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素”人在半空头下脚上,却是顺势一转,蝴蝶镖骤然飞出,两人猝不及防被打中,当即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不等站稳,“玄素”双手如拨弦连弹,楚惜微眼睛一眯箭步而上,惊鸿刀自下而上逆势一挽,在千钧一发之际挽了个大周天,众人看不真切,只能听见“叮叮叮”数声连响。下一刻楚惜微刀势一变,被内力“黏”在刀刃上的无数牛毛细针如暴雨梨花反射回去,若非“玄素”反手扯下外袍当空一抛,似雨伞轮转挡了下来,恐怕人就被打成了筛子。
两厢惊变兔起鹘落,不少人还没回过神,玄砚不可置信地看着“玄素”:“少宫”
“那那不是玄素道长!”一个粗喘的声音打断了他,只见孙悯风收起最后一针,适才半只脚踩进阎王殿的百鬼门下属已经睁开眼,颤抖着伸手指向“玄素”,恨不能生啖其肉:“她、她是萧艳骨!她伪装成玄素道长的样子带人上落日崖,骗了判官和端衡道长那么多人,本来都有机会全身而退,就因为她从中作梗”
他双目血红,再加上随着“玄素”前来的人都翻脸动手,场面一时间陷入混乱,谁都不会再怀疑真相。
楚惜微心下一沉——如果这是萧艳骨,那么把守南山道的是谁?
薛蝉衣咬牙抽出赤雪练,当空一甩仿佛蛟龙出水,缠住迎面扑来的一名毒人,顺势抛了过去。
萧艳骨飞身而退,然而楚惜微已经算准其反应,提前到了身后,一刀“白虹”逆势劈来,这一次再退就来不及了。
血痕从左腰斜贯右肩,哪怕萧艳骨已尽全力护住心脉,也觉得自己差点被这一刀劈成两半。她喷出一口血,眼见偷袭未成,屈指吹哨,原本各自为战的几个手下连成一线挡下追击,萧艳骨则趁机翻身越过墙头,转眼不见了。
“追!”恒明一杖将面前拦路之敌打了个脑袋开花,“绝不能放过这妖人!”
众人本来就紧绷如弓弦,此时出了这样的事,就仿佛被堵住的洪水找到了宣泄点,不等色空阻拦已经冲出不少人。楚惜微跟盈袖打了个手势,后者会意拦住剩下的人,他则对色空耳语几句,两人一起追了过去。
孙悯风在一具毒人尸体旁边蹲下,以银针探其胸腹大穴,眉头皱得死紧。盈袖一边在罗梓亭和玄晓等人相助下压住场面,一边抽空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问:“脸色这般难看,怎么了?”
“都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可是这些人毒入肺腑,若真是这几日之内所成,那么”孙悯风抬头看着她,语气难得凝重,“这恐怕不仅是毒,还是蛊。”
盈袖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了。
孙悯风起身对她道:“盈袖姑娘,如果我没猜错,之前我们在山林里拦下的那支前锋军,恐怕”
这边惊心动魄的推测暂缓,楚惜微带着色空紧追过去更生变故。他虽轻功上佳,但色空双目失明自然落后一些,等到两人追上先前众人,已经到了距山道分路口不远的山林,大家都严阵以待持兵相对,将中间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楚惜微脸色一变,被他们围在中间的竟然是一大队“魔蝎”!
上百数的“魔蝎”也围成一个环挡住武林白道的围攻,被他们护在中间的是赵冰蛾和一个青衣人。
赵冰蛾的脸色很难看,苍白灰败如死人,唇角血迹触目惊心,楚惜微在她胸前看到了一片血色,仿佛险些被人一剑穿心。
花想容提剑叫道:“赵冰蛾,萧艳骨果然是来找你会合,今天你们都别想离开问禅山!”
被赵冰蛾挡在身后木然而立的青衣人,不正是刚才伪装成玄素模样、偷袭不成逃出无相寺的萧艳骨?怪不得众人情绪如此激动。
赵冰蛾柳眉倒竖,张口想说什么,可惜气息浮动,呕出的只有一口血。
楚惜微的目光在那青衣人身上一扫,落定于那空洞眼神和手中染血的无为剑上。
赵冰蛾胸前那个狭小的血洞,与这把剑正好吻合,那么这不是萧艳骨,是真正的玄素!
