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八号商船。

却看到白雨泽捧着本账簿站在往来伙计中。

郭元平收回目光,余光却扫到另一个颇熟悉的身影。

沈谦站在人群之外。

郭元平目光定在沈谦身上,低声问子潇:“他怎么也在这儿?”

子潇没答,却道:“你再仔细看看。”

沈谦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普通的长袍马褂打扮,从郭元平视线看过去被沈谦侧身挡着大半,看不真切。

郭元平正想移移位置看清楚,沈谦刚好侧过头去微微颔首和身边人说话,那人转头之间,一张更加熟悉的面孔落入郭元平眼中。

子潇在郭元平叫出声来之前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直到几秒之后郭元平目光里的惊愕之色消减了些,子潇才松开了手。

“你…”郭元平凑到子潇面前尽可能在声音允许的范围内表达自己的惊愕,“你妈怎么会在这儿!”

那是女扮男装的白英华。

子潇低头喝了口汤,头也不抬地道:“那你想谁妈在这啊?”

郭元平哭笑不得,却又稍稍放下心来。

子潇还有心情贫嘴,那说明他已是胸有成竹。

至少是已经有竹笋了。

“Steps(步骤?)”子潇都这么轻松了,郭元平也没道理紧张。

“Step one,(第一步) ”子潇扬起筷子指了指郭元平面前那碗面,“enjoyyourself.(好好吃饭。)”

 


逼宫

装卸货物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件赶时间的事情。

原本停在码头的两条货船在半个时辰内就装卸完货准备离开了。

那两条都是沈家的货船,货船离开前,船老大都下船来向白英华行礼。

“每年开年商船第一次靠岸,我妈都会亲自来见一次船老大。”两人吃完面就像所有等活的码头伙计一样找个角落靠在一边看着码头的情况,子潇目不转睛地看着正向白英华行礼的五号商船船老大,低声道,“五船是走欧洲的,七船是走美洲的,每年开年第一次靠岸这两条船都是所有商船里最晚的。”

郭元平听出子潇的话外音,“也就是说,这两船开走之后伯母就会离开码头了。”

“不对,”没等子潇回应,郭元平马上反应过来,“八号商船走初一、十一、二十一,初一码头不走货的话,今天才应该是八船今年开年第一次靠岸。”

子潇点头。

“等等!”郭元平原本依靠在货仓墙边的脊背一下子挺直起来,盯着正目送五船船老大回到船上的子潇,“你想在这里人赃并获?”

子潇抬起右手食指在嘴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眼色示意郭元平看向码头入口的地方。

一批伙计装扮的人走进来。

穿的是沈家伙计统一的衣裳。

郭元平本以为是那些指定来卸八号商船的沈家伙计,定睛看清工头的模样才睁大了眼睛。

意料之外,却还是在情理之中。

周致城。

所谓的官家。

若说官家,如果督军府订了第二船货,眼下南京城里谁又敢订头一船呢?

“子潇,”郭元平沉声道,“你想清楚。”

子潇远远看着周致城,“主、客、货都在,你还能找到更好的机会吗?”

五号商船和七号商船先后缓缓开走。

冷风把远处的梆声送到江畔。

咚。

咚咚咚。

一慢三快。

四更天。

凌晨一点了。

在愈发清晰的机械噪声中,八号商船从黑暗的江面上缓缓现身。

周致城像普通工头一样站在白雨泽身边候着。

周致城带来的人刚到码头就和寻常伙计一样四散开来了。

子潇和郭元平也都是沈家伙计的装扮,混在一起难分彼此。

这身衣服是子潇拿给郭元平的,那时他还只以为子潇是想混在伙计中把货物内容查清楚。

但现在显然子潇另有计划。

船靠岸的那刻,郭元平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别在腰间的枪。

“兄弟们,开工了!”

不等郭元平开口问子潇具体准备要怎么做,周致城的喊声就传了过来。

子潇立即随着应声而动的伙计们跑向商船,郭元平只好跟了上去。

随机应变。

无论是为子潇办事还是帮子潇办事,这都是必备的保命素质。

随着二十来个衣着打扮一模一样的人在白英华、白雨泽以及沈谦的眼皮底下混上船并不是件难事。

所有人的精力集中在货上,谁还有心情管卸货的是什么人?

进了船舱,只见极为微弱的灯光下数十个带着铁锁的硬皮箱整齐地码在最里面。

周致城第一个进舱,眼看着最后一个伙计钻进舱里,便沉声下令道:“利落点,如有失手,军法处置。”

“是!”

