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皱着眉头听娉婷说完,郭元平沉默了半晌,轻轻拥住娉婷的肩,“别担心,到这里就没人能查到你了。”
娉婷敛起伤感,对郭元平展开一个小女孩样的笑容,“那是当然,郭先生都成郭将军了,我还有什么要怕的呢?”
郭元平苦笑着摇头,“千万别乱叫,这里可没有什么将军…军队里的事不好跟你细说,你只要知道,这是护法军里一支特殊的小队,我是这里的队长,他们知道我以前是教书的,就都喊我一声先生。未免麻烦,在人前你就暂且跟他们一样叫我先生吧。”
说到这声“先生”,娉婷突然又想起来那批军火的事,“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抢自己的东西啊?”
郭元平微笑摇头,道:“不是抢,是接。我们的行踪不能轻易泄露,就和八号商船约好了这样的接货方法。两方并不见面,只按约好的方法各鸣几枪,他们就躲起来让我们运货,等货搬完了他们再出来把船开走。这样就算被人发现,也只会被当成是匪徒劫货了。”
看着半清楚半迷惑的娉婷,郭元平笑着道,“你只要知道这笔生意已经成功做完了就好…时候也不早了,我还有事要办。你就先在这间帐子里住下,不要乱走,有什么需要就跟外面的人说。”
郭元平刚要走,就被娉婷叫住。
“我能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郭元平站住脚,转回身来,看着娉婷仍是温和地笑着,“好。不过说好了,今晚这是最后一个。”
娉婷点头保证。
“你…怎么成了革命党呀?”
听到了意料中的提问,郭元平淡然一笑。
“之前莫然对我说,他坚持的信仰是来自于对一个革命前辈的感情。当时我还让他再好好想想,没想到最后想明白的居然是我…”想起那个飘雪的除夕夜,想到当夜一起赏雪之人已经不在人世,郭元平温和的目光中蒙上了一层黯然的感伤。感伤到底是一笑而逝,郭元平依旧那样温和地看向娉婷,道:“说白了也没什么,以后你总会明白…现在我只想告诉你,这里的每一个人投身革命的理由都是与对人的感情有关。”
说罢,郭元平走过去把炭炉上正烧开的水壶拿了下来,把一旁桌上的茶壶蓄满。搁下水壶,郭元平淡淡微笑道:“这里是军营,不比府上,生活只能将就。你不是说自己什么都会做吗,那照顾自己会不会?”
娉婷也回给他一个饱满的笑容。
她一时还不懂他,也不懂他们,但她一直都相信他是有道理的,他们是有道理的。
“会,当然会。”
临时军医
虽住在军营里,听着帐外往来的脚步声与马蹄声,娉婷却格外安心。
几夜辗转,今晚在这简陋的军帐里却睡得安稳踏实。
像在家里一样。
有亲人朋友的地方,哪里都能称为“家”。
只不过,在家里时总是被投进房里的晨光唤醒,而今天却是被帐外的枪炮声惊醒。
枪炮声。
军营。
这两个词在脑子里同时一闪,娉婷立时得出判断。
打仗了。
娉婷匆忙起床更衣,随手把头发一绾就往外走。
帐外一片忙乱,却显然不是战场。
正想要拦个人问问,忽听到身后有人扬声唤她。
“姑娘!”
整个军营就她这么一个女人,这声“姑娘”也只能是叫她的了。
忙转身来,见是个满身血污的年轻军士。
“你这是…”话没说完,便看出他军服上的血并不是属于他的。
在军营里,这样的情形下娉婷只能想起一种人来。
军医。
军士匆忙向娉婷行了个军礼,急道:“先生说姑娘是个大夫…”
不等他把剩下的话说完,娉婷便毫不迟疑地道:“我跟你走。”
不用多说,军医奉郭元平之命来找一个大夫,就只会有一个目的了。
坐堂行医与在军营里做军医到底是两个不同的概念,都是大夫,但面对的场景却是有天壤之别的。
同时面对一帐的伤病人,单是满帐弥漫的血腥味就让娉婷胃里一阵翻腾。
只有四个军医。
满帐的伤员。
娉婷倏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怎么这么多伤员?”
