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愁想了半晌,最后败下阵来。她凑近尹姑娘,眼巴巴地瞅着她:
“那你说,我该怎么问他?什么时候去问他好呢?”
尹姑娘想了想,忽而笑道:“三日后不是二舅母的生辰么?那时候,趁着大家都高兴,你就把事情说了,皆大欢喜,双喜临门呢!”
“……这样,真的好吗?”
“你听我的,准没错!”
*
寂寂的夜里,周遭的房间中皆是漆黑一片,独有一间屋中还亮着昏黄的光。
烛火在简单的室内缓慢燃烧,烛蜡顺着木桌淌出一弯浅水,很快,就变硬了。
床上,盘膝坐着的那个人眉头深锁,周身冒出不正常的白气,他面部与喉颈密密麻麻点着汗珠,皮肤已经惨白得有些透明。
忽然,他嘴角一动,“噗”的呕出一口鲜血来。
第55章 【奇毒·寿宴】
展昭一手撑在床沿上,止不住的咳嗽起来,蔷薇一样殷红的液体在被衾上晕染开来,点点落落,煞是好看。
毒发早已不在他的控制之下,最初那几日好歹也能抑制住一些,可现如今即便是用了师父所传与他的那几十年的功力也是于事无补。再加上在千穴山救莫愁时曾耗去他五层内力,现下更是艰难万分。
回想当初,他本没料到莫愁的伤势会这般严重,却更未料到自己竟又会如此失控,一时连后果都未想就……
不知是因叹还是因笑,一股腥甜从喉中涌出,他硬生生又咳了起来。
饶是如此,经那次历劫后,莫愁的身子也多少不比从前。俱荣俱损,他能做的,也就只如此罢了。
灯火微明,展昭歇息了好一阵才慢慢起身去整理,方才走到桌前,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那日莫愁在炭炉上替他熬药的情景。淡淡的药香至今似乎都还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展昭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这一身的病,仅凭那副来路不明的药方又如何治得了。可自己却偏生狠不下心来,终是不忍让她难过,她那般的神情,就是半点真话他也说不出口……
倘若真能骗,他也很想就这样一直骗下去,纵然他知道,总有一天一切都会瞒不住。
如是想着,他刚弯下身子将要熄灯,门外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展护卫,你可歇下了?”
此声音儒雅清润,原是公孙策正立在外头叩门。展昭略一迟疑,匆匆将嘴角还残着的血迹抹去,走上前开了门。
他淡淡笑问道:“先生这么晚,可是有甚急事?”
公孙策手中携着一包捆好的草药,他轻捏了青须亦是朝他浅笑道:“倒也不算急事,我这些日翻看医书配了几个方子,兴许能将你身上的毒再缓一阵子……”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仰面盯着展昭,脸上一贯的温意笑容渐渐散去。
展昭略有不解,恍惚间又似明白了什么,只听得公孙策沉声问道:
“展护卫……你,莫非又毒发了?”
展昭解释着摇摇头:“先生多虑了,展昭不过是有些疲倦,睡一觉便好。”
公孙策何等聪明,且看他脸色苍白不必多言便已猜出大概,又在空气中嗅到几丝血腥,便料他这毒定发展到了难测的地步。
“展护卫,你先进去,我替你把脉一看。”
“公孙先生,这当真只是……”
公孙策自是清楚展昭的脾性,不由分说地将他在椅上摁坐好,一手扣上脉门。
展昭虽不精懂医术,但见得公孙策的脸色越加难看,也知道此事定然瞒不过他,索性也就不再多掩饰。
许久,公孙策才缓缓收回手,眉头深皱。
“展护卫,你这毒……到底是什么时候?”
展昭只是笑道:“大约从陷空岛回来后就时不时会犯病。”
公孙策感到奇怪:“这实在不该,我上次替你诊脉时,你的毒仅才在指上,怎的就过了这么几日已是蔓延至全身了呢?”
“你可知眼下便是找来了那衔龙草恐也无用了!我曾嘱咐过你,莫要用内力过度!……不过再如何厉害也不至于到这般地步,这究竟……”
展昭无法,只好实话说道:“先生,我将一半的功力给了小西。”
公孙策顿时停住了声,微微愕然,随即他又了然地叹了口气,似乎想要说什么,却一直没有出口。
他说:“哎,你……”
展昭未再说话,只眉眼中多了一分沉静。公孙策看在眼里,知他心里定然有千般情绪不能言,一时又有些感慨。
半晌,他拍拍展昭的肩,道:“无妨,我再回去将存的几本古籍翻来看看,或许里面会有记载这种毒的解法。”忽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略一沉思。
“既是如此,别无他路可走,那何不去寻那下毒之人?嗯,我这便去告诉大人……展护卫你可还记得那人的相貌?”
