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笑道:“这可不是谬赞,你这样的年纪就做了沈家的当家人,前途无量啊。”

子潇微惊。

不过一夜之间,这件事竟能传到了报社耳中。

江天媛看着略有不解的子潇,对江淮道:“爸,子潇还不知道这件事已经上报了呢。他整天说看见字就头疼,这些报社待见他,他却不待见人家,从来不看他们写的东西。”

江淮摇头笑笑,“这些也都是一家之言,多不足信,不看也罢。不过子潇能大权在握,这的确是件可喜可贺的事啊。”

“多谢伯父。”

江淮看看女儿,道:“我今早就叫人备了贺礼,正准备过会儿送到沈府去,你们既然来了正好拿给你们。”

江天媛拦在江淮开口叫人取礼之前撒娇道:“爸,你就不问问我们想要什么吗?”

江淮微微一怔。

子潇恍然。

他才明白江天媛为什么在这时候提他掌权的事。

“哦?”江淮饶有兴趣地看看女儿和子潇,“说说看,你们想要什么?只要我给得出,那就不成问题。”

江天媛道:“爸,林莫然是在您这里吧?”

子潇略带惊诧地看着江天媛,他没料到,先前她绕了那么大一个弯子,这会儿却说得如此直接。

江淮脸色沉了一沉,“怎么?你们要这个人?”

江天媛刚要说话,子潇抢先道:“请伯父恕子潇冒昧。我知道此人身份背景复杂,理应由您调查清楚再行处置。实因此人关系到家兄性命,子潇才不得不提出如此请求。”

江淮剑眉微蹙,“令兄身体欠安我早有耳闻,但据我所知令兄已抱病多年,这与林莫然何干啊?”

江天媛道:“您知道的,林莫然家世代为医,他学贯中西,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大夫…”

“子潇,”江淮沉声截断江天媛的话,看向子潇道,“这个人不仅是背景复杂,你知不知道,他很有可能是革命党。”

“爸,”江天媛不满地道,“背景复杂就有可能是革命党?这话是不能乱说的啊!”

江淮深深地看着子潇,“子潇,你知不知道,林莫然做过前督军的翻译?”

子潇点头。

江淮道:“我记得你说过,沈家有不涉军政的家规,是吧?”

子潇淡然一笑,“伯父,南京沈家是如何牵涉军政的,您应该清楚。”

江淮眉峰一动。

他知道子潇说的是什么。

昨晚周致城回来复命时提到了子潇。

看江淮已有犹豫之色,江天媛赶紧道:“爸,不过就是个大夫啊,沈家戒备森严,只要子潇派人盯好,不怕他能跑到哪儿去。”

子潇也道:“伯父,您一向是惜才之人,子潇相信您不会因为一时怀疑就葬送一个难得的好大夫。子潇保证,此人不会踏出沈府一步,随传随到,直至您查清他底细再做处置。”

江天媛摇着江淮的手臂,“您就答应了吧,我都是子潇的人了,关在哪里还不是一样?”

江淮拍着江天媛的手,颇无奈地道:“好好好…就依你们,不过子潇你要记住说过的话,当家人可是要一言九鼎的。”

“子潇一定做到。”

江淮唤了个近侍进来,让江天媛与子潇跟着来人去带林莫然。

“大人。”

三人刚走远,周致城忧心忡忡地自后门走到江淮身边。

“大人,您就这样放林莫然走?”

江淮脸上已没有任何一丝与温和有关的神情,冷如冬晨,“只要他人在南京,他就跑不了。”缓缓吐出一口气,江淮自语似地道,“比起这门婚事,一个乱党还没那么重要。”

林莫然已上了子潇的车,江天媛正要进去,被子潇阴着脸色伸手拉到十几步开外的小巷拐角。

一手把江天媛按在墙上,子潇道:“你跟你爸说过什么?”

江天媛一脸迷惑地道:“没什么啊…他之前问过林莫然的事,我看他应该已经怀疑上林莫然了,这时候再跟他绕弯子会更危险的。”

“我不是说这个,”子潇纠结了一阵才道,“你…什么叫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你又胡扯什么啊!”

