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潇淡然道:“从开始就应该是演戏,不存在悔不悔。”

郭元平劈手夺过子潇手里的酒瓶酒杯放到一边的茶案上,“我不管你俩之前瞎折腾了些什么,但是我告诉你,你,你已经爱上她了,她也爱上你了,清楚了吗?”

子潇点头,“我比你清楚。”

“那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子潇苦笑,“她有个那么大的抱负,我能拦着她吗?”

微怔,郭元平似乎此时才意识到那条横跨在这两人之间的鸿沟。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本来有着共同经历的两人已越走越远,走到两个迥异的世界里了。

子潇伸手拍了下郭元平的肩,把刚才被郭元平夺下的酒杯重新拿起来,另一杯递到郭元平手里,“祝你,你爱的人和你在同一个世界里。”

 


悔婚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正月十四夜,月亮总不是那么完满的。

白英华邀了江淮来品茶。

宴请亲友的帖子已经散了出去,请的人并不多,但两家加在一起也有上百人了。订婚前夜,白英华自然要亲自与江淮商量些事情。

为了定下这桩婚事江淮已是软硬兼施,白英华请他来商量订婚细节,他也毫不迟疑地推掉一切公务依约亲自登门。

荷花榭。

香茗对饮。

沈谦在一旁认真地记录着两人敲定好的事项,生怕有丝毫疏漏。

这两府联姻不像上次大少爷的喜事一样,如今整个南京城商界与政界的人都在看着,一个小疏漏恐怕都会招来预料不及的祸患。

两边的主子都是小心翼翼的,他更不敢有任何疏忽。

一个多时辰,两人终于都笑着点头了。

沈谦给白英华呈上记录簿,白英华看了看,递给江淮,“亲家大人,您请过过目吧。”

记录簿还没接到江淮手上,一个冷漠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不用劳烦江伯父过目了。”

被诧异目光包围着,子潇大步走进水榭。

走到茶案前,子潇脸色如冰地对白英华和江淮微微欠身行了个礼,不等两人说话,直截了当地道:“我不想订这门婚事了。”

白英华脸色顿时煞白,厉声道:“子潇,你在这胡说什么!”

子潇没看白英华,直视着脸色瞬间铁青的江淮道:“我说得很清楚吧,我反悔了,这门婚事取消,您二位不用操心了。”

白英华起身拉住子潇,“你到底想干什么,还嫌自己惹的事少吗!”

江淮缓缓站起身来,脸色比子潇阴沉百倍,“你以为你当了沈家掌权人就可以说什么是什么了?我并不是多么稀罕你这个女婿,但是喜帖都已经发出去了,你要想悔婚就必须给我一个能向那些亲戚朋友交代的理由。”

咬紧后齿,子潇冷哼了一声。

“伯父,”子潇冷然道,“您的女儿是金枝玉叶,恐怕不会愿意给我做妾吧?”

白英华惊愕地看向子潇。

江淮也是一脸愕然。

“你胡扯什么!”白英华气得声音发抖。

子潇面无波澜一字一句地对江淮道:“我和另一个女子有约在先,如果您不介意自己的女儿做小的话,我无话可说。”

江淮沉声道:“你就用这几句鬼话糊弄我?”

子潇冷笑,“如果您不信的话可以去承平苑打听一个叫如烟的女子,那里的人自会告诉您我们的关系。”

“这…这是真的?”白英华质问道。

“是真的。”

回答她的却不是眼前的这两个人。

水榭另一道门口,江天媛静静站在那里看着里面的人。

“爸,”江天媛缓缓走进来,缓缓却清晰地道,“子潇从来就没碰过我。”

江淮胸膛起伏着,张了张口,到底咬着牙没说出话来。

“伯母,”江天媛淡淡地道,“我跟子潇在一起只是各取所需而已。而且,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就已经是别人的人了。”

“这…”白英华扯住子潇的手臂,“这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子潇看了看江天媛仍带苍白的脸色,目光冷得能把人瞬间冻结。

“妈,”子潇道,“这就是事实。我是沈家的掌权人,不能娶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女人做正妻,对吧…”

“够了!”江淮沉声喝住子潇,两步上前伸手拉过江天媛,“跟我回去!”

