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视着脚下延绵长去的草原,面无血色的脸上浮露出憧憬的笑意,南来之风扬送着阵阵暖意,抚去了冷彻身骨的春寒。那一年也是在这片绿茵如碧的草地上,自己穿着新制的皮靴飞快的奔跑着,将身后的少年甩得老远,直到蓦然回首见不着他的身影方才惊惶失措地回头寻找,终在处小山峦上看到了那迎风而坐,寂寞瘦弱的身影。他回首望着满是歉意的自己,凄然笑道:“丫头,你跑得太快太快了,我再努力也是追不上的——”
曾几何时,自己已忘了在那副残破的身躯中也流着骄傲高贵的血,已忘了在那强颜欢笑的容颜下是满目疮痍的心,已忘了寡言少语的他是如此敏感而脆弱的人!
慢慢抚上胸前冰凉的坚硬,这是他亲自设计督造而成的护心镜,在敌人偷袭之时,他拽过自己迎面堵上了那支羽箭,那一霎抵在背脊上的胸膛颤抖得如秋后落叶,紧握腕臂的手冷得似雪后积冰,那一霎自己傻了痴了,千百般的思绪在心头闪过,却唯独忘了回头去看看背后的那双眼——也许只需要一眼就够了,只需那一眼便是天翻地覆!
“王子殿下,陛下正在宫中等您回复呢。”身后的侍卫望着逐亮的天色,终于鼓足勇气提醒,因见赛罕冷眼扫过,不觉惊惧地垂下脸暗暗叫苦。
墨黑的斗篷轻刷过崭露新绿的草地,修长的身影迎着升起的朝阳缓缓走去,从今日起,每一天的开启都代表着希望的接近,每一次的回忆都是对生命的期望,每一刻的等待都是为了来世的祈愿。
因为少年曾对少女说过:“你跑得太快太快了,我再努力也是追不上的,只是无论你跑到任何地方,都要记得回头看看,我会永远都站在原处等你!”
因为少年曾对少女说过:“老人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的共枕眠,咱们今生为兄妹只因还差一世的修为,来生咱们便能结为夫妻了。”
因为少年曾对少女说过:“若有一日我倦了累了,只希望能比你早一步踏上黄泉路,投胎来世做个比你年长,比你强干,能保护你的男儿大丈夫!”

柔旎夜

兰吟望着眼前缄默的男子,禁不住嗓音沙哑地问道:“你早便知道我在这房中,是吗?”达什汗将视线挪向她的左脚踝,慢慢的颔首承认。
素手摸上松花绿裤角内的守魂铃,兰吟苦笑了声又道:“其实那些话你是说于我听的,旁人兴许会被唬弄过去,我却不糊涂。所谓的‘刻骨铭心’不过是想尽了法子迫害,所谓的‘生死相许’不过是寻着借口牵制禁锢,从古至今,身居高位者哪个不寡情薄义,哪个会是痴情儿郎?”
达什汗依旧无语,只是慢慢地跪下身,低首试探地轻吻着她纤细的指尖,手则不安分地剥下履袜,紧紧攥住了那玲珑的赤足。兰吟眼中的泪越发流得汹涌,抽出手不断捶打着他的宽阔的背脊道:“凭何要给我戴上这劳什子的鬼铃铛?凭何要我留在土扈继续受苦受难?凭何每次都是由我来俯首退让?”
贴在腿上的身躯一僵,随即动作粗鲁得撕扯着她身上的衣裳,顷刻间便露出滑腻的雪肤,艳红的罗衣伏贴的包裹着温润的隆起,散发出缭绕于鼻的幽香。兰吟瞧着地上零落无助的布片,抬眼斥道:“你——难不成要让我衣不遮体得走出这‘凤栖阁’吗?”
