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在哪儿,人就总要回到那儿去。
奔忙整整一日,夜幕沉下来的时候子韦才带着微醺回府。
“三少爷。”
子韦揉着在冷风里吹得一阵阵疼的额头走进汉霄园,却在大厅里听到声半生不熟的问安。
皱着眉抬头细看,见是映容含笑拜在面前。
半夜在自己园子里见到庄怡园的大丫鬟,子韦不禁提起心来,酒也醒了大半,“什么事?”
映容捧了杯茶给子韦,温软地道:“三少爷近日甚为操劳,夫人特命奴婢给您送些滋补药品来。”
子韦朗笑了几声,连连摆手道:“我哪儿用得着这些东西啊,还是给大哥拿过去吧。你要真有心,还是去让厨房给我端碗醒酒汤来吧!”
说着,子韦便上楼去了。
沐浴,更衣,从浴室里出来,子韦却惊讶地看到映容就站在他房里。
“你…”子韦皱眉看着微笑得格外妩媚的映容,“你怎么还在这儿?”
映容转身把一碗醒酒汤端来给子韦,“三少爷,您要的醒酒汤。”
子韦一怔。
庄怡园的大丫鬟就相当于沈家半个小姐,无论哪一任,都从不会把身段放得如此之低。
“谢谢,”子韦一手擦着半湿的头发,道,“就放在床头吧,我一会儿喝。”
映容却没有把碗放下,“三少爷还是趁热喝了吧,药冷伤身呢。”
子韦停下擦头发。
惊愕。
这样声调里的意味他这辈子都不会搞错。
看着在他注视下含羞低头的映容,子韦蹙眉把碗接了过来。
还没靠近嘴边,只嗅了一下,便挂上了一抹笑,“这汤里放了什么吧,怎么和平时的不大一样?”
映容眨了眨美目,绽开一个浓艳的笑容,“放了奴婢的心意。”
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在子韦脸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封的寒意。
“出去。”
映容一愣,绽开的笑也僵在了脸上,“三少爷…”
子韦把碗端到映容面前,冷然道:“你该清楚得很,你这碗心意端到夫人那里,会是什么后果吧?”
映容花容失色,霎时妩媚全失,慌忙跪道:“奴婢该死!三少爷息怒!奴婢不敢了…”
“出去!”
“谢三少爷!奴婢告退…”
看着映容匆忙远去的背影,子韦一声叹息,待映容的身影在视线范围内消失,翻手把一碗汤缓缓浇在地上。
汤水倒尽,扬手把碗砸下。
一声脆响,家丁闻声而来。
“没事,我手滑把碗砸了。”子韦抬手指了指地上的碎碗和汤渍,“把这收拾干净…”
“是,三少爷。”
清早,映容在妆台前为白英华梳妆。
一丝一缕,格外仔细。
“映容,”发髻盘好,白英华看了一眼镜中自己,便转过身来看着若有所思的映容,“今年有二十了吧?”
“回夫人,”映容颔首回道,“刚刚十九。”
白英华点头,“也不小了…”说着从镜前站起身来,仔细端详着眼前的映容,“你可还记得日前来访的茶商周老爷?”
五十多岁的年纪,眼精肚大,普通的商人模样,让映容记住的却是他对她姿色的赞不绝口。
“记得。”
白英华盯着映容,直接干脆地问道:“他已开口向我要你,你可愿意?”
映容一惊。
白英华却在这惊中意外地看到了喜色。
“做周老爷侍妾,你可愿意?”白英华又认真地问了一遍。
“愿从夫人安排。”
微蹙眉,淡淡展开,“好,你去准备吧。”
“谢夫人。”
凤求凰
安澜园。
赵行把子潇的任务传于其余十四个杀手,众人分散而去之时已是夤夜。
合上房门,赵行从怀中取出另一个信封。
一个在子潇交给他的那个大信封里取出的小信封。
写着“独行”二字的小信封。
小心割开信封,取出信纸。
还没来得及展开,便听得叩门声响起。
迅速把信塞回信封,塞回怀中。
“谁?”
“赵先生。”
门外传来念和的声音。
温婉如歌。
赵行一愣,扫了一眼凌乱的房间,方才交代任务时的冷静镇定全无,一边手忙脚乱地胡乱收拾,一边扬声对门外道:“就…就来了!”
觉得屋里勉强看得过去了,赵行才整了下自己的衣衫,做出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打开门来。
“赵先生,打扰了。”
念和颔首浅拜。
“里面坐吧。”赵行把念和让进屋来,“可是二爷有吩咐?”
