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儿,子潇目光一动。
正沉浸在自己回忆中的白英华丝毫没有注意身边其他人的情绪变化,继续讲道:“依照约定,她带着我的秘密在南京城里消失,而我假称有孕,要回娘家待产。因为有燕恪勤的诊断,老爷丝毫未生怀疑,我就带着她刚生产的儿子回到江宁娘家,对娘家谎称是我亲生。当年消息闭塞,江宁人对沈家事知之甚少,娘家只当是我回来省亲,也无人起疑。半年间,老爷生意缠身,又忙于寻找下落不明的金行烟母女,就没来找过我。因为孩子是早产的,长得不大,等我抱着孩子回到沈家,老爷也没看出什么端倪,就理所当然认了这是沈家的二少爷,取了“潇”字为名…”
犹豫了一下,白英华到底没鼓起勇气去看子潇的神情。
子潇此时也没有什么表情。
或者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毫无表情。
在此前的人生里,他从没想过在自己身上还背负着这样一段故事。
一时间,他也不知该用什么心情来接受眼前这如今已无可置疑的事实。
没有心情,也就没有了表情。
白英华再次慢慢站起来,直视着燕恪勤,冷冽地道:“当年便是有错,也是我与金行烟争风吃醋造下的孽,与你有何干系?你又凭什么以此为由去折磨我的儿子!”
一直神色清冷的燕恪勤在嘴角扬起一丝苦笑,“有何干系…当年我只是个医馆杂役,若非大夫人抬爱,这辈子我都不敢妄想能师从回春堂坐堂名医,更不敢妄想能进入沈府,成为沈府家医,大夫人对我恩同再造,你说她的事与我有何干系…”
这是在白英华进沈家门前的事,没人会刻意在新夫人面前提旧夫人的事,何况是这样的杂事,白英华对此事也就是全然不知的。
看着白英华微微惊愕的神情,燕恪勤冷然道,“夫人无需惊讶,这世上的事你不可能全都知道,就是这府里的事,你也不可能全都了然。大夫人和大小姐被你陷害出门之后,她们的落脚处是我张罗的,老爷能去和大夫人再续前缘也是我从中撮合的,大夫人能抓住你的短处与你达成交易,自然是也我出的计策。本来你把子潇少爷带回沈家,这件事就可以到此为止了,怪就怪你太贪心,一心想要栽培你亲生的大少爷。眼看着大少爷一天天精进,子潇少爷却还只是三四岁的无知稚子…我不过是个大夫,但我必须得帮大夫人的孩子夺回他应得的一切。大少爷本身体质并不强健,正巧那年染了肺痨,你与老爷为了让他静心养病就中止了对他的所有有关生意上的培养,我别无他法,干脆就顺水推舟,让他自此一病不起…所幸三少爷对生意上的事并不上心,子潇少爷这才得到了你和老爷的垂青,才有了他今日在沈家的地位。大少爷本就是无端被牵扯进这段恩怨里的,我唯一愧对的便是他…”
转向郭元平,燕恪勤道:“我知郭先生与大少爷相交甚笃,还请郭先生代为转达老朽的歉意…”
郭元平本也是与屋内其他人一样,被沈家深宅大府中如此深埋的秘密惊住,此刻突然听到燕恪勤向他托付,不禁为之一怔。
一怔之间,燕恪勤做了一个动作。
抬手,把手心里的一件物什送进了嘴里。
无论是子潇,还是林莫然,甚至与燕恪勤尽一步距离的郭元平,都没反应过来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直到燕恪勤身体晃了两下,倒地。
郭元平忙低□来看,林莫然也快步凑来。
燕恪勤已然七窍流血而亡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子潇。
对他们而言,这种时候,已经习惯于等待子潇说话了。
哪怕还有白英华在场。
死一般静寂的沉默之后,果然是子潇开口。
依然是听不出心情的声音。
“郭元平,你把林莫然带回我大哥那里。娉婷,陪妈去暖阁休息。这里我会叫人来尽快收拾干净。”
三句话,给在场所有人安排下了最为合适的去处。
包括他自己。
告退
“城哥。”
督军府靶场池畔,江天媛叫住带兵路过的周致城。
“小姐。”
周致城站住脚,十数人的队伍也随之迅速静止下来。
扫了一眼周致城身后装备齐整的军士,江天媛便是不认识他们,也一眼看得出这些人在江淮的队伍里绝不是扮演一般小兵小卒角色的。
自那晚配合子潇把整场戏的最后一幕演完,随江淮从沈府回来,江天媛一直闭门未出。
她在南京的任务已了,如今需要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波澜不惊地离开督军府的契机。
但自打从沈府回来,江淮一直对她关注有加。
此前从未有过的关注。
她在房间里失手打碎个杯子,江淮也必会在半个时辰内闻讯赶来。
江淮很清楚自己的女儿不同于寻常人家的小女子,但出了这样的事,他没办法不担心这个看起来极其平静的女儿会否做出些寻常女人此情此景常做的傻事。
关心,担心,却成了把江天媛禁锢在督军府中的无形围墙。
看到眼前这般阵势,江天媛心中一亮。
仿佛在密不透风的围墙上看到一缝微光。
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找到一线缝隙便足以摧毁整个围墙。
“出门办事吗?”
