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敏先是不解地思量着对方意味深长的言语,忽然间满是诧异地手指着兰吟的脸道:“你——你——”她还不及反应,脸已被人掐着下颚抬起,直对上双饱含震惊痛意的碧眸。
达什汗胸膛起伏得厉害,如岩浆翻搅的怒意在身体内一触即发,他先是用衣袖狠抹去兰吟嘴角流淌下的鲜血,随即又粗鲁地在她脸上擦拭了阵,待看清那层粉白珍珠沫下依旧双颊殷红的病颜,恨然甩手大声质问道:“药呢?我给你的药呢?我给你的‘龙血丹’呢?”
兰吟趴在地上咳嗽了两声,颇为视死如归般地摊开手道:“穆姐姐原便有心疾在身,若无解药必然支撑不过两日。”
“我该看着你服下去的,我该看着你的。”达什汗面色惨淡地摇首自语道:“可是——可是谁会料到生死关头,你竟然如此肯舍己为人。”他痛苦地抚胸弯下腰身,喘息许久后霍然伸手掐住她的咽喉吼道:“你成全了旁人,那我呢?谁又来成全我?你果然还是恨我,恨到连最后的生机都不留予自己,只想用死来逃避我!是不是——是不是——”
若非及时醒悟过来的诺敏冲上前解救,兰吟想必早已被摧残地奄奄一息,她捂着满是淤青的颈项倚墙而立,只看着达什汗如困兽般在房中翻桌掀椅,砸东西泄愤。诺敏将其护在身后,时不时回过头来,搅得最后她不耐烦地问道:“你看我做甚?”
“你不知‘龙血丹’只剩一枚了吗?”诺敏挑眉问道:“还是你果然存心求死?”
“他给我时虽未说明,我却也猜着了,否则此物即便是世间罕有,他却也不会藏私不救穆姐姐。”兰吟冷笑道:“蝼蚁尚且偷生,又何况是人,我既无拯救苍生的侠义之情,也无普渡众生的菩萨心肠,左不过想还当初入宫时允下你的那个恩情罢了。”
“你果然是堪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典范了。”诺敏挥袖扫开飞过来的两本书册,随后颔首道:“至此后我的命便是表嫂你的了,为奴为役,悉由尊便。”
“你这买卖做得倒也不亏,我只剩寥寥数日性命,又能奴役得了你几时?”兰吟眼见着达什汗徒手将盛莲子羹的白玉碗敲碎后,忙推着他嘱咐道:“还不快去将那疯子给制服,难道真要看着他伤了自己?”
诺敏二话不说,走过去乘对方神意混乱时操起一旁的花瓶便砸了下去,兰吟目瞪口呆地望着达什汗软身倒下,不禁喃喃问道:“你这可是在借机报复?”话音刚落,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湘妃榻上,少年用力扳着少女苍白无助的脸,大声喊道:“看着我!看着我!”
自己悄无声息地立于窗外,望着少女颊边被勒出的两道青痕,不禁与少女同时冲口而出道:“你果然是个杂种,是个——连禽兽都不如的杂种!”
少年神情一搓,幽绿的眼眸晦黯如夜,看不到半丝光亮和未来,随即他咬牙狠心挺入了少女体内。自己默默地看着屋内发生的一切,将少女眼梢的清泪,将少年残红的双瞳尽收眼底,转而颓然发笑,踏水飘去。
‘落红乱逐东流水,一点芳心为君死。’女子果然是无法忘记生命中的第一个男子,哪怕有恨有怨有悲有痛,终究无法抵御随着那点落红而逝去的刻骨铭心。
自己收敛起脸上自嘲的嗤笑,继而望向前方广阔无垠的荒漠。酷日当空,黄沙滚滚,男子背着失明的女子足步不稳地在行走,一个踉跄两人便滚下沙丘被掩入黄尘内。在经历了流沙之险后,女子从容笑道:“也许——也许只有当学会了放弃,放弃贪婪,放弃仇恨,我们才能更清明地活在这个人世。”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黄沙始到金。’女子毕生所求不过一有情儿郎,看逾富贵荣华,超越红尘凡俗,漠漠荒原深处是动人心魄的生死与共。