白英华刚要拦阻,子潇张手拦住白英华,“妈,夜里寒气重,您早些回去吧。”

转头,子潇对还在愕然中没有回过神来在沈谦冷然道:“陪夫人回房。”

说罢,子潇决绝地沿着来路离开了水榭。

走至无人处,子潇仰头无声苦笑。

抹黑自己,而不是抹黑她来解决这件事,这恐怕是自己能给她最后的保护了吧。

从今以后,分道扬镳,各自保重。

愿你一切安好。

 


元夕

正月十五。

元夕,团圆圆满之日。

子潇在清晨的爆竹声中洗漱掉宿醉之色,打开衣柜选出一身做工考究的深色西装。

于常人而言这是节日,于他而言,这样的节日只意味着愈发繁忙的生意。

今天,此时,一夜宿醉之后,他更希望自己是有事可忙的。

还没准备出门,房门即被叩响。

清晰而不刺耳,这是只有念和才能发出的声响。

子潇整了整凌乱的头发才道,“进来吧。”

推门进来,念和随即轻蹙起了眉头。

满屋都是洋酒浓烈的气味。

没对这酒气抱怨什么,念和颔首浅浅施礼,道:“二少爷,小姐在前厅等您。”

子潇一怔,下意识转头看了下房里的座钟。

还不到七点。

“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念和摇头,“小姐只说要见您。”

子潇蹙眉点头,“我知道了。”

念和应声退了下去。

子潇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刚喝进一口,便觉得这杯里的东西好像不是茶。

微温的蜂蜜。

想必是念和在他睡着的时候换掉的。

却没有将他惊醒,任他伏在桌上熟睡。

子潇苦笑,时至今日,身边还剩下的最懂他的女人竟是一个丫鬟。

喝了两杯蜂蜜,子潇在镜子前确认自己身上已看不出多么明显的颓色,才出门走去前厅。

“二哥!”远远见到子潇,娉婷立刻迎上去拉住他的手臂,不等子潇说话,便急切地道,“你真的退掉了和天媛姐的订婚吗?”

子潇张了张口,原本想说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清清楚楚地点了点头。

娉婷盯着子潇的眼睛,像是拼命要看透他一样,“他们说你是为了一个青楼女子…”

子潇张手轻轻把娉婷拥在怀里,给她一个略带酒气的拥抱。

堵在心口一个早晨的质问被一个拥抱尽数融化。

“二哥,我害怕…”

凑在娉婷耳边,子潇轻声道,“乖乖在家,听林莫然的话,等二哥回来。”

子潇说出来的话,即便是语气温和的关心,也像是不容更改的命令。

娉婷点头。

只要他的话,她都信,都听。

从小就是这样。

在娉婷额头轻吻了一下,子潇转身走向了园子外面。

思绪还没被冷风彻底冷静下来,刚走上通向前院的廊桥,子潇便看到子韦站在廊桥另一端。

显然是在等人。

而且等的就是他。

子潇一早就准备好今天要应对铺天盖地的质疑询问,但没想到还没出家门就已经开始了。

深深呼了口气,子潇还是照直走了过去。

“二哥。”

看到子潇走过来,子韦果然迎了上来。

这些日子子韦在汉霄园基本过着闭门思过的日子,子潇也没想去打扰他自我反省,如今看到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的弟弟,心里无论如何都是很安慰的,“怎么了,有事?”

子韦犹豫了一下,好像把想说的话说出来需要很大决心似的。

“别磨磨蹭蹭的,”子潇皱起眉来,“有什么说什么,我没空跟你闲耗。”

“我想继续跟你学做生意。”

子潇本以为子韦要说的话和娉婷方才问的相差无几,乍一听子韦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一怔。

子韦见子潇没有说话,忙道:“二哥,我知道我之前太急于求成,犯了大错,我保证我这次会好好学,不会再惹是生非…”

子潇稍一思忖,波澜不惊地道:“你去找赵行,听他安排。”

堂堂沈家三少爷要去听他手下的吩咐。

子韦毫不犹豫地应道:“是,二哥。”

蹙了蹙眉,子潇不带任何表情地从子韦身边走了过去。

从廊桥上离开,子韦当真去找了赵行。

“二哥让我听你的吩咐。”

乍听到子韦这句话,赵行好生吓了一跳。

瞠目结舌了一阵子,赵行才想起什么似地恍然道:“二爷说的是…让您听我的安排吧?”

子韦一脸茫然,“有区别吗?”

赵行哭笑不得,在主子眼里这两个词或许没什么区别,但对他而言这就意味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任务。

赵行开着子韦的车,直到停在锦绣绸缎庄门口。

赵行把车停好,下车为子韦打开了车门。

“三少爷请。”

锦绣绸缎庄,这是子潇最早掌管的几家商号之一。

从门童到掌柜,无一不是经子潇精心调|教,这里无论货物还是服务都是无可挑剔的。

“三少爷,赵先生。”

一早接到传报的掌柜从店中迎出来,规规矩矩地对二人行礼,毕恭毕敬地将二人迎进店中。

时间还早,又逢节日,店中尚没有几个客人,但货架已经收拾整齐,洒扫也早已做好了。

“三少爷,”掌柜把搁在柜台上的一本账簿双手捧给子韦,“这是本年正月初五至十四的账目,请您过目。”

“账目?”子韦接过账本,却不解地看向赵行,“让我看账?”