故作随意地试探问着,却没想到在周致城脸色看到一分慌乱。
“是。”周致城微颔首匆忙道,“卑职先行告退了。”
“等等。”
江天媛叫住说话间就想带队离开的周致城。
一个神情,一句话,她已感到周致城赶去要办的事的性质。
他要办的事与她有关。
至少是不想让她知道的。
要么与沈家有关。
要么就与林莫然有关。
无论与哪一边有关,都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看了眼笔直站着静候的队伍,江天媛对周致城低声道:“城哥,借一步说话可好?”
于礼,于情,纵然是他不情愿的事,他也从未对她说过“不”。
以前没有,如今亦然。
十步开外,一座空亭。
“城哥,”江天媛静静看着对面微颔首笔直恭立的周致城,淡淡地道,“你没骗过我,对吧?”
“是。”
周致城依然把目光垂在地上,中规中矩地应答。
“现在呢?”
“卑职不敢欺瞒小姐。”
她想听到的确是这样的答案,但这句答话却让她感到几分冬日之外的冷冽。
她无意让他为难,但眼下却不得不为之。
“那就告诉我,这队精兵是冲谁去的?”
周致城一怔。
转头看向仍静立在原地的队伍。
已然是最寻常军士的装扮,她竟也看得出端倪。
带着微微的惊愕把目光转回来,正对上等他开口的江天媛。
“与…与沈家无关。”
他不愿对她说假话,亦不能实话直说,便说了句自以为没用的真话。
非此,即彼。
于江天媛而言,这句回答已足够明了了。
“城哥,”江天媛沉声道,“我不想让你为难,但还是要你给我点时间,我有点事儿对督军说…或许督军会想要改变点主意。”
江天媛说罢,不等周致城表示同意与否,转身便走。
“等等。”还没来得及走出亭子,周致城扬声把她叫住,几步上前和江天媛并肩,“我带你去找大人。”
江淮就在书房。
江天媛和周致城还没进他住的院子,他便已得到了通报,草草了结手上正在做的事,打发走正在议事的军官们,刚把一切安排妥当,便有卫兵来传报。
“大人,小姐与周将军请见。”
“让他们上来吧。”
二人站在门口时,江淮正半真半假地看着案头上一份早已阅过的公文。
“爸。”
“大人。”
江淮不紧不慢地放下公文。
这两个人这个时候一起来,不用明说他也猜得到因由。
“天媛过来说话,”江淮不冷不热地看向周致城,“你先到楼下候着。”
“是。”
听着军靴踏在楼梯上的声响渐远直至消失,江天媛才轻抿了下嘴唇,迈进江淮的书房,随手关上了房门。
不等江淮说话,劈头直入正题。
“您若执意要抓林莫然,还有一个人您也不能放过。”
江淮微怔。
他已准备好了说服江天媛不阻拦他捉拿林莫然的说辞,却没料到江天媛是以这样的话开头。
江天媛不带一丝玩笑的神情,江淮也就不禁顺着她的话问道:“什么人?”
“林莫然的同党,同盟会成员,革命党高级刺客…”江天媛平平静静,声音不大却字句清晰地道,“江天媛。”
话音落定。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之怒。
死寂。
江淮一动未动。
静定如常。
唯其脸上骤起的阴霾显示着这句话在他心中激起的波澜。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就这样相对良久。
江淮阴沉着声音,不辨情绪地道:“什么时候的事?”
江天媛毫不迟疑地道,“在美国的第五个月。”
江天媛的坦白让反而江淮无法再平静下去,“就为了跟我对着干?”
