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合年含着一点笑意点点头,“但说无妨。”

子潇道:“舍弟子韦昨夜出门寻人,但彻夜未归,府中上下都挂念得很。家母听说子韦昨晚来过贵府,嘱咐我来给您拜年的时候顺便问问,不知张老板是否清楚舍弟去向?”

“子韦昨晚确实来过,”张合年微蹙眉心,“我昨晚在家请人看戏,子韦心急火燎地说要找人,我就让他在府里找了一圈,他没找着人就走了。怎么,他还没回家吗?”

子潇摇摇头,看着张合年,略带焦急地道:“可能是他找不到赵老板的女儿,不知怎么跟赵老板解释,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吧。”

张合年疑惑地看向子潇,“赵老板?哪个赵老板?子韦说,他找的是郑伯彦的女儿郑听安啊。”

“郑老板?”子潇也带着同样的疑惑,“恐怕是我出来得着急,家母说的时候一不留神听错了。”

张合年宽慰道:“你也别着急,子韦又不是几岁的小孩了。你出来这会儿没准他已经到家了。”

“张老板说的是。”子潇仍是那样不带一丝感情地微笑着,道:“晚辈还有事在身,就不多打扰了。”

“代我向令堂问好。”

把车停到沈家后院,子潇在街上叫了辆黄包车。

离郭家老宅还有一个巷口的时候子潇就下了车,步行过去。

进门,子潇第一句话便问林莫然。

“你给我说实话,张合年到底是什么人?”

林莫然诧异地看着面色冷峻的子潇,“他做什么了?”

子潇耐着性子把子韦的事给林莫然和郭元平说清楚,然后又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袁世凯安排在南京的杀手。”

子潇的眉心清楚地蹙成一个川字,“杀革命党的?”

林莫然道:“杀袁世凯不喜欢的人,自然也包括革命党。”

子潇道:“你要杀他?”

林莫然点头。

“你他妈早干嘛去了!”

“等等等…”郭元平赶紧拦在子潇和林莫然之间,“你别在这时候犯邪啊,你就不能把跟他吹胡子瞪眼的体力用到动脑子上?”

子潇转身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我要真跟他吹胡子瞪眼,我现在眼睛不得比牛眼还大了!”

郭元平懒得在这个时候跟他扯闲篇,“我问你,子韦找郑听安怎么找到张合年那去了?”

“废话,”子潇没好气地指着林莫然道,“我要知道还来找他啊!”

郭元平转身看着林莫然,“你觉得呢?”

林莫然坐在床边按着隐隐作痛的伤口,蹙起眉轻轻摇头。

“我就知道他…”

“你闭嘴啊,”郭元平及时打住子潇又上来的火气,一手按在子潇肩上把他死死按在椅子上,“大过年的你哪来这么大邪火啊…”

林莫然从床边站起身来,道:“二少爷,我去找张合年要人。”

“你也闭嘴!”郭元平气不打一出来,转身又把林莫然按了回去,“你们俩都闭嘴,听我说。”

待俩人都老实了,郭元平叹了口气,转向子潇,“你还记得之前你跟我说觉得子韦反常吧,后来我留意过他,有一次我见他进了承平苑,一晚上都没出来。”

子潇不解地看着郭元平,在等着郭元平的下文,可郭元平却没下文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郭元平一怔,“你不觉得反常吗?”

子潇看了郭元平好一会儿,“你指的是…承平苑这事?”

郭元平点头。

子潇一时间啼笑皆非,“你认识子韦不是一年两年了吧?他去哪儿都不如去这种地方正常。”

郭元平摇头道:“他在那里过夜就不正常了。”看着子潇一脸困惑,郭元平道,“你根本就不了解子韦,你只知道他流连风月场所,隔三差五身边就换个女人,但是子韦没有跟你说过吧,那些都是逢场作戏,他从来就不碰那些女人。他的确经常出入这些地方,但他从不在那里过夜。”

子潇蹙眉看着郭元平,“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怎么知道?”郭元平瞪他一眼,“你怎么不问问自己为什么不知道,他是你亲弟弟啊。你一天到晚拿他当你手下人使唤训斥,你让他怎么跟你说话?你以为天天让几个尾巴跟着他就能知道他的一切啊?你跟得越紧他就跑得越远,到时候你想追都来不及了。”

不等子潇开口,门被叩响。

“二爷。”

赵行的声音在门外传来。

进门来,赵行把筛选过的一份名单呈给子潇。

子潇目光扫过名单,倏然落在一行字上,“承平苑妓女西施?”

