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官蹙起眉,这毕竟是与治病没什么关系的问题。

还没等军官想好要不要回答,又听到另一句提问,“这些日子饮食如何?”

紧蹙的眉微展,“今天刚到,尚未饮食。”

两句话间,娉婷已得到确认。

不是军官的回答,却是他给的答案。

一边用说话吸引军官注意,一边用手在林莫然手心上暗暗比划了个“死”字。

林莫然把这“死”字紧攥了起来。

死。

他求死。

深深呼吸,吐纳间便有了决定。

娉婷平平静静地取了药品器具,一针麻醉,然后稳稳当当地清创,止血,上药,缝合,包扎,注射消炎药品。

作为一个大夫,仁至,义尽。

洗手,更衣,出门。

“沈小姐…”

军官还没来得及说话,娉婷已伏到他怀里,放声哭起来。

军官马上意识到怎么回事,但却被娉婷抱着不敢乱动,只得示意一个守门的士兵去看。

“将军,人死了。”

不等军官开口,娉婷从他怀里直起身来,却还在不住地哭着,勉强说出几句话:“对不起…已经太晚了…我没能救活他…我第一次…”

看着哭得说不出话来的娉婷,军官便是一肚子火气也无从下口。

“是在下的过错,让沈小姐受惊了。”军官强压着火气,铁青着脸色道,“来人,送沈小姐回府。”

被一名军士搀扶着,娉婷带着泪水缓缓离开。

最后一次帮你。

就此,永别了。

 


归去来

小姐被督军府的人送来,还是一路哭着回来的。这事不等娉婷走回恒静园,沈府上下就已传遍了。

若是搁在几年前,沈家上下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小姐在外面惹祸了。

但如今,所有人的心都为她吊到了嗓子眼。

所以,当她回到恒静园时,子轩和子韦已在等她了。

“娉婷,出什么事了?”娉婷刚进正堂,子韦就忙迎了上去,展臂拥住娉婷的双肩。

子韦的紧张是有道理的,自连郭元平也离开南京后,就再没见娉婷哭过了。

何况还哭成这个样子。

接过子轩递来的手绢,娉婷几下把眼泪擦净,平稳了一下呼吸,轻轻摇头。

看着这么快就恢复平静的娉婷,子韦哭笑不得地道:“你这丫头,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跟我们唱这一出,吓死人不偿命啊!”

子轩却把眉蹙得愈发紧了。

眼泪虽是半真半假,但那满目哀恸却是装不出来的。

与娉婷朝夕相处这么久,子轩对她的了解甚至远甚于娉婷对自己的了解。

“来人,”子轩唤过厅里立侍的丫鬟,满面严肃地道,“传冷香到书房奉茶,其他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大少爷。”

听到子轩这样的吩咐,子韦怔了一怔,又低头看了看仍被他拥在怀里的娉婷,“丫头,到底出什么事了?”

娉婷摇摇头不答话,子轩轻叹,道:“书房说话吧。”

三人刚进书房,冷香便捧了茶盘上来。

已为人母,比起五年前少了一分活泼,多三分沉稳。

“大少爷,三少爷,小姐。”

“搁在这,”子轩吩咐道:“到门外候着吧。”

冷香会意地颔首退下,仔细地关上了门。

子轩这时才缓缓对娉婷开口,道:“娉婷,可是林莫然?”

娉婷一惊。

子韦一怔。

“林莫然?”子韦不解子轩为何有此一问,迷惑地道,“他不是几年前就离开南京了吗?”