自己眩晕干渴地仰望空穹,艳阳处飘落下星点雨粒,逐渐又化成漫天红雨将她淋得遍体湿透,最后万里黄沙被波涛汹涌的红海所吞噬,天地间一片血红如樱——
兰吟陡然惊醒,睁眼便看到达什汗端着药碗坐等在光线昏暗的床头,还不待自己说话便强行将碗塞到嘴边。乌黑的汤药内充斥着浓重的腥味,她才浅啜了口便直犯恶心急欲推开,不料立即跑来两名粗壮的宫女强制压住自己,被迫捏着鼻子硬生生地灌下了整碗。
事后达什汗精疲力竭地推开身,丢下碗莫不作声地走出房去,兰吟瞧间碗底的残液只觉天旋地转,不及思索便下床追了出去。来往的宫女侍卫们个个诧异地看着她散发赤足地在四处寻梭,嘶嘶咧喊回荡在宫宇中敲荡出玉碎残磬,茫然的眼神亦如走失的孩童般脆弱无助,落日残阳,杳杳晚钟,所有的美好宁静却无法在心中激荡起半分涟猗。就在她失望之际,陡然看见久不在宫中露面的雪影,此刻正站在前方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仰首长啸后转身奔入石林。
兰吟欣喜地跟了进去,尖锐的石砾戳破了娇嫩的脚底,蜿蜒的树枝扯断了柔软的青丝,她全然不顾只是一昧向前,终在处蕉叶虎石下找到了人,霎时泪如雨下——那个自己心目中强悍精干,百折不挠的男子,此刻正苟延残喘地倚石而坐,面色苍白如纸,左腕上的伤口透过绷带渗出丝丝鲜红,而他却浑然不觉地仰望天际的火霞烧云,干裂的嘴角崭露出痴慰的笑意。
看着血慢慢自他的腕间流入地下,想到梦魇中自己曾大口吮吸的红雨,兰吟忍不住哇地声将适才所饮的汤药皆都吐了出来。达什汗回首看向站在身后的一人一兽,目含悲意地浅笑道:“好美的日落!夕阳无限好,只是尽黄昏,若是能永远停驻在此刻该有多好啊!”
因见他挣扎着欲起身,兰吟忙道:“你别动,我这便过来。”哪知他摆手喘着气道:“不能每次都是由你来找我,这回就让我走到你身边吧。”兰吟无语,望着他虚弱地一步步挪向自己,最终笑意昂然地颓然跪下,自己忙伸手扶住他与之共同倒身在地。
“对不起。”达什汗埋首在那馨香温暖的怀中,闭目呜咽道:“我的血只能延缓你身上‘湘妃逝’的药力,却无法根除毒性。诺敏说至多——至多只剩三日光景了!”
泪水沁湿了自己的前襟,兰吟不觉紧紧搂着他的头,牵强地笑道:“三日可有三十六个时辰,能看三次日出三次日落,可见老天爷也不算亏待我。”
达什汗心中越发苦涩难抑,待听到雪影在身旁哀哀而啸,竟不觉想起幼年时自己背着阿妈的尸体在雪原上绝望而行的情形,顿感寒彻入骨,如坠冰窟。
“可记得在‘栖凤楼’你曾说过的话?”兰吟抚着他紧绷的背脊道:“我亦希望你如先前所言,待我故后能忘却过往所有的痛苦,重拾欢颜。生死相许是我对你唯一的陈诺,却绝不希望成为你最后的归宿,我活着时既已独占不了你的人生,更不奢望在死后要霸占你的所有!”
达什汗慢慢扬眼望向她沉凝冷然的眼,良久方启唇道:“你若果真已参透生死,又何须再顾及身后之事。我如过得好并非因你的慈悲,如过得不好也非因你的狠心,总之我不会放手的,上至九重宫阙,下至黄泉末路,我也决不会放手的!”
在梦中被人轻柔地摇醒穿戴梳洗,兰吟甚是不解地望着黑暗中一身素装的达什汗,打理好后他取过件白鹤氅便携手带着自己走出房门。两人毫无阻碍地穿过銮苑高墙来到王宫侧门处,月光下但见诺敏与穆黛各自披着黑绒斗篷,立马而待,随后达什汗替她披上鹤氅扶之跃身共上了马背,甩鞭怒喝下,三马四人即刻飞驰而去,只留下绝蹄一缕轻尘。
疾风而来的寒气堵得兰吟舌尖打颤,刚开口发问又被达什汗肃声挡了回去,索性便也不说话了。出了王都城关,一路向西,渐进入和硕特部地界,待来到处山岭高丘时,穆黛率先勒马停行,兰吟则敞开鹤氅看着前方碧荫如云的密林问道:“这是何处?”
