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煜的命不好,这样的话题,韩太后可以说,但是秦震和纪晓棠却不能接这个话茬。
“好在是皮外伤。应该调理些日子就好了。听说太后特意打发人去看。还送了不少东西,这是太后心慈。”秦震就说道。
“是的。”韩太后点头,有些索然无味。
这个时候。就有中官进来向韩太后禀报。
隆庆帝知道秦震进宫来了,让秦震往乾清宫去,他有事情要跟秦震商量。
隆庆帝的旨意,秦震不能抗旨。他看向纪晓棠。纪晓棠微微颔首,让他放心。
秦震就站起身。向韩太后行礼,跟着中官往乾清宫去了。
韩太后看着秦震的背影,就出声地笑了起来。
“母后笑什么?”纪晓棠问。
“我还能笑什么?”韩太后将目光转回来,满含笑意地看着纪晓棠。“我是在笑你们小两口,真是一时一刻也分不开。尤其是震儿,这么多年。我竟然没有看出来,我们堂堂的安王爷。竟然是一个多情的种子。”
“母后又拿我们晚辈打趣。”纪晓棠笑了笑。
韩太后又笑了两声,也就将这个话题打住了。
“煊儿这孩子,我是越看越欢喜。”韩太后看着纪晓棠怀中的煊儿。
煊儿十分乖巧地坐在纪晓棠的怀中,正在玩自己的脚丫,很是自得其乐。他听到韩太后说了煊儿两个字,知道是说自己,就朝韩太后看了一眼,嘴里哦哦地叫了两声。
“难得这么聪明的孩子。”韩太后这句话是出自真心。
“太后娘娘喜欢煊儿,自然看煊儿的一切都是好的。”纪晓棠笑着道。
“晓棠,你是不是有些事情瞒着我?”韩太后笑着打量了一会煊儿,就将目光转到纪晓棠的身上。
她的脸上依旧带着笑,目光却凉凉的。
“母后的意思,我不大明白。”纪晓棠的目光清澈。
“你这孩子,这还是将我当做了外人。或者…”韩太后目光中的冷意更加明显,“或者是你也受了别人的挑拨,将我当做了仇人、对头,也防备着我…”
“母后千万不要这么说,”纪晓棠忙就起身,语气中也带了些急切,“母后待我一片殷殷之情,别人不知道,我却怎么会不领情。有母后在,才有我们母子的太平安乐。若非母后一直护着我…”
纪晓棠并没有再说下去。
“你知道就好。”韩太后的语气就缓和了下来,目光也柔和了一些,“你当我在这宫里,足不出户,就真的是聋子、瞎子不成?不是我要说你,你也太懦弱了些,人家下手要害煊儿,你怎么就不吭声,不来告诉我?”
“母后,你、你知道了?”纪晓棠显得有些吃惊。
“你们瞒的紧,难道就真认为我不知道。这天下,究竟还是谁的天下?!”
“母后…”纪晓棠垂了头,就不说话了。
“你早些来告诉我,我也有个主张,断然不会让人白白地欺负了你们。”
“…并不是想要隐瞒母后,”纪晓棠这才抬起头来,慢慢地告诉韩太后,“实在是手段隐秘,下手的那个贱婢趁人不备自裁了,我们手中并没有切实的证据。没有证据,告诉母后,徒然让母后跟着担心生气。母后气不过,要为了做主,就要拿那个母后的人出来…”
说到这里,纪晓棠就又顿了顿。
“没有证据,就算母后出面,又能怎样呢,一个不小心,反倒让人家倒打一耙,连累了母后…,那人对我们不怀好意,最后的目标,却是母后…”
既然韩太后已经将事情差不多挑明了,纪晓棠也非常愿意将这句话挑明了来说。
韩太后要为她和煊儿出面,最终保护的还是她自己。
韩太后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她看着纪晓棠:“晓棠,我是真的喜欢你。”
这句话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显得有些奇怪。
纪晓棠并没有多想:“母后,我知道。”
韩太后就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你当时还是应该来禀报我知道,无需顾虑那么多,我这里自然有法子,不会让你们就这么白白吃亏…”
韩太后这么说着,眼睛就盯在了纪晓棠的脸上。
纪晓棠知道韩太后希望她说的是什么,但是她偏偏就不肯说。
等了一会,不见纪晓棠开口,韩太后就知道,她是不会从纪晓棠口中听到她想要听的话了。
“…你们可做了什么防范没有,不要以为一次不成,以后就不会再打煊儿的主意了。晓棠,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当年,我和陛下能够活下来,实在很不容易…”
“…先帝虽然将帝位传给了陛下,但是他却将很多暗中的势力都交给了肃王。若是肃王将这些势力全部用来对付煊儿,你和震儿可招架不住…,蛊虫比起那些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韩太后跟纪晓棠说了很多,其中许多事情,纪晓棠还是第一次知道。
“晓棠,我这并不是哄你,你若不信我,尽管去问震儿,他可早就知道!”