没理子韦的疑惑,子轩在娉婷的惊愕中得到了答案,便轻轻一叹,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一块玉。

当日临别时赠予林莫然的那块。

“今日过午,上国安寺僧人奉寂清之命送来的。”

这块玉娉婷认得,也听子轩说过这块玉的特殊之处。

他托人送还,竟是在被捕前已决意赴死了。

娉婷不觉得又无声地落下泪来。

看娉婷又掉眼泪,子韦也开始觉得这次的事不是娉婷玩玩闹闹那么简单的了,便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别害怕,你照实说,天大的事还有三哥罩着你呢。”

拭去眼泪,娉婷带着掩抑不住的悲伤轻轻地道:“我杀了他…”

“什么?”子韦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子轩虽也惊愕非常,但显然是相信的。

娉婷轻轻点头,竭力平稳住心绪,平稳住呼吸,平稳住声音,把事情前后慢慢道出。

“可是…”听罢,子韦虽震惊,却仍有不解,“你既然杀了他,督军府的人怎么会这样让你回来?”

纵使她是沈家小姐,纵使她是江南名医,纵使她哭得极尽伤痛,这些都不足以成为督军府的高级军官这么容易放她离开的理由。

“他们没有证据…”

娉婷喝了口水,压住哽咽,道,“我在最后注射消炎药的时候,在针管里留了七毫升空气…静脉注射超过五毫升空气就足以致人死命…”

子轩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不为逝者,而为生人。

逝者已去,却把无尽的伤痛留给了生者。

子轩相信,那个温润的男子若非实在无策,绝不会忍心让娉婷经受这样的折磨。

子轩在感慨的时候,子韦已在飞速思索对策了。

这些年的生意场历练,已让他深刻懂得了当年子潇的无情。

瞬息即会有万变,坐在这个位子上,就决定了精力只能用来永无休止地思考。

“丫头,”子韦扶着娉婷的肩,轻蹙剑眉,沉声道,“你有把握他们不会查出死因吗?”

在子韦的冷静里,娉婷也稳下心神来细细思忖,须臾,摇头,“寻常验尸并不容易觉察,但若是有经验的军医解剖检验心脏,应该还是不难发现的。”

子韦对林莫然了解并不多,但这些已足以让他判断出督军府绝不会轻率处理任何一个关于他死亡的疑点。

转头看向子轩,子韦道:“大哥,必须马上送娉婷走。”

从看到娉婷进门时那痛彻心骨的目光时,子轩就已有准备。

对这个五年来日夜伴在身边的妹妹,他从来不需要推理。

一个目光,一个神情,足以会意一切。

轻轻蹙眉,沉沉点头。

子韦轻轻拍了拍娉婷的肩,温柔平静一如哄他那四岁的女儿一般,“别怕,就在大哥这里乖乖等着,我去去就来。”

转身便走,利落,静定。

不是无情,而怕再慢走一步就会压制不住伤痛。

如今的他已履行了当年对子潇的承诺。

家里有我,放心。

“大哥…”

目送子韦出门,娉婷走到子轩身边,像少年时每一次受委屈一样,伏在子轩怀里恣情地哭着。

一如既往,子轩轻轻拍着她的背,静静听着她的伤心。

每一分伤心,他都能懂。

“娉婷,”待哭声渐渐弱了,子轩才像每次送她出远门前一样温和中带着不舍地叮嘱道,“不管去哪儿,好好照顾自己,保护自己…”

从子轩怀中直起身来,娉婷挂着眼泪点头,牵起子轩的手,哽咽着道:“你不要总熬夜看书写文章,不要和那些不懂事的学生计较,不要只顾着别人的事不知道心疼自己…别担心我…”

轻轻在娉婷的手上拍了拍,看着泣不成声的娉婷,子轩轻轻地道:“都记住了…”

转身,子轩在桌上拿起那块林莫然送还回来的玉,轻轻放进娉婷手中,“你或许用不上,但这是他最后留下的东西,收着吧。”

“大少爷,小姐,”子轩话音刚落,听到门外传来冷香的通报,“夫人来了。”

想到定是子韦的安排,娉婷收起那块玉,匆匆擦去眼泪。

子轩亲自走去打开了门。

“妈…”娉婷本想不在白英华面前露出悲伤,但一声“妈”叫出来,眼泪便忍不住地往外涌,再说不出什么。

“别怕,没事的…”

