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里还会有洪峰?”邵文槿不禁开口。
“没有最好,希望没有。”段涛脸色并不好看。
两人在前面走,阮婉和宋颐之便跟在二人身后。
“少卿,怎么会如此严重?”宋颐之虽傻,但一路过来的见闻触动颇深,堤坝上又是这副模样,有此感叹并不出奇。
阮婉接道,“所以陛下才会让殿下来济郡安抚民心,我们也应当同灾民一处,同甘共苦。”
宋颐之拼命点头。
邵文槿驻足回首,“我同段大人去寻堤,阮少卿,你带睿王殿下去各处看看,让江离带人同你们一道去。”
阮婉称好。
“有事遣人来通知我,还有,别走太远。”末了,又补上一句,阮婉闻言便笑,牵起宋颐之的手就走。
灾民疏散在几里外,手牵手是怕小傻子受冲撞走丢。
宋颐之很喜欢少卿这般牵他,少卿的手柔软细滑,捏在手中好似温和软玉,他不由握得更紧些。
阮婉却会错了意,“小傻子,不怕的。”
宋颐之就睁大眼睛,懵懵点头,仿佛他越是如此,少卿就将他牵得越紧。
到了堤坝最近的聚集地,都在排队领赈济的粮食,济郡守军在,还算井然有序。不远处,梳着羊角辫的小女童捧着汤碗跑向娘亲,跑得急了些,绊到树枝摔倒,碗中连汤带水泼了出去。
小女童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喊着娘亲。
宋颐之上前抱起,“小妹妹,你有没有摔疼。”
小女童也顾不上疼,望着洒了一地的米汤,在宋颐之怀中哽咽道,“娘亲生病了,我把米汤打翻了,娘亲就没有吃的了。”
阮婉心中不是滋味,就摆手示意江离,江离心领神会,亲自至分发处再乘了一碗过来。
宋颐之拂袖替她擦脸,傻傻哄道,“小妹妹,你不哭。再过两日,等赈灾的钱粮物资就送来了,就不会有人饿肚子了。”
小女童微怔,映入眼帘的笑容,憨厚,率真,就像四月间清新的山茶,让人不觉心中一暖。
笑容里又带着几番惯有的傻气,份外笃定。
宋颐之时常这般傻笑,阮婉习以为常。
旁人却是纷纷愣住。
“小妹妹,这个送你,我和少卿路上采的。”沿途采来的野花一并塞到女童手中,九月里,鹅黄色雏菊开得甚是娇艳动人。
小女童破涕为笑,阮婉才将碗递于她手中,“乖,去寻你娘亲去。”
小女童才欢喜跑开。
“少卿,我们采花送他们好不好?”傻子的世界很简单,先前的小妹妹分明喜欢,那旁人也当是喜欢的。
阮婉就也笑着道好。
雏菊开得漫山遍野,只是旁人无心采摘而已,宋颐之就来回跑了不知多少次,乐此不疲。
“不怕不怕,我同少卿与你们一处的。”
一束野花不似金银珍贵,却份外暖人心意。
阮婉笑,旁人也难得开口笑。
旁人都笑,宋颐之自己也就跟着笑起来。
四围的笑容渐浓,还是七月里来的头一次。

