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穆黛出人意料地颔首应允,海藻般的瀑发轻点撩动,衬着精致的脸愈发美丽不可方物。诺敏身形一僵,缓缓缩回手臂不敢置信地望着她,良久方挤出两个字道:“果真?”
穆黛轻哼了声后撇开眼去,俏丽的侧脸描绘流露出寂寞的阴影,兰吟也是蒙愣地望着她不知所措,直到听到声巨大的甩门声后方才觉醒过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唤道:“穆姐姐——穆姐姐——”
如揉碎的百合苍凉落地,穆黛脖子一歪缓缓倒在床上,惊得兰吟登时变了脸色,可嘴却被那冰冷的素手捂着不得出声,但见一滴炽泪缓缓自紫眸中滑了出来,咬出血丝的唇瓣呢喃地对她说道:“兰儿,我很难受,真得——很痛啊!”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兰吟坐在山石之上,仰望星辰稀疏的夜空,愁绪寄予诗表,地上的苍松翠障阴影掩峻,形如鬼魅。她长吁短叹了阵后因见时辰不早,正欲起身离去时忽见自虎皮石后绕出两人,细辨认了后不由大惊,伏下背脊藏匿了起来。
“你跟着我作甚?”乌仁图娅停下脚步,不耐烦地挥手道:“我这会儿去探望兰夫人,难不成你也要去?”
乌力罕嘻笑地摊开手道:“去又有何妨?只是此刻想必陛下定然也在她处,你去了岂不自讨没趣,明日宫里不知又会传出什么争风吃醋的流言蛮语,何苦呢?”
乌仁图娅转身看着他,额抹上的珍珠在夜光下熠熠生辉,乌力罕不由眼中一暖伸手抚了过去,指腹下的肌肤细腻如绸,温腻得犹如新酿的马奶酒。
“不——”乌仁图娅慌乱地避开他的触碰,背脊隔着单衣抵在了粗砾的石壁上,恍惚地自言自语道:“咱们不能一错再错了,这是不对的!”
“那你说该怎办?”乌力罕狭长的眼透着几分凄凉,无奈地问道:“我并非无赖小人,若是能放下早便放下了,哪堪似这般恬不知耻地纠缠于你?从前倒还忍耐得住,可自从——自从那孩子去了后便再也睡不安稳,日日企盼着能远远地瞅上你眼,知道你是好好的——好好的才能作休!”
提起那无缘于己的孩子,乌仁图娅心中如被刀搅了般作痛,她无力地低垂着蛾首,静息无声地落下泪来。乌力罕感同心受地上前搂住了那已瘦比黄花的娇躯,簌簌冷风中两个失落伤心之人紧偎在一处汲取温暖,远处隐约传来宫人的说话声,他们却无法也无力推开彼此,横逾数年的隔阂在此刻被抛之脑后,萦绕在身旁的只有漠漠哀愁,淡淡苦寂。
兰吟瞪大了眼,被迫无奈地一步步向后退出石林,直到来至片空旷的草地,嘴上的挟制方才被松开。她弯下腰难受地咳嗽起来,感到身后的手摸上自己的背脊,气得甩开对方怒道:“你索性掐死我岂不干净!”
达什汗嘻笑了声后,继续替对方抚背顺气,兰吟调息了阵后扭头打量着他淡定自若的神情,蹙眉问道:“你早便知道?”达什汗先是抿嘴不答,只是望向石林深处的目光悠远深沉,揣不可探,许久之后方淡然说道:“有何不可,只是一名女子而已。”
“是啊,只是一名女子而已。”兰吟心寒地撇开脸道:“只是那名女人是你的妻子,土扈汗王的侧室,可他的丈夫为了笼络重臣,竟能将其拱手予人,必要时还会为他们偷情而看门守户,真真是让人拍案称奇!”
“你以为我如此隐忍是为了谁?”达什汗捏着她的颚尖转向自己道:“若非乌力罕极力支持,我又岂能如此轻易将德德玛由妻贬妾,若单单只是为了笼络他,我又何需如此费尽心机?”