把女儿搂在怀里,白英华含着眼泪轻轻安慰。

早在五年前子韦成婚之时,白英华就把沈家所有生意全交给了他,终日只做些平常老人家读书念佛照看孙辈的琐事。

但这毕竟不是寻常人家的老太太,纵使五年清淡日子也蹉跎不了她半生打拼修炼来的坚韧。

“不哭…”眼泪一直含在眼里,却始终没有落下来,白英华伸手擦去娉婷脸上的泪水,“你是沈家的孩子,从出生起就享受这个姓氏带给你的荣耀,现在你长大了…我的女儿从没做过为沈家抹黑的事,从前没有,现在更没有…以后,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不可轻率妄为,也不用害怕。你记着,从你生到这个家里开始,你就有维护沈家荣耀的责任,沈家所有人也都会不惜一切保护你。”

白英华话音刚落,娉婷还没及点头,子韦的脚步声就停在了门口。

“都安排妥当了,走吧。”

一步向后,娉婷在白英华面前跪了下来,深深磕了个头。

事到如今,竟是这一向最为厌恶的磕头礼才能表达出自己的歉疚与感激。

站起身来,再不忍看白英华与子轩的目光,娉婷随着子韦匆匆离去。

子韦一路把她带到后门,赵行已依子韦吩咐把车停在了后门口。

车旁,已是两个孩子母亲的郑听安焦急地等着。

还是那甜美的模样,只是多了几分母性的温柔大方。

子韦并没来得及告诉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只要她尽快帮娉婷打点好行李,她便一个字都没多问,忙而不乱地收拾妥当,早早在车边等着了。

“三嫂,”娉婷一见便知必是子韦怕人多嘴杂,才让郑听安亲自为她打点,于是上前拉住郑听安的手道,“谢谢你。”

年纪相仿,背景学识相似,自郑听安嫁进沈家,这两人的关系一直是像亲姐妹一样好的。这些子韦心里清楚得很,所以眼下虽着急,却也由着这两人多说几句话。

郑听安压低声音道:“我虽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但让子韦这样紧张也肯定不是小事…给你收拾的行李都是最要紧也最轻便的,你的药箱也在,估计你要用得到。”

展开一个暖暖的笑容,娉婷张手与郑听安紧紧拥抱,含泪带笑着道,“就知道你最懂我了…乖乖在家,再给我三哥生几个孩子,等我回来验收。”

“Promise!(我保证!)”

赵行依着子韦的指示,在城里兜了几个圈子才把车停到了码头边上。

不忙下车,子韦对坐在身边的娉婷郑重地道:“丫头,你仔细听好。一会儿赵行会送你上八号商船,上船之后你就换身船家的装扮。这条船是往南开的,船上装的是为南军运送的军火,很危险,所以也最安全。船会在湘赣边境停靠卸货,你就待在船上不要乱走。卸完货之后船会一直开到南洋,到了那里自然有人接你。”

娉婷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转念,娉婷又皱起眉来,“可是,我就这么走了,督军府的人找到府里来怎么办?”

子韦淡淡苦笑,“丫头,这样的问题你从没问过二哥吧?”

娉婷微怔,无言以对。

轻轻把娉婷拥在结实的怀里,在她额头轻吻了一下,不舍地看着这个和他从小闹到大的妹妹,“我从前都没注意看,你什么时候长得这么漂亮了…三哥就送你到这儿了,府上的事我自会处理,你只管照顾好自己。”

“谢谢三哥。”

开门,刚要下车,娉婷突然想起些什么。

转回头来,淡淡含笑对子韦道:“二哥是二哥,你是你,你永远成为不了我心目中二哥的样子…但在我心里二哥也永远取代不了你的地位。”