达什汗闷哼了声,随即吻上那满是齿痕的红唇,女子的津泽沁入舌蕾时混萦着丝丝苦涩,他闭上眼用力吸食着这份馨甜,想连带着将此娇躯内所有的痛苦怨恨都噬饴干净。
兰吟死命推搡着对方,恨到极致时张嘴便朝他肩头咬了下去,鲜血的腥潮渐渐充斥于口,自己甚至可以感到齿锋划破肌肤时的崩裂。当终于获得了自由,她来不及缓口气却已被腾空抱出橱柜,背脊瞬间便贴上了柔软的被褥,恍惚的睁开眼望着头顶上的男子,沥沥鲜红延粘在精壮的赤膊上,原本冰凉如水的碧眸此刻如团旺燃的火焰,分不清是药力还是心性,眼前之人已狂野灼热得直逼骄阳。
湿润的吻痕沿着细致的锁骨蔓延下向,娇嫩的粉色如抹春日下的樱瓣,婷婷轻缀,碎不成声的呻吟跳脱了思绪,如泣如吟。滑腻的肌肤在空气中慢慢暴露,舒放的热情如奔腾江水灌泻长流,兰吟手指胡乱的攥着床上的绸锦,一阵颤栗后不自觉地弓起了身子,就在意乱情迷时忽辗转看到鸳鸯枕畔的一缕长发,猛然个激灵推开压在身上的胸膛呵道:“你把我当作什么,这是其她女人的床!”
她用力拽过件衣裳,裹了身子便往床下走,刚预备到桌边斟茶解渴,不料连带着桌布上的壶盏碗碟哗啦啦均被扫落满地,自己怔望着空悬的手一时不知所措。
“我也不喜沾染了其她女子的味道。”达什汗长臂抚上柔若无骨的腰肢道:“勿需用床也可,咱们先前不也试过吗?”
兰吟瞬时涨红了脸,想反身挣脱挟制,却被他牢牢地压制作在桌面上,恨得扯高了嗓子道:“放开!咱们前帐还未算清,你又想来欺负人,你快放开!”
“我原是要走的,是你自己打开了橱门,如此怎还能再放开?”背后的人俯首用舌尖在颈后慢慢划着圈,嘴里不时咕哝道:“兰儿,我的兰儿……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说到最后兰吟已听不清楚,只是觉得攥在臂腕上的手如苍藤缠绕,身上最后的负赘也被剥去,灼烫的吻沿着微突有致的脊骨慢慢滑下,当碰到背上的伤痕时先是怔然一顿,随即便似个野兽般撕咬起来。自己吃痛得轻呼了声,却被更大的冲击撞倒在桌面上,满头乌黑的发丝如纠结的蛛网,包揽住了重迭在一处的身躯。
桌角节律地摩擦着梵纹砖地,雪藕般的臂膀无力地垂挂在两侧,糜烂的麝香充斥着整个房间,喘息声似海浪般起伏不定。兰吟半阖着眼迷离地望着面方所设的铜镜,镜中鲜艳妩媚、宛转呻吟的女子果真是自己吗?昔日的煎熬苦楚、愁情决绝果真在柔情缱绻中便能得以释怀?原本扶在腰间的手又开始不安分地摆弄自己的腿,她忍无可忍反手便挥过去道:“有完没完,真真要作死人才甘心吗?”
听到清脆的搧掌声后她反而一楞,定下心神回首看着背后的男子问道:“为何不躲?”
深邃的碧眸此刻黯淡得不见光彩,□所炽的脸上带着浓烈的伤感,兰吟见状也不禁眼中酸涩,垂睑沉声道:“何苦来哉?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为何寻常人能轻而易得到的,给予你我却如此艰难?”
达什汗绷紧的肩颓然一松,揽过衣裳将她包裹着放在膝上坐下,又似个孩子般将脸深埋入那温软芳馨的怀内,仿若收起锋牙利爪的狼崽伏卧在母亲的身下静息修养。兰吟自然而然地伸过手梳理着那头棕褐的长发,他借由着药力疯狂欢爱下所掩饰的又岂是单纯的愤恨之情,不由长叹了口气说道:“与克里木联姻倒不失是个两全其美之策,你为何不答应呢?”
达什汗闷哼了声,良久方道:“果真娶此野心勃勃的女子为妃,无疑是将土扈捧手送入蛇腹,况且——”说至此他扬起脸正色道:“况且赛图姆非高云、德德玛等俗耐之流,与之斗法数年深知其城府手段不逊男子,相较之下你不是她的对手!”
兰吟心中一动,想了想便问道:“若她只是名克里木国中的寻常公主,你娶是不娶?”
“娶。”达什汗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道:“如此,你可会怨我?”
“会。”兰吟狠狠拽了把他散乱的长发,眯着猫儿般晶亮的眼道:“我会去找个比你好上十倍、百倍的男人,彻彻底底的把你忘了!”
“你不会。”达什汗笃定地摇头道:“你忘不掉,也无法再接受其他男子,所以你回来了!”