楚惜微正欲出言阻止,突然背脊一寒,转头看到身后不远处一棵大树上有两个人。
一男一女,一站一坐,女人是除去面具后的萧艳骨,男人是在渡厄洞惊变后消失不见的赫连御。
赫连御嘴角含笑,楚惜微瞳孔顿时一缩。
一个声音聚成一线随风传入耳中,温和优雅,却带着不可磨灭的恶意:“告诉他们吧,让他们知道赵冰蛾拼死护着的人不是萧艳骨,而是真正的玄素葬魂宫左护法跟太上宫少宫主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迷踪岭与忘尘峰有何勾结,赵冰蛾与百鬼门达成什么协议?你可要想清楚再说,多一句话少一个字,可就拎不清了。”
楚惜微左手紧握成拳,死死盯着赫连御,对方又是一笑:“或者,你什么也不说,就看着他们除魔卫道、诛邪扶正,舍一个玄素保一个太上宫,杀了赵冰蛾免除百鬼门后患,一箭双雕,如何?”
青山荒冢说:
注:出自纳兰容若《木兰词·拟古决绝词柬友》
第160章 逼问
世上最了解赫连御的两个人,一是慕清商,二就是赵冰蛾。因此哪怕她现在连说句整话都难,心里却跟明镜一样。
赫连御大难不死,但是暴露了葬魂宫图谋诡计,在这场局里失了先机还折损为数不少的人手,以赵冰蛾对此人的了解,他是万不肯善罢甘休的。
既然赫连御想反败为胜,单凭萧艳骨麾下那些残存人手是决计做不到,那就必须得重新收拢势力,比如赵冰蛾的魔蝎。
天底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不会利用敌人的傻子。赫连御死里逃生的这段时间里把细枝末节都理了个清楚,他太明白赵冰蛾反戈的理由,自然也就知道该怎么拿住她的软肋。
赵冰蛾虽然厉害,到底还是个女人,更是个母亲。她之前拿假赵擎做幌子迷惑了赫连御这么多年却没有急于撕破脸,不就是为了把自己亲儿子的消息全部掩埋?到如今图穷匕见,若不是赫连御命大多疑,恐怕已经是死在她手里还做不了明白鬼。
现在他利用玄素重伤赵冰蛾,若非有长生蛊护住心脉,恐怕她已做了亲子的剑下鬼,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魔蝎好不容易在不伤玄素的前提下点住他大穴,那些武林白道就追了过来,对着玄素口称“萧艳骨”,见到赵冰蛾后更是怒火升腾,坐实了同党之名。
赵冰蛾不傻,自然猜到其中必有误会,等她抬眼看到赫连御身边打扮得跟玄素无出左右的萧艳骨后,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赫连御是在拿玄素做筹码,借这些白道向她施压。若是赵冰蛾咬紧牙关将错就错,并不辩白玄素身份,那么他们必将遭到众人围攻,就算能借魔蝎之力逃出生天,也要损兵折将,别想如之前计划那般顺利离开问禅山,稍不留意就要被赫连御反击捕杀;若是赵冰蛾证明玄素身份,固然能解燃眉之急,可是自古正邪不两立,玄素一旦暴露身世就在武林里再无立足之地,她这么多年的蛰伏隐忍、纪清晏至死不悔的苦心孤诣都将化为泡影,她的儿子将从前途无量的一派掌门变成为人不齿的魔教孽种,太上宫也将陷入千夫所指的境地,给赫连御更多可乘之机。
赵冰蛾可以不顾世俗之见,可是她容不得玄素落到那般田地,尤其他满心满念俱是道义,好不容易从泥潭爬上青冥,她又怎么忍心看他重新摔回去?
赫连御算准了她的不忍心,自然就算准了她的动摇——放下旧仇,重新跟赫连御联手,魔蝎与蝮蛇合力,萧艳骨放出信号让伪装成她的替身打开南山道,设伏反击,待离开白道视线后再将玄素转移回去,这才是最好的出路。
然而这样一来,赵冰蛾和魔蝎就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只能一生一世绑在葬魂宫这条破船上,一条路走到黑,粉身碎骨不能回头。
棋差一招,云雨翻覆。
赵冰蛾胸中传来蚀骨之痛,伴随着难以忍耐的麻痒,仿佛有数不清的虫子在心脉蠕动,那是长生蛊在体内活跃的感觉,让她保留了苟延残喘的力气。
她抬起眼越过魔蝎搭成的人墙,看着那些兵刃相向的白道,恍惚间与许多年前的那一幕重叠:
“妖女,心怀叵测,不知廉耻!”
