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媛轻轻点头,“别和外面的人正面冲突…千万小心…”

子韦走出牢笼,学着之前来送饭的那个老头儿的样子取下牢房门口墙上的一串钥匙,试了几个,方插进那个小钥匙孔里,轻轻一拧,砖石砌成的房门随着一声闷响缓缓打开来。

走出房门,子韦才意识到他们所在的这间牢房是建在地下酒窖里的一间密室。

酒窖里空寂无人,酒香味与霉腐味交杂在一起,但总归是要比牢笼里的气味好受得多。

隐约听到头顶上有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子韦放轻步子,警惕地走上酒窖通往地面的高阶。

高阶尽头直通窖顶,走近了方能看到出口是开在窖顶的一扇厚实的木门。

轻推,木门竟没上锁。

定了定心神,子韦小心地顶开木门。

还是黑夜,并没有刺眼的光线照射进来,但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自由的气息涌进来。

迎着寒冷新鲜的空气,子韦警惕地走上地面。

仍是间屋子。

屋里没人,也没有灯火,借着屋外透进来的光线,隐约可以看清屋子的轮廓。

一间柴房似的简陋屋舍。

没等子韦细看屋内环境,屋外枪响愈发清晰起来。

如帮派火拼一般激烈。

子韦一时间甚至以为是子潇带了一大队人马来的。

房门锁着,情况不明,子韦也不敢妄动,就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捅开窗纸观察屋外情况。

枪声是远处传来的,这间屋子外面还是和寻常大府最深处一样,只是迎面走来几个护院,子韦慌忙闪开了窗口。

子韦正发愁怎么引开这几个护院,忽然听到一个满腹牢骚又带着嘲笑味道的声音道:“前面怎么折腾了这么半天,不会是来了一个排的刺客吧?”

另一个声音笑着道:“看来今天老爷要大开杀戒了。”

“还好咱们被派来后面了,真是托那刺客的福,他可千万别往后面来。”

又一个声音传来,“不过要是抓住那个刺客的话,功劳可也是他们的啊。”

子韦一阵惊喜。

这个声音实在太熟悉了。

“就是,我看老爷分明是瞧不起咱们,让咱们来看着这个破房子。”

又是个极熟悉的声音。

显然子潇与郭元平在套另外几个护院的话,想要确定他们被关的地点。

略一思忖,子韦轻巧地闪到门边,伸手轻叩木门。

两重一轻交替而响。

一个护院警觉地转过身来盯着木门,“什么动静?”

子潇:“里面好像有人。”

郭元平:“可别是另一个刺客啊,咱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笨蛋!”另一个护院低声呵斥,“这么大声音让里面人都听见了,放走了刺客咱们都小命不保!还不进去抓人!”

子潇:“大哥,我没抓过人…”

郭元平:“我也是…”

“废物!后面跟着!”

三个护院冲着两人冷哼几声,走到两人前面,一个护院刚出拔枪要破门,三声利落的枪响,三人来不及惨叫就倒地而殆了。

子潇看了眼还没来得及开枪的郭元平,“不想动手就把家伙收起来,拿着不用你就不嫌碍事吗?”

“这事与他们无关,你何必赶尽杀绝?”

说着,郭元平扬起枪,三声枪响,门开。

推门进屋,子潇低声喝道:“出来。”

柴草垛旁的黑影中,子韦站起身来,怯怯地看着面色冷峻的子潇,“二哥…”

子潇没应声,郭元平上前关切地道:“怎么样?”

子韦摇摇头,抓着郭元平急切地道:“天媛姐还在牢里,伤得很严重,你们快去救她啊…”

子潇一惊,“在哪儿?”

