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诚拜完佛陀,缓缓站起身,思绪从飘渺的西方世界拉回到眼前的现实里,冷香不由得轻轻一叹。
“妹妹有何难以开解的心事?”
身后传来念和温婉沉静的声音。
“念和姐姐。”冷香颔首,浅浅低身向念和行了个礼。
虽都是沈家女婢,冷香到底是低念和一等的,尤其这半年来女婢中接连闹出几次犯上被罚的事,便是见到向来温和大度的念和,冷香也不敢马虎了礼数。
念和带着浅淡的苦涩微微含笑,“寂清师父说过,在佛的眼里,众生都是一样的。既是在佛堂里,妹妹就莫要拘礼了。”
冷香回以淡然一笑,道:“姐姐来佛前求什么?”
念和抬头看佛,顺带着在眉梢扬起一丝清愁,“没什么念想,就为二少爷求个平安。这一走又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匆忙收回自己即将飘远的心绪,念和看向满怀心事的冷香,“你还没说,到底有什么开解不了的心事?”
冷香浅浅一叹,便把与子轩赌约的事原原本本说给念和。
念和听罢,轻蹙眉头,“大少爷的心思我不敢乱猜,但大少爷素来不做无理之事,想必是有深虑的…你自己有何打算?”
冷香轻轻摇头。
未等冷香启齿,忽听到身后门口传来慧生的声音,“管家,夫人要的书札就在经堂里…”
沈谦慌忙扬手止住慧生的话,但已然来不及躲开佛堂里两个人对他投来的目光。
不知道沈谦何时站到门口的,但在沈谦尴尬中夹杂着惊诧的神情中可知,至少关于赌约的事他是听到了。
三人尴尬地对视了须臾,沈谦沉了沉声,对冷香道:“夫人想看看寂清师父读《华严经》的书札,你此前可在大少爷处见过是何模样?”
冷香求助似地看向念和,念和以微微点头回她。
“不曾留意…”冷香微颔首,“不过经堂卷籍浩繁,寻之不易,冷香愿为夫人尽分绵力。”
两人客客气气一前一后地从佛堂默默走进经堂,冷香进门便直奔书架。
面对卷籍,背对沈谦。
“冷香…”沈谦素来谦恭沉稳的声音在经堂静寂的空间里被放大开来,依然听不出任何额外的情绪,“我知你不敢违抗大少爷的命令,但我亦不愿你仅因遵大少爷之命而下嫁于我。此事尚非不容更改,你且考虑清楚,我自会向大少爷禀明前后。”
翻书的手停在一本名字陌生的经书上,冷香愣了一下。
呼吸都随之摒了片刻。
轻轻吐出那口气,冷香垂下手来,“谢管家…大少爷尚有吩咐,恕冷香先行告退。”
转身匆匆一拜,看也没看站在经堂正中的这人,径直走出门去。
一路埋头走回恒静园,进书房见到子轩便跪了下来。
子轩被她跪得莫名其妙,忙搁下了笔,“出什么事了?有话起来慢慢说。”
冷香低头跪着,并没有起来的意思,“请大少爷收回成命。”
子轩又是一怔,“什么?”
冷香带着轻微的哭腔,却坚决地道:“冷香自知无理,但请大少爷收回成命…奴婢不敢高攀沈管家。”
子轩这才明白过来,微微蹙了蹙眉,略一思忖,道:“先起来吧。”
冷香仍是不动。
“冷香,”子轩心里一叹,微沉声道,“你若再不起来,我就当你是在威胁我了。”
这话果然奏效,冷香慌忙站起来,颔首道:“冷香不敢。”
“好了…”子轩淡淡一笑间恢复原本温雅的模样,道,“这里只你我二人,我问你句话,你要如实答我。”
“是。”
“你可对沈谦有意?”
冷香一惊,“冷香不敢!”
子轩仍是温和地微笑着,“我不问你敢不敢,是问你有没有?”
冷香垂首,看着自己交握身前的双手。
没说有,却也没说没有。
子轩会意地一笑,淡然道:“去忙吧,这事容我再想想。”
冷香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子轩已然又捉起笔来,兀自写起来。
不敢再扰子轩,冷香只得低身一拜,退出门去。
看着冷香背影在门口消失,子轩牵起一丝苦笑,摇头轻叹。
夜色微沉。
清冷。
沈谦在子轩书案前站了足有两刻,子轩才意犹未尽地搁下笔,合上卷。
看着脸上没一点急躁之色的沈谦,子轩也温和如故地道,“想必你是知道我为何传你来的,可想好如何对我开口了?”