“黑巽谷。”穆黛目不转睛地望着冉冉而起的旭日在树荫上洒下万缕柔光,突然间素手挥指林中一道金光闪耀之地道:“在哪里——”话音未落,诺敏腾身跃立马背,满弓射出支捎带红丝的利箭,随着箭身没入林中那道金光也渐渐在升起的霞霭中消逝。
达什汗颔首而笑,率先进入了幽森阴暗的古林,诺敏巡着红丝的踪迹引路,穆黛断后,兰吟因感林中寒意侵骨,危机四伏,甚至焦急地扬目问道:“此处乃土扈与克里木汗国交壤纷争之地,咱们缘何涉险而来?”
“找寻万年龙血树,‘龙血丹’便是由它所结的树果炼制而成的。”达什汗垂首吻着她的额角说道:“为了救你我两人的性命,我只能就此违背祖例了。”
“什么祖例?”兰吟开口问道,即时眼前豁然一亮,来到了片如光镜般明晃的湖水旁,缠有红丝的羽箭正斜插在水旁的矮丛中,佳木葱明郁秀,湖色烟波无痕,但毕竟还是平常,她不免失望道:“便是这里?”
“是的。”达什汗眼中升起抹明亮尊崇之色,喃喃自语道:“便是这里,通往帝王尊邸的光耀之门。”

黑巽谷

兰吟只道寻常,却不知内方圆百里有大小形似的湖泊共三十六处,进入古林后若是找错了水源,不销半刻便会坠入奇门遁甲之术所制造的迷局中。话说达什汗手攥着兰吟慢慢步入湖内,待水浸及至膝时突问了句道:“你在江南生活了三载,可曾学会泅水?”
“若早知有今日,我如何能不会?”兰吟紧张地看着淙淙流水渐及胸部,嘴唇颤抖道:“书到用时方恨少,技艺越多总不亏。”
达什汗展眉一笑,努嘴指着紧随身后的诺敏和穆黛道:“凡土扈王室子孙自出生起便是在水里泡大的,还不会耍刀弄棒时已可在伏尔加河中翻腾如鱼了。”说完,神情转而严肃的嘱咐道:“深吸口气,别松开我的手。”
兰吟还不及应声,脚低忽空,便灭顶没入湖内,耳旁水声轰隆,声势惊人,不禁手舞足蹈起来,幸而黑暗中胳膊被只手大力抓住向前拖游而去。渐渐地她只感气闷异常,鼻腔酸涩,正支撑不住时唇上微暖,却是对方借口渡气给了自己,如此方得已喘息过来。四人在水底行进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地势渐高,就在都已精疲力竭之时终出了水面,却是来到了间阴暗的石室内。
石室顶端镶着颗硕大的夜明珠,黑暗中发出淡韵的柔光,诺敏率先缓过劲来,在四壁光徒的室内到处叩击,半晌搔着湿漉漉的头回首问道:“究竟是哪道门啊?”
达什汗边扶着兰吟边呵止他道:“在没让你出手前不准碰这里任何东西,否则我拧断你的脖子!”
诺敏不敢再作声,倒是穆黛走上前细端量着石壁上黯淡的花纹,随后手指伸入自己右侧石壁中央的小孔内,当即便勾住个锈迹斑斑的铁圈,后面缀着细长的链条。
“你确定是这处吗?”诺敏乘她未拉动前问道:“瞧这链子上的铁垢,似从未被移动过。”
“那是额尔古纳河,是母亲河。”穆黛指着面前石壁上流水潺长的图纹和标识,用力拉下铁圈道:“没有人会忘记自己的故乡水土,所有的辉煌自初降人世的那刻开启。”
铁链摩擦过石壁闪出微弱的火花,面前厚重的石门渐渐升起,尘埃自门后的石道内扬涌出来,搅得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甬长的石道黑不见底,穆黛顺手扳下道口处的一尊小石雀,只见粒小火星沿壁面直贯而下,瞬间便点亮了两侧的火炬。石道内镌刻着延长的壁画,画得是草原牧民日常的作息生活,线条简练流畅,人物鲜明,色彩厚重。兰吟一路看来,走了足约百丈之地又被道六孔石门阻断了前路,而地面上则垒着堆与孔道大小无差的方形石柱。
石门上刻着两句诗文,六道方孔便嵌在这诗文中,穆黛低身自石堆中挑拣起六条石柱,细看下却原来石柱顶端皆刻着文字。诺敏脸贴近石门,念道:“因——之名而勇往直前,因——之名而悯怀苍生。”
穆黛掂了掂手中的石柱,慢慢一个个插入了石孔内,兰吟倚在达什汗怀中看着石柱上的文字,问道:“也速该?诃额尔?”
