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是对一个如此重要的人说。
回过身来时,已说不清两人谁心里更多波澜。
江天媛看不到子潇心里的波澜,只看到子潇平平静静地在眉心蹙起几道浅痕。江天媛不敢去猜测那几道浅痕代表的是什么情绪,带着几分慌乱把头别向墙面,不去看子潇,言语仍是淡淡地道:“了结完Anna的事我就会离开南京…如无必要…不会再回来打扰你们…”
话音落后,没有子潇离开的脚步声,也没有子潇的说话声。
仿佛他突然从这个空间消失。
或者从来没有来过。
几秒的沉寂,在江天媛感觉着比一世还长。
他不是寻常的男人,可他终究是个男人,哪个男人会正眼看待一个“不干净”的女人?
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她就知道,这是他与她的结局。
无论这个他是谁,她都注定是要一个人。
她要解脱这世上所有女人的宿命,却敌不过自己的宿命。
到底没有勇气回头,江天媛干脆闭上了眼睛。
如此,再无牵念,甚好。
烙印
沉寂了足有一分多钟,倏然传来子潇静定的声音。
“转过头来,看着我。”
短暂犹豫,江天媛还是慢慢转过了头来。
满心清冷苦涩刹那间被突如其来的惊诧冲得七零八落。
子潇赤着上身站在原地,脱下的上衣就凌乱地扔在地上。
“你…”江天媛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看向他,忙把目光投向屋顶,“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子潇不紧不慢地走到床前,不疾不徐地道:“你不想知道这些年我在干什么吗?这里没别人,我就让你看清楚。”
这些年他做的事与他的身体有什么关系?
上学的时候她就见过子潇赤膊,第一次在沈家墓园时也见过一回,但从没这样近这样仔细地看过。
仔细看了才发现,子潇结实的上身爬满了深深浅浅新新旧旧疤痕,有的已经浅得看不真切了,有的看起来还是触目惊心的。
还有几道明显的新伤,看起来就是近几个月的事。
只是正面就已让江天媛惊讶不已了。
他不过是个商人,还是有一群人能为他卖命的商人,怎么也说不通他的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伤口。
“想问为什么是吗?”看着江天媛清楚写在脸上的诧异,子潇缓缓转过身来,把肌肉匀称的后背展给江天媛,“你肯定没忘了这个东西吧。”
肩胛骨处的一个疤痕。
她曾在无意中扫了它一眼,子潇很严肃地叮嘱她把它忘了,而它就这样在她有关子潇的记忆中留下了一道浅浅却真实存在的痕迹。
记忆虽在,却从没多想什么。
现在再仔细看,才发现这果真不同于子潇身上的其他疤痕。
这是道烫伤的疤痕。
形状是沈家商号的标志。
“这是…”
“我十六岁行成年礼,这是行礼那天晚上烙上的。”子潇转回身来,看着明显是在这道疤痕里看出些许端倪的江天媛,“说得简单点,在沈家这就是被立为太子的证据。”
像沈家这样家大业大的人家,继承家业的方式往往是和封建帝王家相差无几的。女儿总归是嫁出去的,继承家业的终究是儿子。
但为了保证原有家业传承壮大,所谓继承并不意味着均分,诸多子嗣间总有个太子亲王之分。
太子爷继承到的即是家族产业的主干,亲王们分到的则是些无关痛痒的旁支。
虽然在像沈家这样的人家里能分到些旁支也足以一辈子衣食无忧,但衣食无忧往往不是生在这样人家里的男子们的追求。
这里面的争斗恐怕不会比皇家子嗣争位消停多少。
而子潇十六岁就站在了争斗的风口浪尖上。
“可是…”江天媛略带疑惑地道,“没人听说过…”
江天媛的意思子潇明白,沈家既然这么多年前就确定下了继承人,外面怎么对沈家继承人的事还是议论不休的?
子潇淡淡苦笑,抚了下左臂上那道曾被娉婷处理过现已成一道新疤的伤口,“还没声张过就已经这样了…这事只有我父母,我,还有沈谦知道,连赵行都认为我天天这么拼命是为了争继承人的位置,也不怪娉婷那时认为我拦着大哥是因为争家产…”
一时间江天媛似乎忘了自己先前本来是要说清楚什么的,微蹙眉道:“那你又何苦…”
子潇从地上拾起衬衣,一边穿上一边道:“当时父亲跟我说,眼下有个差事,这个差事很苦也很危险,做好了不一定会有奖赏,但一步做不好就必定会身败名裂,还会连累成百上千人一起遭殃,甚至可能有杀身之祸,这份差事必须由我们三个兄弟里的一个来承担,他问我愿不愿意,我说愿意。然后这个疤就落在我身上了。”系好衬衣最后一个扣子,子潇自语似地轻声道,“但在那之前,我从没想过这辈子会做个商人。”
子潇把丢在地上的另外两件衣服拾起来扔到一旁的椅子上,走回床边紧挨着江天媛坐下,正色看着江天媛,丝毫不带玩笑之色地道:“我抽烟,喝酒,我杀过人,进过牢房,包过青楼女子,跟自己的亲哥哥抢商号,逼得自己的亲弟弟造反,把自己的亲妹妹往火坑里送,还一时失察害死了自己的嫂子…我问你,在你的评价标准里,我算是干净的男人吗?”