“是,大少爷。”沈谦微颔首,垂手恭立,声音仍是谦和恭顺的,表达出来的语义却格外坚定。
“好,我听,你说。”
“请大少爷莫要为难冷香。”
子轩微蹙眉,“你不喜欢冷香?”
沈谦一怔。
他没想过子轩也能把话问得如子潇一般直白。
“在下…在下只是不愿委屈冷香被迫下嫁。”
子轩轻轻摇头,“此非我问…我只问你,是否喜欢冷香?”
书房内并无旁人,子轩直问,沈谦也便直答了,“是。”
“那便好了…”
子轩向来温和的目光里倏然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沈谦看得一怔。
没等反应过来,便听子轩扬声道,“冷香,替我送客吧。”
书房门应声而开。
慌忙转身,见冷香不知何时起正站在书房门外。
看了一眼尚未在惊愕中缓过神来的沈谦,又扫了一眼冷香颊上浅浅的绯红,子轩含着淡淡的微笑着再次拿起笔来,把目光埋于卷帙。
“管家,请。”
直听到冷香低声轻唤,沈谦才反应过来,向不再看他的子轩行了个礼,与冷香一道退出门去。
直到听到房门轻轻关合的声音,子轩才搁下笔,合卷,站起身来。
一阵头晕,子轩忙撑着案边稳住身子。
待晕眩过去,子轩牵起分苦笑。
到底是久病的身子,经不得他这样耗神耗力。
但无论让他劳费多少心力,让这两人把阻隔已久的窗纸捅破,便值得了。
在这方面,他并不是个敏感的人,只是那人曾在枕边无意对他提及,他便记到了今日。
今夜,总算了了此般心事。
你若有知,能否在深夜梦中留个浅浅的微笑给我?
长亭更短亭
金陵学堂。
年假刚过不久,校园里目光所及,往来的师生们都还是精神满满,兴致勃勃的。
出了正月,南京的春天也就不远了。
一切都满溢活力。
“天媛!”
在校园里看到江天媛,郭元平都是小跑着迎上来的。
“你终于肯来上班了?”郭元平半开玩笑地道,“真看得出来,你到底是不缺这点工钱的。”
江天媛展开一个幅度并不很大的笑,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才低声道:“我刚把辞职函交给校长。”看着郭元平微带惊讶的神色,江天媛声音又低了一度道,“我要离开南京了。”
短暂沉默,郭元平轻轻点头。
有点意料之外,但却完全是情理之中。
“何时动身?”
江天媛带着歉意清浅苦笑,“我只能说,我和莫然一起走,很快。”
“不碍得,”郭元平微笑摇了摇头,“平安便好。”
稍一犹豫,江天媛轻抿了下嘴唇,道:“如今我已不便出入沈家…空闲时候,替我向沈家人道个别…也道个歉吧。”
说是沈家人,但她心中所想道别与道歉的不过就是那一人。
“怕已迟了…”郭元平微笑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若有所失,“日前子潇遣手下人来告诉我,他去英国了。”
江天媛微愕,“什么时候走的?”
郭元平苦笑,“这点上你俩倒是一样的…一个不能说,一个不肯说,反正都是不说。昨晚下课去沈家找他,他离开府上了。”
江天媛蹙起眉来,“他为什么突然做这样的决定?”
郭元平看她这般神情便猜得出她此时心中生出的推断,于是道:“与你有关,也与他自己有关。与你的关系只能要你自己慢慢去想,至于他自己的事,就要看你与他的缘分了,有缘重逢,你必会知晓。”
一怔,江天媛旋即绽开个妩媚而饱满的笑,“既然这么复杂,就当我没问过吧…你就好好教书过日子吧,我走了,有缘再见了!”