一直以来,子韦跟着子潇做的大都是跟赵行的工作差不多的事情,无关痛痒的生意倒是谈过一些,但账目的事情子潇却是从没让他碰过的。

赵行点头,“是,二爷吩咐,锦绣绸缎庄暂交由三少爷掌管。”

子韦一惊,“绸缎庄交给我?”

他很清楚子潇有多么珍视这几个他一手带起来的商号,如今子潇竟把其中之一交到了他的手上。

赵行道:“是。二爷说,如果绸缎庄在您手里比在他手里经营得更好,这里就归三少爷您了。”

“等等,”子韦还没从惊讶中回过劲来,拉着赵行道,“二哥怎么会放心这么快把这里交给我一个人啊?”

赵行依旧气定神闲,却放低了声音道:“绸缎庄的来客多是女人,二爷认为在这方面上,您应该比他更懂女人的心思。”

听到这个解释,子韦松开了抓着赵行的手。

这看似荒谬的解释,却是最有力的理由。

“这…这就是二哥的安排?”

赵行道:“是二爷安排的一部分。”

把赵行支出去,子潇自然是想办些不需要赵行参与甚至不想让赵行知道的事。

周致城要见他。

肯定不是生意的事。

因为如果是生意,周致城不会约在一个僻静的巷尾。

也不会见面二话不说迎面就给子潇一拳。

子潇看到他没穿军服就料到他不是来好好说话的,心有准备,这一拳也就轻轻巧巧地闪了开来。

被子潇闪过一拳,周致城没给子潇说话的机会,回身又是一拳。

迎上他拳头的是子潇手里的枪。

周致城似乎没想到子潇会先于他拿枪出来,微微一怔,这一怔之间打出的拳也下意识地收住了。

枪口稳稳地指着他的眉心。

还握着拳的手停在当空。

“我自问没做什么对不住周将军的事。”子潇清清淡淡地道。

周致城垂下了握拳的手,来者不善的目光却没有丝毫消减,“你居然为了个婊|子…”话没说完,周致城咬住后齿没说下去,但后文已经很明了了。

子潇依然淡淡地道:“我还是没听明白。我为了格格也好,为了婊|子也罢,是哪里冒犯周将军您了?”

这句话说白了就是,老子爱干嘛干嘛,关你屁事。

周致城一时哑然。

“周将军,替|人|出|气也是要讲名分的。”子潇冷笑了一声,看着张口结舌的周致城道,“如果是江天媛要出气,尽管让她自己来找我,我保证打不还手。你,恕不奉陪。”

收枪,子潇转身向巷口走去。

三步。

身后忽起一声枪响。

周致城对天放了一枪。

子潇驻足,却没回头。

“周将军,既然督军不希望跟沈家有什么冲突,您还是顺应他的意思比较好。”

没去看周致城的脸色,子潇不慌不忙地大步走出了巷子。

日近正午,赵行把子韦带到了承平苑。

承平苑,西子阁

子韦这辈子都不想再靠近一步的地方。

赵行却要他进去。

“这是二爷的安排。”

这是赵行的解释。

子潇的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

子韦硬着头皮进去,上楼。

站在那道熟悉的闺阁门前,子韦突然觉得伸手去叩那道门是件令他作呕的事。

到底是赵行叩了门。

开门的是子潇。

“二哥。”

看着脸色明显不好看的子韦,子潇没多问,只是侧身让他进门来。

“二哥,咱们…咱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子潇道:“你应该听说了,我为一个承平苑的妓|女退了江天媛的婚。”

子韦点头。

沈家二少爷不爱督军千金爱妓|女的传言一夜间已经满天飞了,他怎会不知道。

“一个叫如烟的…青楼女子?”

子潇不说对错,只道:“你该见见她。”

子韦一怔,微惊道:“二哥,你不是真的要娶个青楼女子做正房吧?”

