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隐晦,该明白的人却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
问禅山位于边关之后、伽蓝七城之前,又有西岭险途暗通关外,乃是一处要道,当年无相寺祖师迁寺至此也是受高祖所托,倾全寺武僧之力世代把守此地。此番数千异族奇兵从西岭潜入,虽在落日崖下被阻,到底是有漏网之鱼,全军突入也只是早晚,到时候面临火器军阵,谁都没把握全身而退,然而一旦被其占领问禅山,就如扼咽喉要道,一来可与关外异族大军里应外合,二来能奇军偷袭为祸腹地,这便是“借道”;
先以毒人混入白道人群中,伤及武林人士使其自顾不暇,又将中了蛊毒的村民引向问禅山封堵前路,白道爱惜羽毛也好、心慈手软也罢,免不得束手束脚,到时候受毒伤者必然增多,待撤离后各散四方,便是将这毒物也带往各地,谁都不知道会造成怎样危害、殃及多少无辜,倘若有人去了重城要塞,更会为不轨之徒造成可乘之机,这便是“借刀”。
楚惜微脸色一变,盈袖眯起眼睛道:“我近日派人观察过周遭情况,的确看到不少病痛者卧床呻吟,还道是时疫,没想到竟然是你做的孽!”
“咳咳异族上门,我不答应便先沦为亡魂,自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况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赫连御咳出一口血沫子,抬眼扫视众人,“来此之前,萧艳骨就已经派人潜入周遭村镇秘密下毒,如今那些村民毒发,还道自己是得了疫病,被暗桩撺掇几句便怀抱求生之念向这佛门圣地求尔等慈悲施救呵,你们从来自诩救死扶伤,如今有了扬名机会,还不去救人?”
众人义愤填膺,不少年轻人被激,转身就要往山下跑,不料赵冰蛾突然开口:“想死的尽管去吧!”
“你说什么?”
“妖妇铁石心肠!”
“诸位息怒!”色空以内力传声压下指责,“赵施主的话没有错,蛊毒并非一般毒物,如瘟疫般极易传染,老衲年轻时行走关外见过一处小村因一个身染蛊毒之人而无一幸免,此事非同小可。倘如情报所言,那些百姓身上已现毒疮,怕是蛊毒入了肺腑,就算有解药恐也无大用了。”
楚惜微皱起眉,紧紧盯着赫连御:“若是被中了蛊毒的人攻击,会如何?”
赫连御但笑不语,孙悯风面如寒冰:“蛊毒入体首推血水相融,若有被咬破皮肉、伤口沾染毒血者都会中毒。虽然不会在体内长出新的蛊虫,却会在毒发后发疯死去,尤其武者真气逆行,甚至走火入魔。”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经历了几番打杀,谁都不可能完好无损,就连刚才在寺内与毒人混战,都有数人被咬,伤口沾血更是不以为意,到现在惊觉阴谋却已经晚了。
“解药!”
赫连御轻笑:“给你们解药,我有什么好处?”
色空叹息道:“赫连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赵冰蛾忽然开口道:“名唤‘牵丝蛊’,又是自‘离恨蛊’而出,恐怕也受‘长生蛊’所影响吧?”
“阿姊不愧为赫连家蛊术传人,的确是聪明。”赫连御微微一笑,目光里像淬了毒,“欲解此毒,需要‘长生蛊’入药,然而这普天之下只有你我二人身具此物,要配置这么多解药必须你我交出体内雌雄蛊虫但是阿姊,你被玄素道长当胸一剑,全靠长生蛊才苟延残喘至今,若失了蛊虫,恐怕”
说话间,他靠着树干坐起,一只手按住自己心口,笑道:“蛊虫需得寄主自愿方能活着脱体,你们给我一条生路,我把雄蛊给你们,至于阿姊肯不肯给,就看各位能否晓以大义了。”
“你——”罗家主火冒三丈,恨不得冲上去把他大卸八块,却又不得不按捺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赵冰蛾,魔蝎自发围护在她身周,却依然感觉到杀机再起,如芒刺在背。
“各位”沉默许久的玄素眼见情势反转,终于出声,语气里难得带了怒气,“过河拆桥,伤人利己,这等做法与宵小有何区别?”