“我当然相信母后。”
韩太后说的话虽然不尽实,但关于先帝留下暗中势力给秦霖这件事,纪晓棠是曾经听秦震说起过的。先帝去世之前,已经将秦霖安排的很好。但是他去世之后,韩太后之所以没有立刻就除掉秦霖,就是因为顾忌着这些暗中势力的缘故。
那之后,等韩太后手中的权力稳固了,觉得可以除掉先帝留下的暗中势力,除掉秦霖,可秦霖已经站稳了脚跟,不是她说能除掉就除掉的了。
这些年来,韩太后虽然牢牢地握着天下的权柄,但秦霖手中的那些先帝留下的暗中势力,依旧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可是她却找不到这根刺,因此也无法将这根刺拔除。
她这些年一直扶植秦震,也是因为要利用秦震与秦霖抗衡的缘故。
“晓棠,你和震儿毕竟还年轻,尤其是震儿,年轻气盛。先帝留下的暗招,不是他一个人能对付的了的。告诉了我,我来帮你们,才能确保煊儿平安。”韩太后听纪晓棠说相信她,就不失时机地劝道。
纪晓棠顿时醒悟。
韩太后今天召她进宫,目的竟还不在煊儿,也不在她。
秦霖对煊儿下手,让韩太后看到先帝留下的暗中势力的影子,并同时看到了机会。韩太后想要的是秦震手中所有的线索,她想要借机,与秦震合力,彻底消除先帝给秦霖留下的那股暗中势力!

第一五二章 毒计

而韩太后之所以找纪晓棠来说这件事,而不是直接找秦震,无外乎是知道纪晓棠对于秦震的影响力。这件事她和秦震未必就好商量,但只要纪晓棠点头,就一定有法子说服秦震。
纪晓棠本能地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有一件事,她是清楚的。
正是这传说中所谓的暗中势力,保了肃王府这些年的平安,而秦震也是受益者。他这些年的平安以及韩太后的支持,很大程度上,也得益于这传说中的暗中势力。
韩太后对于这暗中实力的忌惮可见一斑。
而且,暗害煊儿的事情,真的是暗中势力动的手吗?
看来,韩太后确实是了解到了一些事情,但却并不是全部。
秦震要提供韩太后所需要的全部线索,同时必定将会暴露安王府暗中的部署和势力,这样做,值不值得?现在这样做,时机是否恰当?