到了黄昏时候,往堤坝返回,段涛和邵文槿也刚好赶回来。沿途将主要堤段都看过一次,也问起他们方才作何。
阮婉就三言两语,顺带问及赈济米粮一事。赈灾的物资比他们出行还要晚三日,又走得该是比他们还要再慢些,那现有的粮食是何处来的?
段涛也不隐瞒,是我托一位商人送来的。
商人?阮婉微讶。
段涛低眉一笑,“侯爷兴许有印象,就是徐府酒庄的老板,许念尘。”
又是她,阮婉微怔,正欲开口多问,远处堤坝的号角声连连吹响,方才稍微清闲下来的堤坝上,顿时又紧张起来。“段大人,洪峰至了!”
洪峰至了?阮婉心中惊骇,这么快?!
错愕里,便见驻守堤坝的守军迅速跑开,沙包和大的土块纷纷往下扔。奈何决裂开口处,滔滔洪水不断,投下去的沙包和土块根本止不住,眼看裂口越来越粗,段涛焦头烂额吼道,“再快些!”
身边的禁军亦全数投入帮忙,时间却抢不下来。沙包落入并不沉底,却是跟着水流下游,起不了作用。
外围有尚未撤离的百姓在哭,若是主要堤段不保,周围村庄都会淹没,济郡情况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堤坝上一片混乱,局面逐渐失去掌控。
邵文槿来跑过一圈,才扔下佩刀,朝江离吼道,“保护睿王和昭远侯离开!”阮婉不知他何意,下一秒便见他扛起沙包就往江下跳。“都下来!”
邵文槿!阮婉险些唤出来。
邵将军!秦书咬牙,也不做迟疑扛起沙包往下跳,阮婉懵住。
周遭禁军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儿,邵文槿身先士卒,军中士兵都大受鼓舞,纷纷效仿。就连江离也都道了句侯爷恕罪,便也上前,不做迟疑。短短时间,江中已是人影成片。
洪峰很大,不时有人卷走,而拍打在身上更似惊涛骇浪,根本是拿命去堵!吆喝的号子声震如天,却是借由人墙,手把手堆起的沙包,稳固搭建,才没有被洪水冲走。

阮婉止不住眼中氤氲,便也不说话,目不转睛看他。
作者有话要说:补27号的,到宾馆就赶紧发了,明天起早~会尽快补的~么么哒~
第五十七章 三人行
第五十七章三人行
洪水犹如猛兽,在风雨中,咆哮着狂奔而下。
不远处,洪峰一浪掀过一浪,崩碎的沙包混合着沿途席卷的黄沙泥土,不断吞噬堤坝的决裂口。
段涛站在风口浪尖,指挥堤坝上下的抢险。
堤岸上的守军配合着禁军,往江河中投递剩余的沙包和绳索,禁军接到就依次传递,顺着绳索手挽着手,层层叠放开来。
江河里的道道身影,便随着波涛起伏,声势气吞山河。
阮婉目不转睛,不知心中作何滋味。

“文槿文槿!”宋颐之见势,也嚷嚷着要上前。奉命留守保护的禁军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得低头,“殿下…”
阮婉回过神来,才一把伸手扯住他衣袖,“小傻子。”话不多,声音里稍有哽咽。
宋颐之却不依不挠,在原地拼命跺着脚,“少卿少卿,别拉我,我也要同文槿一道!”
阮婉险些拦不住,只得凛声怒喝,“小傻子!你去添乱做什么!!”
眼色微红,牵着他的手却笃定有力,言语掷地有声。
宋颐之闻言微顿,嘴角耷拉着,委屈回头望她。却只消一眼,眸色里的委屈就瞬间消融殆尽。
少卿哭了?!
宋颐之讶异张嘴,遂后便是慌乱。
从来都是他无理取闹的时候朝少卿哭,他哪里见少卿哭过!少卿素来胆子就小得很,定是被洪水吓住了。
可少卿哭了怎么能行!
去寻文槿的念头霎时抛到九霄云后,宋颐之着急得不行,一边焦头烂额绕着她团团转了好几圈,一边学起她平日里的语气哄道,“少卿少卿,不怕,我同你一处。”
“小傻子,我不是怕…”阮婉声音微颤。
这一晚,就似特别难熬。