由于在次出宫理佛的途中,乌仁图娅与狭路相逢的德德玛无故起了冲突,导致腹中的胎儿流产。此事在土扈国中引起一片哗然,以乌力罕为首的克烈惕部及以诺敏为首的和硕特部各大台吉皆认为谋害王嗣的女子无德担任汗国大妃之职,杜尔伯特部则坚持此事是场意外,可惜势单力薄,背后又无重臣撑腰,最后不得不请求汗王出面调停,无奈同意将德德玛的大妃之位转聘为侧妃。
兰吟回宫初时听得传闻,只道乌力罕是为了其妹高云方才如此强烈反对德德玛继位大妃,如今方才明了内中蹊跷,禁不住轻嗯了声,冷笑道:“果然是心机细密,城府深阻,如此一石三鸟之计也只有你想得出来!可怜乌仁图娅腹中那未成形的孩子,不及出生便已在人世间的争斗中凋陨。倘若有一日为了护卫土扈的国土疆域,你是否也会毫不犹豫地将我拱手予人,倘若有一日为了巩固自己的王位权力,你是否也会毫无犹豫地牺牲掉我的血脉骨肉?”
“不,我不会。”达什汗盯着那双哀惋如泣的黑眸,斩钉截铁地回答,双手紧攥着她的臂膀,恨不得将这身肌骨捏作如玩偶般的瓷娃娃,永远地收敛入怀不再示人。
兰吟神情平静地看着面前愠怒不发的男子,依然摇头叹道:“不,你会。”
“我不会。”达什汗恨声道,随即打横抱起她,迈步走入夜幕深处。兰吟侧首倾听着那坚实胸膛中传来的心跳声,知道此刻便再是挣扎反抗也于事无补,从被接回宫中后达什汗便如此饕餮不知饱食地折腾她,只差将其剥皮拆骨吞咽入肚。自己也恍若忘却了以往种种不愉,与之共同沉溺在情天欲海中不愿脱离,只是他们彼此皆明白,永不休止的云雨只是为了掩饰相对无言时的尴尬,身体酣畅淋漓的结合后心中的空虚却尤胜以往。
半卷珠帘隐盖着独户绣门,月影重重下红幡绞滚,寂寞深宫锁住了满园春色,也困住了浅淡胭脂,朝看白帝至日昏,夜雨又添泪一痕。
微弱的阳光透过窗隙射入屋内,照亮了一室的凌乱不堪,兰吟眨巴着睁开眼,待全然清醒过来方才转首望向躺在身旁之人。晨曦笼罩下的他睡得沉稳,没有纠结狰狞的浓眉,没有阴霾笼罩的厉瞳,没有寡情薄义的讥笑,只有深刻平静的眉眼,安谥无争的脸庞,俊美如嫡仙,纯真如稚子。纤细的手指在触及他的唇瓣前又猝然收回,自己摇首轻推开压在胸前的手臂,披衣揽发下了床,待环顾室内后不觉渐渐僵直了身子。
东面墙壁上悬挂着四幅镂花青玉图,图下的红木桌几上供着景德窑瓷定瓶,瓶中插着束时鲜花卉,隔间用的垂帘明珠烁烁,粒粒生辉,西面墙上则置有书架桌案,架上磊着满满的书籍,案上则设有各色笔砚纸张。屋正中的对凤炉鼎中飘出淡淡甜香,令人眼迷骨酥,兰吟闻此味终忍不住潸然泪下,不能自己。
“桌上的景德定瓶只是去年刚烧制的成品,帘子上的东珠产地也并非来于长白山,架上的书籍更有几部未收录完整,惟有炉鼎中的燃香是货真价实的沉水兰。”背后男子浑厚沙哑的嗓音响起:“与你在京城的宅子相较,这左不过是些不入眼的劣货,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说至此达什汗突然沉默下来,只是揽着她的腰身来到窗前,长臂推开窗轴迎入了满目的鲜亮。金光暖韵之下,满院兰色生香,株株形容窈窕,支支风韵高雅,各种花色皆齐,幽雅中不失潇洒,艳丽中不失清秀。远处朝阳似火,云霞染赤,近地碧绿如丛,花美香浓,天地如画,春媚胜娇。
“这园子竣工已有半月,我原本是想予你个惊喜,可惜当时——”达什汗贪恋地将脸搁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哽咽道:“我不及你阿玛,给不了你人间顶极的富贵,也不及你额娘,给不了你呵护备至的宠爱,我努力想给予你应有的一切却每每又伤你至深,我不是你心目中的良人,左不过是个拼命纠缠不放的无赖。错了便是错了,纵有千般解释,万般无奈却始终不能抹杀我的罪过。建这个‘兰园’不是想困住你,只是想留于你份独一无二的清净,若有一日你再恼我恨我了,便来此园小住,我发誓绝不会来惊扰半步!”