紧张归紧张,赵行脑子还是极清楚的。
他在府里待了一整天,念和却偏偏选这么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来访,绝不会是因私的。
念和轻轻点头,从袖中取出又一个小信封,递予赵行。
信封上是子潇的笔迹。
仍是“独行”二字。
字迹是旧的,少说也是两三天前的。
信封却是新封的,最多也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赵行不由得心生疑惑。
子潇并没提起他还在念和处留有什么任务。
而他相信念和也是绝不会假传消息的。
“赵先生早点歇息吧,”没等赵行想出点门道,念和又是浅浅一拜,“念和告退。”
不等赵行相问,甚至相送,念和已退出门去,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刚刚散乱开来的心绪此时全收归到这一个信封上来。
对这个信封疑惑满满,赵行却没立即打开它。
重新取出刚才念和敲门时被他塞回怀里的信封,取出信纸展阅。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不像是任务,倒像是个恩典。
迎娶佳人。
一喜。
一忧。
喜,是因为子潇这四个字算是正式同意放人了。
忧,是因为他至今也不知道念和的想法。
他曾旁敲侧击地对念和表露过心意,但念和始终都没有任何回应。
念和对他好,但又好像对谁都不坏。
这还当真不是那么容易完成的。
苦笑,摇头,把信折好收起。
还有另一封。
拿着信封,赵行提起十二分小心打开它。
看到信纸上的内容,先是一怔。
细观字迹,恍然。
信纸上不是子潇的字迹。
很陌生,但他猜得出这字的主人。
字如其人。
温婉如歌。
只写了一个字。
好。
赵行展开一个暖暖的笑容。
这是子潇的任务,却是子潇给念和的任务。
听凭本心,做个决定。
海上的夜从来不像是想象的那样有着无限浪漫情怀。
黑。
海天一色,黑不见底,深远无边。
尤其在这样不阴不晴的天气,无星无月,轻风微澜,像足了心思难测的帝王。
不怒自威。
这样的景致与情致不会招人喜欢,甲板上的人也就极少了。
少归少,但总是有的。
至少,是有这么两个人。
两个总与黑暗深远为伍的人。
“我已收到新令。”江天媛倚着护栏抱手而立,侧头看着站在身边望向黑暗深处的林莫然,“你呢?”
林莫然淡淡含笑,温和静定地点了点头,“就在下一个码头。同路吗?”
江天媛苦笑摇头,“就凭咱俩这次在南京闹出来的动静,恐怕这辈子老板们都不会再给咱们俩同路的机会了吧。”
林莫然也会意地苦笑,“这倒是实话…”
江天媛迎着并不温和的海风伸展了下筋骨,笑对林莫然道:“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了,一块儿喝一杯去?”
林莫然那一个“好”字还没说出音来,神色却随着远处走来的三个人影警惕起来。
光线极暗,虽不是太远,却也只能看到三个隐约的黑影低语着向他们的方向走来。
林莫然看到的,江天媛也看在眼里。
只是江天媛的神情里除了警惕更多了几分惊愕。
“天媛姐…”林莫然沉声提醒道,“不宜久留。”
“等等…”
桅杆上为甲板照明的灯柱正好转到三人脚下。
随着灯柱缓缓转动,依次照向三个人。
渐渐看清前两个人的容貌,江天媛与林莫然会心一笑。
革命故人。
还没等迎上去,光线中映出第三个人的样子。
两人怔在原地。
怔愣中,三人已走近,近到足够看清他们。
江天媛这才敢相信,那确实是如假包换的子潇。
子潇。
和两个革命党在一起。
一时间,林莫然与江天媛都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进也不是,退也不及,只带着满心疑惑和惊愕怔在远处。
“怎么,这才几天,就不认人了?”
几步之遥,子潇就用他惯有的方式打招呼了。
显然,是向江天媛。
“莫然。”走近了,两个革命党与林莫然握了手,其中一个便道,“老板另有吩咐。”
林莫然会意地点了点头,向子潇点头致意一下,便随两人离开了甲板。
看着三人消失在黑暗中,子潇转过头看向江天媛。
惊愕已然散去,疑惑也在脑子中转了几圈,消解了大半。
如今剩下的也只有一个疑问了。
“这些日子可好?”
轮到子潇一怔。
想到什么,也没想到这样的情境下重逢时她的第一句话竟还是这样家常。
但江天媛问的却不是寻常的家常。
“你的家事…莫然已与我说了。”
子潇一笑,避而不提此事,只道:“人都活生生站在你面前了,好不好你还看不出来啊?”