直至天色将明,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最后一波洪峰彻底过境。
一众将士在水中泡了大半宿,济郡堤坝总算是保住。
待得韩涛确认险情过去,才相互搭手,或是由堤坝上的守军帮衬着,从水中缓缓上岸。
浑身湿透,衣襟上下沾满泥渍,脸上竟无一丝干净之处,就似张嘴都能吐出几口浑水来。
各个狼狈至极,却又笑意盎然。
笑意里就带着十足疲惫。
泡在水中的半宿,没有停下喘过一口气,一直精神高度紧张,随时全力应对。待得知晓堤坝得保,纷纷爽朗笑出几声,身体就像紧绷的弦,突然松懈下来,才晓何谓脱力一说。
更有甚者,爬上堤岸便倒头就睡,也不要旁人再扶。
晨曦光束里,人人都似从泥浆中趴出来一般,灰头土脸,分不出你我。
半晌,阮婉才在人群中认出邵文槿,和秦书相互搀着爬上堤岸,满身泥渍,一脸狼狈,伸手去擦额头。
漫无目的回望堤坝一眼,良久,又瞥目看向阮婉和宋颐之处,目光便毫不掩饰停在她身上,自嘲一笑,模样甚是窘迫。
阮婉竟也不由一笑。
宋颐之自是飞奔迎了上去,“文槿文槿!”
“睿王殿下…”有人本就几近脱力,迎面跑来的宋颐之力气又大,被他当面一撞,邵文槿顿觉身体吃不消,险些站不稳。
再闻得一声欢天喜地的“文槿”,肩膀上重重一拍,有人脑中就“嗡”的一声作响,毫无预兆,直接倒头栽下。
宋颐之惊恐睁眼,再回头,便冲阮婉“哇”得哭出声来,“呜呜,少卿少卿,文槿死了!!”
死个屁!
阮婉恼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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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文槿这一觉睡得很安稳。
鼻息间是轻微的鼾声,额头上有惬意的温和萦绕。这缕温和里,还带着他熟悉的发间馨香。
独特,清淡,几许撩人心扉。
邵文槿知晓是阮少卿。
就也默不作声,佯装不醒。
耳旁,毛巾缓缓入水浸湿,再轻手捞起,清澈细腻的紧水声。
有人俯身替他擦拭脸颊,毛巾上的温和润泽沾染了肌肤,亦如贴在颈旁轻柔呼吸,就有道不明的蛊惑,丝丝泅开在心悸。
隐在喉间抑制和羞怯,早前难以启齿,此时却经不住层层蛊惑,只兀得攥紧掌心,一席话便脱口而出,“阮少卿,我若终身不娶…你,可愿跟我?!”
继而睁眼,忐忑不定看“她”。
之所以称“她”,便是富阳时那一幅女装扮相,娇艳欲滴。
“她”也目不转睛看他。
良久,待得有人脸上的窘迫快要挂不住时,才见“她”明眸一笑,清浅酒窝贴近他唇畔,“文槿,我愿意。”
他欣喜若狂,伸手揽起“她”腰身,强行按在身下。

邵文槿猛然乍醒。
气喘吁吁下,惊魂未定坐起。
阮婉果真在给他擦脸。
阮婉便也被他吓了一跳。
先前尚还好好的,突然惊坐起,莫名的复杂神色凝望她。阮婉心虚得脸色一红,遂而愣愣将毛巾扔回盆中,吱吱唔唔道,“看我做什么!”自己问都都没有底气,她怕遭他看穿笑话。
邵文槿昏倒之后,是被秦书扛到临时休息所的,济郡物资紧缺,草草换了身衣裳,秦书又去处理旁事。
阮婉好容易打发了宋颐之去找些汤汤水水,自己才得空,一边给他擦脸,一边细细打量他。
过往许是偏见作祟,她一直没觉得邵文槿好看过。
邵文槿不似苏复,有一眼可见的精致五官,举手投足间风姿绰约,气质翩若谪仙。也不像宋颐之,本就生得眉清目秀,面如冠玉,袖间还有白玉兰花香悠然入脾。甚至都比不过邵文松,轮廓分明,白皙朗润,犹若璞玉般干净清澈。
只是不知何时起,她也突然觉得邵文槿入眼的?
目如朗星,神明爽俊,邵文槿其实相貌堂堂,在慈州时才会有孩童带错了口信。
阮婉心中唏嘘,就趁着替他擦脸的功夫,贴得更近些看他。
不想刚看了几分,他便骤然坐起,阮婉做贼心虚,就明显吓得不轻。倘若他突然问起,她还不知要如何掩饰。
好端端的仔细看他做什么?
两人都心中有鬼,相互对视一眼,终是邵文槿耐不住心底不安,直接问出口,“我先前…有没有同你说过什么?”
阮婉微怔,遂而木讷应声,“有…”
邵文槿咽口口水,竟然蓦地脸红了,低眉垂眸不敢看他。想起方才的一场春/梦,不知自己有没有乱说什么。
奈何阮少卿又全然像个木讷一般,他不多问,他也安静怔在一处。邵文槿只得尴尬开口,“那我同你说了什么?”
阮婉一脸诡异看他,“一直唤我少卿。”
方才一直唤他名字还能作何?
邵文槿脸色更红,徒然语塞,便更不敢抬眸看她。
阮婉瞠目,“邵文槿,你该不是被洪水冲坏了脑子吧?”
这般气氛之下,邵文槿啼笑皆非。
阮婉则顺势开口,绕开先前的尴尬,“你还真当自己是洪水猛兽不成?想也不想就往下跳。”
语气里流露的幽怨,就连阮婉自己都惊愕不已,遂而话锋一转,佯装戏谑道,“我就是来看看,在江里泡了一宿,你是缺胳膊了还是断腿了?”
邵文槿先前尚还拢眉,此时便有些懈气看她,再是哭笑不得。
“阮少卿…”这一句唤出,又实在无奈得很。阮婉则是弯眸一笑,“邵文槿,原来若是洗干净些,你还挺白的。”
只此一句,邵文槿无语到了极致。
阮婉便自顾笑开。
邵文槿就也跟着笑起来。