子潇仍不回答,对站在门口的赵行道:“请如烟姑娘。”

赵行应了一声下去,须臾便返回来。

“二爷,三少爷,如烟姑娘到了。”

赵行侧身闪开,身后站着个妖娆的红妆女子。

女子颔首走进房门,低身向子潇与子韦一拜,“如烟拜见沈二爷,沈三爷。”

听到这个声音,子韦顿时觉得似曾相识。

女子低着头,看不见容貌。

“起来说话吧,”子潇沉声道,“清雅。”

惊。

女子缓缓起身,抬头。

“清雅?!”

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子韦不禁叫出声来。

子潇轻轻吐出口气,赶在子韦叫出一大堆话之前道:“我和赵行回府,一会儿你自己回去。”

说罢,子潇微蹙眉看了眼容妆妖冶的清雅,转身出门。

赵行跟在子潇身后,为二人关上了房门。

子韦喜忧参半地看着清雅。

喜,因为能再见到她。

忧,因为是在这样的地方见到这样的她。

依然是那张熟悉的面孔,感觉却陌生了。

却是清雅先绵绵地开了口:“三爷,一别多日,别来无恙。”

子韦迟疑了一下,才道:“你…你怎么会到这地方来?”

清雅嫣然一笑,“三爷,您应该最清楚,这地方没什么不好,各取所需罢了。”

子韦一怔,“你说什么?”

清雅依然笑道:“女人爱财,男人好色。在这里拿男人的财换女人的色,不是很公道的生意吗?”

今天之前,打死他都不信这样的话会从这个女子口中说出来。

子韦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如今的境况算是被他害的,他无权用那些世俗话语来责备她。

那次错误之后他就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女子。

现在更加不知。

看子韦不说话,清雅带着一抹妖冶的笑轻轻退下了那条妖红的披肩。

伸手去解旗袍的扣子。

“你要干什么?”子韦忽然意识到她正在做什么。

清雅边优雅地解着扣子,边悠悠地道:“二爷给了我很多钱,却从没取过我的色,您是他的弟弟,还给您也是一样的。”

“你…”

子韦眼看着清雅扯开了旗袍,也不及再说什么,夺门而去了。

一口气跑到楼下,子韦才想起来,他还没有跟她说那句一直想说的“对不起”。

西子阁,那抹妩媚的微笑还挂在清雅脸上,而挂在微笑上的还有两行泪痕。

她对他也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我爱你。

但却不想束缚你。

如此,遥望,便好。

 


身后事

黄昏,霰雪纷然。

在这个季节,南京的天很少有骤变的时候,若是有雨雪,好几天下来天空都是铅灰色的。

近来几日对恒静园而言,已没有了昼夜的分别——灯烛总是亮着的,而他们的主子一直在卧床。

有三四天了,不知是否只是巧合,自子潇推了督军府的婚事,天就开始阴寒起来,雨雪绵绵不绝。也正是那天,子轩的身体像是被蝼蚁侵蚀已久的河堤,终于支撑不住,倏然溃塌。

一整天下来,子轩昏睡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要长得多,纵使是清醒的,也在被遍布全身的莫名痛苦折磨着,还不如昏昏地睡去。

冷香一直守在子轩房里。

是冷香,而不是娉婷和林莫然。

冷香不明白,为什么子轩病重的时候这两人反而来得少了,每次来时也都是简单看看,相互小声说几句她听不懂的洋文,又匆匆走了。几次子轩醒来向她问及娉婷,她都不知该怎么答话。

白英华和沈谦念和也来,但来了也起不了任何作用,最多叮嘱她几句,还是得忧心忡忡地离开。

倒是燕先生,一如既往地随叫随到。

只是,他也是一如既往地对子轩的病情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留下一服服让子轩难以下咽的汤药。

桌上就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是燕先生刚派人送来的。

冷香很清楚,药便是送来了,子轩也喝不下多少。

这些日来,别说汤药,就是汤水子轩也没喝进几口,可即便如此,他却呕吐得愈发频繁,有时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冷香着急,却也只能干着急。

之前的大半年,每遇到这样的时候,这房里总会有另一个女人寸步不离。

温柔如玉,融化满园忧心。

如今这样苍白虚弱的子轩,若伊人泉下有知,会有多么心疼?