一怔,轻笑,点头。

坐在车里看着娉婷与赵行走向八号商船的身影渐渐模糊,笑容一直挂在子韦嘴角没有散去,但泪水已在那张不再有丝毫稚气的脸上弥漫开来。

丫头,谢谢你。

赵行为娉婷拎着行李箱,一直送到船下,娉婷停下了步子。

“赵先生,”娉婷转过身来对赵行道,“就送到这儿吧,我自己可以的。”

赵行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箱子递给了娉婷。

“小姐请放心,赵行誓死…”

娉婷忙扬手打住赵行的话,微笑摇头,“你对二哥对沈家的忠诚我都明白,谢谢你…如今你也是当父亲的人了,这样的话可千万不要再乱讲。”

心中一暖,赵行颔首道:“谢小姐,赵行记住了。”

转身,向远远停着的那辆车挥了挥手,娉婷拎着箱子走进了船舱。

沉闷的汽笛声划破南京城寂静的夜空,像是从天际传来的一声长叹。

今日一别,不知归期,各自珍重。

 


水匪

既来之,则安之。

在船上过完第一夜后,娉婷就开始实践这六个字了。

穿着船老大为她准备的船家女的衣服,却在船上做着大夫的事。从厨子到船老大,她都挨个给看了病,从老毛病到新伤痛,一个个都开了方子给了医嘱。

这一船人都明白这不是寻常女子,甚至也不是寻常大夫,但没有一个人开口去问。

主子不说的事就不能问,这是在八号商船上做事最基本的规矩。

他们甚至没人问娉婷的名字。

船上就这么一个女人,他们就喊她“姑娘”。

娉婷给这些人看病不全是因为闲在船上没事做,而是只要闲着,那空前的悲伤就会涌上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种时候,忙,总是比闲着好受。

因为有的忙,白天还算好过。

但到了夜里,一个人静静躺在舱里的时候,江风江浪就把哀伤愁绪又推送到了眼前。

这一夜也是一样。

一样握着那块玉,一样辗转难眠。

一样听着江风卷浪。

但今夜的风浪听起来似与前几日有些不同。

像是准备靠岸的声响。

湘赣边境,算起来今日差不多是该到了。

子韦只说不要她在这里下船,那到甲板上透透气,看看江岸夜景也好。

反正是睡不着。

把玉收好,娉婷走去了甲板。

果然是要靠岸了。

离岸就只有几米之遥。

靠的却不是码头。

夜已深了,站在甲板上能依稀望到远处的万家灯火,但显然这靠岸之处是选在了一片荒郊,昏暗得不见一星火光。

“姑娘,”看到娉婷站在甲板上,一个船工赶紧走了过来,“夜里风大,您还是回去歇着吧。”

娉婷对这个与她年纪相差无几的年轻船工笑了笑,道:“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现在靠岸是要卸货了吗?怎么没有看到接货的人呀?”

船工皱起了眉头,向岸上看了看,“只是停靠一阵做些准备…姑娘,您还是回去吧,一会儿忙乱起来别磕碰了您。”

娉婷在船上为这些船工清理了不少伤口,他口中的磕碰是个什么程度娉婷还是清楚的,便点了点头,“那我就不在这儿碍事了,你们也小心一些。你肩上的瘀伤才刚见好,搬运的时候当心点儿。”

“谢谢姑娘。”

看着自己不走那船工也不肯放心去忙活,娉婷便转身回去了。

本就睡不着,这一走动愈发没了睡意,再加上船里船外人来人往的嘈杂响动,娉婷干脆也不回房间去,就在船舱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沈家生意场上的事她是向来没有什么兴趣,知道就知道,不知道的也不会去问,关于八号商船的故事她自然是一无所知的。

子韦交代她时说到这船是给南军运军火的,当时她也觉得惊异,但当时心境下并没有深究。现在漫步在八号商船的船舱里,子韦的话又重回耳畔,娉婷不禁把那些疑问又拉回到了眼前。