若“风尘”二字可以形容男子,说的便是子潇这样的人吧。
就算子潇没有告诉她那个烙在他背上的秘密,她依然会毫不质疑地相信,他做的这些旁人眼里出格的事都是有他的理由,有他的苦衷的。
至少,她清楚地知道那跟哥哥抢商号、逼弟弟造反、送妹妹进火坑和害死嫂子都是怎么回事。
但既已是满身风尘,又怎么能说是干净的呢?
江天媛轻轻摇头。
子潇像是在她的摇头中得到了一个久违的答复,舒开了眉心,扬起了嘴角,“既然我也是不干净的,那就是说我们正好相配的了?”
江天媛一怔,还没回过神来,子潇已俯身低头吻了下来。
一个清浅却霸道的吻。
浅到她还没想清楚要不要反抗一下,子潇就及时停下了。
子潇满意地看着江天媛错愕的神情,从床边站起身来道:“盖过印了,你就是我的了。”
说着,不给江天媛说话的机会,含着笑拿起衣服就走了。
走出房门,子潇才化出一声轻叹。
她坚毅的光芒太过强烈,竟让他看漏了她藏在光芒后的自卑。
他以为他有心而她无意,却在今时才倏然发现她小心收藏的心绪。
如果今时的霸道能为她开启日后的幸福,那么他霸道些也不算什么坏事了吧。
一夜无眠。
子潇本想一早悄悄去看一下江天媛,没想刚从床上爬起来就听见了叩门声。
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人就是赵行。
一夜安静,该有些消息来了。
但却不是约定的叩门声。
开门,门外站着娉婷。
微怔,子潇把娉婷迎进屋来,“这么早过来,怎么了?”
娉婷微蹙秀眉,“二哥,我刚才去看天媛姐姐,她说要见你,还说要回督军府呢。昨晚你们说了什么啊?是不是你让天媛姐姐不高兴了?”
子潇迟疑了一下,只问道:“她的伤怎么样?”
娉婷摇摇头道:“她是血流得太多,体力恢复得比较慢,需要好好休养,那些伤口只要不感染就没事的。”
子潇点头,“好,我就过去。”
娉婷却没有走的意思,抬头看着子潇道:“二哥,你和天媛姐姐还是像以前一样的吧?”
子潇没答她,只含着笑意把她从房里送了出去。
洗了脸,换了身衣服,子潇就去了江天媛住的那件客房。
江天媛当真是在等他,而且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说要回督军府。
“你又胡闹什么啊?”子潇不耐烦地按着她的肩,把她按在床上,“督军府上是有御医怎么的?”
江天媛没有挣开他的力气,只得老实躺着,“没有,但那里有找御医的捷径。”
子潇一怔,旋即明白这“御医”说的是林莫然。
“送我回去,或许御医还能救。”
半个时辰后,督军府后门口停下了子潇的车。
子潇在车里把苍白如雪的江天媛抱了下来,在督军府内众目睽睽下抱着她进了督军府。
消息飞快传到了后院练枪的江淮耳中,等子潇抱着江天媛走进正厅的时候,江淮已从后门迎了进来。
看到子潇臂弯里苍白虚弱的江天媛,江淮大惊失色,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子潇蹙眉沉声道:“张合年不知道在哪里听的谣言,说天媛是乱党,把天媛抓到张宅拷打,我昨晚收到消息不敢耽搁,就擅自带人潜进张宅救人了,望伯父勿怪。”
江淮铁青着脸色吩咐人送江天媛回房,又让人速去营地传军医来,都吩咐完了才对子潇道:“我没看错人,多亏你了。”
子潇颔首道:“是我没保护好天媛,让她受苦了。希望伯父能尽快严惩张合年,为天媛讨个公道。”
江淮点头,“你放心,我饶不了他。”
子潇犹豫了一下,道:“伯父,我昨晚闯张宅闹出了些伤亡,还有些后续的事要马上收拾,暂且告辞,晚些时候再来探望天媛。”
着人送走子潇,江淮忙赶到江天媛房里。
江天媛像是一直在昏睡,紧闭双目,微蹙眉心,好像昏睡中也在忍着疼痛。
看着向来身强体健的女儿被折磨成这个样子,江淮觉得此刻张合年若是在他面前他一定忍不住拔枪毙了他。
这个念头正强烈的时候,一个军官叩门进来报告,“督军大人,张合年求见…”
江淮登时火道:“让他提着脑袋来见我!”