周致城刚闪身,这群训练有素的伙计便利落地上前做事了。

郭元平一直在盯着子潇,子潇却没看郭元平一眼。

径直走到箱子前。

所以郭元平正犹豫要不要搬箱子时,子潇已利落地把枪拔了出来,待他回过身来,子潇已朝着最上层的箱锁上连开了三枪。

郭元平拔枪。

几乎是在拔枪的瞬间,他才明白子潇的计划是什么。

他虽然很想拿枪好好朝着子潇脑袋打几下,但还是无可奈何地把枪口对准了几乎同时拔出枪的周致城。

所有伙计几乎都在一瞬间停下了手里的活,人人一枪在手,枪口都朝向了这明显不是自己人的两个家伙。

周致城不下令,他们不会开枪。

但他们都一致坚信,不管他们开不开枪,这俩人今晚必死无疑。

“你们是什么人?”周致城一边拿枪指着陌生的郭元平,一边满是杀气地盯着那个似曾相识的背影,不疾不徐地走近来。

被二十来把枪指着,子潇却没有回头的意思。

静定地用枪托砸开已经被子弹打坏的铁锁,子潇扬手打开箱子。

十支崭新的步枪整齐地码在箱子里。

子潇伸手拿出一支,缓缓转过身来。

光线微弱,周致城还是能一眼辨认出这张最近已让他无比熟悉的脸。

此时这张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子潇一字一句道,“我保证你这辈子都不会忘了我是谁。”

光影中,所有人都能看到周致城面肌抽动了一下。

话音刚落,子潇看到刚站到船舱门口就已瞠目结舌的白雨泽。

一声冷笑,子潇扬起步枪遥指白雨泽道:“想做这种买卖,你得先称称自己有几斤胆。”

“那你是不是称过自己有几斤胆?”

白雨泽身后,白英华沉着脸色徐步踱进仓来。

沈谦神情复杂地随在白英华身后。

白英华在这儿,周致城缓缓垂下了拿着枪的手。

其余二十来支枪也随之垂下了。

郭元平自然也立马收了枪。

只剩子潇还抓着那把步枪扬在手里。

“妈,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子潇不顾白英华铁一样的脸色,静定地问道。

白英华冷然道:“马上离开这条船,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没有出现预想的恭顺,子潇抚弄着手里的枪,缓缓道:“妈,这件事该不该我来管您是知道的。也许去年不该,但今年好像有些不同了吧。”抬起目光投向沈谦,“沈谦,我没说错吧?”

沈谦皱了皱眉,垂下头来。

他知道子潇在说什么。

显然白英华也很清楚。

“周先生,”白英华缓和了一下脸色,转对同样阴沉着脸色的周致城道,“刚才的声响好像惊动了些官家的朋友,既然我们都是想做成这单生意的,不如分头解决问题。您和您的兄弟们到外面解释清楚刚才的误会,这里的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您看如何?”

比起听妈训儿子,周致城更想在江淮给他限定的钟点前完成任务。

周致城扬了扬手,那些伙计打扮的官兵整齐迅速地随他撤出船舱。

“我…”看着白英华和沈谦的目光都落到了自己身上,郭元平转头对子潇道,“我先出去…”

“用不着,”不等郭元平说完,子潇扬声打断道,“你拿着把枪来陪我卖命,难道还不能让你知道个为什么吗?”

白英华脸色煞白,紧抿着嘴唇却到底什么也没说。

郭元平走到子潇面前,带着点苦笑低声道:“卖都卖了,不急这一时。况且,”郭元平又压低了些声音道,“你不能把这些人的安危交给个立场不明的人。”

说罢,在子潇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转身颔首走出舱去。

只剩下四个心绪各异的沈家人。

 


登基

白英华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让她稍稍平静了些,脸色虽有缓和,但在一身男人装的映衬下,还是散发着一如既往的凌厉。

“今年…”白英华缓缓踱步到被子潇硬打开的皮箱前,伸手轻抚码在箱里的枪,“今年有什么不同…当妈的永远不会忘了跟自己孩子有关的任何一个日子,我当然记得,今年是你烙上那个印记的第十一个年头…从今年开始,你就是沈家名正言顺的当家人了。”

在皇家,从储君到帝王的等待时间是未知的。

而在沈家,这种等待是早就约定好的十年。

白雨泽诧异地看着白英华,却无法在一个背影里读出任何可以解答他心中复杂疑问的信息,转头看向身边的沈谦,沈谦的神情分明比他心里的疑问更加复杂。

他只能看向子潇。

子潇仍紧握着那支枪。

一时间没人说话。

船外码头上周致城和闻声赶来的巡警交涉的声音隐约可闻。

甚至可以听到周致城不止一次说到“督军府”这三个字。

一声轻叹,白英华转过身扫了一眼这三人,最后目光落在子潇身上,“可是时至今日你做事还是这么不留余地,你让我怎么放心把沈家上下成百上千人的生计交到你的手上?”