纪晓棠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飞快地盘算了起来,一面用眼角的余光在大殿上扫了一眼。
不出意外,她看见了杨翩翩。今天的杨翩翩似乎和往常有些不一样,样子没变,装束没变,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变,可纪晓棠就是觉得杨翩翩不一样了。
她的思绪并没有在杨翩翩的身上停留太久,眼角的余光就瞟见了韩太后。
韩太后正在笑,那是非常得意和笃定的笑容。
纪晓棠心中一动,顿时就明白了过来。
煊儿差点儿遇害,秦煜惊马受伤,肃王府一片腥风血雨。然而,韩太后还觉得不够。肃王府和安王府这样的争斗对韩太后来说还远远不够。
韩太后希望,肃王府和安王府能来一次大对决。
而这次对决的结果也早就注定了。
安王府和肃王府都不会是赢家,两府只会两败俱伤,韩太后才是那个真正的大赢家。
想清楚了这最为关键的一点,纪晓棠的心中就宁静了下来。
“…还得太后为我们做主…”纪晓棠要求韩太后庇护安王府,但是却并没有做出任何的承诺,更是没有一句提到秦震或者秦霖。
韩太后脸上的笑容渐渐地就支撑不下去了。
“晓棠…”韩太后意味深长地看着纪晓棠。
“母后…”纪晓棠抬眼看韩太后。
韩太后叹气:“傻孩子。你再好好地想一想。为了煊儿…”
这么说着话,韩太后就冲身边的杨翩翩轻轻摆了摆手。杨翩翩随即就退了出去,一会的工夫回来。手中拖着一只朱漆描金的托盘,托盘上是两只茶盏。
杨翩翩将一只茶盏奉给了韩太后,然后才走下来,在纪晓棠面前躬下~身子。
纪晓棠伸出手。却又顿住了。
杨偏偏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有些愣怔。
“这是新晋上的茶,晓棠,你一定要尝尝。”韩太后已经端起自己那盅茶,慢慢地喝着。一面就对纪晓棠说道。
“是。”纪晓棠这才将茶盅接了过来。
茶盅中的茶汤清澈,微微带着些碧绿,果然是上好的新茶。纪晓棠将茶盅端到唇边。耳边就听到细微的一声轻响。
纪晓棠将茶盅放到一边,装作整理鬓角。随即。她才又拿起茶盅来,放到唇边轻轻的抿了一口。
“多喝些,这茶最清心败火,于你极为有益。”韩太后见纪晓棠喝了茶,脸上笑容就放大起来,笑着对纪晓棠劝道。
“又偏了母后的好东西了。”纪晓棠笑着说道。
“你若喜欢,一会我让人包些给你带回去慢慢喝。虽然少,可却少不了你的。”韩太后笑。
“多谢母后。”纪晓棠轻轻地放下了茶盅。
韩太后就朝杨翩翩点了点头。
杨翩翩轻手轻脚地过来,就将茶盅收了,转身之际,还遮挡住众人的目光,查看了茶盅中的茶水,然而才向韩太后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韩太后似乎就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越发慈爱。
杨翩翩端着茶盅退了下去,很快又带着几个小宫女进来,每个小宫女都端着托盘,托盘上碟子里是精致的点心。
“…刚出炉的点心,我知道你爱吃豆沙,专门让她们做了几样,你尝一尝…”韩太后笑着对纪晓棠说道。
韩太后不仅对馨华堂纪家的所有动向都了如指掌,她更加了解纪晓棠。
纪晓棠面上带笑,和方才的茶水还不一样,这些点心,尤其是韩太后特意为她准备的点心,她不得不吃。
而到了这一刻,纪晓棠也终于明白了。
她还是将韩太后想的浅显了。
韩太后今天让她进宫的目的,竟然并不仅仅是她料想的那样。她本来以为,肃王府势力正如日中天,这种时候,韩太后还需要她,就算想要对她下手,也会忍耐继续等下去,起码不是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对她动手。
对韩太后来说,这是最为稳妥的。
可韩太后现在要的似乎并不是稳妥,韩太后要铤而走险。
如果她在这个时候出了什么事,秦震就会阵脚大乱。而她一旦出事,秦霖那边肯定不会放过机会,也会趁机对煊儿出手。