“当然有区别。”赫连御笑着看他,“小道长你还年轻,不知道什么是舍小为大、顾全大局,在场可不乏深谙取舍之道的老江湖。赵冰蛾跟我都是魔教妖人,取长生蛊研制解药拯救无辜,也算得造化浮屠,有什么不好?你如此反对,莫非从心眼儿里还把她当娘不成?”
“你”
不等玄素说完,赫连御又看在场众人,恍然道:“是了,此番无相寺元气大伤,中原魁首之位虚悬,自然要另选龙首。太上宫休养生息多年,玄素道长是少年英雄,又有端清道长鼎力支持,眼下还跟百鬼门交好,在此番乱战里打出赫赫声名,恐怕事了之后重选武林盟主,太上宫定能如愿而归,只是不知道诸位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竹篮打水一场空,究竟是否心服口服?”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注:出自司马迁《史记》)
许多人原本还在迟疑,这下更加动摇。
赵冰蛾作恶多端杀人如麻,若是她肯给出长生蛊,那也算是死得其所,既能救人于危难,又能让白道少一个心腹大患,就算她自己到了阎王殿前多一笔阴德,有何处不好?
太上宫多年来避世不出,多少门派都在江湖恩怨倾轧里受损,他们倒是休养生息,曾有东道,现出玄素,还有那个从没见过却深不可测的端清道长如此一来,怎么能让其他人不忌惮?
玄素只是初入江湖少见世面,并不是傻,他聪慧且敏锐,赫连御话音刚落,他就知道这下糟了。
拿大义做遮羞布,以利益动人心,一句话揭露冷暖展现百态,赫连御对人心的拿捏实在可怕。
更可怕的是玄素心寒,也知道这是人之常情,聪明的都该顺应大流明哲保身,然而要他现在退一步,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
赵冰蛾凝视着他孤零零的背影,眼里极快地闪过一道水光,嘴角下意识地想勾起,最终还是抿成了一线刻薄的刀。
被刺的心口还在疼,赵冰蛾却缓缓放下捂住伤口的手,慢慢紧握成拳。
终于有人开口了:“玄素道长,赵冰蛾一介妖妇,手下血案累累,我们杀她本来就是替天行道,现在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有何不可?”
“纵有过错,也得大局为重,诸多同道性命、周遭百姓安危难道还比不上一个赵冰蛾?”
“”
玄素双拳紧握,指节已经发白,就在他已经忍不住要爆发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不同的声音。
“少宫主说得没错,我等要救人,但不能做这有违道义之事。”玄晓带着太上宫弟子越众而出护在玄素左右,直视众人,“倘若为了救人而行无道之事,我们又跟魔道有何区别?”
玄素眼眶发热,感受到玄晓一只手落在自己肩膀上,忽然就有了无穷的力量。
他生于不知处,长于太上宫,端涯道长授他文武教他做人,满门弟子伴他岁月予他支持,到如今终觉半生不虚。
然而白道大部分人却已经拿定主意,提剑就要突破魔蝎围护,花想容、罗家主双剑合璧,更是一左一右牵制住玄素。
罗家主剑势凌厉,花想容剑。眼看双剑就要伤他手足暂阻行动,突然有人插入战局,一拳出,一腿落,下一刻花想容的剑被打偏,罗家主的剑被踩在了脚下!
“阿弥陀佛。”年轻僧人单手行礼,挡在玄素面前,直视二人,“大难当前,二位施主何必对同道下此重手?”
罗家主气急,抽剑就想给他个教训,却不料长剑被恒远看似轻松地踏住,竟然纹丝不动。
这个在江湖上被传闻有负师名的平凡僧人,下盘功夫竟然如此了得,单从他挡开花想容剑势的那一拳,其眼力手力也不平庸。
花想容皱眉道:“郭谓,赵冰蛾乃你灭门仇人,玄素护着她,你不趁机去将其拿下,反要来阻我们?”
“小僧恒远。”恒远轻声道,“冤有头债有主,因果本定。小僧人事已尽,方明是非公道还需天理成全。”
“你——”罗家主怒上心头,开口也没了客气,“禅师,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恒远所为,是他心中所想,老衲无从干涉,不过”色空话到一半,人至近前,轻飘飘一拨分开三人,将玄素、恒远都挡在身后,直面刀兵出鞘的众人,合掌道,“舍小为大是顾全大局,但小我也是我,何能轻易舍弃?善恶终有报,生死当有数,强夺他人性命以全己身,纵有金玉,难掩败絮,如此做法,与修罗何异?”
