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达什汗取来件嫣红的排穗披褂包裹着抱起她颔首应道,兰吟嗡咛了声后略带目眩地望着门外苍茫无尽的夜色,忙扯住对方的衣袖焦急地问道:“这是带我去哪里?”
“宗庙。”达什汗低头望着怀中生息渐浅的人儿,强颜欢笑道:“今夜我便与你去祭祖,这是历任汗妃受册封时必经的仪式,待给祖先们上过了三炷香、喝过了祭天酒后,你便是我达什汗正经娶过门的妻子,是土扈名符其实的大妃。”

龙血树 (上)

在为世人所不知的地方,蔚天似镜,碧草如茵,跃过火云般的杏林红蕊,只见黑色的曼陀罗妖娆而展,层层叠叠地簇拥着花丛深处一株拔地而起的参天大树。茂盛的枝叶间白绿色的树花朝着明晃而游动的上空绽放瓣姿,黄橙色的果实啪嗒声熟坠在地,顿时从绷裂的果囊中流淌出血红色的黏液,顺着泥土慢慢渗入曼陀罗错综复杂的根部。春荣秋谢,循环往复,苍树婆娑,逾已万年。
庙殿之上供奉着土尔扈特诸代汗王的牌位,然在最显眼的桌案上却赫然摆放着副已破烂生斑的马鞍,兰吟仰首望着上方如此突兀的物件难免有些发杵,达什汗则从旁解释道:“土尔扈特族乃是元臣翁汗后裔,先祖初始只是铁木真座下小小的一名下千户所,统兵不过三百,马不过十匹,只因在十三翼之战时挺身挡去了支射向主帅的冷箭,方得到了铁木真的赏识得以发迹。这副马鞍便是当年铁木真赐予先祖的御用之物,历代宗族都将其供于庙堂之上,以便时刻自醒铭记——土尔扈特的百年基业得之不易,固之更难,先祖以血拚搏,后世当以命相守。”
朗朗清声回荡在稀薄的空气中,兰吟扬首望着身旁意态虔诚的男子,幽幽烛火下他的身影是如此修长伟岸,与这庄重深沉的殿宇相融为一体。许是感觉到她过于专注的视线,达什汗慢慢转过脸来问道:“怎么了?”
兰吟颔首浅笑道:“土扈历代汗王地下有知,定然会对你的所作所为甚感欣慰,论克尽职守者,舍卿取谁?”
闻言达什汗面色反却一黯,丝毫未露出愉悦之情,只是伸手搂住她的身子向着上方的诸多灵位叩首道:“历代祖先在上,不肖子孙达什汗上拜。吾自承幸继汗位以来,外不能阻御强敌,内不能丰殷百姓,致使土扈数年来饱受蹂躏欺辱,吾之过乃死不足赦也。吾与爱新觉罗氏相识十载,两情相悦,始终不渝,今日在这宗庙之上正式结为夫妻,列位先祖若泉下有知,请佑吾妻于平安,不肖子孙定当历经图志,痛改前非,以报德恩。”
兰吟虚弱地倚在达什汗的肩头,将他的言语听到清清楚楚,顿时不觉潸然泪下,嗓间干涩发紧,忙屏气硬生生将口激涌而上的鲜血给咽了下去。此刻只见巴根端上个漆金托盘,盘中并摆着对白玉盏,两人共同双手端起杯盏,兰吟看了眼杯中鲜丽的朱色,学着达什汗用中指蘸酒向空中抛洒三滴后仰首一饮而尽。
达什汗看着两人手中的空盏,目光深情无限地对她道:“只因时间仓促,仪式不免简陋,但此刻你我已的的确确成了名顺言正的夫妻。你——可欢喜?”
兰吟喜极而泣,紧抿着嘴说不出话来,达什汗则看着一抹凄红自她的唇缝内缓缓渗出,不忍地撇开眼去道:“待你毒解之后,我还要赦死囚,免赋税,在宫中摆上三日三夜的流水筵,让整个汗国的百姓都能与咱们同欢共喜!”
惊觉着用力拭去嘴边的血渍,随后兰吟不免心灰地问道:“若是——若是解不了呢?”