兰吟噎语,随即撇开了眼淡淡道:“你且莫自作多情,天下男子寡情薄幸的虽多,但重情重义的也不少,你怎知我不会?”话说于此,见他敛目继续埋首在胸前,只是搂在腰间的胳膊如生铁般铬得自己发痛,实是忍受不住便拍着其手背道:“放开我,似你这般纵是再娶上十房妻妾,也不会懂得怜香惜玉!”
无心之语骤然引起轩然□,达什汗猛地抬起脸,眼中闪烁着危险的火苗厉声责问道:“谁又是那个怜香惜玉之人?莱昂?赵世扬?还是让你少年时魂牵梦萦的舒穆禄博赫?”
“龌鹾!”兰吟用力推开他,挣扎着站起身道:“自个儿左拥右抱,香艳满怀,还敢有脸来裁度他人!”
达什汗追上一把拽过她,手如游蛇般钻入凌乱的衣内,嘴里则狂乱不可待地迭声问道:“告诉我,他们可曾碰过你?可曾这般碰过你的胸,你的腰,你的腿?自我离开京城,舒穆禄博赫可曾这般亲吻过你?在江南和伊犁时,赵世扬可曾这般爱抚过你?在过去的一月间,莱昂可曾这般对待过你?告诉我——”
“你这个疯子!”兰吟气得落下泪来,无奈身子被压在墙上动弹不得,那双炽热的大手所抚触过的肌肤通体生烫,遮体的衣衫经不起再次的摧残终纷纷飘零落地。“你是个十恶不赦的疯子!”她忍着体内悸动的不适,回首目含恶毒地道:“你若果真想知道,我尽可告诉——”
“不——”达什汗眼瞳顿缩,死命吻住她的唇,直到对方涨得面色发紫方松开道:“你是个洁身自爱的好女子,别因意气用事而轻怠了自己!”
兰吟伸手便在他左颊上留下三道血淋淋的指痕,瞪着赤红的双眼吼道:“剜你一刀后再疗伤,有用吗?究竟是谁在侮辱我?是谁在轻怠我?是谁强行夺去了我的贞操?”
达什汗垂首顶着对方光洁的前额无语,两人的鼻息加杂着腥甜之味交绕如丝,凄清中不免惝恍,随后他暧声道:“我不该说这些混帐话,是我对不住你,我只是——只是这些日子来思念成狂,嫉妒成魔——只是不能忍受旁人在你心里占上一丁点的影子……”
冰冷的泪水冲涤着血渍,在碧目下化作朵绽放的红梅,兰吟望着眼前颜色凄美的男子,嘴中的苦涩慢慢渗溢而出。“我不是为你回来的——”自己呜咽道:“我只是想找回茜红,只是为了那些无辜枉死的孩子——仅此而已。”
“我明白。”达什汗吻着她眼里不断滴落的珠泪,呢喃道:“只要回来便好。在此之前,我每日扳算着手指猜测着你的归期,每日里马不停蹄的处理各项事务,唯恐一得空闲便会忍不住想到你在其他男子身旁巧笑嫣然……枉我素日满腹自信,却原来也不过如此!”
“为何不来找我?”兰吟吐唇轻问,在玫瑰庄园所渡过的那段时光中,此疑问一直盘绕在心头积聚不散,霸道如他,缘何独放自己在他人身旁许久却毫无动静?
“十八条性命的枷锁太过沉重,我只怕——所以不敢操之过急。”粗糙的指腹轻碾过光剔的脸颊,达什汗目露戚色地叹道:“我的兰儿本该成为这世间最尊贵无比的女子,本该富足悠闲的渡过一生,可是我所能给予你的却只有血腥残酷的现实,永无休止的斗争,我怕你承受不住却又无法放手,我真得尝试过——却仍是不能!”
从闻噩耗后,自己的确夜夜梦魇,日日自责,形容迅速地消瘦憔悴了许多,兰吟想至此仰首哽咽地问道:“你呢?当初你又是如何挺过来的?”
如若十数条的人命已令得自己尝到了食魂噬骨的滋味,那么当初丧失五万土扈男儿的惨痛他是如何去承受煎熬的?细细打量着面前与自己纠葛了半生的男子,恍然发觉他鬓发中已隐现苍白,英挺的眉宇间纹路深邃,当年那狂妄不羁的少年早已被种种人世的残酷磨砺去了棱角,那深讳如海的眼眸后承载着的是无尽的悲伤和痛苦。当自己一意孤行地在泄恨报复时,是否忽略了他的无情凉薄并非天性使然,是否忽略了他在深涯苦海中的苦苦挣扎,是否忽略了他胸膛内跳动的那颗热血丹心!