“这是幼时父王常教导我念得的诗句,因父之名而勇往直前,因母之名而悯怀苍生。”穆黛看了眼表情僵硬的诺敏后道:“也速该,诃额仑乃是圣武皇帝双亲的名讳。”
话说于此,兰吟自然明白是身在何处了,心中的惊诧兴奋已非笔墨能形容,嘴上却仍是不免犯痴地问道:“可是我听说成吉思汗被葬在了蒙古,他的陵墓在起辇谷。”
“你可听说过达尔扈特人?”达什汗问道,兰吟点头。达尔扈特人乃是蒙古部落中最特殊的群体,他们每年不分昼夜地供奉着成吉思汗灵前的长明灯和战旗,不劳作,不纳税,不服役,世世代代以守护和祭祀成吉思汗为任。
“其实留在蒙古的达尔扈特人乃是当年从土尔扈特部落分离出去的一小撮族人,为得只是掩人耳目,不让世人发觉圣武陵寝的真正所在。”达什汗望着面前缓缓开启的石门道:“自忽必烈大汗统一中原,建国号大元,汉人便时有揭杆反抗,尤其到了顺惠二帝期间,红巾起义,朱元璋称帝北伐,结束了蒙元九十八年的统治。此前忽必烈大汗便已深感到汉人对蒙古人的痛恶痛绝,唯恐发生掘墓祸祖之事,便命土尔扈特人寻找合适之地安置圣武皇帝的陵寝。土扈人在中原、西域各处游牧勘探,终在伏尔加河岸发现了这处钟阜龙盘的天府之地。”
光明渐现,兰吟只觉眼前紫气扑面,待拨开烟雾便见浓荫匝地,花光浮动,仰眼望天,大小晶石镶嵌,俯首探地,绿野如浪似涌,她手指着头顶正央奇问道:“为何会有日光射入地底?”
百丈高处有块巨大的椭形水晶散发着耀目之光,而四周散布的小晶石又吸取了它的光源照亮了这幻幽仙境,更奇异地是空中时现水纹波动之像。
“头上便是咱们适才的入水之处,在黑巽谷诸多湖泊中惟有此处湖底嵌着块天然水晶,利用水晶的折射之能,将阳光引入地下以适于草木生长,此等创举可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诺敏急不可待地跳出来道,脸上不乏自豪之色。
“黑巽谷之所以唤作‘黑巽谷’,因在三百年前确是个足有万丈落差的深谷,是土扈人用土将谷填埋,马蹄踏平,再植上树被,引活水为湖,方才有了今日这枝繁叶茂的黑巽密林。”达什汗环视着周围静谧安祥的景观道:“铁木真是草原的天之骄子,其功绩与日月同辉,怎可让他长眠于阴暗之地,终日不见阳光。湖底的水晶乃是先祖在青藏高原深处的洞穴内所发掘,相传是天地混沌初开时便有的宝物,吸收了天地精华,蕴有为人所不知的神秘力量。现下虽无从知道此晶石的奇妙之处,但看这番花盛叶茂之像确是不枉虚言。”
‘据说土尔扈特人乃是蒙古一族中最俱心灵手巧的,历代诸王的陵墓皆由他们设计建造,只是到了忽必烈汗继位之时,不知为何事罢免了土扈人修筑陵墓之责——’
恍然记及初入土扈时教父的言语,兰吟心下领会道:“如此说来当年土尔扈特与准葛尔冲突,继而西迁的事只是表象罢了,在伏尔加草原上建立汗国真正的原因是为了这地宫陵寝?”