郭元平所率只是一个小队,最多不过五六十人,但现在单是在这医帐里就至少有二三十个伤员。
带她过来的小军医一边着手为身边的伤员止血,一边前言不搭后语似地道:“除了我们队,还有影子团的伤员…还好昨晚那批军火到的及时,能把这场仗顶下来…先生这次真是兵行险招了,要不是和影子团配合默契,还不知道要有多凶险呢…”
虽然还是没怎么听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有一件事娉婷是确定的。
这场仗虽打得激烈凶险,但归根到底是打赢了。
更重要的是,显然郭元平还是平安的。
安下心来,娉婷向正在为一名伤员做手术的老军医打了个招呼,自取了药品,投入到军医这个新角色中。
她这辈子第一次独立手术面对的就是枪伤,虽过了五年平静日子,但那一次就足以让她牢牢记住处理枪伤的所有步骤。
甚至到现在,林莫然那时的指导还字字清晰在耳。
用你教我的东西,救治与你相同的人,可是你冥冥中的安排?
一连做完三场手术,娉婷抬头舒了口气,正要准备下一场,忽听到有人唤她。
“姑娘,先生请您过去一趟。”
那“水匪头子”脸上挂着彩,笔直地站在军帐门口。
除了水匪的装扮,一身军装倒也是正气逼人。
她虽还不清楚这人的姓名职务,但从昨晚看,想必也是个军官。
这个时候劳动一个军官来找她,娉婷猜不出是什么事,但感觉得到一定是有不能耽搁的事。
娉婷赶忙洗了手,解下血迹斑斑的围裙,跟他走出帐去。
“姑娘,”刚离开军帐,军官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却边走边头也不转地对跟在身后的娉婷道,“昨晚事出突然,多有冒犯,请见谅。”
听着昨晚还那么凶煞的声音如今竟客客气气地说出这番话来,娉婷不由得牵起一丝笑意,“我还没来得及谢大爷的不杀之恩呢。”
军官仍是目不斜视,脚步也没放慢,但明显听出声音里的难为情,“姑娘大量,就不要取笑在下了…在下成钧,是先生的副官,姑娘有事尽管吩咐。”
“眼下就有件事,成副官可愿去做?”
“姑娘请讲。”
“一会儿就去把脸上的伤处理一下,否则下次扮起水匪来连妆都不必画了。”
成钧仍未回头,沉稳的声音里却带了清晰的笑意,“多谢姑娘,在下记住了。”
远远看到郭元平的帐房,成钧停下了脚步。
“姑娘,先生就在那间帐里等你了。”
娉婷对他点头一笑,正要往帐房那边走,倏然听到身后成钧略带犹豫的声音。
“姑娘…”
转回头来,确是看到成钧蹙眉犹豫的神情。
娉婷嫣然一笑,“你是军,我是医,我们都是犹豫不起的人,有话就直说吧。”
微怔,成钧点头,微蹙眉道:“方才看姑娘行医便知姑娘不是普通人,但还是斗胆想要提醒姑娘…你要去看的那个伤者脾气古怪得很,喜怒无常,而且轻易不肯让大夫接近。想必是先生没法子了,才会请你去试试。”
这些年来,脾气怪的病人娉婷也没少见。
怪,往往不过是局外人的不解罢了。
“那是什么人?”
能让郭元平出动副官把她叫来,且不说其他,单想这人的军职也必不在成钧之下。
成钧向那帐子看了一眼,放低了声音,“就是专搞秘密突袭的影子团长,沈子潇。”
破阵子
沈子潇。
她的二哥。
沈家的二少爷。
他不是人在英国吗?
他不是还打理着一部分生意吗?
他不是每年都从英国寄信回来吗?
她寄去英国的信他不是也收到并写了回信吗?
为什么他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还成了脾气古怪专搞突袭的什么团长?
“姑娘,”看着娉婷惊到愣住的模样,成钧警觉道,“你认识他?”
“啊?”回过神来,忽然想起郭元平的叮嘱,想起自己负案在身,娉婷忙用一笑散去愕然,“认识?你们这些当兵的都是大爷,小女子躲还来不及呢…他的名号,我只是听说罢了。多谢成副官提醒,我会小心。”
怕再多说一句就抑制不住情绪,娉婷话音一落就匆匆走向军帐去了。
离军帐三步之遥,便听到帐中谈话声。
与其说谈话,不如说吵架。
“…疯了啊!”
郭元平的声音,气恼,而不是愤怒。
“我疯了?我要不疯,你今天就死了!”
阔别五载却依旧熟悉的声音,对着郭元平从没好气,却都是好心。
“一切我部署得好好的,被你这一搅合全乱套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搅合?一命换一命,你那是什么狗屁部署!”
“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活不了?”
“你怎么就知道你死不了啊!”
“这不是你胡来的时候了是吧?你还好意思说我,上回是谁…”
“你还跟我翻旧账?你掰着手指头数数,我这一年就给你当了几回援军了!”
“谁让你来的啊!你怎么不说,你生生搅合了我多少回计划啊!”