赵行颔首道:“是。经查证,三少爷近来入承平苑都是找这个女人,昨晚也是,但没有找到就离开了。”

“查到这女人的身世背景了吗?”

赵行道:“这是个西洋女子,三十岁上下,背景资料不全,但据描述…”赵行看了林莫然一眼,“很像是林先生府上的女管家。”

三人均一惊。

少许沉默,子潇从椅中站起来,“跟我去承平苑。”

承平苑。

正午时分,这里还没有承平的景象。

“两位爷里面请!”秋娘把子潇和赵行迎进门来,脸上堆着满满的笑,“两位爷好面生啊…”

子潇不答她话,赵行上前在秋娘耳边低语了两句,秋娘立时花容失色。

“是…是二…”

赵行一眼瞪过去,秋娘马上闭了嘴。

子潇对秋娘的反应很是满意,淡淡地道:“我有话问你。”

秋娘忙道:“是,是…两位爷楼上请。”

秋娘把二人带到二楼一间饮酒的雅间,唤姑娘们上茶上果。

几个姑娘端着果子茶点之类的东西进来,一看姿色就知道是正当红的姑娘。

子潇的目光一直落在端茶的那红衣女子身上,像是要透过那轻薄的红衣看到她的骨子里。

若在平日看到客人露出这样目光,秋娘一定把那姑娘留下陪客了,但这时秋娘只在一旁强装着笑脸。

待姑娘们全退了出去,秋娘深深地向子潇作福,声音微颤道:“秋娘拜见二爷。”

子潇的心思也回到了来时的目的上,在怀里拿出一叠钱,一把枪,不轻不重地拍着桌上,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地道,“我只拿这两样东西做交易,今天用到哪个就看你怎么回答我了。”

子潇静定的目光看过来,秋娘心里一凉。

她虽未见过子潇,但对传言中的子潇还是非常熟悉的。

子韦拔枪不过是想吓吓她,但子潇若拿起枪来就一定是她的死期了。

青楼里都有打手,但那些货色在子潇面前就与寻常路人没什么两样了。

“二爷尽管问,秋娘一定知无不言。”

子潇也不与她再多废话,道:“你这楼里有个叫西施的西洋女人吧?”

秋娘见子潇问的是这事,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却又不得不低声答道:“是…”

子潇道:“说清楚,她什么来路,跟三少爷有什么关系?”

秋娘心一横,拎起裙角跪了下来,“二爷饶命!这女人在我这里不过两三个月,我也不清楚她是什么来路…她像是有做这行的天赋,连女人看着她都会生邪念,那些官家老爷都肯为她一掷千金,我也就没仔细盘问…她与三少爷关系似乎不一般,三少爷向来不留宿,可单单只上她的床,她对别人都要价极高,但却不向三少爷索一文钱…”

子潇皱着眉道:“昨晚呢?”

秋娘稍一犹豫,赵行立即拔枪,一颗子弹擦着秋娘的裙角打在她身边的地上。

秋娘惊叫一声,连声道,“二爷饶命,二爷饶命!”

子潇冷然道:“我没时间跟你磨蹭,想说就快说,不想说…”

“我说,我说…”秋娘不等子潇说完,慌得有一搭没一搭地道:“都是让钱闹的…西施说让我帮她个忙,她让我多赚笔钱,我就答应了…她下午的时候带回来一个姑娘,好像是给她下了蒙汗药,我一眼就认出来那姑娘是郑伯彦郑老板的女儿…她把郑小姐锁在自己屋里,然后躲起来,让我跟三少爷说她是去张合年张老板府上了,还不让我直接跟三少爷说,说三少爷一定会拿钱买消息…她让我卖郑小姐的初夜…”子潇如刀的目光瞪过来,秋娘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没有!我怕砸了生意,没敢动郑小姐一根手指头…”

“现在郑小姐在哪?”

秋娘见子潇终于信了她的话,揪起来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点,立即道:“我没答应卖郑小姐初夜,西施接着就带她走了,我真的不知道她们在哪里啊…”

听到这里,整个事情的轮廓已在子潇脑子里形成了。

秋娘见子潇皱着眉不说话,忙一遍一遍强调自己所说事情的真实性。

子潇扬扬手,秋娘的声音立刻止住了。

子潇从桌子边不急不慢地站起身来,秋娘赶忙也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个,”子潇从一叠钱里取了一张给秋娘,“打赏你的。”

钱还不及子韦给她的十分之一,秋娘却如获至宝,连声道谢。

“这些,”子潇扬起剩下的钱,“给我好好待刚才那个穿红衣服的娘子,除非是她自己愿意,否则不准逼她接客。”

那叠钱足有子韦给她的十倍。

“是是是…”秋娘赔笑道,“如烟能被二爷看上那是整个承平苑的福气,我一定把她当王母娘娘供着…”

如烟。

子潇冷冷应了一声表示满意,收起枪和赵行气定神闲地走出门去了。

回到郭家老宅,日已偏西。

子潇进门便找郭元平要水,在随身的一个小瓶子里取出两片药,就着一杯温水吃了下去。

郭元平这才发现子潇的脸色不好看不是因为心情,而是带着病色,“你怎么了?”

