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然忘了,她会遇到别的男人,而她并不知道他是爱着她的。
他调查子潇,想找到子潇与她不合适的理由,却越查越发现,作为成婚的对象,这男人几乎无可挑剔。
五十脊杖打在脊背上时他就在想,从此,他是周将军,她是江小姐,仅此而已了。
但现在,她就在他身边,叫他“城哥”,为他包扎伤口,为他愤愤不平,就像是一个最真实的梦境。
江天媛并不知道此时周致城复杂的心情,只是轻轻地清理了那些伤口,小心地敷上创伤药,之后仔细地包扎了起来,又给他注射了一针吗啡止疼。
为他把被子盖好,江天媛拿出手绢轻轻擦拭他脸上的冷汗,“还疼得厉害吗?”
周致城缓缓摇头。
半跪在床边,江天媛看着周致城的脸色,担心道:“城哥,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太累了,凭你的身体底子,五十脊杖不至于让你成这样啊。”
周致城勉强微笑,“我很好…”
“我还不知道你吗,”江天媛责备道,“我爸随便一句话你都当圣旨听,累死你都不肯说个不字。”
看着依然微笑的周致城,江天媛微蹙眉道:“城哥,从小你就像亲哥哥一样宠着我,你一直是我最好的大哥,你对谁都好,可你到底想熬到什么时候才对自己好点儿?”
周致城仍不说话,只轻轻闭上了眼睛。
江天媛轻声道:“小时候总是你陪着我,就让我陪你一次吧。”
夜阑,寒重,无声。
有约
夜深,江天媛缓缓从床边站起来,看了眼沉沉睡着的周致城,静静走出这间与周致城的军衔毫不相配的简陋屋舍。
看到周致城那些伤口的时候她就明白他为何会挨这顿打了。
这五十脊杖虽让他皮开肉绽,但也只是伤了皮肉而已。
脊杖有好几种打法,这样的打法出血多,看起来触目惊心,但伤情很浅,凭周致城的身体,就是再如此打三十脊杖照样能够活动自如。
这样的打法出现在周致城身上,只能说明一件事。
江淮是故意打给她看的。
她与周致城之间不管是什么情分,但总归是情分不浅,让她看到周致城伤成这样,她必会动恻隐之心。无论为了阻止江淮继续派他做事,还是为了照顾他的伤情,她都会留在周致城身边。
若是在十年前,她确实会如此。
但现在她很清楚,江淮是在让周致城监视她。
很可能是因为林莫然,或是因为子潇。
不管是因为谁,她都需要尽快逃离江淮的视线。
所以,她在那一针吗啡中加了足够周致城安睡到明天中午的安眠药。
督军府的守备森严程度绝对可以与前朝宫城匹敌,但对于江天媛来说,那些明哨暗哨还都是形同虚设的。
借着厨房外墙边的一株大树掩护,江天媛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寂静的街巷,打更声透过寒冷的空气清晰地传进江天媛耳中。
咚。
咚咚。
更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黑暗中,江天媛站在原地闭上眼睛,静静听着周围一切声响。
和一般隆冬深夜一样,除了更声风声,再无其他响动。
睁开眼睛,江天媛摸了摸藏在风衣里的枪。
她不希望与自己父亲的手下交火,但如果需要,她也绝不会有所顾忌。
脚步沉稳而无声。
一条街。
两条街。
第三条街,江天媛站住了。
离沈家还有一条街的距离。
她明显感到周围有几双眼睛在盯着她。
被死神注视的感觉。
这样的压迫感绝不是江淮的正规军能够做到的。
江天媛把手伸进了风衣里,沉声冷道:“我不想在正月里杀人。”
话音方落,街道两旁四个巷口各走出两人。
八个高大的黑衣劲装男子。
手里都没拿枪。
从他们走来的脚步声中江天媛可以判断得出,若赤手空拳这八个人一起上都不会是她的对手。
但这八个人只是围住了她,没有动手的意思。
所以江天媛也没把枪拿出来,只警惕注意着他们,平平静静地道:“给你们三十秒,不说清楚我就动手了。”
一人道:“沈子韦在我们手上。”
一人道:“我们爷请你过府一叙。”
一人道:“五更前请不到你就枪决沈子韦。”
江天媛脸上一直没有丝毫波澜,听完,只道:“我凭什么信你们?”
