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朝他拱了一拱手,略有歉意。
“麻烦白兄了。”
白玉堂颇为无奈地摆摆手:“哪儿谈得上麻烦,这丫头不再像那几日那般要死要活的模样,我心里头就舒坦多了。”
莫愁低声纳闷了一句:“我那时的表情,很要死要活的么?”
不过无人答她。

白玉堂瞅了瞅他两人浑身湿透,也觉得不能耽搁,忙转身招呼道:“快些回去吧,小尹可还在着急呢。再说你们两个也得换身衣裳,这大寒天又落了水,伤风染病什么的极为容易……”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眼神奇怪地看向展昭。
“我说……猫儿,你这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展昭愣了一下,随即微微偏过脸去,面沉如水。
“白兄多虑了。”
莫愁听到这话吓了一大跳,忙拽过展昭仔细打量他。
“真的么?大哥,你是不是不舒服啊?哪里不舒服?让我看看……”
展昭浅浅朝她一笑,柔声道:“我没事。”他轻轻地把她的手拿下来,莫愁没注意,只盯着他的脸看。

不过,夜色浓郁,她的眼睛并不好,倒也没看出个什么来。

*

婚期定在下月初,气候虽是凉了些,但莫愁却乐滋滋地说要等着看雪。
展昭素来喜静,因而此事并未大肆宣扬,仅只开封府几个熟识的人相知,莫愁虽是跳脱之人,对成亲一事也自希望就只她与展昭二人,自自在在就好。
知晓这件事,众人反应各不相同。
包拯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偏头皱着眉头看向公孙策,后者眼神有些飘忽,索性别开脸去盯着梁上的雕花出神。
尹姑娘与白玉堂心中有数,犹自为他二人乐一回,倒是王朝马汉等人颇为不解,一路上念念叨叨,反反复复说着“展兄怎么看上这丫头了”之类的话。

因得婚礼简单,所以要备的东西并不多,莫愁也不似其他姑娘出嫁那般繁忙,还有清闲喝茶的时候。只是最近些日子,展昭逼着她练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院中,剑光闪耀,人影交叠,清脆的刀剑交击之声频频响起,莫愁在接下展昭十五招之后实在累得不行,忙退了几步朝他摆手喊停。
她抹了抹额上的汗,喘了口气:“大哥,我实在没力气了,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要知道,要接下展昭的招式太不容易。
展昭见她这副摸样,轻叹口气:“你这般怎么成?学到一半就落下,以后与人过招又弄得满身是伤!”
莫愁哀怨地看着他:“可我以前都是用棍子的……现在突然叫我学剑,总也得慢慢来吧……”
她顿了顿,又笑嘻嘻地补充道:“再说了,等成亲之后你再教我,不是更好么?反正也不急。”
听她说出这样的话,展昭亦是略有些恼意。
“小西,你学东西一向如此偷懒,半途而废,一拖再拖。既然这样你又何必让我教你!”
他说着转身就要走。

莫愁没料到他翻脸这样快,连忙上去从背后搂着他。
“大哥,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我学便是……你不要恼我,好不好?”
展昭握紧拳头,强自忍耐。偏过头看见莫愁练剑磨破了皮的手,念起她这几日确实辛苦,又不禁轻轻叹息。
“小西,我只想你能自保,以后遇上了险事,总也能脱身就好……”
他声音轻飘飘的,说得沧桑非常,听得莫愁一头雾水。
“……大哥,不是还有你么?”她眷恋地搂着展昭,满心欢喜,“大哥,你不会让我受伤的,对不对?”
展昭的身子蓦然僵住了,莫愁问得那样自然,本是极其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他的回答瞬间变得万般艰难。
“小西……你得,你得学会适应没有我的日子。”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莫愁有些迷糊,皱皱眉歪头不解地看他:“大哥,你要去很远的地方么?”
“……”
静默了一会儿,展昭含笑着摇摇头,解释道:“我成日公务繁忙,总不能时刻伴你左右,若你遇上危险,我只怕不能护着你。所以才这般催你练功……你可,明白?”

