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御脸色一变:“阿姊”
不等他辩驳,赵冰蛾已经道:“我为你生下擎儿,你得了我兄长信任,却暗中设计我兄妹反目,擎儿疯傻拜你所赐,可惜我当时愚蠢为你所骗,误将此事怪于兄长身上,助你夺权掌事直到近日真相大白,我为圣宫大事愿暂忍时日,你却已经等不及要拔除我这眼中钉了,当真令人齿冷。”
她的话没说完,便忽然挽刀一挥,退了一步,未见暗器,嘴角却溢出血来——指风之劲,一式可见。
“怎么?恼羞成怒,想灭口?”赵冰蛾笑了起来,讽意入骨,“以色侍人,狼心狗肺,你这杂种能有今天,也的确非常人能及。”
赵冰蛾这段话,不仅是把脏水泼了回去,还连带扯出了葬魂宫主一段耻辱过往。赫连御脸色陡变,萧艳骨咬紧牙关不敢开口,白道众人一怔之后纷纷笑了起来。
楚惜微心头一松,自己刚才找好的借口没来得及就被赫连御打断,眼看对方巧言令色要陷害色空和太上宫,唯恐事态超出控制,便暗遣属下趁混战机会跟赵冰蛾身边魔蝎接头。
百鬼门此番跟魔蝎合作紧密,双方一旦搭上话就能以暗号传递消息,那名魔蝎假装搀扶靠近赵冰蛾,在那片刻间将应对之策简明告之——将计就计祸水东引,颠倒真假反戈一击。
这样做虽然能反制赫连御于漩涡中,把色空和玄素暂且摘出来,却是把赵冰蛾自己糟蹋到了泥里,楚惜微也并不确定她会不会做到这一步,却没想到她连犹豫也不曾,舍得一身剐也把赫连御逼到风口浪尖,断了自己最后生路也甘之如饴。
思及赵冰蛾言辞中的模糊之意,到底赫连御曾经做过什么,才会让赵冰蛾恨到这个份上?
楚惜微无暇猜想,眼见赵冰蛾把一场逼问反抛回去,他也适时开口道:“世人皆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赫连宫主既然已经迫不及待要折你双翼,赵护法又何必再为他卖命?在下叶浮生,忝为百鬼门代掌事,在此请诸位同道与赵护法都暂且放下成见,我们联手收拾了赫连御及其爪牙,其他是非恩仇再来做过一场,好过鹬蚌相争却被渔翁得利,如何?”
白道向来自诩清高,若是在平时听闻要与赵冰蛾联手,必定不齿至极,然而现在情势微妙,楚惜微的话说得更巧妙,既合了他们心中顾虑,又给了理所当然的台阶。
“这魔头以血蕴气练那邪功,多年来不知道杀了我们多少同道友人,留他多活一日,便是苍生之难!”
“叶公子说得有理!葬魂宫里狗咬狗,赫连魔头现在要借我们为他铲除赵冰蛾,倒是打得好主意!”
“言辞设计牵连西佛,辱及太上宫,是非黑白日后当有公道,哪能现在凭你一张狗嘴说了就算?”
“过河拆桥、借刀杀人,赫连狗贼比这妖妇更可恨!”
“各位且看,他右手断了双指,已然半残,正是天助我等!”
“”
楚惜微开了头,百鬼门潜伏人群中的桩子第一个推进叫嚣,便似星星之火引燎原之势,间或还有其他暗桩推波助澜,将本已倾斜的舆论天秤重新推动,这一次站在不利位置的已经变成了赫连御。
“宫主”萧艳骨脸色发白,她虽自认本事了得,奈何在场多有高手,原本泾渭分明的魔蝎与白道竟然沆瀣一气,怎么也难以镇定了。
赫连御脸上阴晴不定,冷冷看向楚惜微,弯起的嘴角缓缓回落:“叶浮生我倒是,小瞧了你。”
楚惜微拔刀出鞘,眼睛一眯:“风水轮流转,天道好轮回。赫连宫主做惯了常胜赢家,现在也该尝尝败局的滋味了。”
“斩草不除根,果然后患无穷。”赫连御左手五指探出袖下,语气寒凉带杀,“早知如此,当年我该不止杀了顾欺芳,还应杀了你!”