达什汗不敢直视如此泪光氤氲的眼,只觉那般的凄婉会似厉刃般慢慢凌迟自己坚韧的躯壳,会将掩藏在心底多年的屈辱伤痛曝露于阳光之下,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会忍不住似个懦夫般举手投降,会似个溃兵般丢盔弃甲,会似个孩童般嚎啕哭泣!幼时祖父便教导过自己,作为汗国的继承人,作为未来的君主,他的泪、他的血、他的情均都不属于自己,他只能为土扈而泣,为土扈而痛,为土扈而伤!
“你忘了,我是男人,是土扈的王。”达什汗简洁的说道,随即紧抿着嘴角高昂起头。兰吟瞧着他倔犟的模样又怜又恼,最后信手勾下对方的颈项柔声道:“你也忘了,我是女人,是土扈君王的女人!”
幽绿的眸中春色如水流波,耸动的喉结是□的萌动,达什汗不禁倒抽了口气沙哑地呢喃道:“知道吗,惑人犯罪在汗国可是会受到刑罚的。”
兰吟舔着舌尖,嬉笑了声撩拨地问道:“如此敢问陛下,我会受到何等刑处呢?”
“你会在未来的三日内都无法落地行走。”达什汗甩着被汗水黏湿的长发,在片旖旎风光中乘着丝间歇喘息道:“不过——需由本王亲自执刑!”
待看清床闱上方的春宫小画后,诺敏止不住轻咳了声问道:“听到隔壁的动响了吗?”
“没有。”穆黛烧红了脸道,目光盯着两人被相捆在一处的手腕问道:“真得不能解吗?”
诺敏眨了眨眼,耸着肩膀颇为无奈道:“此绳为牛筋所制,若无利器休想撼动分毫。”
细微的举动便牵扯出肌肤的摩擦,穆黛忙努力向床铺外侧轻轻挪动,不料只听得诺敏轻哼了声,随后气急败坏地道:“别动,再动我可要忍不住了。”唬得她忙僵直了身子,绷紧足尖不敢再贸然行事,只是惶惶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诺敏暗中已将赛罕咒骂不下百遍,因听得走道上莺声笑语不断,心中越发搔痒难耐终忍不住爆发出来道:“该死的妖女,竟连片布料都不曾予我剩下,若再让我遇到她,定然剥光了她的衣裳丢到军营里去充妓!”
穆黛双耳发热,便道:“她虽不善,但毕竟未取你我的性命,也算是手下留情了。”
“我呸——”诺敏啐了口,随即打量了遍房内四周的摆设叹道:“可惜了我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否则咱俩又岂会被这区区牛筋绳所困。”
“发簪!”穆黛忽而眼前一亮,喜道:“她忘拔去我头上的簪子了!”
诺敏飞快地扫视过她发束上的银簪,眼角的余光仍还是是瞄到了片□的冰肌玉肤,不得不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道:“你且低下头,我试着取出来。”
对方依言蛾首低挽,诺敏则抬头凑近她松散的发髻,张嘴拔下了银簪,貌似简单的动作却搅得自己心若鼓动,挥汗如雨。穆黛听着耳旁若牛喘般的鼻息,微烫的肌肤敏感地竖起了颗粒,待感觉他进一步的动作时不由惊道:“你做什么?”
鼻尖的汗珠突落滚至那圆润的肩胛上,诺敏眸色一沉随即松了牙关,嘴中的簪子便顺势滑入手中,两人的视线因此交汇一处,晶莹的墨黑中紫彩绚霓,美丽的魁紫中黑炯如漆。
诺敏喉头一紧,忙闭上眼嗓音嘶哑着道:“也不知可否有用?”说罢他开始摆弄起手中的簪子,左戳右锯的折腾了半宿,总算是松动了绳索却不料因施力过猛而见了红。
穆黛吃痛地怔望着腕臂上划开的口子,鲜丽的血珠慢慢沁出皎白的肌肤,似金凤花在甲盖上留下的荼火朱色。诺敏瞧她呆滞的神色,不加思索伸舌舔去了那抹血痕,随即便翻转覆上这日思夜慕的娇躯,当两人的身体贴合得紧密无隙时,欲念终似脱缰的野马奔腾而出。
贝齿紧咬着干裂的唇,穆黛半阖着眼颤声问道:“绳子能解开吗?”