江天媛想笑,却终没有笑得出来。
百般滋味涌上心头时,哭笑都不易。
昏暗之下彼此看不了那么清晰,子潇并没有或也不愿去看清江天媛神色里的异样,“怎么不问那两个人的事?”
江天媛此时却是清楚地一笑,“就凭你的脾气,要不知道他俩是谁,必然不会待见他们。凭他俩的脾气,他俩要不确定你的诚意,也绝不会跟你走在一起。”笑意未隐,疑惑已凝上了眉心,“你跟了我们的老板…为什么?”
“为什么?”子潇半笑半嗔,像是江天媛问了一个答案就明摆在眼前的问题,“你说为什么?”
“好好的自家生意不做,偏偏来做这玩儿命的营生,”江天媛半真半假地嗔道,“我哪儿知道你是脑袋被什么玩意儿踢了!”
子潇没说话,却是伸手就把江天媛搂在了怀里,江天媛还没及反应,子潇已深深吻了下来。
深沉如海,热烈如火。
紧贴在子潇怀里,清晰听着子潇与自己的心跳,感觉着子潇嘴唇的温度,江天媛回过神来便知,这就是子潇的答案。
好一阵,子潇才把她放开。
就着扫过的光线,子潇颇得意地看着脸颊飞红的江天媛,“现在懂了吗?”
江天媛点头。
“还有疑问吗?”
江天媛又点了点头。
“女人就是毛病多…”子潇不耐烦地摇摇头,“我就说一遍,你听清楚啊。我是打算着去苏格兰场的,但我昨天晚上在宴会厅看见你了,就不打算去了…那俩人一直在暗中留意你俩,又一直没什么异动,我估计着也八九不离十了,只是没想到这还是两个在老板那里能说得上话的人罢了。”凑近看着一直盯着他不动的江天媛,子潇道,“现在,还有疑问吗?”
江天媛仍点了点头,微蹙着眉,不带一点儿玩笑的神情。
深呼出口气,像足了一声叹息,那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笑闹神色也在子潇棱角分明的脸上散去了,伸手把江天媛轻轻搂进怀里。
被子潇抱着,江天媛没有一丝抗拒,从身体,到心情。
“放心吧,”在江天媛耳边,子潇轻声道,“我从不做一时兴起的事。做这个决定确实是因你而起,但却不全是为了你…只是不想再有女人受你这份儿罪,再有男人受我这样的折磨…”
江天媛带着清浅的笑意淡淡地道:“你哪儿有受过什么折磨?”
子潇沉默了一阵,把江天媛抱得愈发紧了些。
“苦了你,就是折磨我。”
半晌,江天媛一直未发一言。
未等到应有的回应,子潇轻轻松开了手。
“不愿意跟我?”
江天媛平静而干脆地道:“不愿意。”
子潇在海风中蹙起眉来,轻轻点头,“这不影响我的决定,我也不勉强你。”
转身。
一步。
两步。
三步。
背后传来江天媛清冽的声音。
“站住。”
站住,却未转身。
听着高跟鞋踏在船甲板上声音,一直感觉到江天媛在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靠在他宽阔的背上。
听着子潇响亮的心跳声,江天媛轻声道:“是你跟我来的,不是我跟你…来了,就别想走了。”
春归何处
(民国七年春。二月中旬,各路北洋军约十万人分别向湘鄂、湘赣边界进军。)
南京的春天和秋天一样,总是很短,短到还来不及赞,就已轮到叹了。
说短,其实短的只是那些让人感觉温和舒适的日子,而开满街巷的迎春、茶花、玉兰无一不在告诉身处在料峭春寒中后知后觉的人们,南京的春天早就到了。
这个季节,日子过得细致的江南女子总会折几支花,插在闺房窗前或案上的精致花瓶里,用温润的江南之水蕴养起一片春日情思。
娉婷案前也是一样。
几支已开得有些败色的红梅插在素净的青瓷瓶里,摆在案上一角。
只是不是在闺房,而是在回春堂的诊室。
与林莫然初见的诊室。
除了名牌上换了她的名字,其余陈设仍是旧时模样。
就连门外排队候诊的人数也与当年排在林莫然诊室门前的相差无几。
如今提起沈家,除了当年叱咤江南的沈二爷,现今独挑江山的三少爷,依旧淡然无争的大少爷,更多被南京城百姓家念在口中的是已被赞为江南名医的娉婷。
医术高,资历老,知识渊博,善良,有耐心。
这些曾经用来赞誉林莫然的话,如今无一例外地用在了娉婷身上。
只是说这些话的人并不知道,被他们同样如此赞誉的两个好大夫之间又是怎样的渊源。
他们只是觉得,这两个大夫一样好,又好得是那么一样。
“好了。”娉婷把一张刚写好的药方递给诊台对面那面色紧张的孕妇,带着温和而不失明朗的微笑道,“夫人身体底子不是太好,安胎的药还是要吃上几副。不过您尽可放心,一切都正常。”
在随行丫鬟的搀扶下,孕妇小心地站起来,方才的紧张神色也散去了,连声道谢之后,又添了几句,“我家老爷请来的大夫倒也都是这么说,可只要是不听您亲口这么说,我怎么都不放心。”
娉婷也站起身来,优雅含笑,“谢夫人信任。”
目送今天最后一位病人离开,娉婷轻轻舒展了下肩臂。
抬手之间,左臂上有物一动。
佛珠。
束在左臂上已有五年多的佛珠。
一件东西跟人久了,自然而然会变得像是身体的一部分,往往不会感觉到其存在。
但今日,这佛珠像是有意要唤娉婷似的。
隔衣轻按佛珠,那佛珠旧主的音容笑貌也就不由自主地浮现于眼前了。
半年前就已传来他游历归来的消息。
她一直知道,却一直没有去见过他。
现在抚着他的赠物,记起他当年那些让她不知所云的点化,便想去看看他了。
不为朝拜尘世佛陀,只想问他句俗话。
五年已逝,故人可好?