莫愁点点头,貌似十分懂的样子:“你放心,我定会好好的……”
定会好好的。
定会好好的……
展昭只觉得这刻胸口有些犯堵,他转过身轻轻拥着她,深秋的早上雾气弥漫,远远看去,仿佛置身桃源,太不真实。
莫愁含笑着紧紧地抱着他,脸上几乎要开出花来,思量许久又很不合时机的冒出一句话。
“其实到时候我也可以去向包大人说一说,叫他也给我安排个捕快什么的,我就可以跟你一起去办案子了……你也不会闷,我们又能天天在一起,展大哥,你说好不好?”
“小西,你莫要胡来……”展昭略有吃惊,她向来说得出做得到,定是会向包大人提及此事,万一包大人许了,那……
“没有胡来啊!”莫愁信誓旦旦地看着他,“你瞧这些日包大人他鬓间的白发又增了些,想是成日里被那些公务烦扰,我看在眼里都觉得不忍……这也算是替他分忧不是?”一席话说完,她倒是丝毫不脸红。
展昭哭笑不得,实在不知该如何出言训她。包大人若能收下她这个捕快,只怕鬓发会白得更快……

莫愁见他不说话,忽然抬起头来,“嘿嘿”一笑:“我说着玩儿呢,做捕快那么累,我才不去讨苦头吃。”
展昭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在她额上轻轻敲了一记:“时候还早,你既是累了,今日就先到此为止吧,回房去歇一歇。”
“好!”莫愁乖巧地笑着点点头。
“那我……先去巡街了。”
“好!”莫愁仍是听话地点头看他。
展昭轻轻松开她,提好剑转身,走到院门又再度回头……莫愁立在门口笑意浓浓地朝他挥挥手,在清晨纯净的阳光之下,那般灿烂的笑容,他当真是非常不舍……
若能一般一直下去,就好了。

眼见着展昭走远了,莫愁才又拿起剑来忆着方才的招式勤加练习,没多久就满头大汗了。
尹姑娘左右瞅了瞅,方才从院外边儿走了进来,看着莫愁这样子百般同情。
“小西,展大人都走了,你还练什么啊?”
莫愁抹抹汗,无奈道:“没办法,得练好啊,否则他明早过来又得训我了。”
“不是吧……”尹姑娘朝着展昭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拧得死紧,“展大人这哪像是要娶媳妇啊……这是在训练杀手呢,这是……”
莫愁苦着脸,不说话了,拿起剑来继续狠命地练着。

*

用了晚饭,展昭本欲回房,心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便转了步子朝莫愁的小院走去。刚路过夫子院花厅就听见公孙策唤他,展昭略一迟疑,方才走了进去。
公孙策垂目看了他半晌,眉头微蹙,沉声道:“展护卫,你随我进来。”
展昭未多言,跟在他身后。进了屋中,公孙策抬手扣上他的脉门,脸色越加暗沉,展昭心知肚明,也不作解释。
“展护卫,你的手……”
公孙策一惊,拆开原绑在展昭手上的纱布,那下面竟是乌黑一片,整个手掌全染作了墨黑,夜里看去骇人无比。
公孙策好久才缓过神来,慢慢问他:“……你可还有别的症状?”
展昭眉峰轻皱,淡淡道:“耳力,似乎有些不大好了……”
“此外可还有?”
“毒发的时候,好像不那么疼了。”
公孙策没再问下去,毒已从指尖蔓延到手臂,扩展到耳部,毒发再无感觉,说明五脏早已受损,也许就快到心脉,这是迟早的事情了……