“关外之人入我中原,隐姓埋名其心必异!”
“区区一个不知羞耻的魔教妖女,竟敢玷污佛门清圣之地,视礼义为无物,可恼可恨!”
“之前见她随端涯道长和色空大师救人济灾,还道是个侠骨柔肠的好人,原来是葬魂宫妖女乔装潜伏,赢得我等信任,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不能放走她”
“”
眼前的唾骂斥责、刀光剑影都仿佛与记忆交织,一股怒恨从心下升起直冲七窍,让原本微微变冷的手都开始回温,赵冰蛾的大脑已经有些昏沉,是失血过多也是蛊虫影响,她只能勉强站直身体,右手缓缓附上了刀柄。
花想容一剑已捉隙而入直扑玄素,赵冰蛾的一刀也即将迎上!
下一刻,刀与剑同时被一只肉掌接住,盲眼老僧不知何时插入混乱战局,一手夹住花想容的剑,一手抓住赵冰蛾的刀。
赵冰蛾的神情突然凝固了,花想容脸色一变,抽剑退了一步,惊疑不定:“大师为何要救这妖妇?”
“阿弥陀佛。”色空抓着弯刀的左手稳如磐石,右手竖掌轻颂佛号,“老衲”
赵冰蛾握刀的手一紧,刀刃划破了色空手掌,鲜血淋漓而下,老僧却连痛也不觉,挡在她面前的身躯纹丝不动。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可惜这么多年过去早已忘了哭的感觉,到现在也只能强作狠厉嘶哑出声:“老秃驴,滚开!”
这厢僵持自然会引来其他人注意,眼见色空竟然以保护姿态站在赵冰蛾跟“萧艳骨”面前,白道众人无不惊悚,心思缜密如恒远、玄晓对视一眼,背后蓦地一凉。
赫连御面上笑意愈深,他迎着楚惜微的目光,无声地勾唇。
这厢花想容心下一震,想起年轻时听到的风言风语,又不敢在这个时候冒然出口,只能模棱打着圆场,道:“大师,葬魂宫里的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何况妖妇此番犯下累累血债,陷我等于危难之中,纵然是佛家慈悲心肠,面对这渡不了的罗刹,也要化身金刚伏魔才是。”
她口出此言,算是暂且将色空维护赵冰蛾之事巧妙化小,既不拂色空的面子,也顾全了当下局势,毕竟色空现在隐为此地白道之首,少不得他镇场引导,倘若在这节骨眼上出了差错,怕是正中有心人下怀。
花想容算盘打得精明,可惜现在这个情形之下,色空如果让开,赵冰蛾与玄素必遭到白道最致命的围杀,随即魔蝎就成了无主之刃,或跟在场诸人鱼死网破两败俱伤,或为报仇蛰伏待机卷土重来,甚至被赫连御趁虚而入整合势力。
于公于私,色空都让不得半步,因此面对花想容一番苦心,他只是摇了摇头,道:“阿弥陀佛,事虽危急,却不可鲁莽定论,恐伤及无辜。”
“什么无辜?”罗家主冷哼一声,抻着手指道,“赵冰蛾这妖妇设局残杀上百同道,演武场内诸多残骸历历在目,算什么无辜?再说萧艳骨,她伪装成玄素道长的模样先害落日崖失守,又引毒人入寺诓骗我们,又哪里无辜?”
楚惜微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粗话,一开始他跟赵冰蛾也曾合计过当对方为白道所困该如何脱险,觉得若真到了那时便干脆揭露赵冰蛾跟赫连御反目,与百鬼门合作之事,纵然不为白道所喜,好歹也事急从权,之后慢慢处理首尾也来得及。
可是计划里没有赵冰蛾炸毁演武场、亲手造下血债这一环,此时若是再为其开脱,先前种种苦心都将付诸流水,不仅解不了赵冰蛾的围,还要把百鬼门也扔进浑水里,届时怕正中赫连御下怀。
哪怕心里对赫连御厌恨至极,楚惜微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个心思缜密毒辣的魔教之主,深谙人心善恶之道,懂得拿捏软肋,也会利用群情。
罗家主这番斥责一处,众人纷纷附和,色空轻声道:“各位仔细看看,这并不是萧艳骨,是真正的玄素少宫主。”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赵冰蛾怒极喝问:“老秃驴,你在说什么鬼话?”