秦震别无选择,只能和韩太后合作,任凭韩太后操纵,与秦霖拼个你死我活。
韩太后不仅想要他死,还要秦霖和秦震都一起去死,那样,她就可以将煊儿握在手里,让她自己的地位更加稳固。
韩太后要她死的心意是如此的坚决,方才那盅茶还嫌不够,现在又送上这么多的点心来,不知道就在哪块点心里,就会有进一步置她于死地的毒药,又或者,这端上来的所有点心中。就没有一块是干净的。
韩太后的手段,绝对可以做的这么狠辣。
纪晓棠没有去拿点心。
“…今天胃口有些不大好,可是又舍不得母后的这些点心。讨母后的恩典,这些点心,可不可以带回去慢慢吃。”
韩太后不置可否,却从面前拿了一块奶食。
“我知道,煊儿如今可以吃些奶食了。这是我吩咐下去。特意给煊儿做的。来,煊儿,皇祖母喂你…”
韩太后就向身边服侍的人示意。要抱煊儿过来,给煊儿喂食。
纪晓棠抱紧了煊儿。
韩太后并不是一定不会对煊儿下手。
如果她有把握除掉秦霖和郑桂,那么就能够将秦煜完全握在手心中。作为傀儡,秦煜当然不如煊儿更好操控。但却依旧是个傀儡的人选。
纪晓棠知道,韩太后这是在威胁她。
是她吃。还是煊儿吃,这是韩太后给纪晓棠的选择。
或者说,韩太后根本就没有给纪晓棠选择,就如同她之前让纪晓棠选择的时候一样。
这个时候。纪晓棠还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
方才来的小中官,说是隆庆帝召见秦震,只怕也并不是实情。韩太后是故意支开了秦震。好来对付她的。
怎么办?韩太后还在笑吟吟地看着她,似乎正在等她做出决定。
纪晓棠知道。韩太后是下了狠心,如果她不能很快地做出选择,韩太后绝对不会客气,一定会让人来将煊儿夺过去。
她的身边也带了人,而且都是忠心耿耿,可以为了保护她和煊儿从容赴死的人,可是这是在禁宫之中,而且是在慈宁宫中,她和韩太后之间的力量对比太悬殊了。
冲突起来,只会徒增伤亡,并不能改变事情的结果。
那是纪晓棠并不愿意看到的。
难道,只能是她选择去死。
不,她不愿意,她也不能。
她还没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很多事和人放心不下。她也不愿意去死。再世为人,活过宿命一般的十六岁,不是为了死在这里,死在她最憎恨的人的手里的。
如果这里今天一定要有人死,那么这个人应该是…
纪晓棠抬起眼睑,看向韩太后。
如果帷幕后面没有禁军,这宫中只有中官和宫女,那么她应该有机会抓~住韩太后…
至于那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纪晓棠已经不愿意去想,总不会比现在的情形更加糟糕就是了,她只要撑到秦震回来,一切就都有了转机。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纪晓棠从来就不是会轻易放弃,束手就擒的人。
正在纪晓棠略微犹豫,究竟要怎么办的时候,就听得大殿外纷乱的脚步声响。
众人的目光都不由得往大殿门口看了过去。
就有小中官跑进来禀报:“禀报太后娘娘,陛下来了。”
是隆庆帝,隆庆帝来了。
韩太后皱起了眉头。这个时候,她可以下旨,不见隆庆帝,让隆庆帝回去。然而她心中又隐隐地知道,即便是她下了旨意,平常对她非常顺从的隆庆帝这一次却很可能不会听她的话。
隆庆帝没有事是不会到慈宁宫中来了。
而他这次来,也不会有别的事。
韩太后朝纪晓棠瞥了一眼。隆庆帝这次,一定是为了纪晓棠来了。
她今天安排的十分仔细,可以笃定秦震不会出现来坏了事,那么,就是隆庆帝自己觉察到了什么。隆庆帝知道,她要对纪晓棠下手了,所以赶来救纪晓棠。
隆庆帝对纪晓棠是不一样的。
韩太后很早之前就看出了这一点。她很了解自己这唯一的儿子。被隆庆帝放在心里记挂的人并不多,她实在没有想到,纪晓棠竟然会是其中之一。
隆庆帝非常喜欢煊儿。
可他对纪晓棠的关心和挂念,却并不是因为煊儿。
但是韩太后也非常笃定,隆庆帝对于纪晓棠的感情,并非是男女之情。