说罢,不等郭元平说话,冲他摆了摆手,大步跑远了。
看着江天媛跑开的背影,郭元平苦笑着落下举到一半的挥别。
满腹文采,他方才想对江天媛说的却只有四个字。
好好活着。
活着,一切缘分才有存在的意义。
“沈夫人。”
恭立在白英华对面,林莫然一如既往地谦恭见礼。
白英华没着人看茶,也没说让他坐下,只把书房里外立侍的仆婢悉数遣下,隔着堆放着各商号账目的书案看向林莫然。
自开了八号商船的生意,白英华已然习惯了这些随时都可能从门窗或是房梁上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客人。
不用请他们坐,因为他们往往不会坐下说话。
也不必给他们看茶,因为他们大都是连在自己家里喝茶都会再三小心的人。
听他们把话说完就行了。
不过,这次林莫然的来意显然是与以往有别。
“莫然即将离开金陵,在贵府叨扰多时,特来向夫人道别。”
辞别。
白英华倒也没觉得意外。
水落石出,尘埃既定,本就是该道别的时候了。
亲手养育二十余年的儿子尚且一拜而别,莫说一个无牵无连的外人。
白英华轻点头。
对林莫然,道一句“保重”于情于理本已足够,白英华却对这个已不陌生的陌生人多说了几句。
“世代行医之家,必是积德无数,足以荫庇后人。”白英华清清淡淡,却话有余味地道,“但若后人不惜褔荫,迟早会挥霍殆尽。便是不及报应在自己身上,也会报应到后世子孙的身上。”
林莫然听得出,这话既是说给他的,也是说给她自己的。
“谢夫人教诲,莫然谨记。”
白英华又是点头。
“为家中二老保重自己。”说罢,白英华便把目光埋进了账目里,“行路小心,不送了。”
码头。
这是个见惯往来的地方。
往来的江水带着往来的船只。
往来的船只载着往来的人。
往来的人装着往来的悲喜。
一切从这里开始,又从这里结束。
和来时一样,两人都是一副与往常不同的装扮。
江天媛一袭南京城大家千金的明丽装束,林莫然则是换成时下欧洲上流社会的模样。
这般在大街上极为醒目的装扮对这艘满载富商政要的远航客轮而言远算不得什么。
两人随着人流登上甲板,很快就模糊在了珠光宝气中。
离近了还能看到站在对码头上亲人挥别的人群之后的两人那若有所思的神情。
但在江淮所站的距离,只能依稀辨出两个熟悉的影子。
就这么一个人一匹马,默默远远看着。
今天此时,他不是身负铲除乱党重任的北洋军将领,不着军装,不带刀枪,不骑战马。
只是个寻常的送行之人。
只是近前挥别的人们高喊着“再见”,而他在远远地默道“永别”。
汽笛声响,客轮缓缓起锚。
随着船身缓缓离岸,码头上送行的人群渐渐向四方散去。
送别总有结束的一刻,无论离开的人和留下的人,总要继续自己的日子。
无论是什么样的日子。
策马,扬尘。
如梦令
“大哥。”
娉婷端着茶盘,规规矩矩站在书房门外。
子轩微怔。
是知礼也好,生分也罢,这丫头还从没这么规矩地来见他。
子轩直觉地感到她是有话要说的,便放下手上所有东西,与娉婷在茶案边坐下来。
看着娉婷小心地斟满一杯茶,乖乖捧给他,子轩不禁起了几分担忧。
若是以前,子轩不用猜也知道必是她又犯了什么错,不是来讨他原谅,便是来向他求救的。
但娉婷此刻的目光绝对和那时是不一样的。
没有那些灵气逼人的狡黠,只有平静和毫不掩饰的浅淡伤感。
“娉婷,”子轩接过杯子,又随手把杯子放回案上,“若是在我这里闷了,就搬回去住吧…要不,就去你三哥那里住几日,他总不会让你无聊的。”
娉婷带着半真半假的委屈道:“大哥是要赶我走了?”
子轩微笑着摇头,她有心情与他玩笑,那就是说她的来意也并非他猜想的那么沉重了。
“我哪里敢赶你…”子轩端起那杯方才被他搁下的茶,浅呷,“如今你可是府里唯一的大夫,我还要靠你活命呢。”
娉婷垂下目光,抬手为自己斟了杯茶,自语似地道:“我比他还差得远…”
这个“他”显然说的不是燕恪勤。
子轩明白了娉婷那平静与伤感的真正来源。
“他?”子轩已心如明镜,却仍做反问。
“林莫然。”娉婷不假思索地回答。
意料之外的直接干脆。
娉婷把那杯暖暖的茶抱在手心里,微微颔首看着杯中淡琥珀色的茶汤,用一种此前子轩从未在她口中听到过的平静而坚定的语调道:“他有他的理想,我有我的生活,他不能留下来,我也不能走。我一定忘不掉他,我会想他,但我不可能在以后的日子里就只做这么一件事。”抬起目光看向面带着微微惊愕的子轩,娉婷又是一副乖巧的模样,“大哥,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子轩不带丝毫迟疑地点头。
“让我做你的学生吧,教我读中国医学的书。”娉婷颇为认真地道,“我要当个好大夫。”
微笑,点头。
他竟一时担忧错会了她的平静。
那不是愁思所致。
是她的成长所得。
只是先前没有想到,“平静”二字她能得到得如此之早。
“大少爷,小姐。”
一阵轻盈而匆忙的脚步声后,冷香的声音在门口传来。
“表少爷请小姐到花满楼。”
白雨泽。
花满楼。
这个地方,这个人,子轩见娉婷一时没什么反应,便问道:“可说了事由?”