一人向她抛出一物,江天媛扬手接住。
子韦的指环。
“好,我跟你们走。”
一人道:“恐怕需要得罪一下。”
“可以。”
一人上前卸了江天媛的枪,一人把一针透明液体自江天媛颈部打了进去。
针刚拔出,江天媛立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江天媛被八人抬进了停在巷中的一辆马车里。
策马,马车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街巷寂静如初。
翌日一早,子潇的车停在了督军府门口。
昨天江天媛从沈家出来前对子潇说,如果她彻夜未归,就让子潇一早去督军府接她。
子潇等了一夜仍不见人,便依约来督军府要人。
江淮刚到靶场,一匣子弹尚未打完。
“怎么这么早找天媛啊?”
江淮把第一匣子弹打空,不急不慢地看向立在一侧的子潇。
子潇微颔首,道:“伯父见谅,我昨晚与天媛约好了,今天一早来接她与几个旧时同窗在沈府小聚。”
江淮笑道:“这样说起来,你和天媛还真有些像梁山伯和祝英台了啊。”
子潇一怔,旋即笑道:“伯父说笑了。若不是伯父开明,我与天媛也不会在学堂里相识了。”
江淮摆摆手,“不是我开明,是我管不了。”
说着江淮对近旁的一个卫兵吩咐了两句,卫兵退下,他又端起重新装满子弹的枪。
子潇有意退后了一步,江淮却像获得了提醒,腾出只手指了指搁在一旁的另一支步枪,“别在这儿干站着。”
子潇没动,在原地颔首道:“晚辈是生意人,为讨吉利年中不宜动兵刃,还请伯父见谅。”
江淮只是一笑,再次端稳了枪,不疾不徐地打空第二匣子弹。
江淮还没放下枪,刚才退下的卫兵面色慌张地跑了过来,附在江淮耳边低语了两句,江淮的脸色立时阴沉了下来。
子潇假作没注意到江淮脸色的变化,把目光停留在远处的靶上。
“子潇,”好一阵,江淮才道,“天媛说的是让你来这里接她?”
子潇看向江淮,微微诧异,“是,伯父。”
江淮沉着脸色道:“她昨晚还在,这会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子潇一怔,“天媛不在府上?”
江淮放下枪,再抬起头来脸色又恢复到平静,“这丫头可能是起得早了在家里待不住,自己去沈家找你了吧。你且回府上看看,我要是一会儿见到天媛就让她去找你。”
江淮这样说,子潇心里大致有了数,便道:“打扰伯父了,子潇告退。”
子潇刚走出靶场范围,江淮脸色阴沉地对卫兵道:“去告诉周致城,让他带队全城搜捕林莫然,抓不到人就别活着回来见我!”
“是。”
破五
正月初五,破五。
这个日子一到,生意人的新年就算是过完了。打扫店铺,祭拜财神,开门迎客,新一年的求财之路就此开始了。
对老百姓来说,这更是个极重要的扫走穷气晦气的日子。
刚一到子时,沈府里里外外就响起了鞭炮,烟花漫天。五更一过,沈谦与念和就带着丫鬟家丁们从里到外开始洒扫起来。
按风俗讲,这天是忌串门的,说是会把晦气带到别人家。
自然,沈家的客人们历年都十分知趣地谨守这个禁忌,这么多年过来,沈家上下谁都不认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有人来访。
但偏偏今年初五就有了这么一个不识趣人。
不只来了,还是翻墙撬锁进来的。
白英华准备去商号前来书房取几册帐簿,没想到刚把门推开个缝就看到里面有个不熟悉也不陌生的身形。
微惊,手停在门上,白英华转头平平静静地对身后的丫鬟道:“你们下去候着吧,我有些要紧事处理,别让任何人上来打扰。”
看着丫鬟们全下楼去,白英华才开门进去,反手又关好屋门。
林莫然站在屋中,温和淡然地看着白英华。
“沈夫人。”
白英华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微沉脸色,“林先生,别来无恙。”
林莫然微颔首,“冒昧来访,请夫人见谅。”
白英华并无恼怒,只是脸色微沉,伸手示意林莫然在几案边坐下,“林先生冒这么大风险来府里见我,所为何事啊?”
林莫然道:“一笔生意。”
白英华脸色愈沉,“什么生意?”
林莫然道:“钗十,香粉二十,胭脂二十。从广州来,到武汉去。”
看着谦逊静定的林莫然,白英华道:“林先生,想必你很清楚自己犯了沈家什么禁忌,你凭什么认为我还会接你的生意?”
林莫然依然温和地道:“夫人的这项生意本身不就是在违反沈家禁忌吗?”