江天媛抿了抿嘴唇,眨着眼睛看看子潇一阵,突然伸手搂住了子潇的颈,给子潇一个猝不及防的深深的吻。

良久,江天媛才松开手。

子潇还在怔愣着。

“就是这样。”

江天媛轻添了下嘴唇,露出个颇妩媚的坏笑,“你说的,按了印,我就是你的人了。现在,你也是我的人了。”

看着江天媛转身向车走去的背影,子潇好半天才意识到这个时候自己应该苦笑一下了。

但却笑不出来。

 


与子同袍

子潇的车停在了后院。

江天媛随赵行不声不响地回安澜园去,子潇就带着林莫然直奔了恒静园。

走到一多半路,刚过了药房,马上要进院子,子潇忽然想起些什么,倏然停下了脚。

跟在他身后的林莫然也忙停下了步子。

子潇转身看向跟在他身后的林莫然,“江淮没把你怎么样吧?”

一句关切的话却被说得如同质问一般。

林莫然没想到子潇在这时候突然问出这么句话来,不解,却也不问,“有劳二少爷关心,莫然很好。”

听到林莫然说没事,子潇眉宇间似乎更多了一分疑虑,“为什么?”

看林莫然这次真没听懂他的话,子潇又清清楚楚地说了一遍:“江淮对你的身份早有怀疑,他既然抓了你,为什么不刑审你?”

林莫然这才明白子潇的意思。

他的话可以换一种更直白的方式来说:你是不是已经反投了督军府?

林莫然平静温和的眉目间不见一分一毫的愠色,谦恭而静定地道:“莫然不知,这恐怕要向督军大人求解了。”

深深看了林莫然一眼,子潇冷然道:“你最好不知。”

子潇刚转过身去要进院子,就见院侧的半月门里迎面跑出一个小丫鬟。

“二少爷。”丫鬟在子潇面前匆匆行了个礼,起身就又要往外走。

“等等,”子潇叫住丫鬟,“慌慌张张干什么去?”

丫鬟着急道:“回二少爷,大少爷…大少爷不太好,小姐让奴婢去请燕先生来会诊。”

子潇瞥了眼身后的林莫然,沉声对丫鬟道:“不用去请燕先生了,去告诉小姐,我把林先生请来了。”

丫鬟这才注意到子潇身后的林莫然。

自那日林莫然在恒静园揭开白雨泽下毒之事后,“林先生”这三个字已在沈家下人们之间传得神乎其神了。

有林先生在,那自然用不着去请什么燕先生。

丫鬟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急忙跑回去复命了。

“你听好了,”进院子前,子潇又停了一停,转身对林莫然道,“如果你治不好大少爷的病,我肯定不会像江淮对你那样仁慈。”

其实他更想说,如果你敢让娉婷失望,我一定不会对你仁慈。

“您放心,”林莫然淡淡地道,“只要我还是大夫,我就会对病人竭尽全力。”

子潇张了张口,到底没把那句话说出来,转头大步走进院子。

进了楼里,子潇留在楼下厅堂里等着,让下来迎人的冷香引林莫然上楼去了。

看病这种事,他还是不掺合为好。

何况他也不能确定,在他成为沈家当家人的消息一夜传得满城皆知的时候,子轩是否愿意见到他。

林莫然走进卧房时,娉婷正在测血压心律。

“怎么样?”林莫然走近去轻声问道。

温和不失沉稳的声音让娉婷瞬间倍感安心。

这样情景的重逢没什么浪漫可言,但仍让娉婷分外感动。

她需要他,他就出现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难能可贵吗?

激动与感动之余,娉婷还是很清楚自己是在干什么的。

娉婷利落地答道:“轻度休克,血压和心率偏低,有冷汗。”

林莫然看了一眼子轩,旋即轻蹙眉心。

这男子比他上次见时愈发苍白消瘦了。

林莫然一边搭着脉,一边对娉婷道:“生脉针50毫升静脉注射。”

娉婷做注射时,林莫然就一直用中医的手法对病情进行诊断。

一中一西,这两人同时进行,却丝毫不显得怪异。

注射完毕,娉婷轻轻松了口气,林莫然的神情却是愈发的严肃。

林莫然很清楚,生脉针满可以让子轩平稳度过这关,但他的病根远不是一剂生脉针能除掉的。

娉婷自然知道这剂生脉针的功效。

就算刚才林莫然不到,她也会用此药来暂缓子轩病情。

她叫燕恪勤来不是为了解一时之急,而是她觉得子轩的生命实在不能再靠一次又一次急救来维持了。

人身毕竟不是衣服,不能层层叠叠地打补丁。

看着林莫然紧蹙眉心深深思索的样子,娉婷道:“你诊断出病因了?”

林莫然微微摇头,把子轩的手臂轻轻放进被子里。

“这用中医解释起来比较晦涩,我简单些给你说。”林莫然缓慢而清晰地道,“大少爷最明显的病症在中医上叫血虚,对应的法文就是vide du sang。”

娉婷细细嚼着这个法文名词:“Vide du sang?”