展昭微微摇头:“不必了,我此番去陷空岛已遇上了那人,只是还未问出解药,白玉堂就出了手将他毙命。”
见他依旧淡笑着,说得这般风轻云淡,公孙策却再想不出别的什么可行的办法。
毒入血脉,若再不治,少则十天,多不过一月……即便是他学医多年,也束手无策。
烛火慢慢将熄,二人皆不再出声,万籁此俱寂,独闻风音。
展昭突然轻轻地开了口,仍旧是淡淡的,听不出别的情感。
“先生,劳烦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她……”
*
展眼就是三日以后,莫愁一大早就被叫到王朝家中去帮忙,此刻已近晚饭,却也正在灶台前忙个不停。
尹姑娘与王大嫂的手艺本就比莫愁好,自不用她下厨,只叫她在一旁打下手。
锅里炖着两只荷叶包鸡,香气四溢,扑鼻而来,莫愁一面细细地洗着荷叶,一面歪头盯着锅中,垂涎三尺。
尹姑娘撩起帘子一进来便见了这样一副场景,顿时笑起来。
“瞧你,这是在洗荷叶呢还是荷叶在洗你呢?这般馋样儿,小心给展大人看了笑话你!”
莫愁满不在乎地拎起洗好的荷叶来,笑吟吟地转头回她:“展大哥才不会笑话我呢!”
“当真?你倒是有信心得很……要不,我现在就叫他进来看看,我看他会不会笑话你……”说着她就要掀帘子出去,莫愁没料到她说风就是雨,赶忙拉住她,口中却没忘着问:
“你说展大哥他来了?”
尹姑娘笑得合不拢嘴,一手戳戳莫愁的头,调笑道:“是啊,刚才来的。想是夜巡完,官服都未换掉呢……”没等她说话,莫愁就解下围裙一蹦三跳地挑起布帘往外冲。
“我去看看他!”
“哎!小西,你得把菜先端出去啊……”
没喊得住她,莫愁早就奔出老远,尹姑娘站在原地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最后只得自己回身去拿菜。
还没走进厅堂,就听见王朝高声笑道:
“承蒙几位兄弟今日赏脸,这里带内子先谢过了!”
马汉毫不留情地杀他老底:“王兄,既是嫂子生辰,你私藏的那几坛子好酒也都一并取来喝了吧!好生庆祝庆祝啊!”
王朝满面含笑,连声应道:“好,好,好!我这便去拿酒!”
话音刚落,却又听得周遭几个人的笑声。
莫愁踏进前厅,一袭鲜艳的红色顿时进入眼中。相比之四周马汉等人说说笑笑,展昭只静静立在一旁,俊逸的脸上带着如春风般的笑容,看得莫愁险些没被绊脚摔上一跤。
正在这一刻,展昭的目光不偏不倚地移了过来,四目相对,竟是让莫愁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这样真实的面对展昭时,她没由来的有些退却,顿时便停在了原地,半步也走不动。
展昭自不知她心中所想,因见是她,淡淡一抹笑意就一点点在嘴角漾开,他朝莫愁点点头,招手唤欲她过来。未想莫愁却有些怯怯地往后退了一步,挨着墙角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垂下头再没看他。
这个反应倒展昭略微感觉奇怪,正预备起身,只见从门外信步走来一个人,脚越过门槛,月白色的长衫轻轻拂动,他的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持着一个精美的盒子。
王朝率先走上前去迎接,笑得满面红光:“这不是君公子么,许久不见了!”
君子逸笑着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拱手祝贺道:“嫂夫人过生辰,我也没什么东西可送的。正巧得了个玉观音,因听说嫂夫人也信佛,这点小心意还望嫂夫人莫要嫌弃。”
王朝朗声笑道:“君公子太过客气了,还谈什么嫌弃不嫌弃的!今日可要吃好喝好,不醉不归啊!”
又说了些闲话,王朝方归了位,君子逸也径直走到莫愁身边坐下。
再又过了一会儿,菜皆上齐,众人纷纷动筷,觥筹交错,喜乐无穷。
桌正中摆有一只荷叶包鸡,用筷子夹开荷叶来,香气立刻袭进鼻中,带着荷叶的清香与鸡肉的味道,引得人食指大动。
不知为什么,莫愁在这之前明明感到饥饿非常,眼下却半点胃口也没有。只干巴巴地瞅着那只鸡发呆,反倒是君子逸在一旁吃得津津有味。
独自斟上酒,莫愁也记得上次喝酒的后果,不敢多喝,便抿了一小口。君子逸见得她这般,不解道:“你吃坏了肚子么?怎的不吃菜?”