“这是两码事。”白英华沉声道,“无论你给出什么样的价钱,你的生意沈家不会再做。当然,我还是会对你的行踪保密。”
林莫然微蹙眉,“夫人,我并没想用钱与您进行这次交易。”
白英华站起身来,“你还是尽快离开吧,你那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白英华走到书案边,在案上翻找起账簿来。
短暂沉默,白英华甚至以为林莫然已在她不察中离开了书房,忽然又听到林莫然温和静定的声音,“夫人,三少爷尚未回府吧?”
白英华收拾账簿的手立即停住,整个人像是被林莫然这一句问话冻结了似的。
转身,白英华满面阴云,“你知道他在哪儿?”
“是。”林莫然微颔首,道:“三少爷如今身陷险境,随时有性命之虞,我可以想办法把他解救出来。”看着白英华略带惊愕的表情,林莫然道,“请夫人莫怪,这便是我交易的筹码。不知夫人是否仍然不愿接在下的生意?”
白英华在身前握紧了双手,再展开时,手心已微湿。
“你当真能让子韦平安回来?”
林莫然点头,“夫人,您很清楚我的身份。”
很清楚。
早在子潇对他身份起疑之前,她就很清楚了。
白英华徐徐吐出一口气,“好,这单生意我接了。不过你记着,是要子韦平安回来。若出一点差错,后果你也很清楚。”
“谢夫人。”
囹圄
不知昏睡了多久,江天媛被一阵阵越来越清晰的令人作呕的霉腐味与血腥味唤醒。
头疼得像是要裂开了,全身上下用不上一丝力气。
昏迷之前的事她还记得很清楚。
江天媛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尽力辨认自己所处的环境。
屋子里很昏暗,只有墙壁上的一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线。在这微弱光源的映照下,屋里摆设的各式刑具显得愈发毛骨悚然。
显然,这是个工具齐全而且使用频繁的刑房。
认清环境,江天媛开始辨认自己的处境。
衣服散乱地扔在一边,她正仰躺在潮湿冰冷的地板上,玉体□,血污满身。她并不觉得身上有什么地方疼痛,准确地说,除了在不知什么药物作用下疼得极其厉害的头,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
意识到这些,她已很清楚在她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
没有惊恐,没有愤怒,唯有一抹自嘲似的苦笑浮现在她惨白的脸上。
这样的情境已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弄成这副模样的前后经过还记忆犹新。
屋子另一端的铁门在几声拨弄铁链的沉重声响后“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两个高大的黑影跟在一个近乎于球型的身影后面走进来。
“江小姐,”张合年不紧不慢地踱到江天媛身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江天媛凹凸有致的身体,“哦,不,你是金陵学堂的女先生,应该叫江先生才对。”
江天媛任由他和其他两个男人这样看着,轻笑道:“你很了解我吧…”
“当然,”张合年在江天媛身边蹲下来,伸出粗短的手指抚摸着她满是伤口血污的皮肤,“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我都了解过了。”
江天媛丝毫感觉不到他手指的触碰,甚至感觉不到张合年在抚弄她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但还是从心底生出阵阵的恶心。静静地看着张合年,江天媛还是带着一丝比气息更微弱的冷笑,“你知道我是谁…”
张合年笑着,一双鼠目眯成了细小的缝,“当然,你可是我的护身符。”
江天媛轻哼,“这样糟蹋护身符…不怕造报应吗…”
张合年叹着气摇头,道:“把如此美艳的护身符弄得血肉模糊我也实在是不舍得啊,但是谁让你一个女人家练出那么好的身手,要是把你好端端地关起来我还真是不放心啊。”
江天媛清楚地感觉到头痛渐轻,但头晕愈发明显,不知道撑到什么时候又会昏迷,虽明知如今是自身难保,但还是问了一句,“沈子韦在哪儿…”
“别着急,就快了。”张合年笑着站起身来,在怀里拿出手绢擦拭沾着手上的血,转身对身后的两个属下道,“就剩你们两个没检查过江先生的身体了,务必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检查,一寸可疑也不要放过。检查完了就送江先生去见沈三少爷吧。”
“是。”
子韦靠坐在监牢的墙角,信手摆弄着一根铺在地上的稻草。
这是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他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被关了多久。
监牢很小,与其说是一间房子,更像是一个铁笼子。笼子里只他一人,空荡荡的,除了他之外没有一点人声。
除了送水送饭,也没有人来审问他什么。
起初他还闹,发脾气,骂人,把铁牢笼踢打得“咣当当”直响,但始终没人理他,甚至派来给他送水送饭的也是个又聋又哑的老头。
闹着闹着,子韦开始觉得自己的举动很滑稽,这些挣扎的伎俩活像是刚被抓进戏班的猴子,除了让拿他回来的人看笑话之外,对改变如今的处境毫无实际用处。
所以他强迫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不再扯着嗓子叫骂不知在哪儿的人,不再用拳脚对着砖墙铁栏出气,静静坐到墙角,开始仔细回想事情前后。
空气里除了霉腐味,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不时地将子韦从自己的思绪拉回到恐怖的现实。
想了很久,只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关在这里的若是子潇,子潇会怎么做?