正在韩太后犹豫着没有开口的时候,外面的脚步声已经接近大殿,隆庆帝竟然扶着小中官的手笔,从外面走了进来。
韩太后不由得脸上变色。
她的宫门守卫森严,就是隆庆帝到了宫门前,没有她的命令,那些人也不会让隆庆帝进来。
可这一次,她并没有下令,隆庆帝却径直走了进来。
她对这禁宫的控制也大不如前了,或者,隆庆帝毕竟是大秦的帝王。他真的豁出来要做什么事,又有谁能拦得住他,何况,他只是要进慈宁宫。
韩太后的目光与隆庆帝的目光在空中对上,韩太后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看向纪晓棠。
无论如何,有一点她是越发的确定了。
纪晓棠确实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不同于韩太后,看到隆庆帝,纪晓棠的心是雀跃的。她知道,她得救了。
“母后…”隆庆帝向韩太后行礼。
“陛下请起。”韩太后的语气有些清冷,“难得陛下如此孝顺,竟肯来慈宁宫,见我这老太婆。”
韩太后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怨气。
“母后恕罪,本想早些过来,只是身子不大争气…”隆庆帝慢条斯理地,就扶着小中官在殿上坐了,随即就将目光转向了纪晓棠。
煊儿看见隆庆帝来了,似乎也觉察到了母亲的情绪变化,一直没有吭声的他欢快地叫了起来:“伯伯、伯伯…”
煊儿这奶声奶气的呼唤,立刻就让隆庆帝的脸上带了笑容。
“乖煊儿…”隆庆帝朝煊儿招手,“今天伯伯身子不大好,不能抱你,你乖乖地跟着你母妃。”
“哦,哦…”煊儿在纪晓棠的怀中跳了两下。
“陛下万安。”纪晓棠抱着煊儿,给隆庆帝行礼。
“免礼。”隆庆帝看着纪晓棠,目光温煦,语气更加温柔,“下次进宫来,记得带煊儿去看看我。就算我病着,看煊儿一眼的力气还是有的。倒是不必总在母后这里,也免得太扰了母后。”
没有谁比纪晓棠更清楚隆庆帝此刻话中的含义了。
“多谢陛下。”纪晓棠对隆庆帝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隆庆帝应该也是感觉到了纪晓棠的心意,微笑颔首。
“母后,四弟在我那里,母后最近身子不大好,应该多多歇息,我这就带了晓棠和煊儿过去,一会他们出宫,就不再来母后面前告辞了,母后看好吗?”隆庆帝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最后就有些气喘。
韩太后又急又气,只能冷笑。
“好,好!陛下说什么,都是好的。这天下,这宫中,都是陛下的!”

第一五三章 长生珠

隆庆帝似乎并没有听出韩太后语气中的讥讽和暗示,他扶着中官的手臂站起身来,笑着朝纪晓棠示意。
“母后,我告辞了。”纪晓棠笑着朝韩太后行礼,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带着煊儿跟在隆庆帝身后,扬长出了慈宁宫。
出了慈宁宫,隆庆帝突然就顿住了脚步,弯下~身子,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咳嗽的是如此激烈,纪晓棠甚至担心,他会将肺就这样咳出来。
“陛下…”纪晓棠上前,却又顿住,此刻的她面对隆庆帝,感觉是如此的无力。
“没什么,没…什么。”隆庆帝勉强止住了咳嗽,在两个小中官的搀扶下直起了身子。他似乎是看到了纪晓棠脸上流露出来的惊恐,忙就出言安慰。
只是这些安慰的话比起他现在的脸色来说,实在是太空洞无力了。
纪晓棠突然就明白了,韩太后为什么会如此急切。
隆庆帝是真的活不长了。只怕此刻韩太后还在担心,担心下一刻隆庆帝就会一命呜呼。
“陛下…”纪晓棠的声音就有些哽咽。隆庆帝这种情况,应该是在卧床休养,根本就出不得乾清宫的。隆庆帝是真的拼着命来救她的。
“晓棠,别这样,会吓到煊儿。我想,我是不是已经吓到了煊儿。”隆庆帝柔声说道,目光落在纪晓棠和煊儿的脸上,也是一片柔和和眷恋。
纪晓棠低下头,煊儿正睁大了眼睛,仰起脸看着她。