色空年老,身形消瘦,声音也并不严厉,却在这混乱的时刻奇迹般安抚下众人,如暮鼓晨钟敲在心头。
片刻后,花想容收了剑,叹道:“禅师所言的确有理,我等本也不欲这般行事,但眼下情势所逼,若无长生蛊,更是死伤惨重、后患无穷!”
罗家主也将剑一扔,道:“若无蛊毒之祸,我等愿意放走赵冰蛾,可是现在”
色空对着孙悯风的方向合掌道:“孙先生,若老衲以内力为赵施主续命,取蛊之后可有活路?”
孙悯风早就看到赵冰蛾的伤口,摇了摇头:“重伤心脉,全靠蛊虫续命,一旦取蛊就如摧心裂胆,纵有内力之助,也不过多活个把时辰。”
玄素脸色剧变:“这”
“够了。”赵冰蛾冷哼出声,“我的命,什么时候由你们做主了?”
此言一出,众人一滞,这才想起赫连御刚刚说过——长生蛊唯有寄主自愿才能活着取出。
“现在不该是你们逼我,而该求我。”赵冰蛾冷冷一笑,看也不看赫连御,而是扫过每个人的脸,“长生蛊,我可以给。”
众人大喜过望,魔蝎下属有人惊呼出声:“大人!”
“闭嘴。”赵冰蛾冷瞥一眼,虽是末路,威严仍在,所有下属都噤了声,唯将刀剑握得死紧。
她看向白道,竖起一根手指,道:“长生蛊给你们,但我有个条件。”
花想容连忙道:“你且说!”
“除了他们”赵冰蛾的手指点过玄素、色空、恒远、楚惜微、端清,然后负手而立,“你们都给我滚,越远越好!”
她这话无疑是把许多人的面子踩在脚底下,罗家主怒道:“妖妇你什么意思?想耍诈不成?”
赵冰蛾道:“再加一个条件,你闭嘴!”
这女人大概是一辈子没学过服软,到现在还骨头硬嘴更硬,楚惜微暗自摇了摇头,却也不得不佩服她。
常言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但若能勇往直前,谁愿意装缩头乌龟?
一生一身的骨气,哪怕长满倒刺戳了无数鲜血淋漓,到底是傲到了最后。此一人,此一世,楚惜微生平所见也不过赵冰蛾一个而已。
众人虽然不甘,却也不得不离开,将场地腾出来,很快这片林地就只剩下赵冰蛾一行和楚惜微五人。
赵冰蛾一步步走到恒远面前,勾起嘴唇:“小和尚,你依然是恨我的。”
恒远道:“自然。”
赵冰蛾嗤笑一声:“那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爹灭你满门?”
恒远抬起眼:“你会告诉我吗?”
“冲着你刚才的选择,我给你个明白。”赵冰蛾的手掌摩挲着弯刀,“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不为交待也无需理解,只是为你刚才那句话——冤有头债有主。”

第164章 昔年(上)
昔时年少风华茂,未尝红尘百味道。
三十年前,色空尚未成西佛高僧,端涯仍在人间游历天下,赵冰蛾还是碧玉年华。
葬魂宫彼时在西南立足不久,宫主赫连沉于四年前推翻赫连氏主家夺得大权,但身边可用之人不多,便派人去信找赵冰蛾回迷踪岭。
赵冰蛾跟赫连沉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自幼就跟随母亲在各处行走闯荡,纵母亲逝去后也不停脚步。那个时候赵冰蛾不过二十来岁,却已看过西域黄沙大漠,见识了东海波澜壮阔,眼里容得下千山万水,哪里肯回迷踪岭这囹圄之地跟人勾心斗角?