楚惜微心头一跳,下一刻便见眼前人影闪动,“惊雷”一刀破风而出,却不料扑了个空。与此同时,头顶传来铮然之声,无为剑逆势横削过去,与赫连御当头落下的一掌相接,免教楚惜微头破血流。
赫连御没想到玄素还有战力,一愣之后又恶意轻笑:“爹娘都不要的野种,也敢对我动手?”
楚惜微眉头一皱,却见玄素丝毫不为所动,无为剑身一震迫开赫连御,脚下于树干连蹬三步,陡然间翻身倒挂,剑锋如电逼向尚未稳身的赫连御,虽因内力有亏后劲显出绵软,招式却如绵延流水潺潺不绝,为控不为杀,以步法为阵脚,使剑招为阵旗,竟然牢牢将身法诡谲的赫连御牵制在树上这方寸之地!
赫连御也是一惊,他避开当头一剑,终于正视了玄素,却发现玄素双目紧闭,根本没有看他。
自幼苦读道家经义,纪清晏在世时也最爱跟玄素讲《道德经》,谈起立身红尘、立世纷杂之时,端涯道长便翻开书页,指着泛黄纸张上的字迹对他苦心讲道——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注2)
红尘三千丈,情仇本无常。玄素初涉江湖就牵扯到这番动乱阴谋,尚未明爱恨就深陷七情漩涡,他彷徨、迷茫、追逐,自然就咬住饵上了钩。
赫连御以为他将百尺竿头止步于此,却没想到他会退一步海阔天空。
玄素依然不知真相,依然不明虚实,但他在这番危机的闹剧里看了众生百态,又从楚惜微的巧妙破局中骤然心定,记起了自己被七情麻痹的初衷——杀敌制首,除恶扶正。
记住这一点,不再多看多听、多思多想,便已够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杀力惊人的《千劫功》招式,而是以《无极功》心法为底运转内力,将杀招化入剑势,铺开落网,绕成缰绳。
萧艳骨见势不妙,抬手便是一只蝴蝶镖扑向玄素,却在临身之前被一刀两断。
楚惜微并不与她纠缠,屈指吹了声口哨,萧艳骨忽然听到下方有弓弦之声,脸色骤变腾身而起,虽然避开箭矢,却落入了白道和魔蝎包围圈中,一时间捉襟见肘。
冷笑一声,楚惜微插入战局,惊鸿刀在他手中虽少三分灵动,却增三分杀伐,正好补上玄素此刻剑势所缺。转眼间兔起鹘落,三人交手数十个会合,赫连御好不容易趁玄素力有不逮脱出战圈,左肩、背后已现两道血口,一道朱殷自唇角溢出,他脚下一晃,单膝跪在了一根树枝上。
原本纹丝不动的枝头,竟然晃了晃。
他跟端清一战受伤不轻,后来又连番奔波,虽有长生蛊与《千劫功》为之夺命蓄力,到底是仓促难耐,否则也不会徒以言辞设局,以杀复盘岂不更加干脆?
“你们好得很。”
眼见树下围攻之势似铁桶一般,树上又有楚惜微和玄素虎视眈眈,赫连御几乎算是穷途末路,却在这一刻笑了起来。
“后生可畏果然是后生可畏啊!”他擦去嘴角的血,目光冷冷扫过众人,嘴角慢慢勾了起来,“尔等如此英豪,我若不让你们身死此处、灭门绝后,今后怎么能高枕无忧?”
楚惜微脸色一变,只见赫连御一直状似残废的右手用力一扬,藏匿掌中的一颗信号弹被抛上天空,裹挟其上的炎热内力引燃蜡封,下一刻就在众人头顶倏然炸开了花。
青山荒冢说:
注1:出自《缘法偈》
注2:出自《道德经》第十二章。


第162章 落网
烟花乍现,依旧血红颜色,却伴随风雷锐响,不晓得是用何种工巧制成,声震远去,怕是能惊动方圆十里。
楚惜微再不迟疑,脚于枝头一点,身似离弦箭,刀旋斩而出,直取赫连御,后者险险避过,屈指成爪捏住刀刃,捉隙冷笑:“你这刀倒是凌厉更胜顾欺芳,当年她若是再狠一点,哪会在泣血窟里死在你手上?”