兰吟通红的眼盯驻在窗下盆深绿有泽的墨兰上,报岁之兰,年年无殊,她不禁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啐道:“坏家伙,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达什汗长吁了口气,吻着她玉项上搏动的青脉,迟疑了下后终低声喃语道:“谢谢——谢谢你仍然能回来,谢谢你还不曾遗弃我,谢谢你终给了我一个家。”
‘湘妃逝’
自从‘凤栖阁’回宫后,茜红整个人精神都萎靡不振,混混沌沌,日间神思飘渺,夜里不能安寐,兰吟表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有了计较。春分过后,阴雨连绵,难得这日天空放晴,暖旭融融,阿茹娜赶早便跑来央求她进兰园逛逛,兰吟身上虽懒散但见她兴致勃勃的模样不忍拒绝,便顺道邀了穆黛共同前去。
沿途春色迷旎,花木葱茏,阿茹娜瞧见池塘中的五彩锦鲤,欢喜得掐了条柳枝半跪在岸石上戏水。走在后面的两人看了不免相视而笑,因见石面上晨露尤在,兰吟便高声提醒,却见阿茹娜满不在乎地甩手道:“这算得了什么!小时候在寒冬腊月天里,我还随着哥哥去河中凿冰捉鱼呢!”
穆黛则不免羡慕道:“年轻真是好,如此天真浪漫,如此无所顾忌。”
兰吟转首回望,见她素衣立于桃树之下,头上顶着千点丹彩,灼灼耀目,愈发映衬得妍色苍白无力,暗叹了声后问道:“如此拖下去终不是长久之计,姐姐还未考虑清楚吗?”
抬手捻起衣肩上的花瓣,穆黛凄凉而笑道:“还有何可考虑的?繁花似锦,即便开得再是美丽璀璨,终不能逃避凋谢的结局。人亦如花,无论是不甘抗争,还是无奈接受,到最后终只能平静地松手,不是吗?”
望着空中冉冉飘落的残红,兰吟不觉目光黯淡,随即感觉她突然身形一顿,抬眼望去只见远处一抹白影在纷飞的落英中踏咫而来,充耳琇莹,会如弁星。来人瞧见两人并肩立于树下注视着自己,更是加快了脚步走过来,飞扬的神情全然不复前几日的寞落。
瞧见对方左耳上熠熠发亮的金绿□眼,兰吟忍不住努起嘴角道:“好巧,无论走到哪儿都能遇到殿下,可见您果然是轻闲得很啊!昨日似还听陛下提起边境处有马贼扰民,正琢磨着要派何人去清剿,想来王子是再好不过的人选了!”
诺敏闻言当即垮下笑脸,好半晌方缓过劲道:“你这个小肚鸡肠的女人,便这般见不得我好吗?”
兰吟昂首嗯了声,对还在那边戏水的阿茹娜道:“就光顾着贪玩,难不成忘了平日里我是怎么教导你的。宫中比不得自己家里,人多嘴杂,稍有不慎便会授人以柄,别为了只图一时的痛快而害人害己!”
阿茹娜一脸愧色地站起身,畏手畏脚步地走回来小心翼翼地陪着不是,兰吟替她掸去衣裳上的尘土,满是怜爱地道:“傻子,我哪是在责怪你啊!只不过想提醒你而已,人需得要为做过的事负责,总不见得偷偷摸摸过一辈子吧!”
一番话阿茹娜听得糊涂,诺敏却眉目一动,转眼向穆黛望去欲言又止,可对方却抬手扫开头顶上的树枝,震落了满地的花红转身离去,留下他站在原地惶恐不知。兰吟见此情形重重叹息了声,疾步追了上去,却不料前方早已有人拦住了去路。
阵阵莺声笑语环绕中但见德德玛头戴着座攒珠金冠,身着紫桂绫花长袍,腰系金蝶鸾佩,手持柄鹤绒团扇,在众多仆婢的簇拥下富丽而至。阿茹娜见其如撞了鬼般闪避到树后,兰吟则黛眉微蹙,目光清冷地注视着对方。
“兰夫人!”德德玛打量了番穆黛后,抿着小嘴笑盈盈地看过来道:“论长幼本该唤你声姐姐,但礼法在前,尊卑有别,恕我在此先不敬了。”她见兰吟默不作声,只道对方示弱更是咄咄逼人道:“真是可惜了,当初夫人在宫中独占恩宠,风头独一无二,本以为封妃指日可待,不想君恩似水,流过又走了。”
“陛下待兰姐姐可好着呢!”阿茹娜伸出脸来抢白道:“陛下给兰姐姐建了兰园,种了许许多多的兰花,你有吗?陛下让兰姐姐独享兰园,你不经允许能进吗?”