赫连沉连去十八封信,都被她悉数烧成了灰,只是看在幼时情分与血缘之情上,将母亲留下的心腹死士分出一半去了迷踪岭暂助赫连沉办事,自己为躲清静便索性到了中原。
那个时候先帝执政,虽无倒行逆施之举,却多苛捐杂税、刑罚极重,兼之北侠秦鹤白一案过去不到六年,其中牵扯的党羽不知凡几,朝廷里忙着大刀阔斧斩除异己以固黄泉,军队中重整规矩调遣兵卒,边关严防死守谨防外敌,举国上下的日子过得都提心吊胆。
夏秋时节,她正好来到了云沙河水患流域,近十个州县惨遭水祸,数万百姓流离失所。赵冰蛾一路走来,见到饿殍冻骨,也见到烧杀抢掠,人性善恶在大难当中暴露无遗,她那么多慈悲心肠,却也最见不得欺辱妇孺的穷凶恶夫,从后方到前沿,且杀且救,不少人对她感激涕零,也有许多人畏惧不已。
那一日她踹翻了抢夺孩童口粮的痞子,一脚差点将其胸骨踏碎,眼看就要手起刀落,不料忽然间肩头一沉、脚下一轻——有人从她刀下拖走了还剩半条命的痞子,还有一人从背后以木棍压住她正欲动作的肩臂。
救人的道长而立之年,气度高华,着一身黑白道袍,只是挽袖折摆还沾了不少泥泞,看起来脏污狼狈,唯有眉清目朗依旧,对着她单手行了个道家礼,笑道:“贫道端涯,这厢有礼。姑娘嫉恶如仇,不过此人罪不至死,还请收刀回鞘吧。”
道长说话和气,赵冰蛾却想起他适才夺人于刀下的一记推手,单看眼力手法和时机把握,就知此人武功至少不在自己之下,更何况背后
她转过身,背后那人也移开手,将木棍轻轻顿地,右掌竖于胸前,低头不看她,只是轻声道:“阿弥陀佛。”
出手迅如雷霆、下力沉如山岳,赵冰蛾本以为是遇到了内家高手,却没想到是个和尚。
听声音倒还清朗,只是不晓得年岁几何,赵冰蛾有些不服气,挑起眉:“和尚,你抬头来,叫我瞧瞧。”
“阿弥陀佛。”僧人依然低颂佛号,连眼神都没觑来。
那道长见状笑了,劝道:“姑娘,这位师父法号‘色空’,便为‘色即是空’,人间红颜白骨、色相万千他是从不多看的。”
“呵,天底下姹紫嫣红千种风流,为了劳什子佛经道义就要闭目塞听,何必长这一双眼睛?”赵冰蛾气笑了,忽然出手去挑那僧人的下巴。
她毕竟不是中原人,行事大方不觉孟浪轻挑,僧人却如避蛇蝎连退三步,然而赵冰蛾武功高强动作极快,出手又猝不及防,这一下虽然没碰到他的脸,却也逼其在不经意间抬了头。
面如圭璧,目似清潭,虽不苟言笑,却端正得紧,叫她看一眼就想起了西域边城里中原行商带来的佛像,不似金身流光溢彩,更像紫檀古韵沉香,见之便如闻佛偈,安宁静好。
赵冰蛾满心的火气,在他投来的一眼里如遭霖雨,灭了个干干净净。
“阿弥陀佛。”色空念着不变的四个字,只是这回多加了一句,“女施主自重。”
刚灭下的火气“腾”地又窜了起来。
这一回没等赵冰蛾发怒,端涯道长已经笑道:“姑娘莫气,色空法师向来不近女色,你这举动怕是吓着他了。”
赵冰蛾回头看他一眼,只觉得这一僧一道极有意思,僧人年轻却刻板得老气横秋,道长年长却温和开明如俗家父兄,乍一看南辕北辙的性子,相处却默契万分,不晓得是怎样结下的缘法。
她对这和尚没了好脸,对道长却无意见,当下也不使他难做,还刀入鞘,一扬下巴:“既然你们要救这人的命,就连同那他狼心狗肺一同救了吧,否则下次再让我见着他欺侮妇孺,可就没有今天的运气了。”
赵冰蛾说完就转了身,消失在泥泞满地的路上,将一僧一道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实际上她并没有走。
兴许是余怒未消,又或者上了劲头,赵冰蛾留在了这哀鸿遍野之地,远远落在那一僧一道后头,看着他们四处奔走。
这次水患遗祸颇广,受灾者甚众,哪怕朝廷急下诏令,调来官兵赈灾救济,也依然捉襟见肘。天灾生人祸,难民中不乏趁机作乱、煽动激愤者,将本来就焦灼的情况闹得更令人头疼。