“没有若是——”达什汗点住她的唇,坚定地摇首道:“听到了吗,没有若是。你是我的,谁也不能抢去,即便是长生天也不能,否则——”说到此自己声哑喉涩,不待兰吟听清楚后面的话便已将她紧揽入怀内。两人便如此在殿上跪拥多时,久不愿分开,直至听到殿外一阵喧哗方才作罢。
达什汗扶着兰吟缓步走出庙殿,但见诺敏将个人重力摔在玉石地板上,登时对方的脑壳便被砸出个大窟窿,鲜血咕咕流了一滩。
诺敏神情狂乱地拿铁鞭指着地上的人,恶狠狠地啐道:“便是这个贱奴偷了我在秘室的‘湘妃逝’,便是他下得毒!”
众人定目一看,只见那人抬起张满是血污的小脸,曾经光华若灿的一双紫眸此刻秽暗无光,只流下两道清热的泪痕。兰吟斜倚着达什汗,不敢置信地问道:“是你——我自问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要加害予我?”
孟恩眨了眨眼,环视一周后将目光定定地落在身侧诺敏的身上,哆嗦着伸出手唤道:“主人——主人——”
诺敏赤红着眼,执起鞭子便向那瘦弱的少年甩去,鞭上的铁刺扎入皮肉后又刺入了肌骨深处,黏腻腥稠的浓血则在其身下缓缓汇流成川。在场之人看到孟恩嘶嚎翻滚的残状无不顿生恻隐之心,惟有达什汗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扭曲变形的面庞不动声色,正当少年生机渐弱之时,但听闻声虚弱的娇唤道:“阿敏——”
皎皎月光之下,女子素衣而立,绀发浓于沐,柳腰弱袅袅,远望之下便如轻云出岫的仙子般不可亵渎。就在旁人屏息静观这份美好时,本已奄奄一息的孟恩费力地抬起眼,望着那双令自己都黯然失神的美眸扯起嘴角道:“终还是——还是让我见到本尊了——”
穆黛在阿茹娜的搀扶下慢慢走下阶梯,来至孟恩面前略一顾眼便对诺敏柔声道:“你且忘了当初是如何答应我的吗?不倚身欺小,不倚势欺弱,而今你却在这土扈的王族宗庙前公然鞭挞弱小,岂不是自毁诺言?”
诺敏指着脚下的血人厉声道:“你可知这贱奴做了什么?我恨不得现时便将他拆皮剥骨,生吞入腹,哪还管得了其他?”
穆黛则平静地道:“杀了他便能解我身上之毒吗?他既敢施毒必然对我有所怨恨,恨之症结你可曾思量过?偏执狂妄,终自食恶果。我不怨,不怨这卑小无知者,他不过是施毒的一只手,我即便怨,怨得也是那迫使这只手下毒的始作俑者!”
闻卿一席话,诺敏即刻面若死灰,怔怔地盯着对方无语,穆黛继续说道:“你可知当年我为何自毁婚约,舍你而去?”
兰吟听到此处,陡然攥紧怀中人的衣襟欲张口呼唤,却被达什汗摆手示意阻止。
穆黛抬眼望向庙宇上方深沉黑朦的天穹,声脆幽远道:“记得那日我正在房中焦急期盼着你的归期,不想却从战场上传来土扈兵败的消息,五万男儿尽丧于洪水中,惟有你和特木尔活了下来。当时我还心存侥幸,感激上苍的顾惜怜悯,不想陛下亲自登门告知俄人愿放我国一线生机,以增加赋税免去土扈的兵役,但身为当时主帅的米尼赫还临时附带了项个人条件,你可知是什么吗?”
诺敏心头一窒,瞧了眼达什汗面青如铁的脸默然摇头,穆黛抚嘴呵笑了声,眼角的泪光闪烁如花道:“一曲《鸾凤》惊艳叫绝,世人无不羡慕,可偏生有人招惹了不愿看到双奏和鸣的魔鬼,要以鸾飘凤泊的代价满足自己的私欲。鸾与凤,汗国必须舍其一,于是陛下便先告知了我。”
铁鞭颓然落地,诺敏喘着大气慢慢仰首望向高台之上颤声问道:“果真——果真如此吗?”
达什汗眯起眼盯着他,半晌方颔首道:“其实米尼赫当初更属意于你,只不过阿姐先做出了选择。”
“哈——”诺敏仰天长笑,髻发蓬舞,手指着自己素来敬若神明的男子嘶喉道:“你骗我——骗得我好苦啊!你明知预先告诉她,她必然会挺身而去,你凭甚不告知我,凭甚替我做出了决定!”