林莫然点头,“直译过来就是倒空血液。”

娉婷微微皱起眉头,这个名词她并不陌生,“这种病一般是大量失血或过度虚耗引起的。大哥从没有过大量出血,他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忙,每天只是潜心修书,这两点都不符合。但大哥是长期抱病的,单这一条就已经可以解释vide du sang了啊。”

“就是这个,”林莫然问道,“长期抱病,那病是什么?”

娉婷一时答不上来。

林莫然道:“就是这看起来像是血虚的病。”

“看起来?”其余的还是没明白,但这三个字里娉婷却听出些玄机,“难道还不是血虚吗?”

林莫然摇摇头,“我还不能确定,我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大少爷最常服用的汤药。”

娉婷隐约明白林莫然所指,不禁道:“你说是…”

林莫然忙扬手止住娉婷将要说出的话,“事情还不清楚,千万不能乱说,切记不可让任何人知道。”

“我知道了。”娉婷点点头,犹豫了一阵,略带支吾地道,“我…我要是取到了药,该去哪里找你?”

林莫然微一怔,旋即微笑,“放心,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在。”

 


实验结果

黄昏,红日西斜,整个沈府大宅被余辉映照得愈发堂皇。

作为江南屈指可数的富贵人家,沈府的宅子自然建得大方气派,但真正住在里面才知道,让人有堂皇之感的绝不只是这宅子的外观。

眼下这黄昏时候,小户人家的房屋里早已一片昏暗,不点灯烛就什么都做不了。

但在采光绝佳的沈府大宅,哪怕只是安澜园的一间客房,江天媛依然能借着夕阳余晖把试管里的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下午子潇把一盅汤药,一份药方和她留在郭元平在学堂住所里的化学仪器箱一并送到这里来,只说要她帮忙检验成分就匆匆离开了。

虽然是成分复杂的中药汤剂,但只要按照程序花些时间还是能检验出来的。

但人心就不一定了。

无论科学发达到什么程度,最顶级的化学家用最顶级的仪器和技术也无法检验出一个人的心里到底有些什么成分。

如果可以,江天媛眼下最想把子潇的思绪塞进她的试管里加点试剂好好检验一下。

她分明看出来他是有话想说的,可她从水榭回来等到现在,那些话始终没从他嘴里吐出来。

而眼下,她能做的也只有检验手里的汤药。

林莫然之前多多少少提过关于子轩病情的事,加之她自己听到看到的蛛丝马迹,这药被送来这儿的原因她还是能猜到七八成的。

把一道试剂滴进试管里,在渐弱的夕阳光辉中震荡了几下,江天媛微蹙着眉头捉笔在演算纸上写了几笔。

再抬头时,熟悉的脚步声夹带着清晰的疲惫感传进偌大的屋宇中。

虽只是间普通的客房,但只一个女人住在这里到底是显得太大太空了。

等子潇走进房来时,江天媛已把屋里的灯挑亮了。

明亮的灯火照在那一桌凌乱的仪器上,试管里的桔红色显得愈发诡异起来。

“怎么样?”子潇进门便问,“验出什么了?”

江天媛把手里的试管放回管架上,拿起架子上的另一个试管似是漫不经心地震荡着,“你想让我验出什么来?”

子潇很坦白很干脆地道:“不知道。”

江天媛苦笑了一声,看着试管摇头。

她就知道是这句话。

子潇补道:“林莫然让送到你这来的,我怎么知道…”

听到这句,江天媛微微诧异,震荡试管的手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向子潇,“也就是说,沈二爷这是在听林莫然的吩咐办事了?”

子潇听出江天媛语气里的调笑,阴沉下脸色道:“随便你说什么,我就要一个结论。”

看子潇并没有任何玩笑的心情,江天媛把手里的试管与其他所有试管一起并排放到试管架上,对子潇道,“结论都在这儿了。”

在国外的时候有关化学的东西他也学过一些,但这些显然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了。

子潇蹙眉看着那一排盛着花花绿绿溶液的试管,“什么意思?”

江天媛不察地蹙了蹙眉,转瞬恢复平静,用毋庸置疑却略带冷意的声音道:“这些是检验汤药中所写药物种类及大概含量的实验,比对药方,有两种药用量是异常的。延胡索和苦杏仁,实验反应里这两种药用量明显超过了药方所书。

都是最普通的药材。

“这代表什么?”