林莫然拿起子潇随手放在桌上的小瓶子,棕色玻璃瓶子没贴标签,林莫然倒出一片闻了一下,蹙眉看着子潇,“二少爷,你胃疼多久了?”

子潇夺过林莫然拿在手里的瓶子,盖好盖子放回怀里,“多少年的事了,死不了人…”

不等两个人跟他罗嗦关于胃病的事,子潇忍着疼痛把在承平苑探到的关于Anna和子韦的事情讲给了两人。

“我看,”郭元平听完子潇叙述后道,“这事你该和天媛商量一下了。”

子潇点点头。

林莫然微颔首想了一下,抬起头来时对子潇道:“二少爷,这两个人是我和天媛姐最熟悉不过的,杀这两人也是我们的任务,所以请二少爷把这件事交给我们吧。”

子潇瞪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俩那点本事要是有用,张合年和Anna早就在阎王老子那开窑子了!”

林莫然颔首不语,转身进到里屋去了。

郭元平啼笑皆非地看向按着腹部忍痛的子潇,“你什么时候能用正常人的方式把‘我帮你’这三个字表达出来?”

子潇瞥了郭元平一眼,皱眉嘟囔着:“怎么就你毛病多…”

郭元平摇头笑了笑,看子潇深皱眉心,额上还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不禁问道:“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去医馆看过吗?”

子潇摇摇头,不耐烦道:“都告诉你了,死不了人…”

“会死人的。”

林莫然从里屋走出来,手上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温和而严肃地道:“二少爷,慢性胃病如不及时调养会导致胃出血,那时您就知道这病是致人死命的了。”

说着,林莫然走到子潇面前,颔首把那张纸双手呈给子潇,“二少爷,您吃的这种西药虽能迅速止痛,但治标不治本,胃病还是在加重的。这是调养胃病的方子和平日里养胃的注意事项,您若还有牵挂之人,还有未了之事,就照上面写的做吧。”

看着子潇被林莫然说得张口结舌的模样,郭元平差点笑出声来,忙用咳嗽掩饰过去。

子潇阴着脸色接过那张纸,看也不看就折了两下塞进怀里。

临走,子潇上下打量林莫然几眼,“我到现在都想不通,当时怎么就没一枪崩了你!”

看着子潇大步走向院门的身影,郭元平笑着拍拍林莫然的肩,“放心吧,他肯定用你的方子了。”

年尚未过完,爆竹声依旧。

 


“督军大人。”

张合年在临江的别馆门口把江淮迎进了门。

江淮一个人随张合年走进来,除了拴在门外的一匹马什么也没带来。

整个别馆与寻常人家的屋舍没什么区别,除了能隐约听到江水滔滔之外,也只是多了几个姿色不俗装束撩人的丫鬟罢了。

江淮警惕地看着这座并不起眼的宅院,随张合年走进后院花厅。

杀手约见督军,江淮一时也想不出会是什么事,心有戒备,但还是依照张合年的邀请单枪匹马地来赴约了。

几个秀色可餐的丫鬟奉上茶水糕点之后便退了下去,待厅门关合,江淮才看着面前杯中琥珀色的茶汤道:“没想到如今杀手的日子竟过得比督军还舒坦。”

张合年苦笑道:“大人说笑了,人说狡兔三窟,我这也是逼不得已啊…”

江淮端起杯子,轻轻嗅着杯中铁观音浓浓的茶香,“我是借着遛马的工夫来的,不能在外面停留太久,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张合年拱手道:“卑职收到些关于一个乱党的重要消息,想要当面禀报大人。”

江淮把目光从茶汤转移到张合年身上,“若论杀乱党,张老板做起来比我要方便得多,何必多此一举呢?”

“这人…这人和寻常乱党有些不同。”

江淮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微蹙眉看向张合年,“有何不同?”

“说来惭愧。”张合年面露愧色,颔首道,“这次是我被人追杀了。”

江淮微惊。

袁世凯手下这些杀手组织都是秘密组建的,莫说革命党,就是北洋军中都鲜有人知。

他虽早知有这样的组织存在,但也是昨天看了张合年的帖子才知道南京杀手组织头目到底是谁。

什么样的革命党竟能这样精准地锁定目标?