不等子潇说话,白英华对白雨泽道,“把账本给他。”

白雨泽一时手足无措,沈谦便在白雨泽手上拿过账本,上前呈给了子潇。

放下那支枪,子潇翻开账簿。

这账簿上并没有任何有关胭脂水粉珠钗玉环的记录。

这是本货真价实的军火交易账簿。

“你和子轩先前看到的那账本上所写的脂粉首饰,对应的就是这些枪支弹药。”白英华看着货箱平静地道,“钱庄往来钱款容易些,这些账就放在那里了。”

子潇抬头看向白英华,“您知道我没有查账的习惯,所以当初才想把钱庄交给我来管?”

事情闹到这个份上,白英华此时也没有再隐瞒的意义,于是点头算是承认。

“为什么?”子潇又抓起刚才放下的那把枪,“您明知道沈家有不涉军政的家规,为什么还要做这种生意?您应该清楚,这事要是让族里那些人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白英华带着抹清冷而苦涩的笑意看着举着把枪质问自己的儿子,“后果?”伸手从子潇手里把那支枪拿到自己手上,看着手里冷光闪闪的枪,白英华道,“没有哪个正经生意人愿意和这些东西惹上关系。你看到的不是军火生意,是转运生意,只不过是转运的东西有点特殊。为什么…”白英华冷笑着摇头,“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么动乱的年月沈家凭什么能安安稳稳地做生意?你以为单凭你手下几只鹰犬真就能保沈家万岁太平了?你想得太简单了。”

扬手把枪扔回到箱子里,白英华平静了一下心绪,道,“前两年政局很混乱,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出什么事…那段日子很难挨,三天之内能有四方不同的力量找上门来,各方拉拢威胁的信函就更别提了,多得跟雪片似的。直到有个革命党找到我,提出要借商船走军火,我才想出这个保平安的法子。我让人在各方势力中放出风去,说沈家商船可做转运军火的生意,而且不问货源不问货主,出钱即可运货。当时仗越打越乱,陆上运输也越来越难,这桩暗地里的买卖就越来越好做。在朝在野的势力都有求于沈家,也就都成了沈家的靠山。”

“督军府,林莫然,”白英华看着锁着眉头陷入沉思的子潇,“他们都是老客了。”

凭两次在码头看到周致城,督军府是主顾已是不争的事实,但听到林莫然的名字,子潇还是不禁露出诧异之色。

诧异之后即是恍然。

他突然明白白英华为什么对这个坏了沈家商号规矩的小大夫会有如此宽容了。

白英华抬手扶上子潇肩头,看着那双原本满是凌厉而此时全是不解之色的眼睛,字句清晰地道:“我知道你一直在尽心尽力保护这个家,但是你得知道,一个当家人必须懂得求全。当家过日子不是上台唱戏,对于一个家来说,再漂亮的胜仗也绝比不上平安的价值。”

关于船上的货物,子潇在上次看到周致城出现在码头时就已猜得七七八八。

他想过无数种白英华运军火的可能,但从没有一个瞬间想到过这样原因。

在他心目里,从没想过白英华会有求全的一天。

或者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一切骄傲的东西都是在被人保护的情况下得到的。

对白英华的歉疚和对自己无知的羞恼让子潇一时之间产生前所未有的混乱。

责备白英华对自己隐瞒?

还是责备自己误解了白英华的苦心?

反正不是再去想什么有违家规之类的事。

三个人都在静静地等子潇的反应。

子潇也确实在沉默中想了好一阵子。

目光抬起来的同时,子潇也抬起了手,指向仍站在船舱门口附近的白雨泽,“为什么是他来做这件事?”