军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后半句说了下去,“他说抓了个乱党。”
听到“乱党”二字江淮火气愈大,恨恨地道:“把他请到牢房等我!”
“是…”
“记得给我好生伺候着,别让我知道你们怠慢了张大老板。”
“是。”
反串
这个年月,只要稍大些的宅子里都会留出间屋子作为刑房。
主子涉世不深的,刑房就与柴房没什么区别,偶尔在里面惩罚几个不懂规矩的下人家眷罢了。
随着主子与俗世纷争的牵连程度增加,刑房的规模与功用也随之增长。
眼下,督军府无疑是南京城最深入俗世纷争的宅院。
何况这座宅院本就是前朝权贵的府邸。
督军府刑房。
张合年被带进来时并没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
日前,周致城第一次来看这个刑房的时候也一样是满心疑惑的。
清静的院落,南京城冬日里难得的温和阳光静静地铺了满园,一幢小楼立在院中,俨然是小家女子深闺的模样。
唯有周围森严的守备暗示着这精巧的院落的特殊身份。
小楼厅堂里的布置既不明艳也不粗陋,一如督军府里大部分房间一样满是军营里整洁庄重的气质。
甚至还带了几分前朝遗留下的淡雅清幽的韵味。
厅堂最深处的角落里摆着一扇厚重的红木雕花独屏。
周致城走到屏风前,拿出一把钥匙□屏风底座正前方数个小孔洞中的一个里。钥匙转动了几圈,直至听到轻轻的“哒”一声响,周致城才拔下钥匙,伸手推动了屏风。
连在屏风下的一块地板也随着被打开,一个通往地下的阶梯入口暴露了出来。
从台阶走下去,越深入,刑房标志性的血腥味霉腐味就愈发的浓重。
气味最为浓重之处便是督军府的刑房所在。
这地下刑房与地面相隔足有两层楼高,地下发生的一切都影响不到地上的清幽。
如地府一般。
督军府并非只有一个刑房,但这个刑房可以称得上是督军府刑房中的上房。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见阎王。
按江淮的意思,就是先让这里的小鬼把张合年收拾一通,为江天媛出口气,他再来这听听张合年的说辞。
就算是有资格见阎王,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那么容易见成的。
下到刑房,张合年就被绑在其中一根柱子上。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看到终于有人进来,张合年又惧又恼地道,“我要见督军,我有重要的事要向督军报告…”
周致城用一记铁拳把张合年的叫喊变成一声哀嚎。
“督军会见你的,”周致城如黑白无常般面无表情地道,“只要你有命去见。”
说完这句话,不管张合年问什么骂什么喊什么,周致城都再没有说一句话。
张合年是什么身份,为什么来见江淮,为什么能堂而皇之地做着北洋军该做的事,这些疑问周致城也是有的,但比起问这些,眼下他更想一刀刀刮了这个害苦了江天媛的人。
何况,在他向江淮请求由他刑审张合年的时候,江淮回答他说,不可审。
也就是说,可以施刑。
所以他索性不去问那么多。
不管怎么问,这个人对江天媛的伤害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这一点对他而言足可成为亲手宰了张合年的理由。
一个多时辰。
张合年的叫喊声几乎把刑房震塌了,直到张合年几度昏死过去再没力气叫骂,周致城也喘起了粗气,这场刑而不审才算告一段落。
“这是你应得的。”
进督军府前,江天媛吃下了一片与当日林莫然隐瞒伤情所用一样的药。所幸是她的伤病在表不在里,这片药对她的作用只不过是让她体温莫名其妙升高些,看起来更苍白羸弱些。
睡了小半刻,江天媛也就醒了过来。
在自己所谓的家里反而没有在沈府里睡得安稳。
伤口还在肆无忌惮地疼着,军营里的药也没能让她好过多少。
娉婷留给她的止疼药她带在了身上,但仍是一片未动。
疼痛有时候未必是坏事,起码此刻这样的疼痛能让她保持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江淮就坐在床边。
“醒了?”江淮看到江天媛醒来,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稍稍放心地道,“烧已经退下来了,没事了。”
看着江淮,江天媛满目委屈,“爸爸…”
这一声叫出来,眼泪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对她来说眼泪并没有那么好装,她是真的觉得委屈。
一个受欺负的女儿在父亲的关切前最自然的反应。
江淮瞬时感觉心头上被揪了一下。
虽然相处的时间从来都不多,但这仍是他最宝贝的女儿。
“无论谁欺负你,爸爸一定替你出气…”江淮哄着这个早已不是小姑娘的女儿,微蹙眉,又道,“不过,你得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合年怎么会把你当乱党抓起来?”