江天媛把桌上的两张纸递给子潇,“这是实验的相关记录。剩下的事你得去找林莫然了。”

子潇似乎并没注意到江天媛神情里的异样,接过那两张纸就往屋外走。

“子潇。”

江天媛静静定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子潇从没听过。

至少没听过江天媛用这样的声音来叫他的名字。

清冷得听出不任何情绪。

怔了一下,脚步也随着停了下来。

看着带着微微惊诧回过身来的子潇,江天媛依旧用那样清冷的声音道:“我知道你很忙,但我还是想占用你一点时间,可以吗?”

疑惑愈深,子潇不疾不徐地走回到房间中央,站在江天媛对面,看着眼前这个在明亮的灯烛下轮廓分明的女人。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子潇能感觉到江天媛的冷意,江天媛也能看清子潇的不解。

子潇蹙着那这些天来似乎从没舒展开的眉心,道:“怎么了?”

江天媛的眉也蹙出一个优雅的弧度,原本静定的面容上现出丝丝波澜,“说出来吧。到底想对我说什么,想了这么长时间,应该想好怎么说了吧?”

结,总是要解的。

深深吐出一口气,子潇微微点头。

沉默了一阵,子潇方道:“那个叫Anna的女人,是你第几次杀人?”

江天媛微愕。

从没想过他要问的是这个。

江天媛还是照实回答:“记不清了。”

“第一次杀人,”子潇沉声道,“你应该忘不了吧?”

江天媛点头,“在德国训练的时候,和一个死刑犯搏斗,我把匕首插进了他的喉咙。”

胃抽痛了一下。

子潇倏然想起在清理林公馆里的尸首时,在二楼杂物间里发现的那具外国男人的尸体。

也是被匕首插进了喉咙。

他大概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情形了。

子潇又道:“第一次开枪杀人呢?”

江天媛依旧不假思索地道:“也是训练的时候,一个死刑犯。”

沉默良久。

子潇蹙着眉,江天媛也不说话。

她知道他想说的不止如此。

“你知不知道,你杀人之后的样子很可怕。”子潇一字一句地道,“杀人之后,你是笑着的。”

江天媛怔怔地看着子潇,半晌无话。

先前的清冷被这突如其来的错愕打散开来。

子潇说的这件事连她从来都没有意识到。

生命的消逝,对她而言居然已成习惯。

对着Anna,她只想过这是个极其危险的女人,无论为了子韦和郑听安的安全还是为了自己的任务,开枪杀她都是顺理成章的。

从没有一刹那想过,这也是条命。

稳当地端枪,精确地瞄准,冷静地开枪。

然后不自觉地露出胜利者的得意笑容。

被子潇收进眼里。

“我说完了。”子潇如释重负般轻叹口气,低声道,“你休息吧。”

转身走出两步,子潇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驻足转身,子潇道:“今天是正月十二了。”

江天媛还没从方才的错愕中抽离出来,听子潇这样说,又微微怔了一下。

“大后天,”子潇补了一句,“大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

正月十五。

元夕。

两家为他俩约好的订婚之日。

想起这件事,江天媛抿了抿嘴唇,道:“你之前说过,你会处理。”

子潇点头,“好。”

看着子潇转身大步踏出房门,江天媛心里生出些欲哭无泪的悲哀。

不为子潇的质问,而是为那一个“好”字。

红烛有心,替人垂泪到天明。

 


数据分析

安澜园,书房。

林莫然和娉婷一起看着江天媛记录的实验数据。

子潇一反常态的耐心,不着急打扰他们,而是紧锁眉心地伏案翻看着什么。

直到林莫然走上前去恭敬地打断他的忙碌,“二少爷。”

子潇又写了几个字才把笔搁下,抬头看向两人,“我不想听判断过程,直接告诉我结果。”

林莫然微微颔首,道:“判断无误的话,大少爷平日里显现出来的病症多半是由延胡索使用超量引起的。而偶尔出现的所谓病发,符合少量氰化物中毒的表现,也就是苦杏仁使用不当的症状。”林莫然停了一停,沉声道,“结论就是,大少爷不是生病,是慢性中毒。”

子潇把目光投向林莫然身边的娉婷,“丫头,这也是你的判断?”

娉婷一愣。

她没想到子潇从林莫然口中得到回答后会向她求证。

“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子潇又沉声问了一遍。

转头看了看林莫然,林莫然对她微微点头以示鼓励。

娉婷轻轻抿了抿下唇,从林莫然手中拿过那几页数据,微蹙着秀眉认真地道:“我不懂中药,但从实验数据上看,这剂汤药里生物碱和氰化物含量是有些异常的。”

子潇依旧看着娉婷,“如果有人下毒,你觉得应该是谁?”