子韦指着还打开着的酒窖入口,道:“从这里下去是个酒窖,酒窖最里面有个密室,牢笼就在密室里。”

外面追杀声愈大,子潇蹙眉,淡淡看了子韦一眼,对郭元平道:“你俩在这还不够碍事的,你先带他出去,我去救人。”

不由两人同意或反对,子潇已走到酒窖入口,快步消失在地面上。

看到子韦平安,他已经放下一半的心了。

只要子韦保持清醒,再加上郭元平,在这样的混乱中从那些虾兵蟹将眼皮子底下溜出去绝不是难事。

现在他只担心江天媛。

凭她的身手,她居然让子韦自己一个人冒险探路出来,足见子韦口中的“伤得很严重”是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心里着急,步子也急了起来。

密室的门还开敞着,子潇匆忙穿过酒窖,走进密室,铁牢笼就在面前。

空无一人。

牢笼中除了满地枯草和斑斑血迹之外什么都没有。

“天媛。”

子潇沉声唤着,无人应声。

单看这些触目惊心的新鲜血迹就知道子韦没有撒谎。

这牢房也只有这一个门,张合年不可能在三个人的注视下把江天媛带走。

只有一个可能。

江天媛是自己走的。

从子韦离开这里到他进来,这唯一的通道出入口都是有人在的,江天媛负伤在身,纵是走也不可能走出通道的范围。

这样想着,子潇蹲□子仔细查看牢房的地面。

昏暗的光线中依稀可见地面上清浅的血脚印。

牢房门上也有不明显的血痕。

循迹出去,酒窖里鸦雀无声。

通往地面的高阶附近寻不见丝毫血迹。

人应该就在酒窖中。

“江天媛,”子潇深吸口气,一边在昏暗中扫视一摞摞堆积如山的酒坛,一边沉声道,“我知道你在这。我告诉你,现在是林莫然一个人在外面顶着,凭那个死心眼,不等到我带你出去,他不会离开这宅子的。张合年对他是什么态度,你应该很清楚吧。”

依然无声。

子潇蹙起眉心。

“你听好了,我进来的时候在门口杀了三个护院,用不了多少工夫张合年就能知道这里出了什么事。你不出来,我就把这些酒坛子挨个打碎了找你,反正子韦已经出去了,大不了这回换我跟你一块在那铁笼子里呆着。”

须臾沉静。

几声轻叩酒坛的声响传来。

子潇立即循着声源过去,在第二排与第三排酒坛之间看到伏在地上的江天媛。

小心地抱起江天媛,看着这个两日不见就被折磨至此的女人,子潇像是被人狠狠一记耳光掴在心上,又惊又疼。

江天媛含着一丝笑意看向子潇,声音在寂静的酒窖中仍微弱得几不可闻,“我总不能…让你…糟蹋了这些好酒…”

半晌,子潇咬着牙挤出一句话,“你这个疯子…”

张合年硬是被这一阵子枪响从沉睡中叫了起来,护院说是闯进来刺客,张合年便要抓活的。

张合年坐在自己房里听着外面响动,但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外面乒乒乓乓打出了足有一箱子弹,却好像听着枪声越来越近了。

什么刺客能把他的一群护院玩弄到这个程度?

忽然想到牢房里关着的两个人,张合年便坐不住了。

披衣,拿枪,出门。

张合年冲守在他房门口的护院吼道:“刺客呢!”

护院颔首道:“老爷,那刺客好像刀枪不入似的,马上要杀到后面来了,您和夫人还是先躲躲吧…”

话音未落,一声枪响,这护院还没搞清楚自己犯了什么错就已倒地断气了。

招来十个黑衣手下,张合年循着枪声找到正在与十几个护院纠缠的所谓的刺客。

不待看清容貌,张合年就认出来人。

这人烧成灰他都认得。

张合年扬手,十个黑衣人一齐冲进战团。

抵挡中,林莫然瞥见了不远处脸色如深冬寒夜般阴沉的张合年。

“老爷!”一个黑衣人从后面慌张跑来,“老爷,出事了!那两个猎物逃了。”