白雨泽被子潇这一指惊了一下,慌忙看向白英华。

白英华却向他轻轻一笑,“雨泽,你应该让子潇知道。”

子潇微微一怔,也看向了白雨泽。

白雨泽垂下了目光,不安地交握起双手,小声地道:“我…我不是沈家人,做什么都不要紧…”

子潇实在无法在白雨泽声音和语意都不清楚的这两句话里搞清楚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于是再次转过头来看向白英华。

“他不是沈家的人,但他对沈家家规很清楚,他知道做这件事后果就是与此事有关的所有沈氏族人都要在族谱上永久除名。”白英华看着仍像犯错孩子一样低着头的白雨泽,“我本来确是想让你来运行这件事,那日与沈谦商量这事的时候凑巧被他听见。他说你对沈家很重要,不能冒这样的风险,他愿意顶替你来做这份差事。”

白雨泽轻轻点头,“对,我不是沈家人,做这没事…”

子潇惊讶地看着白雨泽。

他实在无法把白英华的话与这个在他眼里一向懦弱怕事的表弟联系在一起。

白英华轻叹,道:“他对子轩下毒,也是因为怕子轩再查下去会惹祸上身,只是方法有些欠妥,你也就不要再记恨他了。”

看着仍是一副怯怯诺诺模样的白雨泽,子潇半晌没有出声。

“夫人,”沈谦试探着打破沉静,“时候不早了。”

白英华正要说话,子潇冷然沉声道:“别动。”

“二少爷…”沈谦正要相劝,被子潇扬手截断。

“妈,我可以不声不响地放这批货走,但我有一个条件。”子潇静定地看着蹙起眉来的白英华,拍了拍身边的一摞箱子,“这是您最后一单生意。今晚之后,我将依照家规接管沈家所有生意,无论生意明暗,希望您都不要再插手。”

或许在别的储君那里,登基到亲政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在子潇这里,登基即意味着亲政。

或是□。

“二少爷,您…”沈谦再次开口,却是被白英华堵了回去。

“沈谦,”白英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说的没错,这是家规。”

白英华看着子潇,牵起一抹子潇从未见过的内容复杂的苦涩笑意,“可以。但我也有条件。”

子潇点头。

白英华向舱门看了眼道:“你刚才闹出的响动恐怕会招来些好事之人,让你的手下人去清清场,不难吧?”

子潇正要说话,却听到舱外有脚步声渐近。

“二爷。”声落,人现,赵行出现在舱门口,“夫人,二爷,郭先生让我上来回话,周围都已彻查,都在控制中,一切安全。巡警已被周致城打法走了,只等夫人消息。”

子潇蹙眉道:“郭元平人呢?”

赵行回道:“郭先生已回了。”

白英华深深吐出口气,道:“沈谦,去叫周先生来起货。雨泽,准备核对数目。”

看向子潇,白英华淡淡地道,“今晚,管好你的人就够了。”

 


要人

遥夜,冷烟和月,疏影横窗。

在恒静园住得久了,娉婷越来越相信,纵使院墙外沧海桑田,此处仍会因这一园之主的存在而平静依旧。

沈谦循例每日来探望一次,只是每次都是匆匆来行个礼,简单寒暄几句,就又匆忙退下了。

下午时候她被子潇的手下人请去汉霄园给子韦处理伤口。

枪伤。

她到汉霄园时郑听安已被送回郑家了,子韦也不说话,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她没问。

也没心思去问。

比起那两个哥哥之间的是是非非,她更牵念这个哥哥的病情。

子轩的病情很平稳。

平稳地日渐加重着。

娉婷不敢在子轩羸弱的身体上用任何不确定后果的药,但在她能力范围内的任何检查都无法给出一个确定的病因。

她不敢让子轩看出自己有多着急,子轩更不敢让她看出自己到底有多难受。

然而子轩能在安定剂作用下熟睡,娉婷却不能。

下楼走到庭院里,夜寒如冰。

娉婷把披肩裹得更紧了些。

回来虽还不足半年,但一切都在沧海桑田般地变化着。

唯一不变的是她仍对子轩的病束手无策。

心乱,乱得心里一片芜杂,理不出头绪,更堵得无法喘息。

这样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地想一个人。

那个让她成为真正大夫的人。

许久没有他的消息。

那个名字刚一在脑海中出现,与这个名字有关的种种就如涨潮般涌到眼前。

在这个静得只有风声的冬夜里,突然很想一个人。

从未这样想过一个人。

如此渴望他立刻出现在面前。

哪怕不是帮她救治子轩,只让她看看他平静清澈的眼睛也好。

如有他在,她相信自己此时一定会安心。

但此时,他人在哪儿?

明知他是什么人,做着什么事,但却忍不住把他放在了那样重要的位置上。

思绪如雪纷飞之时,余光忽然扫到花墙外的黑影。

夏日里繁茂的花藤在此季已只剩疏离的枯枝,站在院里清晰地看到园外人影踯躅。

本能的害怕之后,娉婷立即警觉起来。

沈府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能走到沈府最深处的园子而不被人知,几乎不可能是外人。

这样的时间一个人徘徊在这样的地方,想必也是某个满怀心事的人。

借着夜色掩映小心地走近去,娉婷看到一个分外熟悉的身影,一个哪怕在黑夜中,哪怕只是一个侧影,她也绝不会认错的人。

“二哥?你怎么在这儿呀?”