“什么人?”

张合年道:“林莫然,前督军府的翻译官,也是回春堂的大夫。还…还和我女儿订了婚,结果他在婚礼当天失踪了,后来又现身要杀我,被我打伤逃走了。我近日又追查到了他的行踪,不敢贸然行动,才想麻烦督军大人。”

江淮细细想着张合年的话,半晌,才道:“你怎么知道他是乱党?”

张合年一怔。

江淮道:“前督军府翻译官,回春堂大夫,逃婚,杀你,这几条好像都不能成为乱党身份的证明吧?”

张合年稍一犹豫,道:“他身边有大总统的伏兵。”

江淮再次皱眉,“既然有埋伏,为何不直接动手?”

张合年微沉脸色,道:“让他逃脱了…”

听到这句,江淮展开了眉心,露出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难得遇到如此气候的乱党,我倒真有些兴趣了。”

张合年蹙眉沉声道:“有件事不妨透露给大人,据线报,南京很可能潜伏有一批专行暗杀之事的乱党,卑职接大总统吩咐,这半年来一直在留心此事,但一直没有找到直接证据,不过却在这个林莫然身上寻到些蛛丝马迹。”

江淮大致明白了张合年的意思,点点头,“我知道了,只要这个人还在江苏境内,我一定把他活着抓回来。”

张合年起身拱手道:“卑职拜谢督军大人。”

说着,张合年把管家唤了进来。

三九寒天,一个媚而不妖艳而不俗的女子穿着一袭轻薄的唐朝宫装款款走到张合年面前,深深一拜,千娇百媚地唤了声“老爷”。

张合年对女子道:“来见过督军大人,以后这里就听大人的吩咐了。”

女子含笑走到江淮身前,俯身盈盈跪拜,“奴婢凌霄拜见大人。”

江淮扫了这叫凌霄的女管家一眼,对张合年问了句不痛不痒的话:“张老板,我看这房子也不小,何以让一个年轻女子做管家?”

张合年带笑道:“督军大人,在这宅子里做事的三十余人全都是清白女子,自然是女子做管家。”

张合年故意将“清白”二字说得尤为清楚。

江淮不看跪在脚下的尤物,只抬头环视了一下屋子,似是漫不经心地道:“这可是张老板的退路,若是给了我,不是让张老板徒增危险吗?”

张合年笑道:“多谢督军大人惦记,狡兔还有三窟,卑职不至于只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带着清浅的笑意站起来,江淮轻轻晃了晃茶杯中还是满满的茶汤,波澜不惊地道:“我不大喜欢铁观音,明天天黑之前要备好上等龙井。”

凌霄颔首,依旧千娇百媚地道:“奴婢遵命。”

看向张合年,江淮道:“张老板静候佳音吧。”

“多谢督军大人。”

正午刚过,周致城带着满身风尘来到江淮书房。

“大人,”周致城站定颔首道,“已有眉目了。”

江淮扬手退下屋中其他几个来报事的军官,待门关好了,方道:“说吧。”

“是。”

周致城应了一声,接着将林莫然的家境学历,以及与回春堂和前督军府的关系,还有和张家的婚约皆一一道来,最后犹豫了一下,才道:“林莫然从太白楼逃脱后是沈子韦在帮张合年全城搜捕,但有证据表明,当日在太白楼救走林莫然的正是沈子潇。”

江淮本一直负手看着窗外,听到最后这个名字才回过身来,“你去查沈子潇了?”

周致城颔首道:“卑职不敢妄动,只是林莫然坐堂的回春堂正是沈子潇在打理…”

江淮锐如刀锋的目光打在周致城身上,冷然道:“我警告过你,不要靠近沈子潇。”

周致城低头不语。

“到刑房领五十脊杖再来见我。”

“是。”

 


旧时相识

夜幕方降,江天媛从侧门悄悄进了督军府。

江淮说有事与她商量,派人到沈家给她传了个信。

父女关系尚未公开,江淮只让来人说了一句,督军召见。

爱来不爱。

进到江淮的书房,江淮正在喝着茶等她。

“爸,”江天媛与江淮隔着茶几坐下,自己斟茶喝了几口,道,“叫我回来什么事啊?”