他想起一个人来,便哽咽着问他:“你这些事情,莫姑娘她……知道不知道?”
展昭轻摇头:“我从未告诉过她。”
“那你,不打算告诉她了?”
展昭默然不语,许久才又摇了摇头。
“可你、可你们不是就快成亲了么?”公孙策看得他这般,只觉得心里不忍,隐隐酸涩。
展昭狠狠闭上眼睛,紧握成拳的手,在关节处泛成白色,语气却仍是风轻云淡般的自然,只是听在人耳中,竟是这般的冰凉沁骨。
“我……只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记忆里,公孙策极少见到这个一向沉稳温颜素来被人称赞的南侠有过这样的神色。

“公孙先生。”他忽然开口问道。“我大约……还有多少时日。”
公孙策轻叹口气,忖度许久放缓缓道:
“过不了十五。”

 

 


第62章 【俗世·别离】
十月一到,展昭就没日没夜地忙起来,莫愁除了清晨练剑那会子外,几乎是瞧不见他的人,只偶尔上街的时候会碰上他正在办事,可都只是远远地,看不真切。但到底她又是个待嫁的姑娘,对展昭的思念挡也挡不住,就念着盼着能见上他一面也好。加上莫愁本就生性直率,心头又装不下事情来,便常往尹姑娘房里跑,时间一长,人家也不待见她了。
天气转寒,外头洋洋洒洒飘下雪花,尹姑娘的房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莫愁抱着猫坐在毯子上,也不说话也不动,就歪头盯着窗外的雪看。
尹姑娘抱着一篓子的布匹掀开帘子进来,刚一抬头就瞅见莫愁那张笑得无比灿烂的脸,忍不住就是一阵叹气,偏生莫愁还是那副模样,听也未听见。
“小西,真不知道出嫁的姑娘是不是都是你这般样子的?成天那么笑,人家外面不知道的还以为开封府里头来了个傻子。”

莫愁也不恼她,欢欢喜喜地笑着给她腾了个位置。
“我就是开心才要笑的啊,你不让我笑,难不成我还得哭么?”又见她手里抱的那堆花花绿绿的布匹不禁有些奇怪。
“离过年还有些时候呢,你那么早就开始做衣裳了?”
不问还好,这一问倒让尹姑娘觉得憋屈,白了她一眼。
“你也不看看这些都是给谁准备的。”
莫愁更加不解的看着她:“给谁?”
尹姑娘咬咬牙,抬起手来对准她脑门上就是一敲。
“还说呢,不是给你的还能给谁?你个丫头笨手笨脚的,又不会女红,总不能让你出嫁什么嫁妆也没有吧?好歹做几件新衣裳,打几个络子,绣些东西什么的,也不至于你太寒碜……”

莫愁捂着头,仍旧是没脸没皮地笑着:“是是是,多亏尹姐姐,小西是个武夫,舞刀弄枪还会些,这些绣活儿,真真看着就头疼。”她说罢十分殷勤地倒上一杯茶递给尹姑娘,后者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傻丫头……武夫可不是用来形容姑娘家的。”
尹姑娘拿了针线,就着火光细细在锦缎上绣着,莫愁也不说话,就这么坐着,猫在她怀里睡得很香。四周静悄悄的,尹姑娘绣了一针,忽然停下来,好奇地看着莫愁。
“小西,我有话问你。”
“嗯?”莫愁拿着小铲捅了捅炉子。
尹姑娘索性放下手里的活计,凑到她跟前:“你跟展大人……嗯……”
莫愁漫不经心问道:“我跟大哥怎么了?”
思及此话有些难以出口,尹姑娘换了个角度:“展大人他……他有没有抱过你啊?”