楚惜微心头一惊,然而赫连御没认出他和叶浮生身份互换的绝妙伪装,更出言刺激:“当年我把你擒到渡厄洞,拿顾欺芳给你开血锋,欺师灭祖得尽传承,你可要好好感谢我啊!”
“畜牲!”楚惜微压下心头惊涛骇浪,刀身一震荡开赫连御的手,眼见后者飞身退后拉开距离,他咬牙按捺心头千般惊疑,紧接着目光一沉,再度出刀。
这一刀聚了他八分内力,快得无常,厉得无匹,眼睛未眨就到了赫连御面前,照着他面门劈下,若是一刀落实,恐怕要被活活劈成两半!
风声都被利刃撕裂,尖锐得刺耳生疼,赫连御在这一刻捕捉到“叶浮生”冰冷成线的声音,杀机凛然——
“这一刀,我替师父,讨债!”
惊鸿刀法十六式皆以快制强,其中最狠一刀莫过于这招“断雁”!这一招孤注一掷,刀出无回,喋血收锋,要么是敌人血,要么就是自己的血!
赫连御若在全盛之时,以内力聚成罡气护体,借修罗手化劲,要接下这一刀也无十分把握,更遑论他如今重伤在身。
萧艳骨已经忍不住闭眼,不敢看葬魂宫主被一刀两断。
楚惜微连人带刀几乎化成了一道闪电,以赫连御的眼力竟也捕捉不到虚实,他人在方寸间,只能堪堪向旁侧了一步,同时聚气于掌,抬手一接。
此一步之差,就是生死之别!
一手方起,一刀已落,下方抬头仰望的人只觉得眼前突然血红一片,似有朦胧雨水飘落,伸手一抹,俱是朱殷!
一人忽然大叫起来,狼狈跳开,惊恐指着地上那残破的半截手掌,仅剩的小指和无名指还蜷缩了一下,断口平整光滑,落地之后才流出血来!
无论白道还是魔蝎,尽皆哗然!
“天”
“好快的刀”
“惊那是惊鸿刀?!”
“”
花想容人虽温婉,腹有乾坤,此番虽因情势所迫并不反对百鬼门的安排,心里到底还有些自矜,直到此刻楚惜微石破天惊的一刀出罢,她花容已失色,喃喃道:“后生可畏啊”
罗家主死死盯着那血淋淋的半截手掌,一声也不吭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色空眼虽不见,却听到了刀落骨断之声,合掌颂了句佛号。
修罗手二去其一,赫连御本就遭火雷创伤的右掌这下被活切半截,惊鸿刀劲与附着其上的《歧路经》内力更纠结成线趁机窜入经脉,他痛得额头青筋毕露,喉间也弥漫上血味。
生死擦肩,黄泉转圜,纵然冷静如赫连御也心跳似擂鼓,背后生出一身冷汗,恍觉死里逃生。
然而楚惜微这惊天一刀出罢,经脉也是俱震,免不得内息一滞,原本以攻为守、滴水不漏的刀气护体也露出了空门,赫连御舍掌等的就是这一刻!
蓄势已久的左手搓掌成刀,趁楚惜微内劲未转之际悍然出手,在这电光火石间直袭楚惜微丹田,眼看就要破衣入肉!
五指染血,赫连御张狂笑意还没出声,就凝固在嘴角,他眼中近乎疯癫的神情也顷刻褪去,只剩下满满的惊恐!
楚惜微胸膛挨了一撞,那股内力不猛却将他远远震开掉下树去,幸亏色空听声辩位接了一把,否则不摔断腿也要跌惨。
他蓦地抬头,失声道:“道长!”
修罗手刺入腹部,哪怕赫连御在千钧一发之际堪堪收势未入丹田,却也危险至极,血从伤口溢出染了他一手,全场唯有赵冰蛾看得清楚——天不怕地不怕的赫连御,在发抖。
是震惊之后最极致的兴奋,也是疯狂之余最深刻的恐惧。
在生死关头撞开楚惜微的,竟然是不知何时到了此处的端清!
赫连御嘴唇翕动:“师”
下一刻,他忽觉丹田内真气倏然乱窜,窜入经脉顺着那只深入血肉的左手向端清流去,同时有一股柔和精纯的内力顺着手部经脉窜向四肢百骸。
“你”赫连御瞳孔紧缩,不可置信,“你真的要,废了我?”