“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江天媛摇头,带着轻微的哭腔道,“我出门找子潇,半路就被他们抓了…他们就一口咬定我是乱党…”
江淮眉心愈紧。
他对张合年并不熟悉,但只凭大总统能让张合年担当此任,这个人就绝非是会在这种事上鲁莽行事的人。
“你这傻丫头,”江淮不露疑惑,只满面怜惜地责备道,“你就没告诉他,你是我的女儿?”
抬起手背抹了下眼泪,轻咬嘴唇,江天媛摇了摇头。
慢慢撑起身子,倚靠床头坐起身来,伤口的疼痛让江天媛的眉心轻轻蹙了起来。
“谁也无法保证每一个对我不利的人都知道您是谁,更无法保证那些知道您的人都是殷服于您的…”静静看着江淮,江天媛淡淡地道,“是您说的,要想在这世上安安稳稳地存活下来,就得懂得依赖自己…这些年来我从未用动过您的名号,这次不会,以后也不会…”
江淮脑海中的刚搭建起的思路被女儿这几句云淡风轻的话拂得凌乱,那原本飘在心头的疑虑被一种说不清的厚重滋味替代。
先前所有疑问都抛到了一边,此刻占据脑海的只有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
在这个唯一的女儿心里,自己到底算是个怎么样的父亲?
一阵不短也不长的沉默,江淮像哄小姑娘一样伸手抚了抚江天媛的头,“就在家里好好休养吧,这里没人打扰你。”停了一停,江淮又道,“如今外面正乱得很,等你好些了也不要再四处乱跑,就在府上帮我译译公文,安心等沈家来迎你过门吧。”
江天媛怔了一怔,“译公文?”
“是啊,”江淮一面看着江天媛的反应,一面认真地道,“前督军和几国公使有些摩擦,我上任至今一直没来得及处理,积了几份外文信件。你在国外也有些年数了,该比我身边的翻译做得好些吧。”
眉心愈紧,江天媛道:“那些都是外交机密,怎么能让我随便看啊?”
江淮牵起丝薄薄的笑意,“父女俩还要有什么机密吗?”
微微讶异,短暂沉默,江天媛微颔首道:“以后再说行吗,过了正月十五我还要回学堂上课,找到这份工作不容易…而且,沈家有不涉军政的家规,我既然准备嫁过去,还是不要做让子潇为难的事了…”
江淮缓缓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江天媛,半晌,轻扶江天媛肩头,带着犹豫之色道:“丫头,有件事你跟我说实话…”
江淮郑重的神情让江天媛提起了心,但苍白的脸上仍是一片深湖般的静寂,漫不经心似地点了点头。
“你和子潇…”迟疑一下,江淮低声道,“可有夫妻之实了?”
江天媛没想到江淮问的是这样的问题,一时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做出些羞恼之态,就愣在那里看着江淮。
“那就是说,”江淮蹙眉看着女儿,判死刑一般坚定地道,“已经有过了。”
颔首,江天媛点头。
低着头,江天媛听到江淮一声清浅的叹气声。
“什么时候的事?”