后来这个问题就变成了,当日来张家要人的若子潇,子潇会被抓起来吗?
现在,问题又变了,子潇会让自己的女人被人抓走吗?
这个问题刚在脑海中形成,答案就被人扔到了他的面前。
两个大汉打开了牢门,把一个周身□遍体鳞伤的女人扔了进来,之后又锁上牢门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子韦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呆住了,那两个大汉走了好一阵子,子韦才慢慢从墙角站起来,小心地走近过去。
“天媛姐!”
待看清了这女子的面容,子韦惊叫起来。
江天媛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子韦壮着胆子蹲□去,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江天媛的鼻息。
气息微弱,却是真实存在的。
子韦赶忙把风衣脱下来裹在江天媛的身上,从水罐里倒出一碗水,扶起江天媛小心地喂到她口中。
几声呛咳,江天媛睁开了眼睛。
“天媛姐,”子韦既担心又害怕地看着江天媛,“你怎么样?”
“水…”
子韦忙又端起碗来送到江天媛嘴边,江天媛却轻轻摇头,“泼我…”
子韦一怔。扶着江天媛,他清晰地感觉到江天媛远低于常人的体温,也清晰地感觉到江天媛的身体在微微地发抖,一时间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江天媛又道:“快,用水泼我…”
子韦心一横,抬手把一碗水泼在江天媛脸上。
被冷水泼得猛一激灵,江天媛才觉得那种天旋地转的晕眩彻底消散开来。
子韦拿出手绢擦去江天媛脸上颈上的水渍,“天媛姐,你怎么弄成这样子啊?”
看着子韦惊慌的样子,江天媛清浅微笑,“别怕…一时死不了…”
稍稍冷静下来的子韦发现这样用手扶着江天媛的胴体很是冒犯,便小心地扶她靠墙坐好,帮她把风衣穿在身上,整好衣摆,系好扣子,才在她对面坐下来。
“天媛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江天媛仍带着淡淡的笑意,“我是来找你的…”
子韦一怔,“找我?”接着心虚起来,“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笑容在不察间隐去,江天媛静静看着子韦,“有人告诉我…我不来…你就得死…”
子韦一惊,道:“天媛姐,你是为了我才…”
江天媛轻轻点头。
子韦垂下头来,看着铺在地上沾着或新或旧血迹的稻草。
药物的作用正在慢慢消退,江天媛已开始感觉到满身伤口的存在。微微蹙眉,江天媛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地道:“那你愿不愿意…为了我…把事情说出来…”
子韦惊愕地看着江天媛,惊讶过后,子韦紧咬后齿,又把目光垂了下来。
江天媛轻咳两声,“不说无妨…我陪你死在这…也算对得起子潇了…”
“不!”子韦慌忙抬头,“天媛姐,你不能死…”
“没关系…”江天媛又挂上了浅浅的微笑,“是张合年伤我…不会有人怪罪你…”
子韦摇头,半晌,小声道:“我知道错了。”
疼痛感愈发明显,江天媛眉心也蹙得更紧了些。
“若子潇救你出去…你敢不敢当面向他认错…”
沉默,点头。
一阵极强烈的痛楚袭来,江天媛没有强撑,放任自己在这阵剧痛中昏了过去。
一丝微笑还在嘴角。
她想知道的,子韦已经给了她答案。
疏而不漏
夜阑,风静。
张宅对面巷口,林莫然把手里的枪顶上了火,小心地收在腰间。
“老师,二少爷,”林莫然转身对身后的子潇和郭元平道,“千万记得,一定等宅子里彻底乱起来再做行动。”
子潇只不耐烦地哼了一声,郭元平叮嘱道:“自己小心,切勿去招惹张合年,动乱一起就马上离开,剩下的事我们来做。”
林莫然点了点头。
“等等,”子潇低声叫住刚要走出巷口的林莫然,从怀里拿出三个黑色小球,“会用吗?”
林莫然接过细看,“烟雾弹?”