莫愁脸上带着笑意,乐滋滋地点点头:“有啊。”
尹姑娘禁不住又问道:“那什么感觉啊?”
莫愁挠挠耳根,想了想:“……可以听清楚他的心跳,很沉很沉的!还有,大哥的胸口很温暖,抱住了就不想放开。”说到此处,莫愁也略有些脸红,但还是觉得很开心。
尹姑娘微微红了脸,嘴上却止不住还问:“除此之外呢?除此之外你们还做过什么没有?”
莫愁忽然觉得脸上灼热得厉害,结巴道:“除此之外……是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你倒是说啊。”尹姑娘听得有些急。
莫愁鼓起勇气,酝酿了一番:“还有一次,展大哥他病得很厉害,又渴得紧,偏生附近没有水源,我就跑到溪边,自己含了口水,然后……”正说到一半,却听见门外有人轻叩门扉,似乎在唤她。

尹姑娘不免有些失落,听到兴头上被人打扰着实不是什么好事,她嘴上闷闷道:
“这么个大雪天的,会是谁?”
莫愁倒是满脸开心,一蹦从地上跳起来,把猫往她怀里一丢,喜道:“定是展大哥,我去瞧瞧。”
“哎……”尹姑娘喊她不住,莫愁早便掀了帘子出门去了。
房外,雪花果真密集,落在衣上,瞬间化开成了一滩水。莫愁冲到门上,几下子开了,那人立在外头,带着斗笠穿着斗篷,雪漫素衣。
君子逸皱皱眉看她:“大雪天的,不打伞就出来,你也不怕冻着!”他说着就把头上的斗笠取下来,扣在莫愁顶上。
莫愁扶着门,轻轻叹了一声,泄了气:“怎么是你啊?”
这话听着极为刺耳,君子逸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怎么?我很碍眼么?”他刚从江南回来就听说她前几日落了水,连衣服都未换就急忙又赶了来,哪知道这人还是如此的不留情面。虽然,下一个消息,是有关她即将成亲的……

莫愁也不加掩饰,耸了耸肩,颇为惆怅地叹道:“我以为是展大哥……”
君子逸本想出言笑她,却见她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神伤,话到嘴边还是未出口,反而道:
“怎么?展昭很久没来看你了?”
莫愁摇摇头,非常理解:“展大哥他很忙!”
君子逸笑了笑,勾唇的动作有些僵硬:“这还没成亲呢,就那么护着他。我可告诉你,展昭还有比这更忙的时候,你一个人过得了么……”
莫愁认真地想了想,点点头:“那他肯定会很累的。”
见她点头,君子逸忙接口道:“当然了,他这可是提着脑袋办事儿的,随时都要与人动手。没准儿会惹上什么难缠的人来,没准儿还会带一身伤回来,没准儿还会……”死字没敢说出口。
莫愁更加坚定地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当真在理!”
君子逸又继续道:“所以说,展昭即便再好,说到底不也麻烦么?我看你还是……”

莫愁却未再理他,只是自言自语:“大哥每天东奔西跑的,一定吃的不好……看来我得向王大嫂学学厨艺,等大哥以后回家来,我也能做东西给他补补身子!”
一想到这里,莫愁越觉得不能耽搁,忙把头上的斗笠摘下来递还给君子逸,匆匆道:“我现在就去找王大嫂!”

“可你……”
还不等他说完,莫愁已经一溜烟跑了,白雪茫茫,转眼就再也不在视线中了。君子逸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斗笠,忽然觉得心里头空荡荡的,就像被人挖了一个巨大的坑,但,没有人替他埋上。

*

三角巷的房子比想象中完工得更快,再过五日便是婚期。
莫愁早早地就将屋子收拾好,里里外外看了个遍,顿觉得人生无比完美,这几日展昭难得空出时间来陪她,她就将前几日从王大嫂那儿学的菜一一烧给他吃。
正午的时候,窗外的雪才停了,展昭坐在窗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雪看,直到莫愁唤了他许久才回过神来。
莫愁把才做好的点心放在窗边的桌上,纳闷地探头往窗外看,嘀咕着:“大哥……全是雪啊,有什么好看的?”
展昭轻轻将她拉过来,道:“别看太久,会伤眼睛。”
“哦。”她也没太在意,只兴冲冲地摆好竹筷在展昭跟前,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大哥,你尝尝,看好吃不好吃。”
见她这副模样,展昭不禁微微一笑,夹了些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好吃吗?”莫愁满是期待地看着他。
不欲让她失望,展昭展昭笑着点点头:“很好吃。”
“当真?”莫愁欢喜地问道,眉梢眼角均是笑意盈然。
展昭复又轻声道:“当真。”
“那我以后天天都做给你吃,好不好?”
“好。”他回答得很干脆。