端清并没有回答,他早在山林便与楚惜微分路,转头去了落日崖,奔波厮杀又一路赶回,潜伏此处静观事态,等的就是这一刻。
赫连御以伤换命,觉得万无一失,端清所待就是他的自以为是。
霸道的《千劫功》真气先是流失,紧接着就被韧丝蒲苇似的内力作牢缠住,眼看就要被强行封住丹田,赫连御只觉得脚下一软,再不迟疑,五指发力将端清生生挑起,欲将人抛出!
端清右掌紧紧抓住赫连御的左手,迫使其纹丝难动,两人同时从枝头坠落,下方众人大惊,楚惜微跟玄素同时出手欲接,然而他们都相隔距离,周遭人群耸动,根本来不及!
一声闷响,赫连御的后背重重砸地,疼得他几乎以为自己背脊骨都要断裂,口中喷出血来,未等他挣扎脱身,端清抬起带伤左臂,不顾经脉剧痛聚气凝力,重重击上了他天灵盖。
下一刻赫连御七窍都流出血来,死死盯了端清一眼,不甘地闭上眼,若不是胸膛还微微起伏,恐怕众人都要当他死了。
楚惜微顾不得许多,踏着人头飞落过去,比离得最近的江湖人还要快上一步。他到了端清身边,只看到对方半跪在赫连御身上,头颅低垂,白衣血染,一时间呼吸都凝住,声音微颤:“道道长?”
“”
玄素落后半步,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眼眶通红,说话都带了一丝哭腔:“师叔”
“扶我,一把。”微不可闻的声音终于响起,大悲大喜来得太快,玄素木立当场,倒是楚惜微立刻回神。
他提到嗓子眼的心堪堪落下,赶紧扶住端清右臂,小心将人搀了起来。
五指离体,端清腹部再显五个血色指洞,楚惜微连忙为他点穴止血,只见本来就面色苍白的道长此时连一丝血色也无,额头汗水涔涔,只是依然不见痛楚神情。
他撑着楚惜微的身体勉强站住,冷冷目光扫过屏息忘言的众人,最后落在赵冰蛾脸上,道:“我废了他一身内力,论罪何处,任凭公理。”
端清说完了这句话,在场众人才回过神来,一时间无论白道还是魔蝎都面露喜色,不少人欢呼起来,更多人喜极而泣。
“魔头落网,苍天有眼!”
“我父母大仇得报,叶公子辛劳!道长高义!”
“杀了他!魔头作恶多端,死不足惜!”
“这么一刀砍了他太便宜!应当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拖他回寺,召集各位同道,活剐了他!”
“”
他们如此议论的时候,端清不言也不动,倚着楚惜微闭目调息,仿佛一尊静默多年的石像。
楚惜微在这一刻忽然感觉到,这位道长不似活人,冰冷得胜过山间无数寒石,未曾转移,也不见风化,一身血肉俱凉,肝胆心肠铁铸,再没有人窥得出他喜怒悲欢。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叫了一声:“萧艳骨跑了!”
原来,适才众人注意力都凝在赫连御身上,提心吊胆只等魔头伏诛,直到此时心石落地,才发现萧艳骨在察觉大势已去之际便趁乱脱身,早不知跑到何处去了。
“树倒猢狲散,不外如是。”罗家主冷哼一声,向色空一拱手,“大师,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这魔头?”
“阿弥陀佛。”色空道,“赫连施主虽身负血案累累,但仍需公理处置,依老衲之见,当将其带回无相寺,召集各位同道,先列其罪再行其罚,并对眼下局势做出商榷。”
赵冰蛾冷哼一声,却也没反对,只是一扬下巴,道:“除魔卫道是你们白道的事情,我们这些魔道妖人就先走了,他日山水有相逢,届时恩怨再会!”
不少白道之人面露不愉,更有甚者蠢蠢欲动,明显是不想白白放过这一网打尽的大好机会,只是一来忌惮“魔蝎”杀手实力诡谲,二来顾及颜面声名,谁都不想做那翻脸无情的出头椽子。
楚惜微率先打破沉寂,对赵冰蛾一拱手,道:“此番事了,下一次依然正邪不两立,还望赵护法好自为之。”
赵冰蛾嗤笑一声:“百鬼门本为中立门派,你说这句话,是要从此站队白道一方?”