官兵疲于筑堤赈灾,附近有不少武林白道人士闻讯而来,纷纷鼎力相助,会岐黄者开义诊,有财力者购米粮,就算什么都没有单靠一身武艺力气,也能打几个匪徒搬几块大石。
中原人所谓的“侠义”,原来不只是诛邪扶正,还有救死扶伤。
赵冰蛾看到那道长开了义诊给人看病取药,昼夜不息,熬得眼眶通红还能笑着轻抚孩童头顶;她也见到那僧人卸下僧衣念珠,着一身短打随官兵到了尚有余患的水难之地,身背百斤大石,手拖两个麻袋,双脚都陷入泥里,一步一个脚印。
赈灾七日,轮作的劳工换了不知几番,依然疲惫不堪,赵冰蛾却对色空和端涯的作息数得清清楚楚——他们只合过一次眼,休憩了不到两个时辰。
她闭了闭眼,肋骨下一块血肉倏然跳动,经久不止息。
人毕竟是肉骨凡胎之躯,谁都有撑不下去的时候。这一日傍晚时,僧人负石筑堤已力有不继,脚下被泥石一绊,身体失衡,眼看就要被石头压住,叫洪流冲走。
他古板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抹惊色,下一刻就被人扯住胳膊,用力从河道淤泥中拔了出来。
赵冰蛾把他拖上岸,甩了自己一身泥点子,蹲下来笑道:“大和尚,我救你一命,如何报答我?”
色空瘫倒在地,仰望她低垂的目光,如看见星河月色,然而那时根本没有朗月繁星。
他艰难地合掌,低声道:“阿弥陀佛。”
那晚她扶着僧人走回灾民营地,将其扔进端涯的帐篷,道长正睁着血丝密布的眼清点所剩无几的草药,冷不丁见到两人进来,手下便是一顿。
“姑娘,你这是”顿了顿,他看向双目紧闭的色空,“色空法师怎么了?”
“昏睡过去,我打的。”赵冰蛾抬袖拭去额头泥点汗珠,嗤笑一声,“七日劳累,少食少休,你们莫非以为自己入了佛门道家,就是修成正果脱胎换骨了不成?”
端涯道长听在耳里,觉得这姑娘大概是出身大家,养得一身骄矜傲气,从来没说过软话,故连句关心都说得嘲讽十足。
人有傲气不是坏事,然而世间向来强极则辱、刚过易折,红尘三千丈最多磋磨,为人处世圆滑者最能安身立命;棱角鲜明者不是被世故抹平,就是在千磨万击里把自己打磨得更加锋利,然而这种人到最后往往伤人伤己。
他心里这般思量,面上不露端倪,只是抬手行礼道:“多谢姑娘关心。”
赵冰蛾向来知道白道中人自命清高不凡,把声名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她出言不客气本做好了跟端涯翻脸的准备,却没想到端涯的态度平和依旧。
她自幼长于关外,其母赵雪雁性子也狠辣,身边更多手段冷厉的死士,鲜少看到性情这般温良的男子,比父兄师长更多宽厚包容。
赵冰蛾面对色空总想试探其底线,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见到端涯却老是发不出脾气,不管芒刺还是怒火,都在对方一个微笑中消泯安静。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色如月照春晓花,娇艳又清冷。
后来端涯也被她赶去休息,赵冰蛾自己坐在了义诊桌位后,为相互扶持而来的难民看病。
她对岐黄医道算不上妙手神医,却承袭赫连氏蛊毒之道,深谙以毒攻毒的本事,看些普通的跌打损伤和头疼脑热不在话下。如此忙碌了一夜,等到端涯和色空醒来,看见她正在给一个老男溃烂的左腿刮肉上药,虽然满脸不耐与嫌弃,下手却很稳,用力也没多一分少一毫。
端涯笑了笑,轻声道:“她其实是个不错的姑娘,虽然脾性过于傲气了。”
色空低下头,合掌道:“阿弥陀佛。”
他们在这里待了半个多月,配合官兵和白道义士赈灾救济。赵冰蛾不愿意跟其他人打堆,就干脆随端涯和色空一起行动,一开始不晓得多少人对这样奇怪的组合侧目,到后来也就见怪不怪了。