白雪映衬下,展昭的脸色异常的白,一双黑眸也失了往日的神彩,沉静如水。他似乎,一夜间瘦了很多……
莫愁觉得有些心疼,只道是他这几日劳累所致。她轻轻抬手抚上他的脸,秀眉微蹙:“大哥,我总觉得你这几日身子很不好。是不是上次在千穴山你把内力传给了我,所以才这么容易累的?要不,我再传回来给你?”
展昭忍住笑,反把她的手握住,合拢在手心里,温暖如春。
“我没事。”
“要不,我去向包大人说说,让你在家里头多休息几日吧?万一累出病来怎么办?”
“不碍事的,你莫要去烦大人,大人他……”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包大人他公务繁忙,不要拿这些琐事去烦他,对不对?我都能背住了……”

莫愁无奈垂下头去摆弄桌上的茶碗。见莫愁脸上带着惆怅,展昭也觉得这几日愧于她,伸手替她将贴在脸上的碎发挽到耳边,言不由衷:“……等忙完了,我会抽出时间来陪你。”
“还是别。”莫愁摇摇头,转而笑嘻嘻地看着他,“大哥,你还是忙公务我比较放心些。”
烛光映在她脸上,明媚的笑容让他觉得心中有淡淡的疼痛。
莫愁沉默了半晌,忽然幽幽开口:“大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这句话听在他耳边犹如炸雷一般,展昭强自镇定,静了片刻,朝她莞尔笑道:“没有。”
“真没有?”
“没有。”
他又补充道:“我何时骗过你。”
“那倒是……”像是想通了一般,莫愁自顾自地点点头,而后又恢复那欢欢喜喜的神色。
展昭垂目看着她的表情,默然无语。

见展昭安静地吃着点心,莫愁托着腮,忽然情不自禁地笑道:“大哥,我们就这样,一直这样……快快活活的,你说好不好?”
展昭的手微微滞了一下,他笑道:“好。”
莫愁独自乐了一阵,便又想起什么事来,道:
“听公孙先生说,有一种药草,叫做芦皇草的,熏在房里可以安神。你成日里那么累,我改天去弄一些来……”
她说着随手拈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展昭只不经意地缓缓开口:
“是么?”
“是啊……”莫愁刚嚼了一口,就猛地咳了起来,转身就把才吃下的东西吐出来。
展昭吃了一惊,忙起身替她拍背,第一反应便是中了毒,正欲把她的脉,却听得莫愁苦着脸倒了杯茶。
“大哥,我似乎放成了醋……这味道,好奇怪……你没吃出来吗?”她灌了几口水便忿忿地把桌上的那盘点心端起来往里屋走,语气坚决:
“我再重新做一次!”

恍惚听见她的脚步声远了,展昭这才转身回了位置,侧目去看窗外的雪,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他倒了杯酒,凑到嘴边,轻饮了一口。

无味无觉。

*

夜里,莫愁在房间里睡得很安稳,展昭轻轻替她拉好被子,转身走出门。
冬日的汴梁,寒气刺骨。不多时候,他走到夫子院,敲响门。“吱呀”一声,公孙策见他站在门外,略微有些惊讶。

“公孙先生,展昭有事相求。”