没等冷香回话,娉婷便从椅中站起身来,“大哥,我去去就来。”
这人名和这地名放在一起,对她而言已足够了然。
出了恒静园,熟悉的旋律就穿过轻寒若隐若现了。
还是那一曲,那一乐章。
琴声中的心绪却隐约不同了。
平静,坚定,与她此时心境出奇的一致。
站在门口听他弹满最后一个音符,娉婷轻轻鼓掌,“Bravo.(弹得真好。)”
没有诧异,也没有疑问,白雨泽缓缓站起身来。
娉婷微笑着走上前去,与白雨泽对面站着,“谢谢你。”
这声谢中,有对少年时的相伴,有对他为自己做的一切,也有对他为沈家的负重。
那么多年,那么多事,应该有个人对他说声谢谢。
白雨泽摇头,“我是有私心的…”
“谁又没有私心呢?”娉婷淡淡地道,“谢谢你的心。”
微微凝眉,白雨泽几分担忧地看着娉婷,比起半年前刚回府时,她清减了些许,安静了太多,“我知道,你喜欢的不是那个洋人…是林先生。”
娉婷轻轻点头。
对一个从不对她说谎的人,没有欺瞒的必要。
“可是…”白雨泽欲言,又止,反复思忖,最后道,“他不是常人。”
娉婷仍然含笑点头,“我都知道。”
“你…已决定等他?”
娉婷只淡淡地笑着,并不回答。
见娉婷如此,白雨泽轻叹,道:“我明日便要走了。”
那淡淡的笑终于在脸上变成微微的诧异,“去哪儿?”
那抹诧异收在眼底,白雨泽心里生出一分欣慰,至少,她对自己也不是全不在意的。
“姑母已决定,让我去负责江宁的三处织造坊…是我向姑母提出来的,离家近些,好有个照应。”
从来处来,到去处去,当来处成了去处,便是在空间上画了个圈。
也就是圆满了。
“那…”娉婷道,“祝你幸福,表哥。”
谁知女人心
“三少爷…”锦绣绸缎庄的掌柜捧着几张图样,紧皱眉头,“这批样子是不是…太新了点?”
子韦不以为然地笑着,“以前给你送来的样子,你不也说是太新了吗?结果怎么样,还不是供不应求?”
年近五旬的掌柜连连摇头,“三少爷,这不一样啊…此前您送来的样子虽新,但总归还是个正经衣裳的样子,这实在是…”
“这怎么了?”子韦指着那几张他亲自绘制的精细图样,“这是根据西洋样式改的,既有东方的优雅含蓄,又有西方高贵张扬,一定很快就会受到南京城里女人的追捧…好了好了,跟你说也没什么用,拿去做出样子来,等上了柜你就知道了。”
掌柜补问道,“请问三少爷,这几套如何定价?”
“还是用上等料子,最终定价就在原料费用基础上翻十倍。”
掌柜蹙起眉来,“三少爷,这是不是太多了些…”
如今订制成衣在别家店里最多也就翻个一两倍价钱,可子韦自打做这订制成衣的生意,定价就没低于原料的五倍价钱。
子韦摇头,“我还嫌少了呢。你想想看,你都觉得自己的东西不值钱了,谁还会待见你的东西?”扬眉一笑,子韦又道,“再说,就凭这些样式的设计出处,这个价格也不算高吧?”
掌柜虽然还是心存疑虑,但还是丝毫不敢怠慢地去做了。
自子韦接管锦绣绸缎庄,这样稀奇古怪的点子就从没断过。
从只卖料子,到兼卖成衣,再到辟出一层楼专做成衣订制生意。
自打第一天做订制成衣的生意起,这些新颖入时的成衣样子便都是出自子韦与郑听安之手。
样式越做越新奇,价格越抬越高,名气和销量也是与日俱增。
锦绣绸缎庄的订制成衣,这已然成了时下南京城女人们最新的攀比项目。
待掌柜回来复命,子韦又拿来绸缎庄近几日的账目明细翻看了一阵,确认无误之后,把账本交还给掌柜,道:“你忙去吧,我先走了。”
掌柜看子韦一身风尘,还带着一脸疲惫之色,便道,“三少爷,您喝口水,歇息一会儿再走吧。”
子韦半开笑道:“你这句话要对我二哥说,他会怎么回答你?”