冷香看着眼前的药碗出神,渐渐地竟恍惚在碗中看到灵玉微蹙眉心的玉面。

一时间,她的种种温婉和种种凄凉同时浮现到冷香眼前,冷香不禁视线模糊。

两声微弱的咳声倏然在死寂一般的房间里传来,冷香慌忙回过神来,匆匆抹掉两腮上的泪痕,快步走到子轩床边。

“大少爷,您醒了…”

子轩已睁开了眼睛,眉心紧蹙着,显然还在忍着什么痛楚。

冷香把床头的灯烛挑亮了些,道:“大少爷,燕先生已把药送来了,您趁热服了吧。”

子轩轻轻摇头,半晌,才缓缓开口道:“什么时辰了…”

冷香微微一怔,转头看了看天色道,“差不多戌时了。”话说出来,冷香突然明白了子轩这句问话的意思,“小姐跟林先生出去了,应该就快回来了。”

子轩没发一言,只微微地点了下头。

而冷香分明看到他的目光也随之黯了一下。

“大少爷,”冷香自知无法为子轩宽心,只得道,“燕先生说这药冷了就不能喝了,您还是服了药再歇息吧。”

“告诉燕先生…”子轩轻轻合上眼睛道,“这病已到什么程度我自己清楚…不劳他再费心…也别再浪费药材了…”

微弱的声音带着比窗外的雨雪更重的寒意,听得冷香心里一阵冰凉。

“大少爷,”再开口时,冷香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却格外有力,“您还记得您答应冷香的吧…”

他答应了她,活着。

那是个赌约,被见证过的赌约。

沉静了半晌,子轩轻轻睁开眼睛,略显吃力地侧过头去看向捧着药碗立侍床边的冷香,“那你必然还记得…你还该应我一件事…”

冷香没想到子轩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件事,一时也想不出子轩能让自己应他什么事,生怕子轩会拿自己的身体做文章,干脆一言不发,一提裙角在床前跪了下来。

“冷香…”子轩的声音轻微却平静,“起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子轩的声音静得像是从天宫传来的一样,微弱,威严。冷香很清楚,子轩虽好说话,但他用这样语气说出来的话意味着是没有商量余地的。

把药碗放在床头案台上,冷香小心地站起身来,颔首恭立。

“这屋里没有旁人…坐下说话吧…”

冷香道了声是,浅蹙起眉头,心里打着鼓,微微颔首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

“我答应你的都还记得…那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抬头看向子轩,正撞上子轩温和中带着询问的目光,不禁慌忙避开,颔首道了声是。

“不用怕…”子轩牵起一丝苍白的笑意,“我不难为你…”

淡淡苦涩随着声音一起传出来,弥漫了整个房间。

子轩温和的语调像是一只手,轻轻推开了关着冷香复杂思绪的门,一时间,恐惧,担忧,酸楚,委屈,各种平日里尽力压制的心绪一下子涌上心头,冷香鼻尖一算,眼泪夺眶而出。

知道自己失仪,冷香慌忙从袖中拿出方手帕,颔首匆匆擦拭挂在桃腮上的泪珠。

“大少爷…”

子轩很清楚这眼泪里的滋味,心里默叹了一声,苍白的脸上仍带着清浅的笑意,“这些日子…难为你了…”

冷香赶忙道:“这都是我分内的事,您折杀冷香了。”

静静而深深地看着冷香,子轩认认真真地道:“告诉我…我若不在了…你可有打算…”

乍一听这话,冷香吓了一跳,慌忙又跪了下来,埋着头惊慌地道:“大少爷,求您别再说这样的话了,冷香实在承受不起!”

“都什么年月了,别总是下跪…”子轩像是半开玩笑似地道,“这要让娉婷他们看到…该说我迂腐了…”

迟疑了一下,冷香才慢慢地站起来,颔首站在床前。

轻轻咳了两声,待呼吸平顺了些,子轩一字一句缓缓而清晰地道:“嫁给沈谦,你可愿意…”

冷香一怔,一惊,瞠目结舌了半晌,才想起来这个时候她是应该脸红的。

“大少爷,我…”

子轩微笑着轻轻扬了扬手,止住冷香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拒绝,淡淡却不容置喙地道:“不许说不…这是你欠我的赌债…”

冷香又是一愣。

想破脑袋她也想不出来子轩要她应的居然是这样的事。

见冷香不说话,子轩道:“你是要说…不肯守约吗…”

埋头,低语,“冷香不敢…”

子轩又轻轻咳了两声,掩饰去了一抹满意的笑意,缓缓闭上眼睛,“我要再睡一会儿…你去忙吧…”

直到听到冷香轻轻道了声是,感觉到她从床边轻轻走开,那抹释然的笑意才若隐若现地浮现在嘴角。

他的婚姻由不得自己做主,但他并不认为别人也该和他一样,哪怕是他的丫鬟。

那把雨伞,这方手绢,日前与沈谦谈起此事时沈谦的沉默,还有冷香方才深埋在惊讶之下的惊喜,这些收在子轩眼中,答案就了然于心了。

他足不出户,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

夤夜。

细霰已成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