张合年脸色愈沉,林莫然嘴角浮出一抹浅笑。

已经捏在指尖的烟雾弹轻巧地滑回袖中。

一颗子弹稳稳地打在他右手臂上,枪脱手而出。

一群人把他按住,推到张合年面前。

与张合年对视,林莫然仍是一副温和平静的模样,甚至手臂上涌血的伤口都没在他眉心上显出一点反应。

“张老板,”林莫然淡淡地道,“久违了。”

看着林莫然波澜不惊的样子,张合年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刑房伺候。”

 


补牢

夜风凛凛。

一行人回到沈府的时候府宅里外早已灯火阑珊,习惯值夜的门房都有了朦胧的睡意。

子潇一早安排下的手下打开了侧门,把他们迎了进来。

郭元平陪子韦回汉霄园休整,子潇就把江天媛安顿在了安澜园的客房。

乍看到江天媛这副样子,念和着实吓了一跳,不禁倒吸了口冷气,定了定神,才微颤着声音道:“二少爷,我去传燕先生来吧。”

“不可声张。”子潇皱眉道,“速去把娉婷叫来,就说是我受伤了。”

“是。”

念和应声就要下去,子潇却叫住了她,“派个丫鬟去叫娉婷,你留在这照看。我有事出去一下,一会儿回来。”

说罢向床上的江天媛望了一眼,匆匆走出了房门。

赵行立等在大厅里,原以为子潇怎么也会等大夫来了才离开,却没想子潇这么快就出来,微微一惊,忙迎了上去,“二爷。”

子潇脚步没停,径直向外走,一边对跟上他身边的赵行道:“去告诉沈谦,说三少爷回来了,有话对夫人说,让他请夫人马上到汉霄园。”

赵行看了看浓重的夜色,虽觉得这时候去叫醒白英华不是什么合乎规矩的事,但子潇从来就是只讲道理不守规矩的人,他做出来的不守规矩的事一定都是合乎道理的。于是赵行应了一声就快步向庄怡园去了。

子潇到汉霄园的时候子韦还在楼上洗漱,郭元平蹙着眉坐在大厅里,身边的茶案上放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但显然还没被动过。

“天媛怎么样?”见子潇走进来,郭元平忙站起身问道。

子潇拿起杯茶喝了几口,把提在心口的强烈的担忧硬压下去,才波澜不惊地道:“不知道,我已经叫人传娉婷过去了。”

不等郭元平说话,子潇压低声音道:“林莫然落在张合年手上了。”

原本子潇让娉婷去给江天媛治伤这件事已经让郭元平觉得诧异,听到这个消息,郭元平顿时把方才的诧异抛到九霄云外了。

“什么?”郭元平惊诧地看着一脸淡漠的子潇,“你别告诉我你没安排人接应他。”

“接应?”子潇没好气地道,“有人接没人应,你让我怎么接应?”

一怔,郭元平有了些恍然的神色,脸色也随着凝重起来,道:“他还想着杀张合年?”

子潇把剩下的茶汤一饮而尽,低声骂了一句,“全他妈都是不要命的疯子…”

郭元平轻叹摇头,转头看了看夜色,道:“看来今晚不需要我再做什么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子潇扫了眼座钟,十二点十分。“都这个点了,你还来回折腾什么啊,这么多屋子还没个你能住的?”

郭元平清浅苦笑,道:“今天…不对,现在该说是昨天了…昨天是元昌的祭日。我还没来得及去看他,不知道他会不会怪我…”

自己弟弟的祭日,却在为别人弟弟的事出生入死。

子潇怔了一怔,心里生出些说不清是什么的滋味。

沉默须臾,子潇道:“太晚了,我让赵行送你去。”

郭元平摇头,“你还是耐心和子韦好好谈谈吧,到底是亲兄弟,没什么谈不开的。别像我这样,现在想和元昌说话都没机会了…”

牵起一丝苦笑,郭元平在子潇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不急不慢地走进沉沉的夜色里去了。