“小姐。”
刚换好衣服,收拾了手袋,正要出诊室,便有个回春堂伙计叩门进来。
看着这什么人都接待过的伙计如今一脸紧张模样,娉婷不禁提起心来,“什么事?”
伙计道:“督军府来人,要见小姐。”
督军府。
物是人非,如今的督军已不再是江淮,和沈家也没有丝毫瓜葛,但乍一听这个名号,娉婷还是微微一惊。
官家来人,还把身份亮得如此明白,就必不只是看病那么简单了。
大堂,一个军官模样的壮年男子带着四个装束齐整的兵,笔直地站在正中。
“将军。”
走上前时,娉婷的脸上已看不出除谦和之外的任何神情。
“沈小姐。”
军官向娉婷端端正正行了个军礼,娉婷微颔首算作回应。
“卑职奉督军之命,来请小姐出诊。”
说完这句,就再不说话了。
对如今的娉婷,话说到这份上就足够明白了。
“给府里传句话,说我出诊去了,晚上吃饭不用等我了。”吩咐完伙计,娉婷大大方方向大门伸手让道,“请将军引路。”
一引,便引到了另一方天地。
督军府地牢。
那个曾同时关押过子韦与江天媛,并让张合年命丧黄泉的秘密地牢。
当然,这些事情娉婷至今也不知道。
对娉婷而言,这里还是个充满恐怖的陌生地方。
血腥味混着霉腐之气,凭着这些年行医的直觉,娉婷还辨出了几味常用外伤药的气味。
即便满心疑惑,娉婷仍是蹙眉,不语,目不斜视地跟在那军官身后往前走。
直到地牢深处,一间由四名士兵把守的独立铁门牢室前,军官才站住了脚。
“沈小姐,”军官没立即下令开门,而是不急不慢地转过身来,对娉婷道:“督军大人特别交代,请您务必保此人性命。”
娉婷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到底,还是来治病救人的。
救人,总不是坏事。
“我一定尽力。”
听到这样的回答,军官却皱起眉来,沉声道:“沈小姐坐堂三载便名满江南,若传言非虚,沈小姐救人是从未失过手的。”
娉婷淡然一笑,在军官眼里看着,竟有几分超脱凡尘的味道,“传言罢了…将军放心,我既是个大夫,就必当竭心尽力救人性命。”
军官压低声音道,“沈小姐千万留心,此人极为危险,为了您的安全考虑,请您尽量不要与他交谈。”
这样的要求在这样的地方并不算无礼,娉婷也就点了点头。
军官这才下令开锁。
“里面药品工具一应俱全,卑职在外等候,有劳沈小姐。”
走进这间昏暗的牢房,娉婷才发现,与其说这是间牢房,不如说是为犯人准备的诊室。
两壁铁柜,一壁木橱,陈列的尽是中西药品,几张桌台上摆的也是各式行医工具。
阴寒,潮湿,昏暗,但却是难得的干净。
人,就躺在那张被摆在正中央的铁台上。
与其说躺,不如说绑。
那人手脚都用粗牛筋带紧束在铁台上。
犯人到底是犯人。
但娉婷却看得出,这绝不是一般的犯人。
这人只穿着一身极普通的破囚衣,衣服上虽满是新旧血污,但不靠近去瞧也能发现,这人身上并没有那么多的外伤,显然这衣服是从别人身上临时扒下来给他套上的。
最让娉婷觉得他不一般的还不是这身衣服,而是这人的头面被黑色头套一直罩到脖颈。
一眼看过去,就只能辨得出这是个男人。
一切有关个人身份的痕迹都被或除去或掩盖,就算是朝夕相处的人,这般装扮也未必能认得出。
虽是第一次见这样场面,娉婷却并不觉得奇怪。
这些人都过的是刀尖上添血的日子,能让她只身进来接触犯人,虽也是隔着铁门上小窗口对里面目不转睛地监视着,但对她信任已是破例了。
何况,比起当年沈二爷的谨慎,这完全不算什么了。
如此病人在前,一切恐惧与疑惑都被悲悯怜惜取代了。
脱下大衣,挽起袖子,娉婷才走近这个特殊的病人。
以手试探,体表温度偏高,显然是在发高烧。
娉婷却半松了口气。
体温高,总比没体温强。
见这人的手腕被箍着,娉婷就在摆着西医器具的桌台上取了听诊器。