走着想着,娉婷不由自主地就走到了货舱门口。

站在货舱门口,娉婷倏然觉得哪里有点儿不妥。

前几日虽并没有留心,但也隐约记得这货舱门口总是有两三个船工值守的。

此时竟空无一人。

对面值班的小房间也是空的。

军火。

一丝不祥刚在心里闪现,就被一阵枪响印证了。

杀声四起。

还没来得及从惊愕中定下神来,便听到一队脚步声向这边跑来。

已来不及往远处跑,娉婷赶忙躲进值班室,把门关上。

留了个小缝。

“快!快点儿!…”

凶煞的声音掺在咚咚作响的脚步声中传来。

透过门缝看着,一群水匪模样的人粗暴地破开舱门,把一个个箱子往外扛去。

为首的水匪不停地催促叫骂着。

嘈杂的人声几乎要把整艘船都吵炸了,却不见任何一个船工的影子。

从厨子到船老大,一个人都没有。

眼见着箱子搬得差不多了,其中一个水匪向水匪头子请示道:“大哥,那些人怎么办?要不要…”

娉婷心里一颤,却紧接着听到水匪头子怒气满满的骂声,“你他妈少给我找点儿事会死啊!”

“是是是…”

轻舒了口气,看来这群水匪只是为了抢货方便而把船工们控制了起来,并没有害命的念头。

这么想着,娉婷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运给南军的军火。

这必不是一笔寻常生意,若是就这么砸了,就是娉婷也能想象得出沈家将要面临的麻烦。

同荣共辱。

白英华的那些话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娉婷随即做了个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的决定。

跟踪这些水匪。

哪怕不能凭一己之力夺回这批军火,至少可以向家人通个消息。

这些人既然怕杀人惹来麻烦,那十有□也是不会拿她怎么样的。

看着最后一个押尾的水匪从门缝前一闪而过,听着他们匆匆出舱的脚步声,娉婷定了定心神,轻轻推开了门。

女人家步子本来就轻,再加上穿着布鞋,娉婷放轻脚步走在舱里没发出一点儿响动。

娉婷走到出舱口时,水匪们已把大部分箱子卸到了船下的马车上,最后几个箱子正被陆续从船头甲板上往下运。

赶着马车运货的水匪。

虽觉得怪异,但已容不得她多想。

从舱里悄悄走出来,贴着舱壁绕到船尾。

她记得以前在码头见过,有些年轻船工图省事时就在船尾顺着一条绳子滑下来。

还真的有条这样的粗绳盘在船尾。

从没做过这样的事,但眼看着水匪已快装好车了,娉婷把绳子往船下一顺,抓起绳子一咬牙跳了下去。

一跳才发现,完成这个动作绝不是她想象的那么容易。

绳子固然是直直垂下来的,但船与岸总还是有段距离。

绳子显然是经常被人用的,磨得光光滑滑,一点儿也不磨手,却也一点儿阻力都没有。

眼见着要落到水里了,娉婷情急之下顾不许多,蜷膝向船身用力一蹬,把绳子荡了起来,荡到最高时,手一松,人便扑到了岸上。

向船身那一踢的声响已引起了水匪的注意,再加上这时节江岸上还没有多少草木遮掩,站在最后一辆马车旁边的水匪一眼便看到了她。

“什么人!”

那凶煞的声音还未到,几支枪就已把枪口对准了她。

“我…”

看着迅速围过来的水匪,娉婷反而不是那么害怕了。

对于这样的人来说,他们没有立即开枪,之后再开枪的可能性也就不大了。

“我…”娉婷也不起来,就坐在地上,做出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声音微颤着道,“我爹欠了船老大的钱,我是被卖到船上来的…我在船上总被他们欺负,才想着趁乱逃出来…几位大爷行行好,把我带走吧…我什么都会做,真的…”

说着说着,娉婷似乎连自己都信了,竟还落下两行泪来。

水匪头子皱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对身边人道:“带走。”

被吩咐的水匪一怔,忙道:“大哥,这恐怕不合咱们营寨的规矩…”

水匪头子瞪他一眼,不耐烦道:“怕你奶奶个腿!要么带走,要么就在这把她宰了,自己看着办!”