“不错,大师您双目这分明就是萧艳骨那贱人!”
“我们一路追至此处,怎会有错?”
“倘若那不是萧艳骨,赵冰蛾这婆娘怎会护其至此?”
“等等,那人手里拿的是无为剑?!”
“”
七嘴八舌,议论掺杂,魔蝎趁此机会重新组合,由战圈分化为八道长蛇,分别向八方而去,以刀柄血肉强行割裂了白道众人,战局一时间从打压变成了相互僵持。
然而赵冰蛾心里明白,此时众目睽睽下,百鬼门不会再开放东山道与她方便,南山道必因赫连御的归来展开埋伏,她又身受重伤,再想走也插翅难飞了。
花想容的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来回打量,女人本来就细致谨慎,自然也能看到许多常人关注不到的细节。她突然在这一刻发现,若是不看玄素被毁的左半张脸,他之面目其实与赵冰蛾是有六分相似的。
一个猜想在她心头浮现,花想容脸色一白,肩膀正好落入一个人手里——那位被百鬼门奉为上宾的门主至交叶公子,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猝不及防下四目相接,她在其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冷沉。
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楚惜微状似无意地将她向后一推,正好推到玄晓身边,同时抽出了腰间惊鸿刀。
刀出刹那,满目皆白,靠近他的那圈人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唯有赵冰蛾脸色一变,弯刀从色空掌中脱出,带着血珠划过一道冰冷弧线,稳稳挡住楚惜微这石破天惊的一刀。
楚惜微欲先发制人,赵冰蛾则后发先至,双刀在半空相接一霎就旋即错开。一击不成,楚惜微志不在此,在众人回神之前他已曲肘推开色空,顺手抓住玄素肩膀,将人向自己这边一带,脚下连动退出战圈。
交手太快,等到大家反应过来,楚惜微已经带着玄素飞上枝头,竖掌切在其后颈将之打昏,居高临下道:“大家肉眼为假面所惑,禅师心目自有清明,他要保护的不是赵冰蛾,是玄素少宫主。”
刀锋在玄素下颚轻轻一划,割开浅浅伤口,血珠渗透出来,外皮却未翻卷,根本就是天生地养的一张皮肉面孔,而非巧手易容的面具伪装。
白道众人脸色大变,罗家主更是惊呼出声:“不可能!若那是玄素少宫主,赵冰蛾怎么会”
楚惜微打好了腹稿,正要应对,冷不丁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因为,母子连心,天下哪有做娘的不护着自己的儿?”
赵冰蛾霍然抬头,看到两道人影像被风卷来的树叶由远至近,转眼就落在与楚惜微相对的一棵树上,同样低头看着下面众人。
赫连御喜欢看戏,可从来不喜欢戏剧超出他所写的话本,眼看楚惜微找到了破局之法,就干脆在缜密谎言出口之前,果断把炸雷似的真相猝然抛出。
白道众人都看清他身边那个同样着青色道袍的人,打扮跟玄素一般无二,却有女子娇艳面孔,曼声一笑。
真与假不攻自破,悬于头顶的疑云却没有消散,而是凝结成雨,即将落下满头雾水。
打破寂静的人是恒远,他看了眼赵冰蛾,又看了看玄素,目光最终落在赫连御身上,声音发颤:“你刚才说什么?”
赫连御一路潜行,看了不知多少好戏,自然也晓得这是当年黄山派的漏网之鱼,故微微一笑,道:“黄山派遗孤,你蹉跎这些年,费尽苦心与葬魂宫虚以委蛇,自以为大仇得报,可惜真正的仇人之子在眼前晃了这么久,你却认不出来,不知道郭飞舟泉下有知,会不会死不瞑目?”
恒远脸色大变,声音都变得尖利起来:“你你说什么?他他是赵擎?”
赫连御笑道:“玄素杀了赵擎,赵冰蛾不仅没杀他还要护其性命,若不是骨肉情深,谁愿意做到这个地步?”