待得晚些时候,江离领着宋颐之跑回,宋颐之听到他二人喜笑颜开,就也傻傻笑起来,笑了好些时候才想起问,“少卿文槿,你们方才在笑什么!”
江离满头黑线。
宋颐之却反而咧嘴笑得更欢。
阮婉清浅顾目,“小傻子,让文槿说与你听。”遂而掀起帘栊离开,几步离开,不作停留。
江离眸间微滞,便又疑惑瞥向邵文槿。
邵文槿微怔,继而回味半晌,唇畔竟也不觉勾勒起一丝莫名笑意。
阮少卿,还是头一遭这般唤他。
文槿…
在他听来,就委实受用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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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峰过去几日,堤坝修筑工事吐火如荼。
段涛为人严谨,监工也一丝不苟,阮婉同邵文槿根本无需多加操心。
加之京中的赈灾钱粮陆续抵达济郡,阮婉、宋颐之和邵文槿三人便启程去往济郡及临近受灾郡县分发赈济物资。
邵文槿是邵大将军大公子,又素来受敬帝喜爱,所谓的封官授爵都在父亲庇护之下,旁人深以为然。
济郡洪峰,才让邵文槿在禁军中威望渐起。
邵将军!便是江离之流都刮目相看,比起过往出使长风时敬重不知多少。
换做从前,阮婉定是要再嚷嚷一声胳膊肘外拐的!如今,倒像无事一般,自顾“文槿”唤得正欢,让一众人等错愕不已。
昭远侯同邵将军,好似,近来要好得很!
未及思忖,邵文槿便已上前伸手,“少卿,慢些!”

自十月到腊月,宋颐之一行辗转临近四五郡县,沿途百姓都对两人改观不少。
睿王是傻子,过往民间猜忌就多。另一个昭远侯,更是被描绘得张牙舞爪,穷凶极恶。而睿王和昭远侯形影不离,便多被形容成一对奇葩。
直至亲眼所见,方知言过其实,根本不如传闻中的那般可怕。
甚至,有些亲切客人——除却昭远侯不时调理睿王的恶趣之外。
睿王虽傻,却率真诚恳,百姓大都感恩戴德。

冬日里,阮婉还在济郡见到了许念尘。
不仅置办了冬被棉衣,应对急需,还出钱在济郡兴建学堂和商铺。
只是许念尘一路都很低调,不想被旁人知晓,若不是段涛偶尔提及,宋颐之和阮婉险些见不着他。
许念尘不似旁的商人谄媚,阮婉亦对许念尘有好感,“许老板倒是与寻常商人不同。”
若说许某为乡亲略尽勉力,这样的言辞便假了。许念尘着墨极少,“我同夫人失散了,积德而已。”
许念尘并不功利,宋颐之也喜欢同他一处。
“日后有机会到富阳再聚。”许念尘离开时,阮婉应声。

到了腊月中旬,队伍启程返京。
水利工事预计要到明年中旬,段涛留下督建,并未同行。
宋颐之三人却是要在年前赶回宫中复命的。
离开时,济郡就有百姓采了腊梅沿途相送,宋颐之笑得甚是欢喜,满满捧了一怀。