莫愁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期期艾艾地捧着酒杯闷闷道:“……不想吃。”
君子逸有些意外:“有肉,你也不想吃?”
“不想吃。”莫愁回答得很干脆。
君子逸倒不那么快死心,他挟起一块鸡翅晃在莫愁眼前,引诱道:“你真不吃?这可是你忙了一天炖来的……味道可是世间少有啊。”
莫愁盯着那鸡翅看了半晌,咽了咽口水,终究没能忍住,很没骨气地接过来放在嘴里一咬……果真是肉质鲜美。
吃完,莫愁咂咂嘴,心满意足地叹道:“不愧是王大嫂,做的菜就是好吃,倘若我以后也能有这样的手艺就好了。”
君子逸凝神看着她,许久才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随意说道:
“舒颜她……展昭没有应下,你可知道?”
莫愁愣了愣,点点头:“知道。”
君子逸不经意的“哦”了一声,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展昭告诉你的?”
“没有……我自己去问他的。”莫愁老实地回答他。
“嗯……”君子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是很烦恼,连续斟了好几杯酒饮下。
莫愁见他喝得很急,不禁歪头问他:“你不开心么?”
“不开心的不是我。”君子逸提起酒壶来,老高老高地往下倒酒。“是舒颜啊……”
“她……很不开心?”莫愁挠挠耳根,问得有些没头没脑。
“被人拒绝得这样干脆,是个人都不会开心的。”君子逸鄙夷地瞧了瞧她,复而皮笑肉不笑地喝下一杯酒。
“你若被拒绝,想必也会很不开心的。”
“大概会吧。”莫愁有些不确定地摆弄着手里的竹筷,“那她,她有哭么?”
“舒颜她很少哭的。”君子逸摇摇头,“不过就是整日将自己关在房中罢了,也不出去见人,饭也吃得很少。”
“整日都关在房里?那岂不是会被闷死么?”莫愁不以为然地笑道,“若我是她,就挑一匹好马来,找个没人的地方策马跑一场,把不痛快的都宣泄出来……”
“她总好过你。”君子逸忽然打断她,带着一点醉意冷笑道,“她至少还有勇气说出来,丫头……你呢?你喜欢的那个人,你何曾与他说过?”
莫愁霎时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
她咬咬下唇,辩解道:“我没有喜欢的人……”
君子逸哼道:“你撒谎。”
撒花,她确实是撒了谎。
莫愁心中忐忑地转头向展昭那一方看去。
王朝正在行酒令,一行人闹得欢乐,尹姑娘酒量大,豪气冲天地喝了一坛子,却也见得王大嫂在一边笑容满面,一个劲儿的在给众人斟酒。
可她的视线就只定格在一人身上,别的,似乎都成了灰色,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她就只见得那一个人……
——喜欢,或是不喜欢。你自己心里不是最清楚的么?
——你不去问他,以展大人的性子又怎会亲自对你说呢?
——三日后不是二舅母的生辰么?那时候,趁着大家都高兴,你就把事情说了,皆大欢喜,双喜临门呢!
莫愁尚还在自己的世界中神游,王朝早已喝得三分醉,余光看见莫愁呆呆地往这边瞧,一时便兴致大起,起身朗声取笑她道:
“莫丫头,怎么一个人坐在那儿?平日里不是见你话挺多的么?今天怎么就不说话了呢?也来替你嫂子祝贺几句!你这丫头鬼灵精怪的话向来最多了……”
展昭也偏过头来含笑看她,莫愁此刻本就一心念着他,哪里经得起他这般笑容,一时间脑子混乱如浆糊,身子就受不住控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她咬着唇问向王朝:“王大人当真要我说?”
王朝自没理会到她话中的含义,笑逐颜开地点头等她下文。
莫愁定定地看着展昭,忽然拿过碗来,满满地倒了大杯酒,不管不顾,硬是仰头一饮而尽。
这一举动看得马汉暗自咂舌,他不由喃喃道:“这小丫头今日是怎么了……怎得这表情不像是来贺寿的,倒像是去赴死的?”
尹姑娘掩嘴偷偷笑道:“哪里呢,小西这丫头是要‘折花’了。”
“折花?”马汉有些莫名其妙,“好端端的,折什么花?这屋中哪里有花么?”