众人一惊,思前想后俱觉端倪,太上宫弟子则怒不可遏,玄诚听他信口污蔑,更是当即怒极,拔剑直指赫连御,咬牙切齿恨不能撕下他一块肉,下一刻却浑身一震。
赫连御居高临下看着赵冰蛾,语气玩味:“阿姊啊,这些年你为了圣宫大计,不惜将亲儿送入白道早作筹谋,还找了个疯癫养在身侧悉心照顾,蒙骗这些蠢人至深,也委屈自己良多如今真相大白,东道已死,群雄入瓮,你们母子居功至伟,是该团聚了。”
东道纪清晏五年前因旧伤复发病逝,堪称武林一大憾事,不知多少人叹过天妒英豪,却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还有文章。
罗家主厉声道:“魔头不可信口开河!”
赫连御道:“西佛作为东道至交,又是出家人不打诳语,尔等不信,大可问问色空禅师——端涯道长纪清晏,是否被玄素累及身故?”
他话音刚落,几乎所有人都看向色空,哪怕老僧目不能视,也能感受到这目光如芒刺在背。
僧人入佛门,断妄言绝诳语,色空哪怕知道这是赫连御的套,也只能应是。
赫连御话刚起头,一记指风就点在了玄素大穴上,将陷入昏睡的人活活疼醒过来,他脑中浑噩因药效消退和楚惜微内功之助已消失,徒留头疼欲裂,冷不丁就听到这诛心之问,接着就看到色空点头。
楚惜微只觉得怀里的人一震,差点从树杈上掉了下去,顺手将玄素扶住,也觉得其浑身颤抖。
心里一沉,楚惜微面上不动声色,脑中飞快盘算,负在背后的手打了个指诀,人群里的几名属下趁着混乱悄然离开,分往东山道和无相寺而去。
太上宫弟子因为色空的回答神情骤变,他们尊纪清晏为师长,更敬他如天,向来把玄素当成纪清晏的传承,却没想到会有今日一遭。
花想容惊道:“休得胡言!端涯道长文武双全,为人处世周全谨慎,怎么会信任一个来历不明之人?若玄素真乃赵冰蛾之子,他凭何受端涯道长所重,甚至交托掌门之位?”
“赵冰蛾之子当然是不行,但他若是另一个人的儿子,就另当别论。”赫连御看着赵冰蛾,“阿姊,今日到了这般地步,你还不肯告诉你的儿,他亲爹姓甚名谁吗?”
赵冰蛾突然色变,她死死盯着玄素,年轻道长也正紧紧看着她,握剑的手已经不稳,唯有目光紧迫如电。
“能让端涯道长信任,并悉心教导的故人之子可不多啊。”赫连御的目光落在色空身上,“大师,你说那个人是谁呢?”
第161章 破局
一剑破云开天地,三刀分流定乾坤。东西佛道争先后,南北儒侠论高低。
八大高手之中,破云剑主独来独往神秘莫测,三刀传人各行其是互不相干,南儒北侠更是恩仇难算旧账难清,唯有东道西佛关系和睦,不仅于经义之上互为知己,早年更携手江湖共经风雨。若说天底下有人能让端涯道长以命相交、以心相待,色空禅师定然榜上有名。
追到此处的多为白道年轻一代,但其中也不乏长辈,如花想容、罗家主等久经世事的老江湖几乎同时从赫连御这句话里嗅出了不祥意味,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看到彼此双目中俱是惊骇。
玄素今年二十有八,若他真是赵冰蛾之子,那么她与人珠胎暗结该是在二十九年前,正好跟那件事情发生的时间相差无几。
“大师您,说句话呀。”性情骄矜的罗家主在此时声音微颤,他紧紧盯着色空,希望的却是得到一个否认。
赫连御眼中含笑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他看着合掌低喃的老僧,就如看着一只四脚朝天的乌龟,任怎么挣扎也翻不过身。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在色空即将开口的刹那,一声冷笑突然打断了这片死一样的沉寂。
“够了!都这般喜欢说长论短,不若别拿刀剑,去市井做长舌妇岂不更加声名赫赫!”推开搀扶自己的手下,赵冰蛾抬手拭去唇边血迹,“适才我不过是错认他为萧艳骨,就被你兜头迎面泼了勾结白道的脏水,甚至拿我惨死的擎儿做噱头。呵,既然如此”
她话音未落,目光已狠如鹰隼,手下突然寒光一闪,众人还没看清,便闻一声锐响,惊鸿刀连鞘立于玄素面前,恰恰挡住那把旋斩而来的弯刀,再慢片刻便是割颈断首!