“在地宫修建之初,先祖便察觉时有俄人窥探,但当时的俄国国力薄弱,颇为忌惮在伏尔加草原游牧的蒙古人,所以不敢有所轻举妄动。土尔扈特倾全族之力,花了百逾年终完成了皇陵的建造,当时中土之地已硝烟迭起,满汉之战触及可发,于是先祖便决定迁徙到这块水草肥沃的无主之地上,建国守陵。”达什汗拣起地上的落叶道:“此间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皆是土扈先辈心血凝集之作,为了防止秘密外泄,当年除却克烈惕、和硕特、杜尔伯特三个部落的长老外,凡入地宫修造者皆自割舌舍其音,自断指弃其文,土扈的后辈人更是为了这块神圣之土而劳息耕作,强国立威。”
“值得吗?”兰吟不免叹息道:“只为了成全千古一帝的阴世好梦,离乡背井,辛苦作业,而那些为土扈阵亡的年青将士们,他们甚至到死都还不知自己究竟是为何而战?”
“知道蒙语中‘土尔扈特’真正的涵义吗?”达什汗握着她冰冷的手道:“是‘护卫军’。当年先祖受提拔发迹时便立下誓言,‘凡土扈族人,世世代代皆以守护成吉思汗为任’。土扈人所守护得并非是个单单深埋在地底的亡灵,而是燃烧在心中永不熄灭的荣誉之光。这种情感便似汉人敬仰汉武帝、唐太宗,满人尊崇努尔哈赤、你祖父那般,一个民族要生存繁荣下去,仅要求填保肚子是不够的,还需要有能荫泽子孙的文明!”
兰吟低首沉思,穆黛见状道:“休提其他,别忘了咱们来此的真正目的。”诺敏也拍着脑门缓过神来,指着前方的参天大树道:“龙血果即在眼前,此刻不摘更待何时?”
达什汗拉着兰吟大步流星向前走去,待来到块石碑处驻足不前,却原来被面前大片黑色的曼陀罗花所阻,花蕊中渗着乳白的液体,藤蔓间则布满了荆刺。四人中唯有诺敏毫不犹豫地抢前踏入花丛内,感觉到异动的曼陀罗花群当即如万蛇狂舞般伸展出藤蔓,顷刻间便包裹住了他整个身躯,但渐渐地曼陀罗花又蜷缩起藤蔓,自动避让出条通往龙血树的狭长甬道。
获得解脱的诺敏抖搂着身子,回首诡异地道:“这花中住有食人血的妖精,但凡遇到女子便用花蔓缠住她的手脚,将花刺戳入她的肌肤,不消片刻便能将个妙龄少女吸噬成鹤发鸡皮的老嬷!”
听得毛骨悚然的兰吟惧怕地捂住了嘴,达什汗没好气地给了对方个脑刮子后道:“休听他胡言,花汁中含有剧毒,轻则全身麻痹,重则瘫痪窒息。这浑小子自出生便被喂食了和硕特部秘制的药物,血中含有能令曼陀罗花避退的气味,若非如此何必捎带上他来淘气!”
兰吟本已是精疲力竭,但眼看生机在前不免强打起精神问道:“穆姐姐知道进入皇陵的通道,诺敏则能驱除毒花之障,可见土扈先祖倒也考虑得周密,将陵墓的要秘分而置之,可避免个别心怀叵测之人起妄念之意。”
“帝陵建成后,陵墓内的秘密便被分为四份由王族后裔收藏,代代相传只于一人,若想进入陵墓内必需结合四人之力,否则死无葬身之地。”达什汗停顿了下又道:“咱们此次来只是为了摘取龙血果,所以尚无须惊动莎林娜,否则便果真不好说了!”
“若真想永久地保守住皇陵,可以索性就将墓口封死,何必又想法设法地留下进入墓地的线索呢?”兰吟不解地问道:“难道皇陵中还存有其他秘密?”
达什汗一怔,挥手道:“若无法进入皇陵,又怎能摘取这万年龙血果解你身上之毒?”
“如此说来,我若有救倒是托土扈老祖宗们的恩德了。”兰吟随即笑道,休语不再提,待闯过曼陀罗花群来至龙血树下,四人脸上的欣然之意却在一脚踏上遍地的残果红浆后噶然而止,忙不迭地扬首端看——果然原本该硕果磊结的树梢上此刻竟然空无一粒!