德德玛闻言登时变了脸色,一把扯出阿茹娜揪着她的衣领怒道:“下贱的小蹄子,别以为如今傍了靠山我便惩治不了你!”说罢便甩下了一巴掌。
阿茹娜捂着火辣辣地脸摔倒在地,惊惶地痛苦流涕,穆黛好心上前去扶住,不料却踉跄地被绊倒在地。原本不愿介入这场后宫纷争的诺敏见状,登即便怒不可揭地抬腿踢向那名暗中伸脚的宫女,并厉声呵斥道:“瞎了狗眼的东西,竟敢在本王子面前使坏!”
德德玛素日也是嚣张无忌之人,见诺敏发飚自然针锋相对地顶了回去道:“此处是汗王的宫殿,王子凭甚在这里逞威作福?我的奴仆自有我这个主子来管教,王子凭甚擅自动手?”
“旁人念你是杜尔伯特族长的遗孤,诸事皆都忍让三分,我却偏不买这帐!”诺敏扶起穆黛和阿茹娜,斜目对她啐道:“你若不服尽可去陛下那处告状,我倒要睁大眼好好瞧瞧,凭着撬墙角偷姐夫而上位的女人究竟能在这宫中掀起多大的风浪来!”
话音刚落便从围观的人群中传出微弱的笑声,德德玛的面色顿时由红转青继而发白,浓艳入鬓的长眉拧成弓状,狭长的眼中闪露羞愤难挡的寒光,她抬手直指那方在替阿茹娜拭泪的穆黛冷笑道:“我即便有再多错,也要比这个污秽不堪的女人好上百倍千倍!倚仗着自己父亲留下的余荫佯装清高,暗地里却换了一个又一个的男人,最后还爬上了白毛子的床!真想不通这么个破鞋般的女人,王子竟还将她视若珍宝,在朝议之时请求陛下赐婚,难道你便不怕婚后戴上一顶又一顶的绿帽子吗?”
此刻的德德玛面目扭曲可憎,言语粗俗鄙陋,在诺敏眼中她便似条口吐红信的腹蛇,正撩现出浸淬着毒汁的白牙扑过来,自己不及思考手中的拳头便已挥了出去,心中一昧只想将眼前的女人碾碎成化入泥土的尘埃。
“阿敏——”
猝然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诺敏顾不得狼狈跌倒在地的德德玛恍然回首,但见漫天的桃花在春风中迷璨夺目的扬溢,点点片片绮丽如血,刹那的失神后便感到风静声止,耳旁清晰可听及自己激厉的心跳,沉重的呼吸。他呼喊着跑了过去,嗓间却□地发不出声响,只能用湿汗淋漓的双手紧紧地接住那飘零倾落的身躯。
兰吟缓缓走到德德玛身旁,目光在对上她惊惶仰视的脸庞时不觉更添清冷,她摊开手望着掌心的一滩血渍,突然便抹了过去。
“你——”德德玛看着被打落在地的金冠真是又气又惧,挣扎着欲站起身与之较以高下,哪知又促不及防地腹部受痛,翻身跌入池塘中。幸而池边水浅不惧,她拎起身湿漉漉的衣衫预备上岸,猛见远处的来人终眼圈发红,哀怨地高唤了声道:“陛下——”
兰吟恍若未闻地出手攥住她的臂腕,目光厉涩地望着远处道:“瞧——你姐姐在那儿看着你呢?”
德德玛心中惊骇,忙不迭地扭头望去,只看到了艳阳丽照下的一片温池,不及回神搭在岸石上的手已立感剧痛,却原来是对方正脚踏在上方不断踩碾,她吃痛地大喊起道:“陛下救我!陛下救我!”
耳边诺敏的哭嚎声声如捶,掌中穆黛的残血丝丝入痛,兰吟扭头铁青着脸对所有人咬牙切齿道:“今日谁若敢帮她便是与我为敌,谁若在此刻下去救她便永远勿需上来了!”
闻言原本欲下水施救的仆婢均迟疑不决地将目光转向后方,但见达什汗在巴根的陪同下缓步走近,面沉如水,阴翳不悦。当视线触及诺敏怀中吐血昏厥的穆黛时,他不禁神色微变,转而又看向僵持在水岸边的两人肃声高喝道:“成何体统,都给我住手!”