公孙策微皱了一下眉,将他引进屋中,在桌上又添了盏灯。
“展护卫,所求何事?”不知为何,他总有不太好的预感。这几日配给展昭的药他了吃不少,不过倒也确实是毫无起色,不必他问,他便脱口而出。
“展护卫也莫太忧虑,我明日便去应天,在那里我识得一个朋友,他在解毒之法上颇有造诣,想必他……”
“先生。”展昭轻轻打断他,“展昭此次,并非为了解毒。”
公孙策疑惑地看着他:“那你这是……”

展昭站在桌前,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已向包大人提请明日去江陵一趟。”
“可你后一日……”便是毒性最烈之时。这句话,公孙策没有说出口。
展昭淡淡道:“正是如此,我才更加要去。”
猛然间,公孙策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厉声道:“展护卫,你!尚有最后一丝希望,你为何要放弃!”
“先生……”他忽然轻叹了口气,“有没有希望,先生不是比谁都清楚么?”
应天离开封如此之远,即便是请来了人也躲不过毒发的那天,再者,若是早有此法他又何必等到现下才说出口。这般斟酌,他早便猜出其中大概。

公孙策听他这话,顿时找不出下一句来回答他,近日来,翻遍了多少书,试过了多少药,他也确实是回天乏术,束手无策了。
两人静默无话,许久听得公孙策长叹了一声,他问道:
“你为何,一定要选在江陵?”
展昭脸色略有好转,他握了握手里那支他十分熟悉的白玉钗,浅浅笑道:
“我不想……让她看着我死。”
公孙策哑口无言。

“你需对她说,我有公事要办便可。”
“五日后,你们的婚事……你打算怎么办?”
展昭涩然一笑:“我想,君公子或是白玉堂,定然能真心待她。”
他能无数次护着她,无数次救她,也能无数次伤她。他到底,给不了她幸福,甚至,看不见红烛盖头下,那个常对她笑意盈盈的脸;听不见,那些听来毫无逻辑却总能让他无端觉得欢喜的话语。

她困在他那些无法实现的誓言里,他只能这般来成全。
成全了一个人,总好过,两伤人俱损。
就当他骗她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大哥,我们就这样,一直这样……快快活活的,你说好不好?”

 

 


第63章 【归去·来兮】
第二日的清晨,天刚破晓,听得耳边朦胧的鸡鸣,展昭才略略回过神来。不知不觉,他已在莫愁房前站了一宿了,细细的雪花布满披风,轻轻一动,就簌簌落下。
他在脑中想象她就在对面,笑吟吟地向他招手……
这般,心中似乎才感觉到丝丝满足。展昭拉拢披风,提剑,转身,上马。

他一扯缰绳,马儿扬起蹄来,鬓发在风中荡开,一声嘶鸣后,撒足狂奔。走过了他熟悉的街道,走过了他熟悉的小路,走出了他熟悉的城门,走在了青草微黄的城郊。
天边慢慢亮开,路上却只听得见沉重的马蹄声,一声一声踏在地上,仿佛很容易踏出裂痕来。
展昭看着树梢上挂着的残月,忽然茫茫的想:他这次是真的走了。

她的剑术依旧还是平平,或许遇上歹人仍无法全身而退;她落下的病还没有根除,一到夜里就咳嗽不停;她的眼睛不好,若是半夜出门,也不知会不会磕着碰着?
想到此处,他霎时觉得无比的怅然。
他本以为他已了无牵挂,如今才发现,这个人世还有着他那么多的眷恋。他现下去了,她以后会不会过的好?会不会伤心,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惦记着他……

刚微微倾身预备加鞭催马,胸口徒然猛地袭来他万分熟悉的剧痛!
四肢百骸瞬间僵硬无比,像是千针刺骨,逼得他不得不狠扯了缰绳。马儿却被他这一拉惊吓住了,想要停下反倒侧身扬起前蹄来,展昭的手早已没了知觉,生生从马背上翻滚而下,落到一旁的草丛中,再也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