楚惜微丝毫不受她挑衅,道:“百鬼门从来对事不对人,我们永远站在该站的地方,不劳赵护法费心。”
两人目光相交,似有刀兵相接,下一刻各自转开了眼,心照不宣。
就在赵冰蛾抬步将行的刹那,玄素突然出声:“慢着!”
作为适才赫连御言辞挑拨的重点,哪怕后来赵冰蛾反咬一口、楚惜微以战控场,暂且压下白道众人惊疑,然而不多说不代表就不多想,此时听他开口,大家都忍不住紧绷起来,心下各怀所想。
赵冰蛾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眼中笑意褪尽,徒留露骨杀意:“太上宫小辈,我还没找你算擎儿的账,现在你是活腻了吗?”
“我是被师父捡回忘尘峰养大,幼时脑子有些问题,十岁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所以赫连御说的话,我并非一个字都不信的。”玄素站在她面前,目光紧紧盯着赵冰蛾的双眼,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波动,“请您告诉我,他所言是真是假?我,到底是何人之后?”
端清睁开眼,静静看着玄素的背影,没出声制止,只扫了眼白道众人神情,又看了眼色空。
赵冰蛾冷笑一声:“真如何,假又如何?适才你也看得分明,我乃杀人如麻的魔道妖妇,你若真是我儿,下场当不用我说没想到太上宫下任掌门,竟然是个傻的,果真是脑子有病,没看好吧?”
“你”玄砚眉头倒竖,恨不得冲上去撕烂那张嘴,却被玄晓紧紧抓住,不可置信地转头,“师兄,莫非你信了这些妖人的鬼话?”
“玄砚,闭嘴。”玄晓斥责一声,目光看向场内,“是非黑白,且听说明。”
玄素双手慢慢紧握,深吸一口气:“若是假,我们自然正邪不两立,他日你为恶,我必诛若是真,母债子还,你杀多少人,我还多少债,你作多少恶,我行多少善,至死不悔。”
色空闭了闭眼,原本私语的人们也噤了声,看着那背脊挺直的年轻道长,如望经风历雪的修竹青松。
直到赵冰蛾的冷笑打破沉寂。
“你倒是好担当、好道义!纪清晏有你这样的徒弟,他死而瞑目,可惜”赵冰蛾声音转寒,不屑溢于言表,“就凭你一个爹娘不要的野种,也配做我赵冰蛾的儿子?”
玄素眼里的光终于灭了下去。
色空听到此处,终于出声:“赵施主!”
“老秃驴,你没资格阻止我。”赵冰蛾弯刀指他,眼中杀机毕现,“当年我心慕于你的时候,你要的是六根俱净四大皆空你若不负我,我怎么会委身赫连御,跟他生下孩子?如今他废了,我的擎儿死了,归根究底都拜你所赐,我这一生跟你不死不休,早晚要来跟你讨回你,等着吧。”
罗家主实在听不下去,对玄素和色空的疑虑终于挥去,开口骂道:“不要脸的妖妇!你跟赫连魔头倒真是天生一对,干脆跟他一起受公审,到黄泉做鬼夫妻,找你那疯儿子一家”
话没说完,罗家主就被一巴掌重重打中,半张脸顷刻肿起,张嘴居然吐出一口带血唾沫,里面还有两颗牙。
赵冰蛾虽受重伤,却有长生蛊续命,打人的力气还有些,脚步一错就到了他面前,一击成便重回“魔蝎”包围,语带嘲弄:“狗嘴吐不出象牙的东西,你娘生前没教好,我替她管教就是。”
一时间本已缓和的气氛再度剑拔弩张,就在已有人按耐不住的时候,突然有人影穿行而至,越过人群,单膝跪在楚惜微面前。
为数七人,领头是手持盘鞭的黑衣女子,对着楚惜微低声道:“尊叶公子,山下急报!”
楚惜微道:“讲!”
这便是不必隐晦的意思,虞三娘看了一眼众人,飞快道:“一炷香前,把守南山道的葬魂宫暗客被萧艳骨带领撤退,目前除却游散暗桩,葬魂宫大半余力已经退出问禅山,南下往迷踪岭方向去了。”
众人一怔,异族奇军出现,如刃高悬的葬魂宫撤退是一件好事,但退得太巧太快,难免人心中生疑。
楚惜微拧眉道:“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并无,不过”顿了顿,虞三娘神情严肃,“远哨来报,有大批百姓出现在四方,朝着问禅山来了。”


第163章 傲骨
色空道:“百姓?”