“陛下!”德德玛甚至可怜地眨着双氤氲含泪的美目,幽怨道:“兰姐姐要杀我,陛下可要予我作主啊!”
达什汗眯起眼望着站在崎岖岸石上的女子没由来得胸口一窒,粼粼水光映着那愤燃如火的眼折射出闪亮的金魅,飘飘衣襟包裹着那纤细的身躯宛若羽化逝去的仙子,他赶紧上前两步伸出手好言劝道:“小心石滑,快下来!”
“好。”兰吟望着他颔首道:“你让下来,我听话便是。”说着她手抚过松散的发鬓,果然依言走了下来。德德玛暂缓了口气,满是不甘地瞪着上方被达什汗小心翼翼护下岸石的背影,当双臂撑地预备上岸时突然兰吟又转过脸来诡异地问道:“你可知世间最痛苦的是何事吗?”
德德玛微怔摇头,却见对方抿嘴一笑抬手攥着柄金簪向自己的双目刺来,她惊呼了声再次跌入池内,这次由于落足不稳顷刻便被水流推离了岸边。
“陛下——陛下——”女子娇艳年青的脸在水波中耸动,她举高了双臂不断拍着水,惊恐的呼救声最后变成了嗡嘤的哭腔:“姐夫——姐夫救我——”
兰吟感到攥在胳膊上的手顿然一僵,不觉仰首望向那双深沉碧幽的眼眸,在他的眼瞳中赫然看清了自己森然无情的容颜,随后慢慢低首倚入达什汗的胸膛,双手紧揽住他蠢蠢欲动的身形,目光转向湖中那已垂垂无力的人儿轻哼道:“放心,我只是想给她个教训罢了。”
是的,只是个小小的教训罢了。看到自己与达什汗相拥而立,冷漠的望着她在水中挣扎的场景,德德玛的脸上闪现出黯若死灰般的绝望。兰吟慢慢闭上了眼,嘴角扬起抹窃带残忍的笑意,世间最痛苦之事莫过于——心爱之人眼睁睁看着自己无望地挣扎而不为所动,这般的教训她定会铭记终身。
诺敏不敢置信地摇着头,猛然起身冲出了房间,唬得兰吟也追赶了出去拽着他问清缘由。绚丽的日光照得人眼前发白,诺敏面无血色地恍自言语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
瞧着对方仓惶惊愫的模样,兰吟不安地问道:“穆黛姐姐可是又犯病了?”
诺敏抬起眼,突然使力摇晃着她吼道:“告诉我,她这样究竟有多久了?究竟有多久了?”
“姐姐的心疾素来已久,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兰吟咬牙忍着痛道:“难道连七心草也压制不住病症了吗?”
“不是——不是心疾发作,她是中毒了,中了这世间最厉害的‘湘妃逝’!”诺敏眼神无光,喃喃自语道:“毒质已随着血循侵入了周身诸大穴,纵有华佗再世也救不了她了!”
“是谁下得毒?”兰吟闻言大惊,而后忙又道:“且不论是谁下得毒,既知道中了何毒便定能有药可解,咱们此刻便即派出人马去四处收罗配方药材——”
“没用得——没用得——”诺敏倚着廊柱慢慢滑坐在地,捧着脸呜咽道:“其它毒倒也罢了,惟有这‘湘妃逝’乃我亲手所制,世间无药可解。”说着他开始胡乱地猛力捶打自己的脑袋,顷刻间便蓬发披面,狼狈不堪。
兰吟骇然无语,脑海中思路混乱,理不清头绪,达什汗则走出来拍着诺敏的肩道:“阿姐已醒了,有话想对你说。”
诺敏颤抖地抹开手,身子不断向廊柱后蜷曲,口中念念有词道:“我不去,我不去,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说话间便一骨碌地爬起身,飞奔着冲出了宫苑的拱门。
兰吟瞧他畏缩而逃的模样甚至气愤,转而想到穆黛的可怜可悲之处忍不住落下泪来,伤心至极时竟感到胸口压榨郁闷难挡,随即嗓间一甜便吐出口鲜血来。望着地上那滩刺目的红艳,她缓缓抬起眼来,正瞧见达什汗目露恐惧地呆望着自己,不由手抹着嘴角的残渍扯出抹苦笑道:“你看,好似——好似我也中毒了!”