娉婷又是微微诧异。

她不太明白向来洞悉世事的子潇为什么要让她来判断这些事情。

林莫然也蹙起了眉来。

综合考虑天时地利人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屈指可数。

甚至是唯一的。

“燕先生。”

娉婷小声说出这三个字。

“就因为他在药里动手脚最方便吗?”子潇依然看着娉婷问道。

娉婷忽然感觉到,子潇不像是在询问,更像是在引导。

似乎他是知道答案的,只是他想要她自己走向真相。

但她找不到子潇这样做的理由。

轻轻摇头,娉婷道:“之前我的猫在金陵的房里被毒死,当时燕先生说毒死猫的是耗子药。后来我取了一些样本给天媛姐检验,天媛姐告诉我那根本不是耗子药。我不知道燕先生为什么要撒谎,但我知道他一定有事隐瞒。就算他不是害大哥的人,他也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子潇终于把严肃到有些冷漠的目光从娉婷身上移开,轻轻点头。

“二哥,”娉婷小心而忧心地道,“我们该怎么办啊?”

“先回去吧,”子潇带着浓浓的倦意,缓缓向后倚靠到椅背上,“容我好好想想。”看向林莫然,子潇道,“不用我教你怎么做才不会打草惊蛇吧?”

林莫然微颔首道:“莫然明白。”

子潇扬了扬手,林莫然欠身行了个礼退下了。

娉婷虽有话想问子潇,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口,随林莫然一起出去了。

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房中之后,郭元平从书房内间里缓缓走了出来。

“你是对的,”子潇仰靠在椅上闭目沉声道,“让她看清身边的是非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我能护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郭元平苦笑道:“这是很多年前我对你说的了,你现在才听,恐怕不只是因为这一件事吧?”

子潇缓缓睁开眼睛,在椅子里坐起身来,目光落在刚才翻看的东西上。

那是几本书稿。

满纸都是子轩的笔迹。

子轩一早托人把郭元平叫来了府上,把自己整理的所有文稿都交给了郭元平。

郭元平没对他复述子轩的话,但子潇很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对子轩这样的文人来说,这样的举动基本和托孤没有什么区别了。

他是要在生命终了之前给自己的文稿找一个合适的归宿。

郭元平无疑是个上佳选择。

所以当郭元平把这几本书稿放到子潇面前时,不用多说子潇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自林莫然说过对子轩病情的怀疑之后,子潇一直没有忘了关注这件事。

所有矛头都指向了燕恪勤。

子潇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因为至今还搞不清楚一件事:动机。

燕恪勤一边毒害子轩,一边又一次次在子轩病发的时候把他救回来。

为什么?

这偌大的宅子里似乎处处都是秘密,层层交叠,错综复杂。

以前他有这样的感觉,掌了沈家大权之后,这种感觉变得愈发强烈。

直觉上他并不想去碰触那些秘密,但子轩今日的举动让他不得不逼着自己去探求这些事。

事关亲人生死,他不能靠感觉做事。

深深呼吸,子潇把那些书稿合上摞好,对郭元平道:“刚才他俩说的你都听见了吧?”

郭元平点头,“我跟你想法一样,现在打草惊蛇恐怕后患无穷,还是需要静观其变。只是要让你大哥再辛苦一段日子了。”

子潇抬手按着额头,“万一大哥在这期间出点什么意外,我就真的是罪该万死了…”

郭元平蹙眉看着子潇,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才道:“你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子潇不解地抬眼看向郭元平,郭元平道:“你老实说实话,你脑子里现在纠结的到底是什么事,怎么把你折腾成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子潇道,“什么样子?”

郭元平摇摇头,毫不掩饰担忧地道:“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思路凌乱,这可不是你作风啊…出什么事了?这么严重?”

子潇从椅子里站起来,到一边的柜子里取了瓶红酒,给郭元平倒了一杯,又倒了杯给自己。

“等会儿,”子潇刚要把一杯酒灌下去,郭元平抬手拦住子潇,“先说话再喝酒,免得一会儿我还要猜你说的是什么。”

子潇道:“今天几号?”

郭元平一怔,“正月十三啊,还没出正月就过糊涂了?”

“我妈和江淮商量好了,我和天媛正月十五订婚。”

趁着郭元平愕然的时候,子潇把一杯红酒一饮而尽。

他不是不知道。

这件事还是子潇亲口对他说的。

只是最近的惊心动魄让他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了。

“等等,”郭元平拦住正要灌第二杯酒的子潇,“你可别告诉我,你纠结成这样是准备要悔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