默不作声地端量着身下的殊颜美色,诺敏的目光一点点挪至胸口那陈年已久的伤痕,咕噜了声不含丝毫猥亵之情地吻了上去。穆黛的身子抖得如秋后残叶,明犀的眼前渐渐笼上层迷离的薄烟,她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丝清醒道:“别闹了,咱们——咱们可是来办正经事的。”
“是啊,来此花街柳巷要办得自然是正经事。”诺敏仰首轻啄了下她的红唇,喃喃自语道:“我果真是个傻子,是个傻子——”
说话间银簪子跌落在床角,随之扯落的是纱帐绣幔,重重幕帘。月斜窗纸,双鸳共水,互醉暖罗帷,相守一生归。

几许愁

年青女子捧着端盘呆滞地站在房门外,路过的一名中年恩客因见她容貌娟秀,神情忧郁不觉多看了几眼,立即引起身旁姑娘的不满,忙赔笑着相拥离去。流霞醉挽,昭华似锦,但这番纸醉金迷的景象在女子眼中却贱若尘埃,秽比污浊。她仰目望向窗外,但见焰缭烧空,火花如屑,不禁哀戚,泪若雨下,正焦首煎心时突听得身后的开门声,忙抹着眼低首恭敬地道:“百姑娘——”
“是茜红吗——”
熟悉的呼唤声骤然响起,震得女子手足发颤,手里的端盘也随之摔下,一碟子的鲜果滚落满地。茜红望着眼前倚门而立之人,不敢置信地摇着头,良久后方呜咽了声扑上前喊道:“格格——真的是格格——”
兰吟紧紧抱住怀中的女子,听着对方凄凉的哭声眼睛不觉发酸,待摸到其骨瘦如材的身形,想到适才老鸨的言语顿时心如刀绞,义愤填膺。她缓缓转过身,斜眼望着坐于房中的男子厉声问道:“既然宜心便是茜红,你说该如何是好?”
达什汗原在整理身上的衣物,听她说话便抬眼望去,正见自己的外袍罩在对方身上,高卷的墨袖下露出截雪粉纤细的臂腕,甚是俏皮暧昧,当下心情愉悦地说道:“你说如何便是了。”
瞧他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兰吟气得浑身打颤,握着茜红冰冷的手咬牙切齿道:“既如此,丫头,你可愿委身与我共同服侍陛下?”话音刚落,达什汗即刻变了脸色,拧眉瞪着眼道:“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兰吟冷笑了声,勾着嘴角道:“世人皆知陛下涉艳猎广,曾先后聘娶姐妹双花,如今宫中人丁稀落,再纳一房侧室又有何妨?事后不定会传出‘小姐同鸳枕,丫鬟共良宵’的美闻趣谈呢!”
听了如此尖酸刻薄的嘲讽,达什汗再是按耐不住火气,愤然拍案而起,茜红见状唬得跪了下来直扯着兰吟的衣角哭嚷道:“格格,求您别说了!一切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不是!”
兰吟见其惶惶不安的模样,愈发怜惜不已,心疼地扶起她道:“傻丫头,哪里是你的错,明明便是我连累了你。以你如今的年纪本已该为□,为人母,可偏偏我不仅耽误了你还——”说至于此黯然哽咽,泪水终夺眶而出。
见主仆两人旁若无人地抱头痛哭,达什汗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拍掌唤来暗卫开始清场,顷刻间便将‘凤栖阁’内的闲杂人等驱逐一尽。因又见兰吟已哭得眼皮肿亮,不得不上前将她硬生生拽入自己怀内,软语哄劝道:“丫头傻小姐更傻,我当时是气疯了才将她卖至这花街柳巷来,但纵是再恼也不至于毁了她的清白啊!”
“果真——”兰吟回首诧异道,水光潋滟的泪目噙着喜意,清亮得犹如六月骄阳下碧波透彻的湖水。“不假,再是糊涂也不敢迫害四格格心坎上的人。”达什汗努着嘴道:“不信你尽管问问这丫头?”
兰吟松了口气后视线转向地上的茜红,却见她眼神闪烁不定,登时满腹狐疑地问道:“丫头,陛下说得可是实情?”