达什汗按耐下胸中翻涌的波涛,拍着白玉石栏沉声道:“即便告诉了又能如何,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去做俄人的男宠,看着你再次堕入污秽不及的深渊,看着你自哀自怜倦意人世?”
“至少——”诺敏先是一脸茫然无措,随即指着那边孤绝清冷的女子哽咽道:“至少我不会舍弃她,至少我能带着她一起远走高飞”
“你怎知阿姐会愿意随你离开?”达什汗冷笑道:“她若只顾一己之私,岂不愧当土扈百年来的首位封邑公主!”
诺敏目光企盼地转向对方,果见穆黛迎身站在夜风中沉然颔首,闪着紫色的剪水双瞳渐渐覆上层霜寒,她扬声叹道:“当我决意赴俄为奴时心中便已笃定了主意,至此后与你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互不相欠。你的痛,我父王用命抵了,你的苦,我用身体偿了,如此纵是恨如忘川也该填平了。本以为此次得幸回到汗国,是上苍悲悯怜惜,却不想到头来终还是毁于你手,试问心中怎能无怨?”
“你——怨我?”诺敏踉跄退后两步,手捂着胸口满面苦涩地问她道:“你果然怨我?”
“若是能回到从前,我只希望从不曾随着阿妈去过和硕特部,从不曾见过你,从不曾救过你。如此也许时至今日,我的阿妈和阿爸还会好好地活在人世间,而我也不曾因为你的缘故受尽了这许多的屈辱磨难。”穆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因妄生错,因爱生恨,我虽怨却不想恨你,只想忘却一切前尘往事,但请王子高抬贵手,留予我残生最后的一丝宁静吧!”
诺敏自幼与穆黛相依成长,对其的言谈举止可谓是了若指掌,一生中从未听她如此厉色决绝地对自己说话,心下已惊惶不已,当即便冲上前去拽住她的衣袖低声下气地道:“你诓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你唯恐自己命不久矣方才拿话来气我,是不是?是不是?”
穆黛淡然审视着他乞怜讨好的模样,慢慢地垂首幽叹了声。诺敏登时精神一振,孰料对方随后便用力扯过袖角转身离去,他不免愤然质问道:“为什么?告诉我真正的原因?”
瘦削的身影慢慢回转过来,皎洁的双颊上滢光闪闪,穆黛沉凝了许久方启唇道:“我只是放不下罢了。自‘凤栖阁’那夜后,我便知晓自己远不如以往所想象得那般洒脱超然,我不能——我不能忍受与自己的父王共享一个男子——”
话未说完,诺敏面色大变,全身发颤,一口鲜血便喷在了地上。巴根见状忙匆忙上前接住他摇坠落地的身子,神色不安地冲着对面的女子大喊了声道:“公主——”
不料穆黛视若无睹地自他们身前飘然而过,漫漫裙拖在地上留下湘水般的长幅。
“主人!”一声呼唤在沉闷窒息的空气中显得分为清晰,但见孟恩扬起伤痕累累的脸不断哀吟,残破的身子一点点地向前伏行,在汉白玉石上留下道浓重的血川。他艰难地爬到诺敏身旁,颤微微地伸出五指截断的手,不料却被对方当即甩开,于是忍不住断断续续地哭道:“主人……这个女人无情无义,你凭何对她还不能忘情……孟恩不好吗……孟恩向来最听您的话,一心一意只为了您……”
因见诺敏对自己仍无甚理睬,他不免仇恨丛生,仰头对着穆黛离去的身影厉声喊道:“那盒枣泥糕怎得不当即便吃死你!你这个蛇蝎女人,我死后定要化作只乌鸦,日日盘踞在你窗头,夜夜哀泣为你报丧,直至看着你七窍流血,痛苦而——”
孟恩突而哑然止声,慢慢垂首瞪大眼看着按在胸口心脉上的手掌,修长的手指在烛火下泛着晶莹的玉色,通体生辉。三年前自己被人贩如货物般捆在集市上拍卖,当□蔑视的目光和此起彼伏的竞价声吓得他浑身打颤,惶恐不安时,便是这只毫无瑕庇的手骤然跃入了眼帘,轻柔地执起了他的下颚——“好孩子,让我看清楚你的眼睛。”
清醇如水的男音带着莫名的安抚,自己崇然如神地抬眼看向上方,只觉日光温煦却不及眼前人的容貌,微风如抚却不及眼前人的笑颜,那一霎自己也随之而笑,至此后卑贱如他终也有了自己的美好,自己的梦想。
“主人——”孟恩眷恋地望了诺敏最后一眼,安祥地闭上了双目,嘴角残存着诡异的笑意——如此甚好,能够死在他的手下,能够让他痛不欲生,能够让他永远地记住了自己。
一场阴谋情扰以个奴隶微不足道的死亡暂且落幕,但兰吟脑海中总觉影魄异动,恍见光明,直至看着侍卫搜罗了草席将孟恩的尸体裹起时,她忽有灵智地抓住达什汗的手臂问道:“这‘湘妃逝’的毒可是下在前日诺敏带入宫中的那盒枣泥糕内?”