江天媛小声道:“大年夜…”
江淮半晌没说话,江天媛也没抬起头来,所以她也没看到江淮复杂的表情。
那复杂的表情还不足以表达出江淮复杂心情的十分之一。
因为女儿给了他一个等了很久也担心了很久的答案。
女儿和自己是背道而驰的。
打一开始她就不肯住督军府,不管是什么理由,她始终是不愿光明正大地进来这里,甚至不惜在年关里对周致城用药后越墙逃出自己的家。
张合年的身份说白了就是个杀手,如无必要,他一定是只杀不抓的。江天媛若非有特殊身份,绝不会受到这个人的刑讯。而显然,这个特殊身份并不是督军千金。
军营里的西医呈给江淮的检查结果里有一条为有数次受到侵犯的痕迹。侵犯,他相信一个男人在与自己女人过夜的时候绝不会弄出侵犯的痕迹,并且,江天媛的平静已经显然超越了一个女人坚强的范围,反而更像是习惯。
作为一个以与革命党斗争为职业的北洋军高官,江淮很清楚自己的怀疑绝非是过于敏感过分多心。
让他确定自己判断的还不是这些蛛丝马迹。
凭的是他大半辈子最不信的东西。
直觉。
一个做父亲的直觉。
做父亲的直觉告诉了他事实的同时,他也打算好了下面要做的事。
“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就喊人来,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为女儿拉了拉被子,江淮从床边站起来,静定而疲惫地走出门去。
“爸爸,”江天媛叫住了走到门口的江淮,“你要为我报仇…”
“好,一定…”
听到门被重新关上的声音,江天媛才缓缓沉沉地把头靠在了床头上。
无论是什么出发点,没有一种欺骗不是沉重的。
守护者
刑房顶上的小楼。
二楼临窗的一间雅阁。
一套精雅桌椅摆置在窗前。
透过窗口向外望,白日里能见的一切景物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只剩黑夜如幕,新月如钩。
江淮上来的时候,窗前桌边已坐了张合年。
张合年已被清洗去了血污,换上了一身丝毫看不见血迹的衣袍。
张合年身后站着周致城。
就算没人监视张合年也很难从那张椅子里利落地站起来走出去,但周致城还是一脸冰冷地盯着他。
如果目光有温度,张合年此时一定比千年雪山上的冰块冻得还结实。
看到江淮上来,周致城才把目光从张合年身上移开,恭敬行礼,上前取下江淮身上的大衣挂好。
江淮扬手退下周致城,对着在椅中闭目的张合年道:“张老板,可好?”
张合年不慌不忙地睁开眼。
周致城已让人给他止血止痛,除了体力不支之外,张合年并没有特别难过的感觉。
所以也就有精力或多或少地表达一下不满。
“江督军,您这是什么意思…”
江淮缓缓地在张合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伸手在炭盆上烤了烤火,“让张老板受惊了。张老板是第一次进我家门,不知道规矩也不奇怪。”
张合年眯起小眼睛道,“请督军明示,这算是什么规矩?”
江淮一边在炭盆上方轻轻搓着手掌,一边漫不经心地轻轻点着头,“督军府不是菜市场,要是随便什么人通报一声都能进来,我还能活到现在吗?要是手下人下手没有轻重委屈了张老板,我就替他们赔个不是好了。”
张合年心里满是火气,但有碍于江淮的身份,只能强收起情绪来,不冷不热地道,“不敢。”
两人间冷如寒冬江风一般的气氛被渐渐清晰的上楼脚步声打乱。
江淮的几个近身侍卫像列队一样整齐地在桌上码好一席酒菜,又齐刷刷地退下楼去。
“张老板,”江淮把两个酒杯斟满,其中一杯推到张合年面前,“江某敬你一杯,抓捕乱党之事还需张老板鼎力相助。”
酒杯已拿在手里,张合年又放回了桌上。
江淮本已把酒送到嘴边,看张合年不动,也停了一停。
“督军,”张合年道,“酒浓误事,还是说完正事再喝不迟。”
江淮笑着把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张老板果然是谨慎人…”江淮一边慢慢把自己的杯子再次斟满,一边道,“你说抓到了乱党?”
张合年点头,“林莫然。”
江淮斟满杯子才道:“有点印象,你的准女婿,是吧?”
张合年脸色沉了一下。
林莫然可说的身份多得很,江淮却专拣这个让他下不来台的说。
“就是他。”
江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一口喝干了一杯酒,杯子放下,江淮摇了摇头,“人既然已经抓到了,张老板又何必辛苦这一趟啊?”
张合年在眉间蹙出一条浅浅的沟壑,“抓了一个,可跑了另一个。”
“另一个?”
张合年道:“一个女乱党,叫江天媛。”
看着江淮微紧的眉心,张合年追问道:“督军知道此人?”
“哦,”江淮轻轻点头,不动声色地道,“知道,金陵学堂的女先生嘛,全南京城都知道这个不规矩的女人。”
“就是她,”张合年没看出江淮神情里的异样,顾自道,“她绝不是一般的乱党…”
江淮又咽下一杯酒,“为什么?”
张合年道:“督军见过被二十几个男人□还面不改色的女乱党吗?”
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张合年倏然感觉到一把尖刀紧紧抵在他的喉上。
但落在他粗短的脖子上的只有江淮的目光。
江淮低头斟酒,那把刀的存在感也随着消失了。
“你…”江淮饮鸩般灌下杯中的酒,“你是要我帮你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