鹅黄的缎花斜倚着乌发,衬着刘海下的眉目愈发娇怯,茜红蠕动着嘴唇却未发出声来,当下连达什汗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跨前两步严肃地问道:“那日是何人来买下你的初夜?”
茜红的面色由红转白,因听得上方声色俱厉的询问身子便不由开始摇晃,兰吟则执手抬起她的脸细细端详了番,随即颤声问道:“你可是——可是真被欺负了?”
茜红慌忙摇头,抬起双惶然不已的杏目道:“不——奴婢好得很。奴婢只是因见到格格——心里太过激动——激动得走了神,格格莫要误会啊!”
兰吟听她之言神情反倒越发阴霾,半晌深吸了口气回首对身后的人道:“这丫头但凡言不由衷时便会结巴,我先前提纳妾之事确是想拿话噎你,只因气不过你将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卖入此肮脏之所,但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至始至终相信你会护她周全——”说至此,明眸中闪现出失望晦暗之意,紧握的双拳在身侧栗栗发抖。
达什汗瞧她面色灰暗自然也败了兴致,满腹不解地对着门外的暗卫喊道:“去,把巴根给我唤过来!”
闻言,原还伏背在地的茜红如惊蛰而出的蛹虫般霍然攥住主子的衣角,苦苦哀求道:“格格,求您别让巴根总管过来,一切都是我自愿的,都是我的错!”
“原来是他。”兰吟顿时恍然大悟,随即手轻捻着她脸上不断涌溢而出的泪水叹道:“傻丫头,既如此你又慌什么?巴根是个老实人,定然不会负你。”
“那日我被老鸨灌了药,药性发作时身上实在难受得很,巴根总管实是为了帮我才不得已而——”茜红思及那夜顿时面若桃花,羞涩娇楚,好半晌方才又说道:“陛下与格格追问起来,巴根总管自然不会搪塞,但奴婢却不愿让总管大人为因要负责而承担下所有后果。”
兰吟想了想刚欲开口却被达什汗阻止,只见他摩梭着下巴问道:“一夕雨露,怎知共渡良宵之人不是出于心甘情愿呢?你我皆知巴根的为人处事,他若是不愿意,何人又能强求于他?”
茜红眨了眨眼,目光直视上方之人凄凉而笑道:“陛下也是男子,适才与格格在房中相处时若情不自禁喊了其她女子的名讳,试问如此可还能算作真心实意?”
“可恶至极!”兰吟当即恼羞成怒,挥着拳头恨声道:“男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醺心,朝秦暮楚,真该罚他们一个个下辈子都投胎作女人,也尝尝女儿家的苦楚!”
此刻达什汗神色甚至尴尬,摸了摸鼻子不敢轻易开口,偏巧又听得外面传来巴根的说话声道:“殿下,你怎会在此?”
兰吟闻及当下越步跨出房外,抬眼便见巴根满脸诧异地站在走道上,而隔壁的雅室前诺敏则□着上身,腰间缠着条床单甚是媚惑地倚着门阑在说话,两人见她怒气冲冲地走过来都不自觉地缄嘴静默。兰吟瞧见诺敏的模样又是一阵气血上涌,也顾不得质问巴根,随手欲推开雅室的门,不料却被当即挡了回去,便瞪大了眼呵道:“让开!”
“不让又如何?”诺敏支手拦着门,打量番她身上的黑袍促狭地笑道:“你似乎走错房间了。”瞧他笑得如偷了腥的猫般惬意,兰吟止不住翻着白眼扯高了嗓子道:“卑鄙!无耻!”
“看了又能如何?”诺敏神情鲜有地严肃,挑高了秀眉道:“男欢女爱,你情我愿,旁人说不得闲话!”
兰吟气得浑身发抖,脚踢向他的左腿迫使对方闪身躲避,这才得已破门而入,因见穆黛裹着锦被缩在床角不由上前心烦意乱地问道:“姐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穆黛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回答,随后跟进来的诺敏则大咧咧地横臂拥着她,趾高气昂地对兰吟道:“不就是你眼前看到的事呗!丫头,既然已与陛下和解,便乖乖回宫里去安守本分吧,别再出来惹事生非了!”
兰吟尽量不去看他那妖艳嚣张的脸,只可怜兮兮地望着穆黛道:“姐姐陪一起我回宫,可好?那个地方太寂寞压抑了,若是能有姐姐在身旁扶持,想必兰儿会安心些。”