波斯荒漠中生产着种十分罕有的蝰蛇,自此蛇的毒牙中提炼出的汁液无色无味,但凡中毒者会出现心悸不适,呼吸困难,口鼻出血的病症,起先每两个时辰发作一次,随着毒性的侵入间隔时间会逐次缩短,直到中毒者最后血竭精亡为止。由于中毒者会出现面赤如霞,唇红如朱,颜色突兀娇丽,兼之吐血不止的情形,故诺敏予之取了个分外凄美伤感的名字——‘湘妃逝’。当年在和硕特王府的药庐内,有名侍女因不甚误服了少许‘湘妃逝’的残液而中毒身亡,诺敏见其死状凄惨又研制不出解药,便将此毒藏于为人所不知的秘处,不想今日穆黛与兰吟却意外地又中了此毒,两人躺在卧榻上轮番吐血,搅得大伙儿人仰马翻,更令得许多的侍女宫仆受到了无妄之灾,一时间宫中愁云惨雾压顶,哀声不决。
兰吟自阵细微的哭泣声中醒来,冲眼便见达什汗端坐在床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禁伸过手去抚着他眼下浓重的青影道:“我没事,你先去躺下阖会儿眼吧!”
达什汗握住她冰冷的手放在脸颊上轻轻摩梭,仿似松了口气道:“醒了,可要喝水?”
窗外天色渐黑,木荫浮动,兰吟摇头挣扎着坐起身问道:“当年在京城你随着其他皇子就读上书房时,师傅们可曾有称赞过你的功课?”
“问这作甚?”达什汗在她背后垫了个靠枕,想了想还是答道:“如论识文习字自然比不得你那些堂兄弟们,但比箭射武功却也从不弱于旁人。”说罢又不满地拧着她的鼻尖道:“都什么时候了,你竟还有心思想来揶揄我?”
“人之所以识文习字其实只是为了知晓道理,上书房的师傅定然予你们讲过汉武帝时的巫蛊之乱,一场巫蛊上至皇亲宗室,下至平民百姓,株连者及十万余人。以史为镜,可知兴替,你是汗国内人人敬仰的好君主,切不能因一时的意气用事而毁了一世的英明!”兰吟望着他虚叹了声道:“若不希望那些哭声成了我的催命符,便放了门外这些宫人吧!”
“她们都该死!”达什汗眼含愤怒,咬牙切齿地道:“既然不能审查出凶手,我便要她们全部陪葬!”
“陪葬?”兰吟喘息了声后冷笑道:“人入土后睡得不过是六尺之地,有这么多人陪葬岂不拥挤?更何况还是些含恨而亡的冤魂,真真要搅得我死后也不得安宁?”
房内一阵寂静,达什汗眼中慢慢敛去戾色,垂首在她额头亲吻了下后道:“你说得对,不该如此便宜了这帮疏于职守的奴才,待你好了后亲自来责罚她们,或逐或卖皆由你发落,可好?”
兰吟无奈地看着他,半晌方点头道:“好,如此这些奴才的命皆捏在了我手里,若无我的应允便是连你也不能妄动她们半分。”
达什汗闷笑了声后将她的身子揽入怀内,沙哑着嗓子道:“外人皆传你骄横跋扈,冷酷无情,要我说来我的兰儿才是最心地善良的人。她爱憎分明,深晓大义,是这世间最不可多得的好女子,娶妻如此,今生无憾!”
兰吟体内一阵气血翻涌,眼前发黑,听他之言便哭出声道:“何必又来招惹我!适才身子难受我还尚能忍住,此刻听了你这话连带胸口也难受起来!我自小最是怕痛怕苦,但凡生了病阿玛便会抛下诸事好生陪护,不敢有丝毫怠慢,可你却连说几句贴几舒心的话都不会,只会让我更痛让我更难受!”
达什汗闻言赶紧放下她转而冲到门外大喊道:“不许哭,谁敢再哼声便割了他的舌头!”院内的哭泣声果然嘎然而止,他深吸了口气后无比疲倦地招手对伺奉在外的巴根道:“将这些人都收监看管起来,待事后再做处理吧。”
吩咐完后达什汗本欲回屋,可当看到月华流泻下倚榻而卧的女子不禁又犹豫地站住身形,转而与巴根窃窃私语起来。兰吟闭目小憩了会儿,睁开眼方才见他与巴根结束谈话走了回来,烛光下碧目晶亮如翡,面有暖意,不禁问道:“可是有何欢喜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