“不错,看衣着打扮都是原本住在附近村镇的百姓,足有近千人,而且”
楚惜微不悦道:“三娘,百鬼门什么时候有了吞吞吐吐的规矩?”
虞三娘晓得这位“叶公子”究竟皮下何人,顿时心头一凛,赶紧道:“远哨情报上书,这些人神情异常,露在体外的皮肉都有出疹、溃烂的痕迹,怀疑他们都染了疫病。”
众人脸色剧变,“疫病”两字很多时候远比刀剑更骇人,尤其这些人不是魔道死士,只是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他们就算为了自保,也不能杀人求全。
然而身患疫病者本就容易传染,更别说为数众多,倘若进了问禅山,恐怕
“不是疫病,是蛊毒。”
孙悯风的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地响起,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山路上匆匆行来两人,盈袖拎着孙悯风急速奔来。
“我检查了那几具毒人的尸体,发现他们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皮肉溃烂,舌苔发白、面色发青,双目无神、举止疯狂,虽还保留一线神智,却只受人操控。”孙悯风示意众人退开,掀起那尸体的衣服,只见对方双足至大腿都已溃烂了皮肉,背后还有大片红疹,看起来极是骇人。
“我以银针探入肺腑,发现其中还有活物异动,于是以刀入肉切开胃部”孙悯风将尸体翻过来,露出那个被他切开的刀口,众人虽觉惊惧,还是看了过去。
“我在他的胃里,找到了一只蛊虫。”孙悯风身负“鬼医”之名,多年来不知道做了多少回离经叛道的事情,眼下毫不在意地伸手入内,再掏出时摊开掌心,里面有一条半指长、筷子细的蛇样虫子,通体透明,若非被血染透,恐怕眼力不好的人还瞧不见它!
赵冰蛾双手紧握,不可置信地看向昏死的赫连御。
楚惜微瞳孔一缩:“这是”
“我曾听闻,葬魂宫原身乃关外赫连氏,世代传承一种蛊术”孙悯风抬头看向赵冰蛾,“赵护法,你可知这是什么东西?”
赵冰蛾道:“它的模样极像离恨蛊,不过又有差异近年来赫连御经常背着我做些勾当,他应该清楚才是。”
楚惜微皱着眉,走到赫连御身边,一指点在大穴上,内力透入在经脉间炸开,活活把昏死过去的人疼醒过来,睁眼刹那差点喷了他一脸血。
色空道:“赫连施主,你可识得这只蛊虫?”
赫连御重伤醒转,只觉得全身粉碎了一样疼,但要提气,丹田内便针刺一半痛不欲生,叫他出了一头冷汗。
他恨恨看了端清一眼,似乎要将人剥皮拆骨吞吃腹中,却只换来楚惜微第二指,不再有内力护住的身体蜷缩了一下,平日有多么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现在就有多么狼狈不堪。
赫连御向来不吃亏,故抬眼看了下孙悯风手中蛊虫,冷笑一声:“怎么会不认得?”
顿了顿,他勾起嘴角:“这是步雪遥拿‘离恨蛊’养出来的宝贝,叫‘牵丝蛊’。入水则隐,一旦被人吞入腹中,就会在体内繁衍生长,其毒也越来越深,不仅毁人肌体,更能夺人心智这样的好东西,你们有幸得见,应当欢喜才是。”
话音刚落,赫连御就挨了一脚,重重撞上树干,用左手撑着地勉强直起身,冷冷看向楚惜微:“坏我大事,一刀一踢,我都记着。”
“任你恨我入骨,恐怕也没机会讨还!”楚惜微冷哼一声,“不必将一切推到步雪遥头上,若无你命令,他敢做这些事情?”
赫连御反问:“那你又怎能确定我不是受人所逼?”
罗家主正要唾骂,色空却开了口:“异族?”
“西佛眼盲心不盲,的确比这些蠢货聪明多了。”赫连御嗤笑一声,“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这次我图谋武林大会想把你们一网打尽,找上我合作的异族却不止于此他们要借道,更要借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