白英华的睡意被沈谦带来的消息霎时冲得干干净净,匆忙换了件衣服,随手绾上发髻,就由沈谦陪着赶去汉霄园了。

白英华进园子时子韦刚穿戴整齐从楼上下来,雪白的衬衣衬得他脸色更加灰暗。

还没等子潇开口,子韦看到白英华进来,快步冲到白英华面前,“嗵”地跪了下来,“妈,我错了,我该死…”

白英华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不禁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子潇。

子潇像是不觉得这一幕有什么突然,只浅浅地蹙着眉,却也不说什么。

白英华道:“这是怎么了,起来说话。”

沈谦自白英华身旁走上前来搀扶子韦,子韦却仍不肯起来。

“妈,”子潇这才开口,沉着声音道,“您就让他跪着说吧。”

白英华被这哥俩儿闹得一头雾水,“到底怎么回事?”

子韦抬头看了子潇一眼,子潇仍是那副淡漠的表情,但对他投来的目光里分明是担心多于责备。

子韦舐了舐发干的嘴唇,微颔首,避开三人的目光,把从与Anna相识到与Anna合作再到受Anna胁迫所作的桩桩件件一一坦白了出来。

听到灵玉与子潇之事的真相,白英华气得已然脸色铁青,再听到子韦说郑听安是被Anna当做要挟他的筹码而抓走的时候,不禁扬起了手。

“妈,”子潇伸手扶住白英华的肩,拦住白英华眼看要就落下来的一记耳光,也拦住了子韦将要说的被张合年囚禁的部分,“他能把这些事说出来,说明他已经知道错了。过去的事都已经发生了,再罚他也于事无补,还是赶快想办法把郑小姐救出来才好,再耽搁下去不仅难对郑伯父交代,郑小姐恐怕也安危难测了。”

子韦连连点头,忙道:“怎么处置我我都认了,二哥,你一定要救听安,那个女人没有人性啊…”

见白英华不说话,子潇稍稍放心下来,微蹙眉,对子韦淡淡地道:“少说废话,赶紧起来,上楼睡觉去。这几天你老老实实在园子里呆着,哪儿也别去,我随时来找你。这烂摊子是你搞出来的,别指望着我一个人全替你收拾了。”

“是,”子韦忙站起身来,“我全听二哥的…”说罢也不等白英华示意就匆忙上楼去了。

白英华半晌没说话,到底也只吐出沉沉一叹。

“子潇,”白英华疲惫地道,“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至于怎么惩罚子韦容我再想想吧。”

子潇道:“妈,子韦的脾气您知道,打他百十板子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只有让他亲手去弥补过错才会让他体会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才能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您把这事交给我处理,不如把惩罚子韦的事也一并交给我吧。”

略一思忖,白英华点点头。

“就照你的意思吧。”

娉婷接到消息就收拾起药箱,急急忙忙赶到安澜园,本来径直向子潇房间走去,却被来传话的丫鬟带去了客房。

站在客房门前,没来得及问是怎么回事,房门就被打开了。

从房里走出的念和向娉婷浅浅一拜,扬手退下了小丫鬟,才道:“小姐请进。”

看念和这幅谨慎的模样,娉婷心里的担忧中又多了一重疑惑。

待看清床上躺着的人,娉婷不禁惊叫出声来,“天媛姐?!”