“听着是。”达什汗扶住她道:“诺敏素来不喜甜食,那盒枣泥糕定是他为穆黛特意准备的,却不料被人投机钻了空子,想必你定然也是因食用了盒中的糕点,方才受连累中了毒。”
“穆黛姐姐的确是分与了我半盒,但是——”兰吟喘了口气,面带羞怯地低声道:“但是你也食用了些枣泥糕,怎便不记得了?”
达什汗一怔,眼神转深地问道:“那夜你嘴里吃得便是枣泥糕?”
兰吟红脸默认,随即满是疑虑地抬头问道:“既然咱们都食用了掺了‘湘妃逝’的糕点,缘何我与穆黛姐姐都中了毒,偏偏你却安然无事呢?”
穆黛已记不清这是自己卧床以来的第几场春雨了,只知细雨润青柳色,空翠独留湿衣,随着雨声她的泪已流尽,随着水逝她的命已不久。原本总是纠缠在身旁的男子,自那夜后便再也不曾来探视,充斥着药香的房内孤冷地似个坟墓,而自己此刻便身在其中,默默等候着死亡的降落。
“小穆黛——”
“小穆黛——”
耳边不断萦绕着阿爹阿妈的呼唤,每一声都牵扯着自己脆弱敏感的神经,犹记得阿爹的肩头伟岸如山,阿妈的怀抱馨香似花,他们是这世间唯一对自己关怀备至的人,只有赋予不图回报,只有呵护不曾伤害!胸口焦热难抵,她知道当里面最后一滴心血流尽时,多年来再次拥抱阿爹阿妈的奢望也即可实现,可是又是谁在那里呼喊,喊得她五脏六腑都随之而痛!
“不要看,我很脏——”那是自己掀开阿爹的营帐,看到满身淤痕躺在虎皮毯上的诺敏时,他哭嚎的声音。
“不要嫁,我不许——”那是自己预备与乌力罕成婚,看到鼻青脸肿躲在佛案下的诺敏时,他委屈的声音。
“不要走,我会死——”那是自己藏在汗宫的深高处,看到负伤躺在地上挣扎的诺敏时,他绝望的声音。
“姐姐,你哭了。”兰吟悄然走入房内,娉婷的身影显得楚楚怜人,待等挪步坐到床旁的团凳上已是娇喘连连,香汗沁鼻。
“你不在房中好好休憩,跑我这里来作甚?”穆黛瞧她的模样甚至怜惜,慢慢坐起身拿出绢帕替对方拭汗。
兰吟瞧着她眼角犹湿的面庞半晌无语,直待对方嘴捂着帕子痛苦地咳嗽了阵后方道:“汉代武帝的宠妃李夫人,乃李延年之妹,据说生得云鬓花颜,婀娜多姿,且精通音律,擅长歌舞,生前甚得武帝的喜爱,但在她临终之际却拒绝与武帝见上最后一面,只因她私心想将自己最美好的容颜留在帝王的记忆里。莫说帝王之爱,便是普通的男女之情,也本是如此,谁人不希望在对方眼中自身美好如珠玉,光泽永润,亦幻亦彩。只是世间偏又有些痴傻之人,为了平复情人骤失所爱之痛,不惜自伤其身,毁珠碎玉!”
穆黛收起染血的绢帕双眉紧蹙地望着她,搭在床榻边的手指则颤抖不已。
兰吟侧首望着窗外的斜风细雨惆怅而道:“记得初见诺敏时曾感慨天地造化,可谓是在世之宋玉潘安,只是后来见他沉溺于声色犬马又不免惋惜,直到昨日方知原来那副惊才绝艳的皮囊左不过是个表象,藏在里面的心早已千疮百孔,血流不止。他很可怜,但更可怜的人是姐姐你!”说至此,她抿嘴摇首道:“只是可怜之人必也有可恨之处,诺敏的放浪形骸,招至你我的今日之祸固然可恶,难道姐姐便没有错吗?”