尹姑娘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算了,算了,女儿家的事,说了你也不明白。”
借着酒劲,莫愁一步一步往展昭的方向走去。却不知她搞得是什么花样,王朝马汉等人皆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君子逸则是盯着她的背影,一手捏着酒杯,醉眼朦胧。
莫愁走到展昭跟前,两颊因为饮酒变得通红异常,她只觉得浑身都很热,连手心都开始冒汗。但奇怪的是,她的意识格外的清醒。
展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想起上次她喝酒后的不适,担心她生出病,便放下竹筷来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小西,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莫愁眨了眨眼睛,感觉有些酸涩,她抬起手将展昭的手拿了下来。认认真真地说道:
“展大哥,我有话要对你说。”
展昭略感不解:“什么话?”
莫愁怔怔地看着他,也不知是酒后的胡话还是真言,只是那声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展大哥,我喜欢你……”
第56章 【冷暖·自知】
这句话出口,四座皆是一惊,马汉手里的酒杯一个没拿稳,险些被打翻;王朝的酒意更是醒了大半,瞠目结舌,已然忘了自己方才那话的初衷;倒是尹姑娘一人乐得自在,捏着竹筷饶有趣味地看着莫愁的表情。
周遭的气氛越发僵硬起来,展昭却未说话,只定定地看着莫愁,眼里深深的映着她的神色。
莫愁并不在意旁的人作何看待,感情本就是两人的事,与别人何干,她目不斜视,死盯着展昭等他回答。想着,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她也认了!
一时间心里涌上千种万种滋味,复杂难言,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又急促又沉重。
且说对面。被她这般执拗地看着,展昭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明她此刻到底是醉了酒还是清醒着,可话又说回来,人不常说酒后吐真言么……
时间在缓缓流逝,好似天地都静止在了这一瞬。
展昭微微启唇,下一秒又犹豫着无法发出声来。
她在等他的答复,他自然知晓。可他又应怎样回答她?
是与不是,明明只是几个字的选择,如今却变得无比艰难。
外间,不是哪家的人点燃了烟火,满树的灿烂绽开鲜艳的色彩,像是春天刹那到来,珠光碎玉漫天飞舞。
展昭忽然站起身来,不由分说的牵起莫愁的手,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浅浅朝周围众人歉意一笑:
“小西她喝醉了,天色不早,我先送她回去。”
王朝首先反应过来,自然也明白展昭的意思,忙笑着打圆场:
“对对对,这夜里一个姑娘家总不安全……”他转头又朝身旁还在发愣的王大嫂说道:“不是白日里还准备了些白糖糕么?这丫头爱吃甜食,取几块来让她带回去解解馋。”
王大嫂也才回过神,连连点头:“好,稍等我片刻。”
不过些许时候,王大嫂便将油纸包好的糕点放在莫愁手中,却见得她心不在焉,眼睛分秒不离开展昭,模样甚是古怪,心下不禁有伤感之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丫头,路上小心。”
莫愁抓紧纸包,魂不守舍地点点头。展昭看在眼里,亦是说不出的难受,他移走视线,轻声道:“走吧。”
莫愁又是点点头,半句反驳的话也没有,顺从地跟在他身后。
君子逸见得她这样子,蹙紧了眉,狠狠饮下一杯酒,复而扭过头去,不愿再看他二人。
等着展昭携了莫愁出去,张龙才轻咳一声,扬起杯子来缓和这场尴尬。
“接着喝酒吧,喝酒,大嫂的手艺果真是好……瞧这糖醋鱼做得,刺儿跟肉一夹就分得开……”
院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隐隐的,还带着方才烟花燃尽后的星火。
*
街头巷口。
通往开封府的路一下子变得很长,离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闪进一处较为寂静的小巷。
从身旁的矮墙内照射出几许暗光来,好歹能看清些路,这才没让莫愁因得眼有疾的缘故摔上一跤。展昭就走在她前面,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看得出是很小心的替她引路。
走了一些时候,莫愁终是耐不住性子,犹犹豫豫地开口唤他。
“展大哥……”
展昭静默片刻,仍旧没有回头,轻轻回道:“嗯?”
莫愁停下步子来,在原地立得稳稳的,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在夜黑中暗红的身影。
“我方才说的话,你还没有回应我。”
展昭也随之停下来,背对着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声音却是淡漠无波。
“小西,你喝醉了。”
“我没有。”莫愁咬了咬下唇,举目盯着他的背脊。她,在等他转身。
“你喝醉了。”展昭难得这般重复说一句话。
“我没有!”莫愁固执地纠正他,“我没有醉……适才我说的话,每个字,每个词,我尚且记得清楚,展大哥……我当真是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你……可曾喜欢过我?”