念和微凝娥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二少爷吩咐不可声张。”

娉婷深吸了口气,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我知道了…替我准备干净的温水和开水,只要我不出去就不要让别人进来。”

念和应了一声匆忙退出门去,等念和把水送进来又离开之后,娉婷才走到床边。

掀开被子,子韦的那件黑色风衣还松垮地穿在江天媛身上。

解开风衣,江天媛满是伤口血痕的胴体赫然呈现在娉婷眼前,让毫无心理准备的娉婷好一惊愕,及时掩住了口才没叫出声来。

好好深呼吸了几次,娉婷才重新稳住了心神,开始着手查看江天媛的伤情。

目所能及,数不清的伤口血肉模糊地遍布周身。

有的伤口血已经凝固成了红褐色,有的伤口还随着她微弱的呼吸向外流着血,仔细看那件从她身上脱下来的黑色风衣,大片的血迹依稀可见。

或青或紫的瘀伤也都已浮现了出来,让原本光洁的皮肤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好在天气寒冷,虽然没有及时处理伤口,还在毫无卫生可言的地方待了许久,伤口都没有感染发炎的迹象。

也没有伤到筋骨的迹象。

只是失血和单纯的外伤,娉婷稍稍松了口气。

比她那一刹那间料想的要好得多。

但做完最后一项检查之后,娉婷才意识到情况或许比她想象得还要可怕得多。

她能救活她,却无法治愈她。

她不能,林莫然也不能,恐怕这世上最好的名医都不能。

有那么一瞬间,娉婷甚至犹豫是否该让江天媛带着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继续活下去。

作为一个妹妹,她不忍心让她醒过来。

作为一个大夫,她却必须让她醒过来。

现在,打开药箱,她就只是个大夫了。

近两点的时候娉婷处理完了江天媛身上大大小小新新旧旧的所有伤口,不到三点,江天媛竟醒了过来。

“天媛姐,”看到江天媛锁紧的眉心,娉婷意识到是止疼药过了药效,江天媛是被疼痛唤醒的,“还疼得厉害吗?”

随着视线渐渐清晰,江天媛看清身旁娉婷的轮廓

全身疼痛无力,好在意识清醒,她还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身在何处。

她也在娉婷担忧而不焦急的神情里判断出来自己的一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强牵起一丝笑意,江天媛道:“吓到你了吗…”

娉婷摇摇头,道:“我再给你打一针吗啡吧,不然今晚肯定很难挨了。”

“不用了…”江天媛轻轻摇头,含笑道,“用久了会上瘾的…让它疼一会儿就没事了…”

娉婷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白色纸包放在床头,“这有些止疼片,忍不过去就吃一片。”

江天媛点点头,看着欲言又止的娉婷,“有什么话…直说就好…”

轻咬下唇,娉婷又想了想,才蹙眉看着几乎不见血色的江天媛小声道:“天媛姐,我刚才给你检查身体,发现你下面…”

江天媛这才明白娉婷神情中那一丝异样的担忧是怎么回事。

娉婷是在担心她无法接受被人侵犯这件事。

微微苦笑,江天媛道:“放心吧…没事的…”

娉婷半跪到她身边,担心地道:“天媛姐姐,如果你不想让二哥知道,我不会告诉他的。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呀…”

“傻丫头…别担心…”看着娉婷浓重的担忧之色,江天媛苦笑着摇头,“没关系…已经不是一两回了…”

走上这条路,性命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哪里还有执着于清白的权利呢。

她是这样,其他与她一样身份的女人也是如此。

一瞬间娉婷突然想起之前与江天媛在西餐厅里吃饭时她说的一句话。

人不能太自私。

她现在才明白江天媛这句话的意思。

“天媛姐姐…”

“好了…不用为难…”江天媛忍着越来越清晰的疼痛轻轻微笑,“这件事就让我自己告诉子潇吧…”

使命如此,本就没有奢望过什么。

不是吗?