掌柜立时无话。
“恭送三少爷…”
多少年前便歆羡抑或嫉妒子潇的权力与风光,如今不过接过子潇手中不到三分之一的事务,便已知其中艰辛。
真真个是不在其位,不知其苦。
庄怡园。
白英华把沈谦呈来的账目阅完,对立等在案前的沈谦叹道:“子韦用起心来还真有点像是那么回事了。若早如此,当日又何至于惹出那些事端来…”
多说无益,不说又不行,沈谦微颔首,让轻蹙的眉头躲过白英华的视线,“三少爷确有为商之才。”
听到这么一句不疼不痒的答话,白英华细看了沈谦一眼,心中自是了然。
当年自然不是随便挑他来的。
“大少爷这两日可好?”
沈谦仍谨慎地回道:“有小姐精心照顾,大少爷的身体已日渐恢复。”
稍一思忖,白英华道:“传冷香过来,我想听她当面回几句话。”
“是,夫人。”
不多会儿,沈谦便站回到书房门口,身后站着冷香。
“夫人。”
白英华从椅中站起身来,自案后绕到案前,“都进来吧。”
“是。”
白英华打量着眼前这毕恭毕敬站着的两人,一面问冷香道:“冷香,服侍大少爷可辛苦?”
冷香一惊。在子轩身边伺候已久,还从未听白英华问过这样的话。
冷香忙道,“服侍大少爷是冷香的福分,不觉辛苦。”
白英华含笑摇头,“眼下是如此,可日后你嫁了人,到底是该以夫家为重的。”
不只冷香,这回感到惊愕的还有沈谦。
只是沈谦比冷香更能度得出白英华话里的心思。
“冷香不敢…”
白英华摆了摆手,话对冷香,却看着两人道:“你在子轩身边多年,付出的一切我心里都有数…这也是子轩的意思,出嫁之后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
这话来得太过突然,冷香甚至从未想过此生还会听到这样的话,一时怔在原处,不知如何答话。
“夫人。”沈谦上前了半步,依旧谦恭地微颔首,却没有丝毫慌乱。这样的话是在他意料中的,只是没想到白英华会如此早地用如此方式说出来。“在下能有今日都是拜沈家诸位主子所赐,冷香也是一样。纵然他日成家,我等也断不能做此忘恩负义之事。且不理外人闲话,就是在良心上也是说不过去的。”
毕竟不是一般的小丫鬟,听到这里,冷香已在沈谦的话里得到提点,便移步站到沈谦身边,接着沈谦的话道:“夫人,若是就这样离开沈家,冷香这辈子都不会心安的。主子有此安排是主子的恩典,我们铭感五内,我们不能接受是我们对主子的报答。”
白英华对冷香笑笑,看向沈谦,“先别忙决定,子潇临行前还拜托了我一件事…”转身到案前,白英华在一摞账簿里抽出一本,递到沈谦面前。
沈谦上前恭敬接过,冷香知趣地颔首垂下目光来。
账簿封皮上清楚地写着商号的名字,明清茶园。
“子潇走前就求了我这么一件事,”白英华看着面带疑惑的沈谦,道,“把明清茶园交给你。”
沈谦一惊,虽说他对沈家商号事务极其熟悉,但理事和管事毕竟不是一回事,“夫人,沈谦万万当不起…”
白英华扬手止住他的话,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伤感,道:“明清茶园里有不少子潇的心血,作此决定,我相信他不会是草率为之的。他觉得你当得起,你就一定是当得起的。”
这完全是在沈谦料想之外的。
看着账簿一阵沉默,沈谦才开口。“夫人,”沈谦捧着账簿,微颔首,“二少爷错爱沈谦受宠若惊…既是二少爷抬举,沈谦就斗胆暂为二少爷打理,待二少爷回国,在下再把茶园交还给二少爷。”
看沈谦应下,白英华道:“现在,还想要留在这儿吗?”
“是。”沈谦毫不犹豫地应道,沉了沉声,“夫人,请容沈谦说几句多嘴的话…二少爷归期未定,表少爷也走得突然,三少爷才刚刚在商号里站住脚,大少爷虽已转危为安,但显然并无打理商号的心思,小姐眼看也到了嫁娶的年纪。沈府正是用人的之际,只要夫人不弃,沈谦愿为夫人分忧。”
白英华轻叹,苦笑摇头,“到底是子潇看得最清楚…他告诉我,就是给你们一座金山,你们也不会离开。”摆了摆手,白英华道,“难得你们有这份情义,就依你们吧。婚礼的事我就让子韦去操办了,他脑子活络,必会办得热闹非凡,回头让人在府里收拾出个清净院子,就做你们的新房了。”
两人双双跪拜,“谢夫人。”
两人的一拜,让子潇走前的一句话在白英华耳边响了很久,此后,也在白英华心里记了一辈子。
人在一个地方待得久了,心就生了根,便是人离开,心也带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