隔着破旧单薄的衣衫,微弱的心跳声通过听诊器传进耳中。
有心跳,总还是好的。
放下听诊器,娉婷伸手小心地解开那件囚衣。
倒不是嫌这衣服脏,只是怕一不小心碰到被衣服掩盖的伤口,给这本就可怜的人再添痛楚。
上衣掀开,现出两道被简单包扎的伤口。
脓血已浸透了纱布,渗流出来,触目惊心。
娉婷看得瞠目结舌,手上一切动作都停了下来,像是被瞬间冰封在原地。
却不是因为这两道伤口。
而是看到一道伤疤。
一道五年前缝合的旧伤疤。
每一个大夫手术留下的痕迹都是独一无二的,外人看不出什么特别,但对有心的大夫来说,不管多少年过去,不管曾经的病人形貌上有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只要看到那条出自自己之手的缝合痕迹,便会唤起记忆中有关这个伤痕的一切。
何况是第一次亲手缝合的伤口。
还是在爱了念了等了五年的人身上。
在心里期盼了近两千个日夜的重逢,竟以这样的形式如此突然地到来。
不知多久,才从强烈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滴滴滑过脸颊,落在那条从未在记忆中淡化过分毫的伤痕上。
或是被这突然降落的温热水滴唤醒,一声轻微的呻吟传来。
娉婷心中一动,几乎张口唤出声来,却倏然记起此时处境,慌忙掩住了口。
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娉婷强迫着自己镇静下来。
好在是背对门站在,监视在门外的人尚未发现异样。
但想在这样情境下只身救他出去,也绝不可能。
甚至连话都不能说一句。
说话。
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娉婷没有转身,也没有抬手拭泪,而是动手慢慢除去那两道伤的包扎。
一边扬声道:“将军,他这几天有没有用过什么药?”
不让她与病人交谈,却没说不许她说话。
他的伤痕让她认出了他。
她的声音,他可还记得?
娉婷清楚地看到那被捆缚在铁台上的身体突然一定,接着就是一阵急促却无力的咳嗽。
透过监视口看着,并没有什么不妥,听娉婷问的也不是无用闲言,军官便精简地回道:“没有。”
“谢谢将军。”
伸手,在身体的遮挡下握住他被束住的手。
清晰地感觉到他用尽力气想要抓紧她,却并没有多少力气。
不知这五年来他经历了什么,也不知一向谨慎机警的他又因何而落到如此境地,很多话想说,很多事想问,此刻却只能这样与他无言相握。
一只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仍在小心地拆开那粗陋的包扎。
伤口暴露出来,娉婷一眼便辨出是枪伤。
虽已经过处理取出弹片,但这处理也与包扎一样,是极粗陋的。
从感染程度看,至少是有五六天了。
看着这样的伤口,他被捕的过程也大致能猜得出了。
他是独自行动的,受伤之后或逃或战,伤口无暇顾及,就只做了粗简的处理。或许就是受伤口感染所累,他才落到了这里。
看到这样的伤口,娉婷本能地想到清创。
想要抽出被他握着的手,自己松了力,他却抓得愈发紧起来。
像是用上了所有的力气,身体都在微微发抖着。
即便被他这样抓着,挣开他还是不难的,娉婷却没动。
她感觉到他不肯松手并不是在表达情感。
而是传递信息。
他不想让她施救。
或者是,他不想活。
一时间,娉婷无法单凭着紧紧一握而确定这样一个判断。
不动声色地挣开他的手,娉婷仍背对着监视窗口,“将军,他进来督军府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