江淮沉下脸色,不悦地道:“你这丫头,越来越不懂事。过年不回家不说,进家门连个过年话都没有,真不知道这样把你嫁到沈家会让沈夫人怎么笑话。”

江天媛吐了吐舌头,笑道:“爸,原来可是您说的,热闹一日就要用十日来收心,您的军营里是从不过年过节的,那我不就只能去沈家过年了嘛。”

江淮摇头苦笑,“真是女大不中留了…”放下杯盏,江淮微蹙眉看着江天媛,“天媛,叫你回来是有件事要问你。”

江天媛也放下了杯子,认真听着。

江淮道:“你与子潇相识已久,你可知他手下有个叫林莫然的人?”

江天媛微一怔,“林莫然?我认得这个人呀。”

“你认得他?”

江天媛点头,“是啊,我在德国读书的时候认识的,他学西医,也总去化学实验室的。我听说他前段日子好像在沈家的回春堂来着。”

江淮略一思索,又道:“我听说这个林莫然好像也在前督军府做过翻译。”

“督军府?”江天媛面露惊诧,“天啊,沈家是有不涉军政的规矩的,这要让子潇知道,子潇非杀了他不可。”

江淮露出一丝诧异,“这样就会杀了他?”

江天媛拼命点头,“您是不知道子潇的脾气,子潇治下严苛是南京城出了名的,手下人若是在这样原则问题上惹了他,他可真就会要人性命了。”

江淮摇头叹道:“可惜他不肯来我手下带兵,真是浪费人才啊。不过既然他是这样脾气,那林莫然的这重身份你还是别对他说了,免得旁生是非。”

“好。”

江淮捧起茶来喝了两口,道:“对了,我记得你是懂些医术的。”

江天媛点了点头,“怎么,您身体不舒服吗?”

江淮摇头,道:“我好得很。只是下午时候罚了周致城五十脊杖。”

“爸!”江天媛惊愕地叫起来,“您非要把他打废了才甘心啊!”

江淮沉下脸色道:“这是军营,犯了军纪就要挨罚。”

江天媛不满道:“那也不至于五十脊仗啊。”

“他还年轻,不打不成气候。”江淮道:“过年这几天让府上的大夫回家去了,军医在营里走不开,府上军士只会做些简单包扎,你要是心疼他,就去给他看看,我明天还有事要他做。”

江天媛知道与江淮争论这些事情是没有结果的,他对年轻军士向来严苛,他手下在刑房被打死的军士比在沙场上战死的还多。

但也因为如此严酷的军纪,江淮所率军队才取得如今地位。

江天媛进周致城房里时,周致城一个人安静地趴在床上,军被盖到肩头,看不到伤口包扎的情况,但清楚地看到他惨白的脸上冷汗层层。

江天媛轻轻走到床边,半跪在床前,轻声唤道:“城哥。”

唤了几声,周致城才慢慢睁开眼睛。

视线渐渐清晰,周致城看清床前的是江天媛,一惊,慌忙要撑起身子来,“小姐…”

“别动。”江天媛轻轻按住他的肩头,牵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城哥,你别这样,这里就我们两个人,还是叫我天媛吧。”

半晌,周致城微微颤抖着嘴唇,轻轻说出了“天媛”二字。

江天媛站起身来,掀开盖着周致城身上的被子,不禁倒吸了口冷气。

周致城结实的脊背被打得皮开肉绽,军士只是简单地给他包上,血已浸透白色的绷带,把被里都染红了。

江天媛微蹙着眉道:“你忍着点,我帮你处理一下。”

周致城强作笑意,“没事…早已习惯了…”

江天媛一边尽量轻地把原来的绷带剪开,一边抱怨道:“我爸也真是的,多么大点儿的事至于把你打成这样。”

周致城道:“这是大人对我的栽培…”

“我呸,”江天媛嘴上骂着,手上的动作仍然很轻,生怕碰痛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你让他把你打死,你就能封侯拜相了?”

周致城只含笑着不说话。

他十几岁就跟了江淮,那时江天媛不过是刚满十岁的小丫头,但却像匹小野马一样不服任何管教,江淮看他与江天媛年纪相仿,就让他在训练之余担起保护江天媛的任务。

所谓保护,在两个孩子之间更像是陪伴。

离了旁人的视线,她叫他“城哥”,他叫她“天媛”。

她高兴,他陪她玩闹。

她难过,他听她诉苦。

她打架,他替她出头。

她完全没有女孩的样子,在他眼里却是最可爱的姑娘。

他爱这个女人,也只爱这一个女人。

她十五岁去了南京,他就立誓下次见到她时一定向她表明心迹。

在军营里忍受无尽的折磨,确是为了功名,但却是为了能有相当的地位来理直气壮地向她求亲。

可真的再见到她时,她却一脸幸福地挽着另一个男人,客客气气地叫了他一声“周将军”。

那时心里的疼痛比这五十脊杖造成的创伤要厉害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