“不。”
既然已经开了头,江天媛就没打算在任何一个地方中止。
“我不能否认,当年您传来一句话我就得离开南京,离开我所有的朋友、熟悉的生活的时候,我对您是心存怨怼的,您把我送去美国,也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反倒是结识了革命党,了解了中国政治局势之后,我才开始理解您一直以来为之出生入死的一切,也明白了您对您身边亲人的强硬、残忍是您保护我们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看着在她平静的言语中神情愈发复杂起来的江淮,江天媛并没有停下来等待江淮发问的意思,这么多年来都是她听他说,现在她要他听她来说,“我和其他革命同仁不一样,我是被您南征北战的所得养大的,您是生我养我的父亲,所以我没有反对甚至评说您的资格…但这不意味着我能接受和您一样的信仰。我没有多么宏大的志向,从加入革命党到现在,我接受最严酷的训练,执行最危险的任务,放弃近在咫尺的幸福,只是希望我如今牺牲的一切能给以后的女人们争来一点儿选择自己生活的自由…或许男人和女人本就是不一样的,但就算是女人,也不应该由别人来决定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不是吗?”
待江天媛说完这席话,江淮反倒是平静了许多,脸上也恢复了看不透情绪的冷峻模样。
不是第一天面对革命党了,类似的言论江淮并不陌生。
作为一个父亲,即便再粗心,凭着近日来的蛛丝马迹,对女儿的变化也是有所察觉的。
他甚至对最坏的情况也做好了准备。
只是没想过会在此情此景下听到这些话从自己女儿的口中用这种方式说出来。
“你…”江淮没答她,反问,“你已经考虑清楚了?”
江天媛轻轻点了下头。
江淮低声冷然道:“滚吧。”
江天媛一怔。
还没待想明白江淮的意思,又听江淮沉沉地道,“马上给我滚得远远的,这辈子都别让我再见到你,我江淮从来就没生养过什么女儿…”
说罢,伸手抓起案上那份公文,把目光淹没在公文里那些没有情感的字句里。
江天媛这才听明白。
怔立须臾,轻咬下唇。
“您多保重身体,天媛告退了。”
黄昏。
江天媛把自己留在督军府房间里的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
干净得好像这间房里从来就没有存在过这个人。
近几日总在她眼前或身后晃来晃去的家丁军士也都像是蒸发了一样。
这屋子一下子静了下来。
看着和她第一次进来督军府时一样整整齐齐的屋子,江天媛的心境已与来时大相迥异。
以断绝关系永不相见来成全她追求的自由,到底,江淮仍选择了一种最为残忍的方式完成对她最后的保护。
江天媛觉得心里某一块重要的地方被掏空了,没有多少轻松,反而多了些空荡荡的感觉。
打开房门,门外站着周致城。
“城哥…”
周致城知道她想问些什么,“大人让我告诉你,他得到线报,三日后午夜时分,林莫然及其同党将逃离南京。届时会全城封锁,将他们一网打尽,所以…之前的一切行动取消,以防打草惊蛇。”
“我知道了…谢谢你。” 点了点头,江天媛牵起一抹甘苦交杂的笑意,“我要走了。”
周致城深深地看着她,“大人没告诉我,但是我猜…我猜你应该是我想到的那种人。”
江天媛微微点头,她没有理由骗一个从不对自己说谎的人,“我是。”
周致城微微蹙起眉。
“对不起…对不起。”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向周致城道歉,但心底里一个强烈的声音告诉她,她欠了这个人数不清的东西,并且无力也无机会偿还了。
周致城眉皱得更深了些,没去问这句“对不起”是为了什么,只是向旁迈了一步,侧身让出门来,深深而缓缓说出了每次送江天媛走出家门时都会说的最后一句话,“江湖险恶,千万小心。”
只是,这次,是真的把她送往江湖了。
霸陵折柳
一件事无论大小,如果所有知道的人都打心底里不愿提起,那么不知道的人就是三头六臂也不会得到丝毫消息。
无论田家小院,还是深宅大府,都是一样的。
所以在沈家绝大多数人眼里,二少爷还是原来的二少爷。
事实上,即便是让沈家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也必不会轻易传出沈府大门。
从一定意义上讲,如今的沈府就相当于二少爷,二少爷就等于沈府,如果二少爷不再是沈家名正言顺的二少爷,那么沈家也就未必还是这个沈家了。
所以沈家上下仍然唤他为“二少爷”。
除了一个人。
或者是那么几个人。
“二爷。”
赵行站在书房门口。
“进来。”
子潇正在书架上往外取书,取出来的书就随手凌乱地摞在书案上。
赵行走过来时,子潇正把一本厚厚的英文书从架上扯出来。赵行识趣地从上前从子潇手里把书接过来,小心地放到案上。
无意瞥了一眼子潇搬下来的书,尽是英文书。
没待仔细看,便听到子潇的问话,“都办妥了?”