“我搅合你?我不搅合你你能活到现在吗!”
听着这两个人中气十足的争吵,娉婷放了一半的心。
至少知道子潇伤得不重。
站在帐帘外,扬声打断帐里两人的争吵。
“先生。”
帐里响起子潇质问郭元平的声音,“郭元平,你这日子过得惬意啊,带兵打仗还不忘在身边养个女人?”
娉婷还没来得及笑,就听到郭元平哭笑不得的声音,“你就不能给自己积点口德…”
“你好意思做,还不好意思让人说啊?”
没再听到郭元平争辩,只听得脚步声近了,郭元平伸手掀开帐帘走了出来。
苦笑着看着娉婷,郭元平低声道:“都听到了?”
娉婷含笑点头。
“听出是谁了?”
点头。
郭元平苦笑摇摇头,“进去吧,也就你能治得了他那破脾气…”
看娉婷略带犹豫,郭元平抬手在她肩上轻拍了拍,“帐里没有别人,有什么话,只管亲自去向他问个明白。”
掀帘走进帐里,头都还没抬起来,就听到子潇冷冽的声音。
“出去。”
一怔,抬头看向坐在床边的子潇。
和郭元平一样,黑了,瘦了,一身军装,不一样的只是左上臂上那处扎眼的伤。
低头按着伤口,血从右手指缝里缓缓往外渗。
“还好,”娉婷淡淡缓缓地道,“没伤到大动脉。”
清楚地看到子潇一愣,猛地抬起头来。
“娉婷?!”
“别动,”娉婷只是暖如春日地淡淡笑着,转身去把郭元平准备好的药盘端了过来,“再流血就要头晕了。”
显然这句话对子潇毫无作用。
也不顾一身血污,子潇起身一步上前紧紧把娉婷抱进怀里。
“二哥…”
被子潇紧紧抱着,进帐前的重重疑问都抛到了脑后。
无论如何,平安就好。
“我的傻丫头,”松开娉婷,子潇扶着她的肩看了又看,满目惊喜,却满面担心,“子韦不是安排你去南洋了吗?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受伤了吗?”
不答,也不问,娉婷不轻不重地把子潇按回床边坐下,清清淡淡地道:“现在受伤的可不是我。”
没有想象中的责问吵闹,几年戎马历练的子潇在往日的小丫头面前反而心虚了起来,“娉婷,对不起…”
娉婷莞尔一笑,一边帮子潇把外衣脱下来,一边道:“元平哥哥跟我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怀着对一个或几个人的感情而来…我知道你是为了谁。”
“丫头,”子潇微微蹙眉,略带歉疚看着正专注为他处理伤口的娉婷,“我不是有意要骗你…”
“二哥,”娉婷头也不抬地打断子潇的话,仍是带着暖暖的笑,“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始终是个小丫头…二哥做的决定自然有二哥的道理,时候到了自然会告诉我的。我没有埋怨你的意思,都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子潇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虽然在精心安排下没有在征战中与家里断了联系,也知道娉婷五年来的变化,知道她离开南京前经历的一切,但这样一个平静懂事的娉婷站在面前,还是觉得十分突然。
娉婷没有去看子潇,只一心一意地看着那伤口。
这一刻是大夫,就先要把大夫当好。
取子弹之前,娉婷问道:“用麻药吗?”
子潇一怔,听娉婷又问了一遍,“麻药,用不用?”
子潇摇摇头。
眨眼工夫娉婷便利落地把子弹从伤口中取了出来。
连皱眉的时间也没留给他,就开始利落地清创止血了。
“二哥,”娉婷一边不停手地处理伤口,一边谈家常一样问子潇道,“你轻易不肯让大夫接近,是不是不想让人看到胛骨上的烙印?”
苦笑。
不知什么时候起,不是他能一眼看透她,而是她能看懂他的心思了。
她已不是当年的小丫头,他便不再像哄小丫头那样哄她。
“这样对我和对家里都安全些。”
娉婷笑道:“我看,是二哥还没改了怕吃药的毛病吧?”