哪怕他能说一个字也好,总好让她安下心,或是死心。
展昭仍旧静静地背对她,一时只觉得在脑中有千万情景浮现出来。曾几何时,他竟也变得如此踯躅,仿佛在心底里的某一处牵扯着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一碰,就会在瞬间碎掉,不留痕迹。
听见她说喜欢,他又何尝不欢喜,但他怎能像旁人一样,可以随意的说出“喜欢”二字……
他的生死,早已不在他自己的掌控之中了,或许随时都会离开。可能在半月后,又可能是七日后,五日后,三日后,甚至……现在。
这一句“喜欢”,即便再容易,却教他如何说得出口。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第一次与她见面时,她说过的那句话,现在看来,竟是这般的适用。
——“死你一个到无所谓,可若是连累到什么人了,那可就不好说了……”
他的死,仅在那一瞬,只需闭上眼睛,一切就可抛在脑后;可他心头又如何放得下……放得下她一个人留在世上,放得下她或许多过今日千万倍的伤心难过,放得下她从今日往后再无人护着……
他连最简单的,都给不了她,他如何担得起这一份“喜欢”。
展昭没有回头,轻声道:
“小西……”
“我要听你说实话!”莫愁咬咬牙,紧拽着展昭的手。
良久,良久,才听得他长长的一声叹息。
“小西,我一直把你当做妹子看待,我……”
虽是已在她预料之中,莫愁还是不由得觉得有些难受,她执拗地继续问道。
“那你,可曾有过一点……一点喜欢我?”
展昭闭上眼睛,暗自咬咬牙:“不喜欢。”
明明白白的三个字,她原本以为承受得住,现在看起来似乎并非那么简单。莫愁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哽了一块什么东西,咽不下,吐不出,就生生卡在哪里,隐隐发痛。
她微微红了眼圈,不依不饶地说道:“那你为何要多次帮我?为何要多次救我?又为何要待我这般好?尹姑娘她说,她说你从不待人这样的……我以为,我以为……”
展昭狠狠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肉中,鲜血顿时流满了整只手。只是,夜色朦胧,谁也看不见……
“你,脾气古怪,性子又不好,做事莽撞,也常爱惹是生非,得了罪不少人。我处在这其中早就两难许久,这般麻烦的人,我为何要喜欢?”
莫愁瞪大了眼睛,断没料到他会这样说,也断没料到他一直是如此看待自己,一时觉得又是气恼又是悲伤,多种情绪交杂在一起,竟是让她说不出半句话来。
“你……你是这样想的?”
感觉到拽着他的那只手渐渐松开,他甚至感觉得到指尖冰冰凉凉的触感,不必回头,他也猜得出她此时此刻的表情,相比之下,他倒更希望自己猜不出……
可他除了这样做,已然找不到别的方式来答复她,大概,快刀斩乱丝对于小西,对于他自己恐怕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吧……
“你说话!”
听得她声音里隐隐带着哭腔,展昭心中微微有些不忍,他垂下头,松下言语来轻声道:
“君公子他,人很好……或许,或许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耳畔就传来物体袭来的声音,以他的身手原可避开,却不知何为挪不动身子,一步,也挪不开。
“砰”的一声之后便沉沉的坠落在地。
那包糕点其实并不重,但砸他在背脊上竟是这样的疼,好像被人劈了一掌。从心脉扩散到全身,体无完肤。
莫愁恼怒地瞪了他半晌,肩膀一上一下抽搐着,泪水夺眶而出,不经意间已是满面。
她可以接受,她可以接受他不喜欢她,哪怕是从来没有过她也认了。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原来她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原来她从始至终都还是那个不受人喜欢的野丫头。
她总以为她已为他改变了许多,如今看来,一切都只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突然间,嘴角有一股温暖的液体流了出来,腥浓的味道在口齿间蔓延看来,就像铁锈一样。她伸手一抹,指尖有一团黑红的血,继而又是一滴落在她手心上,接着,越来越多血液顺着她的嘴角滚落下来,邪异得宛如一条浑身带血的毒蛇。
这一刻,她第一次如此强烈的感到很委屈,很想扑到一个人的身上,痛痛快快的哭上一场才好。只是,她找不到的这样的一个人,至始至终都没找到。
在泪水缤纷的视野里,莫愁缓步往后退了几步,用力的擦尽唇边的血,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着无边的黑暗中跑去。很快,就吞没在人群中,再也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