 


干净女人

心事重重地开门,娉婷诧异地看到子潇就站在门外。

她一时不确定刚才与江天媛的对话有没有被他听到,张了张嘴,只说道:“二哥,放心吧,天媛姐姐身上的只是些皮外伤,她身体底子好,修养一段日子就会没事了。”

子潇被屋内透射出来的昏黄光线映照着,棱角分明的脸上紧张疲惫之色随着娉婷的话渐渐被淡化开去。此时子潇才有精力注意到娉婷眉宇间的一片黯淡,歉疚地扶住娉婷的肩,“娉婷,对不起,事出突然,除了你,二哥谁都不能相信…”

“二哥,”娉婷低声打断子潇的话,垂头道,“我是个大夫,这是我分内的事。”

娉婷嘴上如是说,眉宇间的阴霾还是未散去分毫,子潇道:“跟二哥说实话。”

退了一步,顺势挣开子潇扶在她肩上的手,娉婷牵起一分生硬的笑,摇摇头,“二哥,你还是进去看看天媛姐姐吧,她还醒着。可能…”娉婷咬了咬下唇,小声道,“可能她有话想跟你说呢…”

子潇一怔,娉婷已拎着药箱快步离开了。

娉婷向来是什么都写在脸上的。

这些日子经历的一切虽然在她身上起了诸多变化,但不可否认的是,对子潇来说,娉婷那一点点的长进还不足以阻碍他看清她的心思。

她这样的神情,分明是有心事的。

而且不是什么好事。

她还不知道林莫然落在张合年手上的事,眼下除了江天媛的伤情,他一时还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能在这个时候影响娉婷心绪的事。

可她在说江天媛伤情无碍时并没带有一丝撒谎隐瞒的痕迹。

子潇刚放下的心不禁又提了起来。

江天媛合目躺着,虽也有极强的疲惫感,但疼痛之下仍是无法入睡。即便如此,子潇进门来时的轻微声响还是被她收入耳中,待子潇走到她床前时,她又是那么一副从容静定的模样。

“都还好吗…”

子潇蹙了蹙眉,犹豫了一霎,还是照实道:“除了林莫然,都好。”

这样的情况本已有所预感,但从子潇口中得到确认的一刻还是不禁惊愕。

轻叹,江天媛自语似地叹道:“这傻小子…”

“他傻?”子潇侧身坐到床边看着江天媛,极力做出的淡漠神情被满是关切与责备的目光打破得不成样子,“你以为你有多聪明?这么大的事连个招呼也不给我打,你当我是神仙啊,回回都能蒙对了?还是你当你自己是神仙啊,什么事都能一个人摆平?”

江天媛也不驳他,只是挂起一丝淡淡的苦笑作为回应。

片刻沉默,子潇沉声道:“以后咱们不这么玩了行吗?”

江天媛微怔。

子潇轻舐了下微干的嘴唇,浅浅蹙眉,“别再让我猜了,万一有一回猜错,你让我怎么办?”

一种别样的滋味涌上心头,连周身伤口的疼痛感一时间都被冲淡了。

她很清楚这句话在子潇口中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目光一动,浮现出的却是更苦涩的笑意。

“你上过几个女人的床…”

子潇一怔,以为是自己听错,可江天媛又说了一遍,“你占有过多少女人…”

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子潇低声骂了一句,“你又发什么疯。” 说着站起身来,“你赶紧睡觉,等天亮我再让娉婷过来。”

匆忙转身,衣摆却被一个并不大的力量抓住。

子潇还是站住了。

站住,却没转回身来。

“你听着…”江天媛松开包着纱布的手,声音里再没有一丝笑意,极力压抑的微微颤抖和满溢的苦涩夹杂在她冷静的声音里,听起来比冬夜还清冷,“我…不是干净女人…”

子潇没去看她的表情,也没让她看到自己那一瞬间的愕然,以及愕然之后紧接而来的五味杂陈。

想起娉婷方才的异样,他已明白她这“干净”二字是什么意思。

她那么坦坦然地被抓进去,又那么淡淡然地逃出来,他早该想到,一个长年混迹在男人堆里做着男人事的标致女人怎么可能是“干净”的。

子潇深知,所谓“干净”是这个时代女人最重要的东西,对绝大多数女人而言这二字比生命还要贵重得多。

灵玉即是魂断于此了。

江天媛不是寻常女人,但她到底还是女人,亲口说出这样的事情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怎么都是一种不小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