这句话才是像他那个妹妹。
“我这样的身板,哪里用得着什么药…”
最后把伤口包扎好,娉婷把外衣帮子潇披上,站在子潇面前认真地道:“二哥,让我跟着你当军医吧。”
一惊,子潇站起来连连摆手,“这可不行!打仗不是闹着玩的,等我安排好了马上差人送你去南洋。”
“二哥,”娉婷拉起子潇的左手,看着那枚套在他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你可以为了她…”从怀里取出那块玉,放进子潇手中,“我也可以为了他。”
虽没人告诉过他这玉中的故事,但娉婷拿来与他的婚戒相比,意义也就不言而明了。
她属于她自己,无论出于担心还是出于爱护,他都没有替她决定的权力。
一直都是。
即便如此,子潇还是看着那块玉深蹙眉,沉声道:“丫头,你可要想好了。”
听子潇松了口,娉婷绽开一个明媚如夏的笑容,笑容清澈得一如五年前的那个小姑娘,“有二哥在,我什么都不怕。”
子潇摇头轻叹,把娉婷拉进怀里,“你什么都不怕,我可怕了你了…”
“二哥,”看着子潇手上的戒指,娉婷问道,“天媛姐姐也在你的团里吗?”
子潇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婚戒。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行踪不定,会像鬼魂一样地突然出现在军中,也会一睁眼就不见了。
唯一能证明这段姻缘的,除了各自手上的婚戒,便是必须深埋心底的牵挂。
上次一别,到如今也有一年多没见了。
摇头,淡淡苦笑。
“你还不知道她的性子吗,谁知道她又跑哪儿去了…”
落花人独立
夜,北平。
灯火阑珊。
来北平已三天了,她一直把自己浸没在黑暗中。
其实多少年来,她一直是在黑暗里过日子的。
只是心里有那么一片光亮,照着前行的每一步路。
五年间,她来了三趟北平。
每次都是为了带走一条人命。
这次也是一样。
只是一时还没有寻到合适的时机。
或者说,是一时还没能打消最后的顾虑。
尚有牵绊。
她需要见一个人。
消息已经送了出去,不出意外,最多再等一个钟头。
所以现在她就在约定的地方等了。
梦华楼。
只认钱不认人,北平上流社会地地道道的销金窟。
大隐于市。
她包了一间客房,沐浴,更衣,然后叫了一餐丰盛的晚饭。
周致城来时,她正悠然自得地拿小薄饼卷着烤鸭。
“天媛,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江天媛笑着看了一眼一身戎装的周致城,“你这副打扮到这里来才奇怪呢。”
看着开始大嚼烤鸭的江天媛,周致城面露无奈。
几年不见,竟还是这样脾气。
“你明白的,我是说你不该来北平。”
江天媛不紧不慢地吃完,擦了擦手,喝了口鸭架汤,把调羹搁下,给周致城斟了杯茶,“不好意思,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
轻轻一叹,就知道她不会正面答他的其他问题。
除了一样。
“说吧,要我帮你做什么?”
江天媛含笑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见见你了。”
周致城眉头一沉,“想知道些什么就说吧,我不能停留太久。”
“你还好吧?”
微怔,周致城还是点了点头。
虽还跟在江淮身边,但权力地位已堪比当年江淮了。
虽然他很清楚这并不算是江天媛口中的“好”。
“还没有家室?”
“无暇照顾,有了反而麻烦。”
江天媛听得出,也猜得到,他这句答得并不真心。
但既然他希望让她这么相信,她就这么信了。
“他呢?”
绕了一圈,她到底想要问的还是那个人。
周致城略一犹豫,答道:“位极人臣。”
江天媛轻轻摇头,静静而深深地看着周致城,“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些。”
周致城蹙眉,“为什么不亲自去看看他?守官邸的那些人都不是你的对手…”
“不必了。”江天媛干脆地打断周致城的话,却犹豫了一下才接着低声道,“我已承诺他永不相见。”
轻叹,周致城道:“他对你的惦念只增不减。”
淡淡一笑,却带出了歉疚之色,“他还好吧?”