煊儿没有哭,但是眼泪已经在眼圈里打转了。
纪晓棠立刻就止住了泪。
“乖煊儿,娘没事。煊儿不要害怕。”纪晓棠抱着煊儿,轻轻地在他的后背拍了拍,“有皇伯父在这里保护我们,谁也别想伤害我们。娘方才是高兴的。”
纪晓棠冲着煊儿露出笑容来。
煊儿的小~嘴巴就咧了咧,就在纪晓棠想着,他是不是就要哭出来的时候,煊儿却将头扎进了纪晓棠的怀里。
煊儿还是被吓到了。
纪晓棠的一颗心隐隐地痛了起来。
“走吧。去乾清宫。”隆庆帝冲纪晓棠招了招手。扶着小中官的手臂上了暖轿,“四弟应该在那里等咱们了。”
就在隆庆帝明黄色的大轿旁边还有一乘小暖轿,正是给纪晓棠准备的。不得不说。隆庆帝即便是病入膏肓,而且还是匆忙中赶来救人的,依旧想的十分周到。
纪晓棠抱着煊儿上了暖轿,心中更加确定了她的判断。
隆庆帝确实是一个非常温和而且体贴的男人。
纪晓棠的暖轿在乾清宫门前停下。纪晓棠还没下轿子,就听见了秦震的声音。
“爹爹…”煊儿在纪晓棠的怀中这一会。已经缓过来了,他也听见了秦震的声音,奶声奶气地叫了起来。
“晓棠,煊儿…”几乎就在下一刻。秦震就到了纪晓棠的暖轿旁边,掀起了轿帘。
秦震紧绷着一张脸,眼睛里满是焦急的神色。在看到纪晓棠和煊儿之后,他的神色才放松了下来。
“晓棠。煊儿…”秦震伸手,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纪晓棠和煊儿扶出了暖轿。
隆庆帝的暖轿已经径直进了乾清宫,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就是这几步路也是十分艰难的。
“王爷…”纪晓棠有许多的话要问秦震,可是看着秦震,却一时又问不出来了。
秦震也有许多话要问纪晓棠,不过也没有立刻就问,他只是很简单地将纪晓棠最急切想要了解的事情说了出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布置了阵法,还有禁军看守,因此被绊住了脚,多亏方才陛下打发人用将我召了出来…”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但是纪晓棠却从中听出了全部的腥风血雨。
“…母后留我在慈宁宫中说话,并赐了茶水和点心…”纪晓棠也将自己的遭遇简单地说了出来。
秦震本来略微放松的脸色立刻又紧绷了起来,一双手下意识地用力,纪晓棠就觉得手臂上一痛,立刻叫出声来。
秦震这才发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开了纪晓棠,却下一刻,却又将纪晓棠揽紧了。
秦震眼圈红了,眼睛也红了。
纪晓棠赶忙将煊儿递到秦震的怀里,让秦震抱着煊儿。
“王爷,我没事,你知道的。”
一句话,对于秦震来说却是漫长的距离,仿佛是瞬间就将他从地狱中解救出来,上了九层天上。
“晓棠…”
“多亏陛下去的及时…”
两人来不及述说分别后详细的情形,就有中官过来传旨。
“陛下请王爷和王妃带小世子进殿说话…”
秦震和纪晓棠这才回过神来,相互一笑,这才转身迈步进了乾清宫。
乾清宫的大殿上,隆庆帝斜靠在御榻上,神色有些萎靡。二月的天气,这屋子里依旧拢着火盆,隆庆帝的身上也依旧披着貂裘的大氅。
“屋子里热了些,让人撤掉一个火盆吧。”隆庆帝见他们进来,就向旁边服侍的人吩咐道。
秦震忙抬手拦住。
“陛下不必如此,今天天气尤其的冷,这样就很好。”秦震显然说的是假话,不过是为了迁就隆庆帝。
隆庆帝就仔细地瞧了瞧两人,又看了看煊儿。
煊儿似乎对屋子里气温并没有什么不适,隆庆帝这才作罢,就让秦震和纪晓棠到他跟前坐下。
“…宫里头什么时候摆了阵法,我并不知道。封常硕大胆,竟然敢引了四弟去阵中,我也不知道。多亏四弟的人机警,及时来给我报讯,不然,今天要让四弟受委屈了。”
这与秦震的叙述略有些不同。纪晓棠就朝秦震看去,秦震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