是在无形之中散发着戾气,这人的轻功明显高于小个子男人许多。
再行不久前方就是松树林,红衣青年似不欲再多做纠缠,脚尖轻扫起地面上的一粒石子,快速运气后飞击那人小腿。
只听“啊呀”一声惨呼,小个子男人应声倒地,不过他反应居然极快,刚一趴下就立马准备纵身跃起。可哪知,头才抬起,颈项间就感到一股透心凉的冰冷。
他颤巍巍偏过头——那把骇人听闻的巨阙就架在他的脖子上,离他的眼睛不过数寸,阳光反射,冷冷清寒,似乎还有血丝冒出来。
“展……展昭,你这下手也忒狠了些吧……”他声音发着颤,直拿哀怨的目光朝展昭看去。
展昭也不去看他的表情,只冷声问道:“东西呢?”
小个子男人哭丧着脸,抱紧了怀里的布包:“展昭,好歹大家都是混江湖的……我在开封城里头偷的东西,只要是被你拿住了,哪一次不是双手奉还的?虽说你是兵,我是贼,但这大伙儿都见过那么多次面了,也算是熟人了吧?你可怜可怜我,留我几锭银子?我好几天没吃过肉了啊我……”
展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底里尽是刺骨的寒意:“我再问最后一遍,东西呢?”
察觉到脖子上的剑锋已近了一些,似乎割进了肉里,鲜血直流,小个子男人大号一声,连忙道:“嗳哟死人啦!我给,我给还不成么?我给我给啊!”
他赶紧把手里的布包往天上一掷,展昭伸过手,轻巧地接住。
小个子男人见他已得了包袱,不禁泪流满面。死盯着那包袱许久,终是垂头丧气地捂着自己的脖子,准备转身走人,衣领却给人狠狠拽住,一个没稳住差点摔下去。
他气急败坏地怒瞪着展昭,似有不服:“喂!展昭!你这太不够江湖义气了吧?我不是已经给了东西了么?你还想怎样啊你……”
“跟我回去。”展昭抬手点了他的穴道,揪着他的衣领,如拎货物一般侧身往回走。
“回去?回哪儿去?喂,展昭……不带你这样的啊,喂……展昭……展昭!!!”
一路上且听这个男人杀猪般嚎叫,直到开封府大牢。
牢门一开,小个子男人被毫不留情地扔到地上,而后就听见“嘎啦”的关门声以及上锁的声音,他揉着腰,朝门后那个面无表情的人狠呸了一口。
“展昭,你这个江湖的败类!你混蛋你……你这个银样镴枪头!有种的,你放你爷爷我出来,咱俩好生比试一场!我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干脆脱下靴子,狠狠往门上一甩,“砰”一声响。只是,展昭早已走远。
小个子男人喘着粗气,目光直要把眼前这扇牢门烧掉,好让他几步跑出去跟展昭拼个你死我活。
正在这时,他背后忽然幽幽冒出几个声儿来,险些没把他吓个半死。
“华三哥……你也被抓进来了啊?”
这个名为华三的小个子男人缓缓转过头,只见他身后还黑压压地坐了七八个人,眼睛滴溜滴溜瞧着他看。
“李五?愣子?双刀?华二?钱四儿?怎么你们……”
“哎,一言难尽啊……”
华三有些奇怪,挠了挠头,问道:“钱四儿,你不是在应天那边混的么?怎么被抓到开封来了?”
“什么应天啊。”其中一人唉声叹气,“三哥,你是不知啊,最近这几年,也不知这只猫儿是发了什么失心疯,从南到北,只要是他碰上的人,大大小小的无论什么罪都往开封府里头扔。这不……我本来三月个前才被抓了一次,前日里又给他碰上了!”
华三吃了一惊,如此说来,他的运气还算好的了?
“也不知那展昭是吃错什么药了,看我那眼神儿好像我杀了他全家似地……哎哟,我现在想起来就觉得全身发寒啊……愣子,你看看我额上冒汗了没有?”
“冒了……你别说,我听你这么一提也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
*
步出大牢时,外面淅淅沥沥飘起了小雨,天空变得暗沉起来,四周慢慢渲染成淡淡的黑色。
时候差不多该用晚饭了,大街两旁,隐在薄薄细雨背后的灯光昏黄而温馨,纸糊的灯笼上下摇曳。
原来那么快,就要入冬了。
他最近好像一直都很忙,很忙,很忙。以至于再无闲暇去想一些别的事情,不过他觉得这样很好,仿佛回到很多年前一样。
至少,他这样认为。
两个用衣袖遮挡头的母子从他身边走过,儿子忽然扯住妇人的手,指着对面将收拾的一个小摊,嚷道:“娘,是绿豆糕……买给我吃好不好?”
那妇人直敲着儿子的头,叹道:“那么大的雨,快些回家去,这有什么好吃的!”
“娘,买给我吧,我想吃,你不买我就不回家了!”
展昭举目看去,那担子里挑着的绿豆糕,恍恍惚惚看见某个人曾欢欢喜喜地摆了一盘糕点在他面前,眸子宛如星辰闪耀。
头顶上飘下来的雨忽然变少了,展昭轻转过身,背后有个人含笑的看着他,手里举着一把伞。
“展大哥,你怎么一个人站在雨里?怎的都不打伞呢?”
君舒颜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挑着糕点小贩已然走远,那一方空空荡荡的。
“展大哥,你在看什么呢?”
展昭轻轻摇头:“没什么。”
君舒颜也不好得再问,另找话题:“霜降了呢,也不知过几日会不会下雪。”
“大概,会吧。”
霜降之后就要立冬了,接着是小雪大雪冬至,上元一到,这一年就这么结束了。
君舒颜偷偷打量着他的表情,然后小心地开口:“展大哥,你今日不巡街了吧?”
展昭漠然看她:“君小姐可是有事?”
“没有……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她犹犹豫豫地拽了拽手帕,方鼓起勇气说道:“展大哥,你若是得空的话,不如今晚到君府用饭吧。”
展昭暗叹了口气,婉言谢绝:“君小姐,展昭曾是个跑江湖的粗人,还是不去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