“一切都好。”呷了口面前的茶,周致城如感慨又如担忧地道:“但人老了,精力体力总是不如从前的。”
“你在他身边,我能放心。”
听到这样的话,周致城不禁道:“天媛,你真的不去…”
“城哥,”江天媛再次扬声截断了周致城的话,“时候不早了,我就不送你了。”
说罢,又低头卷起烤鸭来。
一叹,摇头。
周致城站起身来,推门走出之前,倏然想通一件事。
手在房门上停了一停。
“明日全城戒严,自己小心。”
卷着小饼的手也停了一下。
“知道了。”
敌如你我,不知是否是幸事。
知交如你,实是求之不来的福气。
北平的春天与南京截然不同。
没有那么多变化,只是干。
吹在脸上的风没有入骨的寒意,却干得像是要把人身上所有的水分都吸干一样。
胡同口,风比在大街上更烈更干些。
尤其是在满街戒严的时候,紧张的气氛让北国的风显得愈发狂躁不安。
春风,竟带着秋风的肃杀之气。
戒严归戒严,看热闹的人并没有少到哪儿去。
天子脚下,也不是天天都能见到天子。
越是禁,就越是好奇,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只是在军队的控制下,比寻常看热闹的人群安静许多,规矩许多罢了。
江天媛就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从北方普通民家女子的着装,到神情里的专注与期待,和她身边其他看热闹的人并无二样。
只不过,她更镇静。
静得像只潜伏着等待猎物的豹子。
整齐的跑队声马蹄声混着汽车发动机的声响远远传来。
看热闹的人已经开始跳起脚来向那方向望了。
她也一样。
但目光里并没有他们那样好像比利时黑巧克力一样浓郁的好奇。
她对他的习惯了如指掌。
他是个极讲排场的人,这种性质的出行必是有大队兵车开道。
哪怕是来进京面见比他官高三级的江淮。
步兵。
骑兵。
车。
两辆。
两辆军车。
徐徐开来。
他往往不会坐第一辆。
但江天媛还是往第一辆车里看了一眼。
他就端坐在第一辆车后排座位的正中央。
一怔。
一惊。
能让他坐进第一辆车里,只能有一个原因。
第二辆车里正坐着他不得不对之表示敬重的人。
她很想向那第二辆车里看一眼。
因为她已感到有束目光穿过人群定格在了她身上。
一束丝毫不带杀气的目光。
但她只能盯着第一辆车。
和车里的人。
直到车尾开到了她算好的位置。
轻巧而迅速地抽出藏在袖里的枪。
一声枪响。
人群大乱。
她清楚地感觉到那束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
或者说,是她迅速在他视线中消失了。
如来时一般丝毫没引起注意。
这一枪计算多时,她无需去确认刚才那一枪的成果。
但她在消失前确是确认了一件事。
他如周致城说的那般,除了苍老了些,都好。
那永不相见的承诺,到底是破了。
可你我分明都一样,宁愿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地破了这个承诺。
此前,仍需各自珍重。
尾声
清明。
雨丝如发,草木新生,一如既往。
纵是沧海桑田,人间也总有些东西是世道之力无法改变的。
如草木枯荣。
如生死有命。
如不安的雨丝划过苍茫天宇落入湖中,终归平静。
站在湖畔,子轩出神地望着湖心。
“大哥。”
直到子韦从背后轻唤了他一声,走来与他并肩而立。
“二哥来消息了,他们一切都好。”
“平安就好。”
子轩把目光从湖面收回,看向身边早就把孩子气打磨得干干净净的子韦,“你呢?”
子韦一怔,“我?”
子轩点头,淡如远山又深如湖底地道:“都背了这么多年了,放下吧…她若在世,也早就原谅你了。”
“大哥…”
她走后,子轩一直是孑然一身。
多少年来,他都没敢在子轩面前提过那个名字。
不只是他,任何人都没有。
但每每想到那个名字,除了与他人相同的怀念、痛惜之外,还有深深的负疚。
以至于每次去看子轩的眼睛,都是鼓着十二万分的勇气。
这份负疚背在身上,背着背着就背了这么多年了。
没有渐渐习惯,反而是越负越重。
他深埋心里的这一切,子轩竟全都明白。
一时间五味杂陈,无言以对。
“大伯!大伯!”
稚嫩的童声划破阴雨中略显沉重的静默。
子韦四岁的女儿跑到子轩身边,眨着清澈如水的眼睛看着子轩,“大伯,冷香姑姑说,竹楼里有您的画,是吗?”
子轩把这灵气逼人的小丫头抱起来,如当年宠溺娉婷那般地笑着,“是啊,大伯这就带你去看。”
小丫头在子轩怀中甜甜地叫了声“好”。
转头对子韦笑了笑,没再对他说什么,子轩便抱着小丫头往竹楼走去了。
如今的子韦,已像是当年的子潇。
点到,即可为止了。
小丫头在子轩怀里并不安静。
“大伯,您会画山吗?”
“会。”
“那树呢?”
“会。”
“水呢?水也能画出来吗?”
“当然可以,你能看到的东西,就都能画出来。”
“那看不到的东西呢?”
“只要你心里有的,就都能画出来。”
“大伯教我画画好不好?”
“好,全都教给你…”
听着两人渐渐模糊的对话,看着两人渐渐朦胧在微雨里身影,子韦脸上浮现出一片从未有过的平静安详。
他一直都在等着这样一个新的开始,然而却未曾发现,新的开始一直都在等着他。
整理好过去的一切,下一刻自然就是个新的开始。
转头望了望子轩刚刚凝神看过的湖心,释然而笑。
纤纤雨丝仍在抚弄着湖面,撩起层层细澜。
无论狂浪还是细澜,终归,还是会回到一片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