一听这话,娉婷哭得更夸张起来。

不知是被娉婷哭得心软了,还是被水匪头子骂怕了,那水匪终究还是皱着眉头把娉婷绑了起来。

把她放到马背上之前,水匪犹豫了一下,又扯下了块厚布条,紧紧蒙住了娉婷的眼睛。

 


营寨

一路马蹄车辙声,混着匪首的喝骂声。

娉婷也不知跑了多远,只觉得他们绕了几个弯子,最后停在一个人声嘈杂之处。

嘈杂,却不是她想的水匪营寨的那种嘈杂。

乱,却似乎乱得有序。

没及细听,娉婷便被水匪从马上抱了下来。

“先生。”

听得出是匪首的声音,却没有丝毫先前的凶煞。

甚至可以说是毕恭毕敬。

水匪营寨里居然还有先生?

娉婷心里嘀咕着,难怪他们行为并不像寻常匪徒那般放肆,原来竟是群受教化的贼。

“这是怎么回事?”

娉婷听得出来,这显然说的是自己。

更听得出来这声音似曾相识。

一阵无声,娉婷刚猜测是不是匪首与那“先生”在耳语,便被身旁水匪拉起来带走了。

虽知道这群水匪是不会伤她性命了,但不知匪寨底细,娉婷也不敢乱来,就由着水匪把她带到了一间屋里,按到椅子上坐下。

有椅子,有炭炉烧水的细微声响,无风,应该是间屋子吧。

这么干坐了约有半个小时,娉婷忍无可忍的时候,才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进来。

“哎,”娉婷壮着胆子站起来,“你们都把我带回来,怎么还不把我松开啊…这么绑着我,我怎么给你们干活呀?”

“干活?”

是那“先生”的声音。

清冷里带着一分嘲讽。

声音是熟悉的,却一时想不起。

“是是是,”娉婷只好接着演下去,“我真的什么都会干,真的…”

话未说完,绑在眼睛上的布条就被扯了下来。

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眼睛又被一只手捂上了。

“帐里燃着灯呢,别急着睁眼。”

这样的声音配上这样的温和,只能是那一个人。

“元平哥哥!”

可他怎么会在贼窝里?

“小点声…听话,我给你松绑,你闭着眼睛数到十,再慢慢睁开。”

娉婷点了头,那捂在她眼睛上的手才拿开。

乖乖闭着眼睛,出声地小声数着数,一如儿时游戏那样。

数完,捆绑在身上的绳子已被解下了。

睁开眼睛,正是郭元平站在面前。

“元平哥哥!”

郭元平微笑着接过娉婷给他的这一个大大的拥抱,轻轻拍抚着她的脊背,“我这些部下都是粗人,让你受惊了吧?”

部下。

娉婷这才想起水匪的事,直起身来细看眼前的郭元平。

四五年不见,除了声音和微笑里的温和没变,其他都变了许多。

黑了,瘦了,胡茬杂乱。

还有一身陌生的军装。

不是北洋军的军服。

那在这个地方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这里…是南军的营地?”

郭元平点头。

“那些水匪是南军?”

仍是点头。

“那…你是…”

郭元平含笑道:“护法军,也就是你说的南军。”

“可是…”娉婷浅蹙着眉,“你们为什么要抢自己的东西?”

微微一怔,郭元平略带惊诧道:“你知道那些货是什么?”

娉婷点头,“上船之前三哥告诉我的。”

惊诧愈深,“子韦让你上的这条船?”

娉婷又点了点头。

郭元平蹙起眉来,沉声道:“娉婷,你是为什么离开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