这一刀快如电、厉无匹,以楚惜微之力接下尚觉右臂经脉一震,脚下退了一步,险些连同玄素一起栽到属下,刀刃未及皮肉,玄素咽喉前已被劲风割开一道血痕。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一刀的杀意,万不是做戏能比拟,原本悬于心中的猜测再度动摇,赵冰蛾却没有给赫连御第二次言辞造势的机会,弯刀飞回手中,遥指赫连御。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赫连御,我知道你忌惮我位高权重又与你暗生龃龉,没想到你堂堂一宫之主,竟然在这紧要关头因私废公,不按计划先除白道,反指派萧艳骨做下局来陷害我,想借刀杀人夺呵,七尺男儿不思剑下生死,反而搬弄口舌、辱及身家,我赵冰蛾若不以你血祭刀,难解我心头之气,更难慰我儿在天之灵!”
赫连御嗤笑一声,摇头道:“阿姊,我好心助你一家团圆,没想到你儿子吃了白道的饭就忘了生养人,你自己有了白道心上人,就要反咬我一口,当真是冤枉莫说我葬魂宫,就连这些个白道之人都晓得我素来待你亲厚,何来什么龃龉要这般陷害你,平白将好好一个左护法逼到反目,弄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说完,赫连御又看色空,道:“大师,出家人慈悲为怀,你这一生救死扶伤无数,为何偏偏对我阿姊如此残忍?到如今,你给不了她交待,连句话也不给吗?”
沉默良久的色空缓缓开口:“诸法从缘起,如来说是因(注)。当年种恶因,今日得恶果,赵施主,是老衲对不起你。”
花想容失声道:“大师,当年你真与赵冰蛾这妖妇”
她说到半截便觉羞耻,怎么也继续不下,在场众人却都是耳聪之辈,俱听了真切,哪怕不知当年事也猜得其中必有风月难堪,顿时哗然。
一个是慈悲为怀、德高望重的西佛,一个是杀人如麻、行事乖张的妖妇,纵然白道老一辈人不少都知他们两人间早年旧事,然而情意风流与种因得果不可相提并论。
议论纷纷,千夫所指,罗家主更是啐了口唾沫,恨铁不成钢般一拳锤在树上,其他人神色各异,或惊诧,或鄙夷,更有好奇与愤怒。众生百态落在玄素眼中,他脚下一软,握剑的手却越来越紧,若不是被楚惜微死死抓住,恐怕已经跳下去动起手来。
他一面对自己产生难以抑制的质疑,一面又忍不住为赵冰蛾和玄素的处境感到义愤悲哀,冷不丁想起在山洞时问过色见方丈的无解之题——
“那么,色空禅师是如何看她呢?”
三十年前,色空双目未盲、清明俊朗,心怀慈悲意,足量红尘路,尚不是四大皆空的西佛禅师,只是佛骨柔肠的年轻僧人。
三十年前,她还姿容秀丽,韶华正茂,手下生死判,恩仇刀上决,并非恶名昭彰的葬魂宫妖妇,只是爱恨爽快的关外少女。
可惜正邪不两立,谎言总要破裂,从此所有人都口称妖人活该千刀万剐以正侠义,却没有人知道当年的僧人究竟如何看她。
玄素忽然安静了下来,他屏住呼吸等着色空的下一句话,也看到了赵冰蛾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
色空道:“赵施主”
他的话刚开头,就被赵冰蛾一刀打断,弯刀劈在老僧削瘦胸膛上,若不是恒远见机不妙扑了一把,恐怕这一刀就不只是砍出半寸深的伤口,而是要剜出他的心来。
“老秃驴闭嘴,你有什么资格给我交待?不过是年少爱风流,我曾瞎了眼,你也蒙了心,一刀两断,爱恨两绝,仅此而已了。”赵冰蛾冷冷打断他,又抬头看着赫连御,“宫主,你我姐弟相称多年,但你可曾有一人真正尊我为长?都说男人志高便情浅,阿弟你当初对我温言软语诸般取悦,借上我的床来上位,却始终对我年轻时不成器的风流事耿耿于怀,到现在还要拿来说嘴,真是心眼小气性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