回程就不似来时那般赶路,阮婉也时常同邵文槿和宋颐之一道遛马。两月里,业已习惯了处处三人行。
而少卿和文槿关系日渐融洽,宋颐之欢呼雀跃。
宋颐之有时亦会抱怨阮婉骑马骑得慢,阮婉不以为然,别总拿我同你们二人相比…
邵文槿便握拳一笑,耐着性子等她优哉游哉说完,才又狠狠一掌拍上。马匹受惊,兀得撒腿便跑,阮婉吓得鬼哭狼嚎,“邵文槿!!”
宋颐之大骇,“少卿少卿!”□□猛然收紧,就紧追而上,惊慌失措,生怕少卿摔下,也摔成同他一样的傻子如何是好?
邵文槿便也策马扬鞭,唇畔是爽朗的笑声。
江离和秦书都是汗颜无比。

腊月二十九,赈灾禁军返回京中。
“父皇,母后!”宋颐之扑入敬帝和陈皇后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新年快乐~么么哒~
剧透下,明日邵将军就要发现侯爷的女儿身了,自然是大家喜闻乐见的欣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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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小秘密
第五十八章小秘密
“颐之!”足足两月未见,陈皇后其实心头牵挂。将宋颐之搂在怀里,来回看看,瞧着似是瘦了些,难免有些心疼。
宋颐之却笑嘻嘻开口,“父皇,母后,我一路都有听少卿的话。”赖在陈皇后中,自豪得很。
敬帝和陈皇后闻言便笑。
阮婉和邵文槿就顺势上前行礼拜见。
敬帝和蔼抬手,“济郡的奏报朕都看过了,文槿,少卿,做得好。”济郡堤坝得以保全,赈灾钱粮分发安抚民心,临近郡县滋事平息,无一不是好消息,敬帝自然欢悦。
遂又上前拍拍邵文槿肩膀,目光里甚是赞许,“济郡的事朕都听说了,虎父无犬子,隆庆有你这样的儿子,该引以为豪。”
邵文槿拱手低头,“陛下谬赞,文槿受之有愧,都是段大人应对周全。”
阮婉便斜眸偷瞄他,有人惯来沉稳,又谦逊有礼,邀功的时候甚是少见。除却,她翻墙去将军府中看他时,他酸溜溜的那句“你若被马踩死,我也脸上无光。”
思及此处,不禁莞尔,却也不多插话。
敬帝又道,“段涛的功劳朕知晓,济郡尚有工事未完,他抽身乏术,朕已命他全全处理济郡善后事宜。少卿,你们三人,朕和皇后要赏。”
阮婉闻声上前,“照顾睿王是微臣份内之事,不敢向陛下和娘娘讨赏。”
宋颐之也欢喜开口,“少卿不要,我也不要,我同少卿一道。”声音响亮笃定,陈皇后就微微抬眸看向敬帝。
“少卿是要朕独赏文槿一人?”敬帝自然是打趣,邵文槿便大方上前,“陛下好意,文槿却之不恭。”
阮婉转眸看他,他还真要不成?
敬帝也笑。
邵文槿就也心照不宣,“愿将陛下所赐,悉数赠予济郡。”言罢,瞥过阮婉一眼,眸中带笑。
阮婉也才明白过来,低眉垂眸,会意开口,“邵将军如此,微臣也斗胆向陛下讨赏。”一席话毕,也不抬头,脸上的梨涡浅笑却甚是好看,邵文槿也低眉莞尔。
宋颐之便也在陈皇后怀中欢畅道,“少卿要赠,我也赠。”
敬帝龙颜大悦,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一旁两人才相识而笑,默契无比。

见过敬帝与陈皇后,宫中备了车辇送两人回府。
腊月二十九,明日便是除夕。帘栊外,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年节气息,沿路都热闹非凡。
邵文槿看向阮婉,单手托腮望着窗外,眼中一脉秋水盈盈,纤手若柔荑,巧笑倩兮,不知在想何出神?
两月来,头一次少了宋颐之在一旁,邵文槿悠悠开口,“每年除夕都是进宫过的?”
阮婉回眸看他,清浅应声,“陛下和娘娘说我独自一人在京中,过年就该热闹些,才留我在宫中一起用年夜饭。新年伊始又要进宫拜谒,除夕便都是在宫中过的。那时公主还未出嫁,小傻子也在,我们三人就一同闹着过除夕…”
她娓娓道来,他便专心致志看她。
至于她说的是何,竟也没有多听进去几分。
明明一幅清秀眉眼,却时有故作的猥琐,盛气凌人,少见这般温婉可人。唇若涂脂,软语轻言便似黄莺般动听。
心思袅袅之际,却听阮婉问起,“你呢?”
明眸青睐里写满期许,浅笑看他,眼中好似清波流盼,邵文槿佯微怔,才敛了情绪,淡然道,“时有同父亲在军中,年关里让娘亲盼得多。”
阮婉恍然大悟,“难怪去年把邵文松支去军中,自己在家陪娘亲。”
邵文槿也跟着笑起来,心中繁花似锦。