“不可能。”诺敏脱口而出道:“这株龙血树有世间最纯正的天阳地阴滋养,应该四季长青,果实不息,怎会都没了呢?”他焦急地绕树寻看了一周,最后面色苍白地走回来问道:“地上的果子都烂透了,找不着一颗完整的。”
龙血果一旦破裂流出浆液便会失效,达什汗明白各中道理却没有作声,只是抿紧了嘴一昧地拥抱着黯然失神的兰吟,两人此刻好比在烈火烹油下又被当头浇了凉水般冷彻心肺,透寒入骨。
穆黛偶然瞄见树根处的枯草,不禁拧眉蹲下身细细拨弄起脚下的土壤,半晌方表情凝重地起身道:“此处的水源让人下了毒,假以时日龙血树便会枯竭死亡。”
话音刚落,只听得远远传来声细微的轻笑,却惊得人毛骨悚然,渐渐地笑声越来越清晰,杂沓的脚步打破了这片世外桃源的安宁寂静。兰吟隔着重重花障端看对面的来人,昔日随性飘逸的长发已被削短,依旧俊美的容颜却冷峻非常,在黑色曼陀罗花的映射下更显阴霾。
米尼赫打量着地宫四周,嘴中啧啧称赞道:“果然是鬼斧神工,举世无双之作!没料想成吉思汗一生杀戮,死后却能在这么个优雅精妙之处长眠,不知其中会有多少陪葬的稀世珍宝啊!”
闻言诺敏已是怒极,拉满弓大声呵道:“擅闯皇陵者死!”说罢箭已离弦飞速地射了过去。
米尼赫眼看箭势朝自己直扑而来,二话不说攥住身旁的人便挡在面前,但听那人闷哼了声后,手扶着深扎入左肩臂上的箭翎慢慢跪坐下,口中却嚷嚷道:“不痛,一点都不痛!”
达什汗默然望着赛图姆痛苦扭曲的容颜,淡问了句道:“是你引他们进来的?”
“是——”赛图姆笑得古怪道:“是我将他们引入黑巽谷的,总共进来了二十个俄人,可你看如今活生生站在眼前的只剩下两个了!哈哈——”
米尼赫闻言一把纠起赛图姆的长发迫使她抬起脸,啪啪甩了两个耳光用俄语咒骂起来。诺敏见机想再次拉弓射箭,不料手指才触及弓弦便听到足下爆裂般的剧响,唬得他骤停住手不敢再轻举妄动。
“入水时我们都小心保管好了自己的枪。”莱昂轻吹着火枪口冒起的黑烟,眯起眼用最是纯正的土扈蒙语道:“放下手中的弓箭,否则下一枪便轰了你的脑袋。”诺敏只得依言而行。
望着那双蓝眸中所投射过来冰冷匝地的恨意,兰吟撇开眼去不敢正视,紧紧倚靠在达什汗胸前汲取温暖。场面僵持下来,良久达什汗望着对方乌压压的枪口叹息道:“说吧,你们的条件?”
“条件?”莱昂轻呵了声后笑道:“作为一名军人,这世间还有能比亲自瞻仰曾横扫欧亚大陆的成吉思汗遗容更有价值的事吗?”
“痴心妄想!”诺敏咬牙切齿道:“纵是当即抹脖子死了,也不会容你们这帮杂碎玷污圣陵半分!”
“如若不答应,便先杀了她!”米尼赫拎起重伤狼狈的赛图姆恶声道:“然后我再一个个收拾你们!纵然你们手中的武器再快再准,难道还厉害得过我手中的火枪吗?相信届时我定然会有法子将你们折磨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对于米尼赫的威胁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竟不相同,憎恶的、冷漠的,鄙视的,唯有达什汗面沉如水,眼波无痕,端倪不出究竟。他目光扫过赛图姆毫无血色的苍颜,慢慢颔首道:“好,不过你们必须先放了公主殿下。”
“外界传言克里木的五公主曾与土扈汗王有过段风流韵事,如今看来果然不假。”米尼赫有意地瞟了眼身旁的莱昂,见他顿时眼芒微厉便松开赛图姆,甩拍着手不屑地啐道:“这个不男不女的妖精,多瞧一眼都觉着恶心!”
达什汗使了个眼色命诺敏替赛图姆简单地疗伤包扎了下,米尼赫则不耐烦地拿枪直对着他们的脑门,恍又见那旁穆黛正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于是冷笑了声道:“脸上的伤疤贴了金箔后反倒更显娇俏了,真是可惜啊!”
穆黛淡哼了声,突又问道:“墓道内的湖水寒彻异常,你便不怕受凉诱发腿疾吗?”
听到此处,诺敏抬首甚为恼恨地瞪了她眼,米尼赫则颇为傲慢地仰起脸道:“作为女王陛下忠诚的追随者,没有任何疾病和伤痛能够阻挡我为国效忠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