穆黛诧异,不明所以地问道:“我何错之有?”
“对诺敏事无巨细,一昧护短是错;教育不严,娇宠惯养是错;固执己见,自说自话更是错!”兰吟拍着床案冷声道:“若我是你,决计不会如此轻易原谅了他的杀父之仇;若我是你,决计不会如此轻易地断送了自己的身家清白;若我是你,决计不会在将死之际如此伤他至深。你每每做出抉择时,可曾问过他是否愿意让你如此奉献牺牲?你每每身受其害时,可曾想过他是否比你更痛心疾首?”
“我能如何——又该如何——你不懂,若有一日你也被逼入绝境时,也许会比我做得更狠更绝——”穆黛闭上眼,微颤的睫端沁着水意喃喃而道:“只是如今再争执已无意义,迟了,一切都已迟了!”
“不算迟,雨过而天晴,花落待花开,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兰吟回身自怀中掏出枚红色的药丸,犹豫着摸索了两下后终还是放至穆黛唇边道:“吞了它吧,至此也可让姐姐你少受些痛苦。”
穆黛闻言毫不犹豫地含入了嘴内,药丸入口即溶 ,顿化作道清流灌喉而下,她这才警觉地问道:“这是什么?”
“姐姐以为是毒药吗?”兰吟笑容中隐带着分凄凉道:“我只是觉得你们很可怜,真得很可怜,远远比我更可怜罢了。”

龙血树(下)

据说土扈王室持有一宝,名为‘龙血丹’,乃是当年土扈先人远迁伏尔加草原之际,途中遭遇到风暴阻击,正当迷路潦困时幸得神鸟指路方才脱险。当土扈百姓们竞相膜拜时,只见从神鸟嘴中掉出三粒红果落于草地上,其异香扑鼻,圆润晶剔,于是乎被奉之为神果。神果枯竭后幻化成丹,当年阿玉奇大汗重伤不治时,便是因服用此丹方才转危为安,故此‘龙血丹’能起死回生的传闻愈演愈烈,神乎奇迹。
兰吟走到书房门外,透过窗格玻璃恍见到自己散乱的发髻甚觉不妥,索性将食盒往廊栏上一搁,信手整理起衣容。院内牵藤萦砌,味芬气馥,引来鸟雀盘绕,不想却被阵突如其来的激烈争吵打破了这番惬意,兰吟定神细听了会儿,最终不得不在次巨大的掷碎声后推门而入。
房内硝烟如荼,达什汗与诺敏似两头夺食而争的野狼,眼冒绿光地瞪着彼此,因见她走近来这方才收敛了脾气各自别开脸去。兰吟瞥了两人一眼,随即笑盈盈地打开食盒道:“这两日天干物燥,我得空亲自煮了荷叶莲子羹,正巧可予你们下下心火!”说罢,倒了碗放于达什汗桌上,又亲自端着碗来到诺敏面前。
诺敏先是瞧着白玉瓷碗内碧绿莹亮的汤羹,随后慢慢抬起眼神情古怪地打量着她,半晌才冷呵了声道:“生死攸关之际,你竟然还有此闲情逸致洗手做羹?”话音刚落,衣袖一甩便打翻了碗盏,泼落了满地的汤水。
“放肆!”达什汗当即拍案而起,指着房外暴喝道:“你给我滚!滚出去!”
诺敏紧抿着嘴,恼恨地摔门而去。兰吟怔望着脚下的一片狼藉不语,良久后转身望向坐在朱漆桌案前的负气男子,细细端看着他飞扬赤怒的眉眼,英姿坚毅的脸廓,硬朗强壮的肩膀。
达什汗偶然抬头瞧见她脸上的清泪,匆忙起身过来道:“理那混帐做甚?待我明日便将他绑来向你赔礼道歉,可好?”
兰吟抹着眼角直摇头,半晌方嗓音嘶哑地道:“你两人素来合契,现下他虽还为前事懊恼,但过些时日便会顺了气。你暂且耐心应对,勿因一时冲动而伤了兄弟情谊。”
达什汗淡哼了声,想了想又道:“这小子也着实太毒舌了,日后他若再搅乱生事,你可需及时出来提醒,也免得我控制不住真动起手来。”
“都老大不小了,怎还似孩子般得不容人省心!”兰吟娇嗔,随即眼圈一红又道:“倘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又该如何是好?”