子潇道:“杂技班的东西,脱不了身的时候能救你一命。”
“谢二少爷。”
收起烟雾弹,林莫然像一只豹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向灯火通明的张宅。
看着林莫然轻松翻入高墙,郭元平转头看着身边子潇,“你不是一直都恨不得掐死他吗,怎么还想着帮他脱身?”
子潇在黑暗里瞪了他一眼,“我想亲手掐死他,不行吗?”
话音方落,高墙里传出两声枪响,接着传出满院护院接二连三的呼喝声。
子潇拔出枪,“走。”
“等等,”郭元平拉住子潇手臂,“他不是说要等到彻底乱起来吗?”
子潇不耐烦地道:“溜门撬锁的事他能跟我比啊?我会拿子韦和天媛的命开玩笑吗?”
郭元平不知道他俩谁干的溜门撬锁的事多,但他知道子潇是绝不会在那两人的事上冒险的,于是也掏出了枪。
在侧门悄无声息地打晕两个护院,两人换上护院的衣服进了张宅。
“你俩在这晃悠什么!”
三个高大的护院从前院跑来,其中一个冲两人嚷嚷着。
子潇忙道:“前面来人说是出事了,我们正要往前面去呢。”
“前面够乱的了,”另一个护院道,“老爷让把后面看牢了,快走吧。”
郭元平道:“咱们都去前面,把那贼子擒下来不就行了吗”
一护院斥道:“你脑子是榆木疙瘩做的啊,是贼子重要还是老爷的货物重要啊!”
货物。
子潇心中暗喜。
张合年是军火商人,但任何一个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意识到军火这样危险的东西是万万不能存在家里的。
比闯进家门的刺客还要重要的货物,应该就是他抓来的人了。
郭元平也明白过来子潇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进来,忙对三个已经不耐烦的护院道:“是是是…小弟知错了。”
牢笼中,正闭目养神的江天媛被外面传来的细小响动吸引,警觉地睁开眼睛。
声音很细微,但确是枪声无疑。
“子韦…”
子韦本在一旁坐着摆弄草叶,听江天媛唤他,忙站起身来走到江天媛身旁,担心地看着惨白得不见人色的江天媛,“天媛姐,怎么了?”
药力虽已消散,但因为大量失血,江天媛仍是意识模糊,全身上下用不上力气,唯一能让她维持清醒的就是全身伤口的疼痛,但还不足以支撑她做出任何稍大些幅度的动作。强打起精神,江天媛对子韦道:“趴下来…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听看…”
子韦不解其意,但也把身前地上的枯草拨开,俯身下来,把一耳紧贴在地上。
听了一阵,子韦皱着眉抬起身来,“外面好像打起来了。”
自己人不会与自己人开打的。
有争执,说明有两伙对立的人在。
江天媛牵起一丝笑意,“会撬锁吗…”
“撬锁?”子韦一怔,转头看着铁栅门上的锁链,“这个吗?”
江天媛点头。
子韦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托起那比女人手掌小不了多少的熟铜锁,仔细看了看,道:“应该不难,但是我之前被他们搜过身,这里没有能用的东西啊。”
“我头发上的东西可能有用…”
子韦在江天媛凌乱的发髻中找到一支雕花象牙簪,取下来仔细看才发现簪身上有一圈细缝,拔不开,却可以拧动。
拧开,簪身中空,与簪头连接着的竟是根细长的金属针。
江天媛道:“记得别碰针身…上面有见血封喉的剧毒…”
“剧…剧毒?”子韦惊诧地看着青湛湛的针身,“天媛姐,你身上怎么会带着这种东西啊?”
“回头再告诉你…”江天媛微蹙眉忍痛道,“时间不多…先去试试那把锁…”
子韦到锁链前又仔细看了看那锁,把针头插进锁眼里拨弄着,一边仔细地听着锁芯里的声响,不多会儿,“哒”一声响,锁被打开了。
“天媛姐,”子韦扯掉锁链,小心地扣好那支象牙簪,兴奋地跑到江天媛身边道,“锁打开了,我们赶紧出去吧。”
江天媛先要子韦帮她把簪子插回发髻上,才轻轻摇头道,“外面情况不明…我这样肯定出不去…你得一个人走…”
“不行,”子韦忙道,“我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这啊!”
“听话…”江天媛道,“你要不出去…你二哥怎么能找到这里啊…”
子韦刚要反驳,忽然反应过来,“你说,跟他们打起来的是二哥?”
江天媛浅笑,“未必…但他一定在这园子里…”
稍一忖度,子韦点头,“好,天媛姐,你就在这等等,我一找到二哥就马上带他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