赵行忙恭敬站好,回道:“是,二爷。所有南京沈家商号的掌柜都一一通知到了,今晚八时,太白楼长安阁。”
太白楼,长安阁。
这是处在太白楼最顶层唯一的房间。
整整一层。
是沈家专用的议事大厅。
“嗯。”子潇随口应了一声,又道,“一会儿去跟沈谦说一声,记得提醒夫人不要误了时辰。”
赵行习惯性地应下,旋即一怔。
虽说是沈家的议事大厅,但这事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议的。
早先白英华已对外宣布把沈家当家之权全部移交子潇,也就意味着,如今沈家有权在长安阁议事的人只有子潇。
“可是二爷…”
子潇动手把桌上的书一本本摞整齐,“我有事要出趟远门,家里的事已交还给夫人了。”
远门?
赵行再次把目光落在子潇手里的一摞书上。
“二爷,您要去英国?”
子潇带着一丝苦笑打趣道:“我要是再驳苏格兰场的面子,恐怕以后我想进英国的大门都难了。不会去很长时间,估计用不三五年就回来…我不在家,你们做事都机灵点,别给我找麻烦。”
赵行又是一惊,“二爷,您一个人去?”
“废话,”子潇抬起头来瞥他一眼,“你以为苏格兰场是农场啊?我还能把一家老小都养在那啊?”
赵行顾不得去象征性地认错,忙道:“二爷,让属下跟你一块儿去吧…我们保证不比那些英国警察差!”
“这点儿出息…”看着全无平日静定的赵行,子潇心里五味翻涌,脸上却仍平静如冰面,“这边还有事让你们办,等你们办妥了再说。”
“请二爷吩咐!”
子潇暗中轻叹,不紧不慢地拨开书案上的一堆凌乱的物什,最后拎出一个信封。
“里面有两件事,一件是给你们的,一件是给你一个人的。等我离开南京之后再打开,事关重大,万勿掉以轻心。”
“是。”信心十足地应完,赵行马上又想到另一件事,“可是二爷,事情办完后如何与您联系?”
“只要事情办妥,你自会知道。”
“是,二爷放心。”
恒静园。
如今,这个园子终于配得上这个名字了。
静静的屋子里,一壶淡茶放在茶案正中。
案边坐着两个静静的人。
“大少爷,”林莫然把几张药方呈递给子轩,“这几方药还是要定时服的,所有说明都写在后面,您房里的丫鬟应该都看得懂。”
“有劳林先生。”子轩接过这几张纸,随手翻看,一丝疑惑却渐渐爬上眉梢,“林先生容我多句话…这方上字迹可是林先生亲笔?”
清新俊逸,又不失端庄典雅,和林莫然很是相衬。
但就是这字迹太熟悉了。
“莫然惭愧,”林莫然带着一丝歉意的微笑,道,“是郭先生代笔。”
“为何?”
站起身来,微颔首,林莫然没有正面回答子轩,只淡淡地道:“大少爷,莫然身负特殊使命,不日将离开南京,恐后会无期,就此拜别。”
子轩微微一怔,这一怔间倏然想通了很多一直萦绕于心的事,包括这纸笺上的字迹。淡淡的惊讶在温润的面容上一掠而过,轻轻一叹,也缓缓站起了身来,“不知该如何报答林先生的救命之恩,若林先生不嫌弃…”子轩从怀里取出块玉牌,“就收下这件东西吧。”
林莫然突然想起当日与娉婷在沈家墓园避难时娉婷所说的话,当时娉婷所说沈家人的信物里,属于子轩的便是一块玉。想到这个,林莫然忙道:“大少爷言重了,莫然家族世代为医,救死扶伤本就是在下的本分…举手之劳,实在当不起大少爷如此重礼。”
“哦?”子轩见林莫然这般神情,不禁道,“你认得这件东西?”
林莫然犹豫了一下,含混地道:“偶然听小姐提及…”
子轩一怔,旋即莞尔,又从身上取出另一块玉来,“我想…她对你说的应该是这个吧?”