子潇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到有人走近,这一声“二哥”也着实让他惊了一下。

“娉婷?”定下神来,子潇用温和的笑意换掉方才蹙眉沉思的冷峻神情,转过身来,和娉婷隔着花墙道,“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娉婷摇摇头,“你呢?你怎么在这里啊?”

子潇含笑着道:“晚上喝了杯咖啡,睡不着,出来走走。”

娉婷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轻抿起嘴唇来。

“怎么了?”子潇看着枯藤后娉婷满是心事的神色,不禁向花墙走得更近些,关切地道。

犹豫了一下,娉婷道:“二哥,林莫然在哪儿?”

子潇一怔,“怎么想起来问他?”

在子潇这样的反应里,娉婷完全能断定子潇必是知道林莫然身在何处的,忙道:“二哥,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我必须要见他一面!”

子潇仍是不疾不徐地道,“告诉我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要见他?”

娉婷轻轻摇着头,抱紧了手臂,“自从年后大哥的病情一直在加重,不管燕先生的药还是我的药都不见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一定能行的。”

子潇微蹙起眉,“林莫然先前不是已经来看过大哥了吗?”

娉婷仍然摇头,“他一定有办法的,他一定能做到的…二哥,他在哪儿?”

子潇蹙眉想了好一阵,才道:“我手下的人今晚才查到,林莫然被关押在督军府了。”

“关押?”娉婷惊叫起来,她很清楚林莫然是干什么的,她更清楚督军府是什么地方,“二哥,那些人会杀了他的,你快去救他啊!”

子潇忙扬手示意娉婷小声,等娉婷咬着下唇不说话了,子潇才道:“放心,有二哥在不会有事的。”

“怎么,”看娉婷低头不语,子潇再次拾起温和的微笑,“不信二哥了?”

娉婷忙抬起头来摇了摇头,“我信。”

轻笑,子潇低声道:“听话,赶快回去睡吧,别吵到大哥休息。我也要回去了。”

“Bonne nuit.(晚安)”

娉婷也牵起一抹并不明朗的微笑,目送子潇转身走远。

转身往楼里走去,双手在上臂滑下时,右手不经意间隔着衣物碰触到左臂上的一件硬物。

那是一件从虔诚之人身上取下的平安之物。

她怎么能忘了,在另一个遥远的世界还有一个从未远去的人在守护着她的一切。

思绪触及此人,心里澄然一静。

无论你在哪里,请保佑我身边一切安好。

回安澜园,子潇给自己煮了壶咖啡。

一杯咖啡,一本《君主论》,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亮。

第一缕阳光洒进书房后,子潇起身去房里梳洗整齐,换了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叫了赵行开车直奔督军府。

让赵行把车停在了一条巷外,子潇只身走向督军府大门。

刚想踏上门前高阶,一辆黄包车奔到了子潇身边。

从车上走下来的是江天媛。

付了车钱,江天媛走到子潇身边,不顾子潇讶异的神情兀自挽起他的手臂,“谈交易是要知己知彼的,对吧?”

微微一怔,子潇扬起一丝笑意,任由江天媛挽着他的手臂,毫无障碍地走进督军府大门。

经张合年一事之后,几乎整个督军府都已知道,他们的督军大人还有这么个宝贝女人。

待两人不紧不慢地走进前堂,江淮已得通报来到堂中了。

“爸。”江天媛松开挽着子潇的手,上前亲昵地挽起江淮。

“伯父。”子潇依旧不卑不亢规规矩矩地向江淮颔首见礼。

看着气色仍显苍白,但明显恢复良好的女儿,江淮心里踏实了许多,对江天媛半开玩笑道:“还真是女大不中留啊,这才在子潇那里住了多久,气色就这么好了。”

江天媛拉着江淮撒娇似地道:“还不是这里的厨子不争气啊,再好的材料都做不出好东西。”

江淮颇满意地看向子潇,“还是你说的对,这里到底不是合适女孩子家养病的地方啊。”

子潇谦和地颔首应和。

不等子潇开口说来意,江天媛一脸高兴地对江淮道:“爸,你看过今天的报纸了吧?”

江淮点头,满目赞赏地看着子潇,“当然看过了。真是后生可畏啊,我不服老都不行了。”

子潇被这莫名其妙的赞赏说得云里雾里,不解其意,也只得谦虚道:“伯父谬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