转眼行至昭远侯府,车辇徐徐停下,阮婉起身。敛起帘栊,临下车前却回眸看他,“邵将军,新年好,大吉大利。”
机灵古怪的模样,邵文槿笑不可抑。
阮婉已然下车,叶心和叶莲就欢喜迎了上来,“侯爷!!”
一别两月,两人担心受怕得多。
“阿心,阿莲。”阮婉眉开眼笑。
看了良久,邵文槿才放下帘栊,吩咐一声开车,嘴角浮起的笑意,经久不曾褪去。

一路回府,阿莲的嘴就没有消停过。
譬如,先前宁大人来过府中等了些时候,侯爷一直在宫中未回,宁大人有事就先回去了。让她们带话说侯爷辛苦了,返京好好歇一歇。明日又是除夕,侯爷要入宫,不必特意寻时间去看他,初一在宫中见便好。
阮婉点头。
再有便是,侯爷刚到济郡就遇上了洪峰过境,虽然听说有惊无险,她和叶心还是担心得不得了。
阮婉脚下微顿,口中喃喃道,“嗯,是有惊无险。”似是回回同邵文槿一处,都有惊无险。
叶莲继续滔滔不绝,叶心自顾摇头,“侯爷在宫中用过饭了吗?”
不曾。
“阿莲,你伺候侯爷沐浴换身衣裳,我去备些吃食来。”叶心忙去准备,阮婉笑逐颜开,“阿心最好了。”

济郡来回都很简陋,也没好好梳洗过。真正回到侯府,才觉懒懒泡在浴桶中是如此舒畅,手凫着水花溅下,阿莲就在一旁替她添水。随意趴在桶沿,轻声哼着小曲,阿莲忍俊不禁,“小姐从济郡回来,心情就这般好?”
连阿莲都看得出她心情好?
那她果真心情很好。
阮婉瞪她一眼,也不作应声,两腮一鼓,屏息沉入水下,脑海中却思绪不定,她为何会心情很好的?
阿莲也不拆穿,笑吟吟道,“小姐,怀安侯遣人送了巴尔进贡的香料来,小姐要不要试一些?”
阮婉就从水中窜了出来,瞪大眼睛看她。
言外之意,自然是要的。阿莲掩袖一笑,我去拿。
叶莲离开,阮婉也起身去拿浴巾擦拭。沐浴过后,再换上一身女子衣裳。
阿莲向来大大咧咧,阮婉早已习惯,去了多时不见她回来,阮婉也没多放心上,便也不等她,自顾擦拭着头发。
她同少卿虽然长得极像,熟悉的人却是一眼就能分得出来,换上一袭女装更是决然不同。
薄烟翠绿纱裙及地,胸前是淡鹅黄色的锦缎裹胸,腰身盈盈一握。青丝半湿,搭在颈间锁骨处,更显雪肌细润如温玉柔光。
对着镜中俏皮一笑,方才俯身去首饰盒里挑簪子。
门外轻快的跑声,推门声起,阮婉知晓又是阿莲,也不回头看她,只管打趣,“本侯出门两月,你腿又变短了不是?”
身后却良久没有应声。
阮婉微怔,悠悠转身,盈盈笑意就全然僵住。
宋…宋颐之?
而宋颐之一袭华服锦袍,身上还沾满了草木屑,又是从狗洞里钻进来的。她转头朝他笑,他便目瞪口呆滞在原处,使劲儿闭了闭眼,再狠狠睁开,更是惊得合不拢嘴,再看了她许久,兀得撒腿就跑。
阮婉大骇,“宋颐之!”
不知他跑什么,却跑得飞快。
阮婉心一横,扯开嗓子吼道,“小傻子,回来!”
霎时,屋外的脚步声停住,片刻,又“咚咚”跑回,还是站在屋门口,瞪大眼睛疑惑不定看她,和少卿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