这块玉比方才拿出的那块要小上足足一圈,年代远逊于前者,玉质也远不及那块通透,就算拿到普通古玩店里,也只能算是一般货色。
但就因为在特定位置由特别的人用特殊的手法刻着沈家标识,这块玉在沈家便有了独一无二的地位。
子轩把它收回身上,轻描淡写地道:“这是家父留下的东西,我留着是个念想,对别人也没什么用处…”说着把先前拿出的玉牌递给林莫然,“相比下来,这件对林先生更有价值。”
林莫然听得出子轩话中还有音,便接下了这块玉仔细端详。
一面雕着佛陀,一面刻着“普渡”二字。
看似释家之物。
“这是件古物,系一位世外之友所赠,执此信物,江南诸寺皆可为你落脚之处。”
林莫然微惊,“大少爷…”
子轩扬了扬手,截住林莫然要说的话,清浅微笑,“无论如何,你想做的归根到底也是普渡众生的事,这物件跟着你再合适不过了…”
再次惊愕,却是为了这个人洞悉世事人心之才。
须臾,林莫然小心收起这块玉,郑重道:“谢大少爷所赠,莫然必会用之有道。”
从子轩房中走出来,林莫然的全部感官便开始寻找一个人的踪迹。
从楼上慢慢走到楼下,没有一丝痕迹。
不知为何,心里却轻松些许。
他很清楚,这句道别将比以往甚至以后任何一次都难。
他还不确定自己已做好所有准备。
怀着一丝庆幸和几分失落迈出厅门,那人的身影却赫然映入眼中。
娉婷正从外走进院子。
倏然对面,林莫然一时无言。
“你要出去吗?”娉婷走近来,带着淡淡的愁色,有点失神地随口道。
“是…”话本来已到嘴边,但看到娉婷这副模样,林莫然不禁问道,“怎么,出什么事了吗?”
娉婷摇了摇头,小声道:“二哥要去英国了…”
子潇的决定林莫然倒是可以理解。
突然发现一直以来最熟悉的自己其实不是真正的自己,那是种什么样的恐惧只有本人才能真切地体会到。
他需要时间来调整心绪,重新认识自己,接受自己。
在另一个还真实留存着他生活痕迹的地方,再合适不过。
“他的家在这里,他会回来的。”林莫然温和而坚定地道。
“是的,”娉婷浅浅微笑,“这里是二哥的家,他一定会回来。”
“但是…”林莫然声音微沉,道,“我要走了。”
娉婷一怔,“去哪?”
林莫然摇头,只道:“我会和天媛姐一起离开南京。”
“你…”娉婷迟疑了一下,秀眉微颦,“你们什么时候会回来?”
林莫然又是轻轻摇头,道:“试着学些中国医术,你一定会是个好大夫。”
轻轻抿住薄唇,让波澜在心里翻涌了须臾,娉婷到底是平平静静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林莫然依然只是摇头,“世道复杂,好好保护自己。”
所有的问题他都无法回答。
她也就没有再问下去的心。
“Toi aussi.(你也是)”太久没有用中国话去说一个很可能永不相见的“再见”,娉婷此刻空荡荡的大脑中只有寥寥几句最平常不过的法文,“Bonne route...au revoir.(一路平安…再见了。)”
抢先林莫然一步,快步走进楼中。
走进起居室,娉婷埋头只往里走,却被在窗前收拾书稿的子轩叫住。
“这是…”子轩本想问她这是去哪儿了,刚站起身来,整句话还没说完,娉婷已扑进子轩怀里,带着哭腔满是委屈地叫了声“大哥”,便忍不住地顾自在子轩怀中哭起来。
子轩着实被她吓了一跳,后半句话也就变了说法:“这是怎么了?”
不答话,只顾在子轩并不结实的怀抱中哭着。
最后,唯一陪在她身边不曾改变的还是他。
子轩也不多追问,只轻轻抱着她,等她哭够。
他也不需多问,让她如此伤心的原因他完全可以猜到八九分。
但他仍希望她能自己说出来。
说出来,便是释然的开始。
带着眼泪,娉婷伏在子轩怀里只说了四句话。
“他们都要走了…”
“他们什么都不肯说…”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可是我才发现我已经爱上他了…”
子轩一句话也没说,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此时,此事,无须告诉她接下来该如何去想,如何去做。
在郁结说出来的一刻,心中必会生出一个解答。
他需要做的,只是给她一个温暖的怀抱。
禅房花木深
禅房。
慧生仍在这里打理着一切,来佛前跪拜的人也还是那些。
一切幽深静寂不改,只是少了那个人。
那个代佛陀与众生说话的人。
“若寂清师父还在,他一定能为我解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