端涯宽容温良义诊安抚,色空踏实稳重筑堤建防,赵冰蛾锋芒毕露收拾地痞,后来更暗中派遣手下去附近城镇收拾屯粮高价、发天灾财的黑心商户。白道中人碍于颜面不能明着做的事情,赵冰蛾从来没有顾及,她出事不留余地,也不给这些人有所翻盘的机会。
水患接触之后,此地百废待兴,灾民们热火朝天地重建家园,前来襄助的各路人马也将重回本位。
赵冰蛾无处可去,本想继续跟着他们去中原别处看看,没想到属下在这时传来了消息——葬魂宫来人了。
她不想见,但为免麻烦又不得不见,只好眼睁睁看着一僧一道联袂远去,然后顶着满脑袋官司去见葬魂宫来使。
那是个弱冠之年的男子,飞眉入鬓,凤目微狭,着箭袖白衣、云纹缎靴,鸦羽长发被银带高束,看起来干净清润,浑然不似一个满手血腥的葬魂宫人。
他交出赫连沉的令牌和书信,然后对赵冰蛾拱手行了一礼,微笑道:“在下赫连御,忝为宫主结拜义弟,现执掌暗堂,初见阿姊,幸甚至哉。”
赫连沉的结义兄弟叫她一声阿姊,的确理所当然,赵冰蛾并不在意这些个徒有其表的称呼,她在意的是赫连沉的信和赫连御这个人。
信上写得简单,葬魂宫在迷踪岭建立四年以来,都在忙于清理主家余孽,还要谨防魔道其他势力窥伺吞并,仅凭赫连沉独木难支。如今魔道大比将至,擂台设于迷踪岭,三门六派都要派人前来,既然推拒不得,就唯有让其心服口服,彻彻底底地扬名立足。
赫连沉拿出了先父令牌,言辞中更拿赵冰蛾母亲为葬魂宫建立时的辛劳说事,哪怕赵冰蛾有心把信撕了,也不得不按捺一时。
她心里知道,自己是必须回去趟一次浑水了,几乎要阴沉开口:“好。”
心气不顺,赵冰蛾一路上对赫连御并没有好脸色,然而架不住对方处事得体、谈吐大方。他该是走南闯北多年,见多识广,无论中原文韬武略还是关外风情民俗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哪怕赵冰蛾有心冷待他,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才能出众,难怪能被赫连沉如此看重,甚至执掌暗堂。
她道:“以你的本事,少说也能做个殿主镇守一方,屈居暗堂做些情报刑讯的勾当有些埋没了。”
赫连御苦笑道:“男儿何不想壮志凌云?只可惜在下心有余而力不足。”
赵冰蛾一怔,抓过他一只手细细探脉,这才发觉不对。
赫连御体内有离恨蛊。
蛊术是赫连氏主家一大传承,由长生蛊内养身体控制外蛊,现在除了赵冰蛾跟赫连沉兄妹之外,已无人能习得。赫连御身上的“离恨蛊”究竟何人所留,赵冰蛾就算拿后脑勺也想得到。
“你”赵冰蛾放下他的手,神情变换,“你们不是结拜兄弟吗?”
“亲兄弟尚有阋墙之患,何况只是结拜兄弟?”赫连御苦笑道,“防微杜渐,人之常情。”
赫连御武功极高,比起赵冰蛾还要强上一分,他内力霸道雄浑乃赵冰蛾生平仅见,处事手段更是深谙人心之道,无不恰到好处,这样的人会得赫连沉重用,自然也会被他忌惮。
那么赵冰蛾呢?
她的武功已不逊色赫连沉,又同样身怀长生蛊不惧蛊毒的威胁控制,手下还有一队手段了得的死士,赫连沉对她就真的能推心置腹吗?未必然也。
赵冰蛾眼光一沉。
赫连御状似无意的一句话,就像打开了一扇隐晦的门,赵冰蛾本来也不是天真无邪的大家闺秀,自然就上了心。
事实也的确如此。
她回了葬魂宫,赫连沉喜不自胜,对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然而赵冰蛾的一举一动也都在他眼皮底下,不肯放过丝毫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