“这般的丧气话可不许胡说!”达什汗食指点住她的唇,摇首道:“你如今不是好好地站在我面前吗,将来咱们还要生儿育女,白头共老。这是土扈汗王的金口玉言,不容生变!”
兰吟任由对方霸道地将自己抱起共坐至交椅内,当无意间瞥见桌案上的文书时,心下疑惑欲打开翻看,却被达什汗按住手背阻止道:“国之机密大事,无王命不得阅。”
闻言兰吟亦如往常般噘起嘴,忿忿不平地瞪大了双美目,对方当即又松开手浅笑道:“夫妻一体,心无间隙。”她不禁喉头一紧,慢慢握住那双带有薄茧的大手说不出话来,眼眸只是贪恋地在男子的脸上往返流连。
就在两人目光缠绵悱恻,惜惜不离时,诺敏却又折返回来,冲进门直挺挺地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扬起惨白的脸长呼了声道:“表哥——”
这声‘表哥’唤得达什汗神情一动,心下感触,又听他继续哽咽道:“表哥,我实在是没有法子了,只能还是来求你!我——我只求你念在咱们自幼的情分上施个恩典,赐我一枚‘龙血丹’吧!”
达什汗碧目转黯,摆在桌案上的手逐渐攥成了拳道:“若我说‘龙血丹’已没有了呢?”
“不可能!”诺敏当即反驳道:“当年的三颗‘龙血丹’,阿玉奇先汗服用了一枚,余下的两枚皆被王室收藏着,我知道,我是知道的!”
“第二枚被我吃了。”达什汗沉声道:“当年我自野外被接回后,因得了肺炎咳血不止,诸大夫皆束手无策,阿爷在万不得已之下私自取了‘龙血丹’予我服用。其实此丹并无外界所传那般能够起死回生,只不过是止血补血的圣药罢了。”
“中了‘湘妃逝’岂不就是要止血补血方才可保命。”诺敏冷笑,双目幽幽地望着上座的两人道:“原来你早已知道‘龙血丹’能解‘湘妃逝’之毒,就在我这两日冥思苦寻解药之时,你其实私下已将最后一枚解药给了自己的女人。我果然是个傻子,竟还三番五次地来来求你赐药!”
兰吟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甚是不忍,便起身来到他身旁柔声劝慰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你已几日未入宫,何不借此机会去探望下穆姐姐?”
诺敏抬起双墨黑如潭的眼,削薄的唇边缓缓升起笑意,雷石电鸣间突然出手扣住她的命脉,惊得达什汗跃然而起吼道:“你做什么?”
“既然没有了‘龙血丹’,我还求你做甚?”诺敏挟制着兰吟向后退去,神情森冷对达什汗道:“此刻药效仍还在她体内滞留,只要喝了她的血同样能解毒。”
兰吟顿觉齿寒,回首对身后的男子厉斥道:“即便是吸干了我身上的血也救不了穆姐姐,倘若让她看到你这般丧心病狂的模样,想必更不愿活下去了!你不仅是个傻子,还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傻子!”
“住嘴!”诺敏浑身打颤,双目盈泪地吼道:“你懂什么!你尝过被人活生生撕裂身体的痛苦吗?你尝过用毛刷洗得皮破血流的滋味吗?你尝过终日在恐惧黑暗中渡过的感觉吗?”说至此他望向前方,呵然苦笑道:“看着你们公然斗气吵闹甚至到翻脸出走,可知我心里有多羡慕吗?你们之间可以这般正大光明,肆无忌惮,而我却是如此卑微谨小,惶惶不安!”
达什汗眼中敛去怒意,流露出伤感之情,兰吟则已忍不住抹泪泣哭起来,诺敏颓然松开手独自向门外退去,脸上挂着悲凉的笑意道:“你说得不错,我不该再惹她生气了,我该静静地离开这里,离得她远远的才是!”
“先别走!”兰吟及时伸手扯住他的衣角,目光精亮地道:“常言说:耳听是虚,眼见为实,但有时耳听是虚,眼见也未必为实,欲辨真假,还需扪心自审。此刻穆姐姐身处逆境,更需有心人嘘寒问暖,你为何不先去见见她,再做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